第22章
车马停下时,夕阳西沉。
车队里的人熟练地搭起炉灶,准备烧水烧汤,准备凑合着把吃饼。
随着一碗杂鱼倒入铁锅,滋滋声夹杂着吕三等人的叹息声:“又是鱼汤……”
“能有鱼汤就不错了。”
“你忘了?之前连鱼汤都没呢!”
“忍忍吧,待回到汴京咱们想吃啥就吃啥!”
“那还要七八天呢。”
“你再啰嗦,鱼汤也没你的份。”
林芝见状,上前说了两句,立刻有人帮忙多砌了一个炉灶,另外还拖来一口铁锅给她用。
林芝对诸人的态度并不奇怪,毕竟前面他们已坦诚对方盯上自己的缘由,只要稍稍打听便能知道更多详情。
事实亦是如此,谢娘子和吕三等人得知林芝尝出冯记馒头铺的秘方,从而获得了两百贯的封口费,震惊之余更是浮想联翩。
让那等知名铺子花费两百贯钱来收买封口,林芝的本事得有多大!?
听闻林芝要做饭以后,诸人更是双眼冒光。吕三率先冲上前来,连连拍着胸膛:“芝姐儿缺少尽管说!小的上刀山火海都一定给您寻回来。”
紧接着他搓搓手,可怜巴巴地望着林芝:“就是待会儿能让小的也吃点嘛……”
“对对对,我也会帮忙!”
“我我我我,我也来帮忙。”
“有合蕈吗?”林芝询问道,合蕈又唤作玉蕈,香蕈,便是后世所说的香菇,其鲜吃干腌均可,味道鲜美,加之培育简单,保存方便,是时下最常用的菌蕈。
“有有有有有——”立马有人翻出一袋子香菇来,甚至还抓着几根胡萝卜:“您要胡萝卜不?这里还有葱姜蒜……”
“哦?谢谢!”林芝眼前一亮,而后继续思考:“那猪肉……唔这个应该没有吧?你们会打猎不?能弄只鸡或者鸭子来吗?”
“包在我们身上。”吕三几人异口同声回答道。
说起做吃的,众人干劲十足。他们往日不是不打猎,只是每回打猎来的东西都是烤一烤,或者炖了汤,或是干柴到像是在咬树皮,或是腥气到让人难已下咽。
时间一长,次数一多,没人愿意费这个力气去打猎,还不如啃完干巴饼子躺着休息呢。
不过,这回可不一样!
满怀期待地一行人兴冲冲地冲出营地,仅仅两盏茶功夫便拎着三只肥硕的山鸡归来,不仅如此,他们还主动杀好并褪了毛,就连内脏都掏得干干净净。
“怎么样!”
“好厉害!”林芝欣然接过,不吝夸奖。
吕三几人嘿嘿一笑,又从口袋怀里翻出抓山鸡时翻到的野果野菜,甚至还有一堆芋头。
眼见他们挑了几颗芋头,搓洗一番便搁在蒸架上,打算简单蒸着吃,林芝赶忙开口问道:“芋头能不能留些下来?”
“芝姐儿要?当然没问题!”吕三几人把剩余的芋头放在竹篮里,挂在林芝家的马车边。
林芝道了一声谢,随手捡起一把菜刀,干脆利落地切下鸡腿,手腕那么一转一动,轻松将骨头取出。
她如法炮制,又将其他部位的鸡肉与鸡骨完全剥离,把所有鸡肉丢在案板上。
“哇哦……”
“哎?这骨头怎么取出来的?”吕三看得咋舌,只觉得眼花缭乱,甚至看得不敢眨眼,担心自己会错过哪一个步骤。
林芝沉浸在自己手上的动作,并未理会周遭人的问题,更没注意到林森夫妇先瞅瞅自己,而后对视时露出的复杂目光。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啊……
林芝不知爹娘正在激烈的眉眼官司,她先将剔除出来的鸡骨头单独放到一个盆里,搁在一边待用,而后再将大块的鸡肉切成带有大颗粒肉丁的肉糜,往里放入葱姜水,最后加入香菇丁与胡萝卜丁。
与此同时,放在蒸锅里蒸制的腌鱼也已熟透,热气从锅具的缝隙间钻了出来,将缕缕咸香送往诸人的鼻腔中。
林芝瞧着时间差不多,掀开锅盖取出蒸制的腌鱼。她用一根木筷固定鱼头,而后用另外一根木筷刮下鱼肉,尝了尝咸淡,而后抓成鱼肉糜待用。
直到鱼肉糜放凉以后,林芝才将其放入鸡肉馅里,分次加入香菇水再次搅拌均匀。
紧接着,她便将放在车厢里发酵了大半天的面团取出。
因着没有酵母,所以林芝改用了酒曲来发酵面团,发出来的面团带着与众不同的奇妙香气。
她一把抓起,扫了一眼里面蜂窝状的组织,而后熟练地揉搓起来。
之前再将面团分割成数个小剂子,放手掌心搓圆压扁,并抱入腌鱼鸡肉馅,这馒头便成了。
不
多时,临时搭建的桌上便摆满了圆滚滚的腌鱼鸡肉馒头。
鲁大头看着馒头成型,极有眼色地把水烧上,顺便还翻出了一个大蒸笼来。
别看一行人没一个会做饭做菜,但厨具却是应有尽有,就比如眼前这个大蒸笼,打从出门时便带着,却愣是一回都没用过,还簇新簇新的。
“芝姐儿,给!”
“谢啦。”林芝惊讶一瞬,随即笑着接过蒸笼。等水烧开以后,她便将馒头逐一码在蒸笼里,而后搁在沸水上。
把馒头蒸上以后,林芝便转身回到案板前,将酱鸭切成小块,尽数丢进铁锅里炖煮,同时放下去的还有切成小块的硬面胡饼。
上回她尝过硬面胡饼以后,便觉得吃着的味道与白面火烧颇为相似,加之这酱鸭齁咸,即便经过调味,味道也依然偏重,恰好适合把胡饼放入其中,待其吸饱汤汁,味道也恰到好处。
诸人歇脚的地方开阔,故而香味没受到任何阻拦,肆无忌惮地四溢而开。
不一会儿,馒头的麦香夹杂着酱鸭的咸香便飘进诸人的鼻尖。
正与陶应策说话的沈砚说着说着,口中便泛起口水,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同时肚里响起阵阵咕噜声。
“咕噜噜噜——”
吕三弯下腰,双手抱住不停叫唤的肚子。他可怜巴巴地看一眼蒸笼,又转头看一眼林芝:“芝姐儿,这馒头还没好吗?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谢娘子瞪他一眼:“忍着。”
人都没说给他吃呢,他就厚脸厚皮地候着了。
林芝笑眯眯的:“快了。”
她抹了抹手,拿起抹布垫着,而后掀开笼盖。瞬间白雾夹带着香味喷涌而出,勾得吕三几人直了眼,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林芝开口提醒才让他们回过神,讪讪然往后退去。
坐在马车里的沈砚和陶应策几人嗅着香味,频频走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蒸笼上。
随着白雾散开,雪白的馒头出现在诸人眼前。那馒头每个都是胖乎乎圆滚滚的,看着就极为蓬松暄软,让人不禁想象起它的滋味来。
周遭汉子张望着,却碍着谢娘子刚刚的斥责不敢上前,挤挤挨挨凑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
林芝瞥了一眼,只觉得这帮汉子像是她后世见着被武警牵着的巡逻犬,虽然被馋的不要不要,但却是立在自己岗位上,一步都不往前来。
林芝夹起一个馒头来,吹了吹凉,用力将其一分为二,登时一股子奇妙的鲜味扑面而来。
她尝了一口,很是满意,虽然条件有限,但她用腌鱼的咸味代替了盐,释放出鱼肉的鲜美,鱼肉与鸡肉的搭配,碰撞上香菇与胡萝卜,味道糅合交融,味道正正好好。
林芝抬起头来,就发现周遭人已伸长脖子,淌着口水盯着自己……手里的馒头。
发现自己看向他们以后,诸人赶紧合拢嘴巴,登时场内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是诸人嘴馋,只是对于啃干巴饼子的众人来说这馒头仿佛散发着一层金光,让人望眼欲穿。
“芝姐儿……”
“大家不嫌弃的话,便来尝尝看吧!”林芝笑弯了眉眼,抬眸望向愣着原地的众人。
谁会嫌弃啊!!!
几乎话音落下,林芝面前便挤满了热泪盈眶的汉子。
鲁大头仗着自己帮忙烧水的功劳,愣是挤在第一个,他连盘子都不要,直接嚷嚷说放手上就行。
“你们不要挤,排好队。”
“啊?鲁大哥你确定?这馒头刚刚出炉,老烫了。”林芝再三询问,得到肯定答复后,只好随他所愿,夹起馒头放在他手里。
登时,鲁大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烫得龇牙咧嘴,将馒头从左手丢进右手,又从右手丢进左手,还是谢娘子看不过眼,随手塞给他一个盘子,而后又把人踹到一边:“去去去,恁大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多碍事。”
紧接着,谢娘子扭过身面对林芝:“芝姐儿,我也要一个!”
紧接着谢娘子也美美领了一个馒头,她吹了吹凉,而后一口咬下去。
随着耳边传来噗地轻响,滚烫咸香的肉汁瞬间涌入口腔,鲜得直让人头皮发麻!
谢娘子的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牙齿不自觉地用力咀嚼,时不时张开嘴呼哈呼哈散发热气,却又舍不得放慢速度,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还是自己知道的腌鱼吗!?
林森上回蒸制腌鱼时,嗅起来味道还好,可等几名汉子凑上前夹了两筷子尝尝,登时被那味儿弄得呛咳不止,直接对腌鱼生出了心理阴影。
可如今包进馒头的腌鱼,不但咸味恰到好处,就连馒头的味道也变得格外鲜美,真真教人大开眼界。
谢娘子三两口便吃完一个馒头,尚且意犹未尽,索性跑到队尾开始排起第二轮。
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后排起长队。那边沈砚尚有矜持,想要等人少些,再上前捡一个尝尝。
可见谢娘子等人排起了第二轮甚至第三,沈砚终是忍不住起身上前,默默排在最后。
林芝做那么一大笼馒头,自然不是单单给自家人做。且不说做馒头的面粉,以及山鸡都是队伍里的人提供,再说林芝还有意将面前这帮人转换为自家的第一批主顾。
她笑眯眯地看向排队的诸人,每人的脸都仿若化作一个硕大的金元宝,让林芝的心情都好了许多:一个金元宝、两个金元宝、三个……
眼瞅着蒸笼里的馒头渐渐变少,林芝也往队伍后面喊了一声:“馒头要没了,你们后头的就别排了。”
“啊——”
“这么快就没了?”
“好大一蒸笼的馒头呢!”
“可恶,我才吃了三个。”
“不错了!我才吃到两个啊!”
沈砚没作声,紧张地排在队伍中,眼巴巴地瞅着越变越少的馒头,喉结又动了动。
你们好歹吃过了,我连味道都没尝到呢!
第23章
很快,沈砚前面的人渐渐变少。
当轮到沈砚时,蒸笼已是空无一物。他呆呆地立在林芝跟前,宛如遭遇晴天霹雳,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个,沈郎……馒头已经没了。”林芝也没想到这么巧,恰好轮到沈砚的时候馒头被瓜分一空。
“没事,我肚子也不饿。”沈砚不想让林芝困扰,勉强撑起笑脸来。
只是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沈砚的肚子便发出不满的咕咕声。
林芝没忍住,瞥了眼他的肚子。
登时,沈砚的脸涨得通红,他不敢去看林芝的眼神,加快脚下步伐,想趁着尚且没更多人注意自己,赶紧回到马车里。
沈砚走得甚是狼狈。
林芝望着他的背影,仿佛看到一只被水淋湿的小狗……咳咳,这样想也太失礼了。
她目光下移,落在旁边的小蒸笼上:那里面还有六个,原本是她打算自留给一家三口吃的。
“等等。”林芝开口唤住沈砚,随即拿起盘子,夹了三个馒头放在里面,笑道:“我记得两位陶郎刚刚也没过来?劳烦沈郎替我把馒头送过去。”
沈砚脚步一顿,见着林芝的动作以后他眼前一亮,旋即又升起害臊来:“这是你们一家的。”
吕三他们一群人足足吃了近百个馒头,沈砚刚刚凑在里面尝一个也就算了,要他单独再拿林芝留给自家吃的,着实不好意思。
“没事,这里还有酱鸭汤呢。”林芝不以为然。她不但打包了三个馒头,而且还另外舀了一碗酱鸭汤给他,眼见着沈砚迟疑着不愿接,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林芝赶在前面开口:“说句厚脸皮的话,我家里人也无甚亲眷,往后到了汴京城,说不得还会请你们帮衬一二。”
“再说,我做这些吃食本就是想让大家路途上能舒服点,精神好点。”
“这些就当是我家的一点心意。”
“芝姐儿说的是,沈郎就收下吧。”旁边的林森听闻,也接话道。
“就是就是,这么客气做什么?”宋娇娘也笑着颔首,大有沈砚再拖拖拉拉,就亲自给他送过去。
眼看一家三口都这么说了,沈砚也不再推脱。他厚着脸皮接过碗盘,坦然道:“我就是个普通小吏,林小娘子往后若有什么问
题尽管来寻我,只要到时别嫌弃我没用就是。”
“怎么会。”林芝闻言,笑着摆摆手。有句俗话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他们这些市井小人物,最常打交道的不是那些权贵公侯,而是小吏。
在当下,他们不算正经的‘公务员’,却属于数量庞大的编外人员,几乎与百姓直接打交道的事都是归他们处理。
林芝觉得自家身为外乡人,想要在汴京扎根立足,往后定然不会缺少与小吏打交道的机会,说不得真有事儿要请沈砚等人帮忙。
“那我就收下了。”沈砚听罢,也觉得往后总有帮衬的机会,便笑着收下,端着吃食回去了。
待他走后,宋娇娘凑到女儿身边,一边看女儿清洗刚刚剩下的鸡骨架,一边悄声八卦:“原来沈郎并非官员,而是小吏?先头我看他与陶郎兄弟亲近,穿着体面,气度不差,而且谢娘子吕三几个又极为敬重他,还以为他应当与陶郎那般,都是官员,又或是衙内出身。”
“是啊。”林森也难掩惊讶,“沈郎的气度仪容比我往日见过的那些衙内都要好,没曾想尚是胥吏。”
胥吏与正经官员的区别,那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沈郎年纪轻轻,说不得往后辞去吏职,再行参与科举考试也不一定。”
夫妇俩对视一眼,说是这么说,不过他们也心中有数,若真是家里出了一个读书苗子,那家里头怕不得举家之力托举,哪能让人不读书,而是直接让人到衙门去当胥吏的。
怕是沈郎瞧着气度不错,实则读书上无甚天赋,走不得科举那条路子。
尚在席府时,夫妇俩便见着大郎君日夜苦读,光是考入有名的书院时便教主家欣喜若狂,宴请宾客,就连他们这些当奴仆的都得了好大一笔赏钱。
夫妇俩也没少听说哪家官宦后人蹉跎辛苦十几年,都没能在科举道上闯出一片天,最后只能择优蒙荫入仕,家族也随之渐渐败落。
官宦人家尚且如此,对于普通百姓人家来说科举更是一条难于登天的道路。
大多数人蹉跎一辈子,最终还是选择通过官府招募成为小吏,更有甚者连小吏都当不上,只得到街头抄写文书过活。
“当然也有别的可能。”林森又想起一件事,“说不得沈郎这部分的资料并未造假,他若是家中无人,自是无人托举。”
夫妇俩唏嘘片刻,很快就被锅里的香味拉回思绪。他们望着锅里咕咚的酱鸭汤,好奇道:“芝姐儿,这是什么?”
“娘不是看到我做的吗?”林芝被宋娇娘的反应逗笑,把清洗好的鸡架放在案上,背面朝上,敲断脊梁骨,让其尽可能平整一些。
待做完准备工作,她抹了抹手,再取汤勺将炖好的汤逐一盛出,送到宋娇娘和林森手里:“当然是酱鸭野菜汤,我在里面还加了点硬面胡饼,保证能填饱肚子。”
“酱鸭……野菜汤?”宋娇娘还是头回听说这个做法,垂首看向手里的瓷碗,只见刚刚盛出的酱鸭野菜汤冒着热气,琥珀色的鸭皮浮在汤上,下面还藏着翠绿的野菜与那不起眼的胡饼块,看着甚是诱人。
“酱鸭瞧着,怎变好看了?”
“这酱鸭风干时间过长,以至于表皮干瘪,炖煮后吸收了汤汁,自是瞧着湿润柔软。”林芝解释道,“不仅外观变好看了,而且味道也变好了!”
宋娇娘下意识点点头,心底不免升起一个困惑:上回的鱼汤能说是巧合了,可这回又是馒头,又是酱鸭汤的,还有那些没处理好的鸡架……自家女儿是何时学的手艺?自己怎一点记忆都没?
宋娇娘满肚子疑问,可随着涌入鼻尖的香味愈发浓郁,她也顾不上思考那些,连连吞咽着口水。
她先夹起一块烧得半软的胡饼放入口中,登时眼前一亮:硬邦邦的面饼经过一段时间的炖煮,随着它吸饱汤汁,外皮渐渐变得柔韧筋道,内里紧实绵密,就连香味也变得格外浓郁。
“好,好吃哎?”
几乎同时,尝了一口的陶应策也发出同样的惊叹。他夹起一块酱鸭,细细观察:“啧啧,林小娘子厉害啊。”
“是吧?”沈砚尝了一口,眉眼舒展:“简直可以说是化腐朽为神奇。”
“化腐朽为神奇?沈大哥说得太过了。”陶应衡随口道,“不就是用酱鸭加水炖煮而成的么?只要有好点的酱鸭,应当都能做出来的吧?汴京随便寻一家酱鸭,都能做出这物来。”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陶应策看了一眼死鸭子嘴硬的弟弟,摇摇头:“哪是酱鸭做得好。”
“汴京酱鸭做的最好的当属乌姐酱鸭,酱鸭色泽均匀,表皮完整,肥瘦适中,光嗅着便有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而眼前的酱鸭,鸭肉色深,表皮褶皱干巴,显然已是腌制过度。若是哪家汴京饭馆敢把这般的酱鸭送到宾客面前,怕是会贻笑大方。”
陶应策又夹起一块酱鸭,仔细展示给弟弟看:“你细细尝尝,林小娘子炖煮了许久,这酱鸭肉的咸味才恰到好处。”
“教我说,恐怕原本的味道非常咸!如今鸭肉味道恰好,同时汤味也没有偏咸,可见是林小娘子重新调味所致。”
这等调味水平,绝非一般人。
陶应策啧啧称奇,询问沈砚:“查席知州府的人是不是查错了?林芝原本在席家真的是做绣娘,而不是做厨娘的吗?”
陶应策端起酱鸭汤又喝了一口,再夹起一块硬面胡饼放入口中,吃得心满意足,暗叹自己运道不错,竟是能碰上这般厉害的人物。
陶应策想到这里,不免望向沈砚,暗暗下定主意,下回出去时也得学着做点好事。
瞧瞧他就心软了一回,砚哥儿就带回了‘救命人’。
沈砚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他一口酱鸭汤,一口馒头吃得分外香甜,待把馒头吃掉,沈砚方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盘里剩下的两个馒头上:“策哥儿,衡哥儿,你们俩吃馒头吗?不吃的话,我就吃了。”
“这是腌鱼山鸡馅的馒头吧。”陶应策想起这个闻所未闻的组合搭配,兴致勃勃地捡起一个放入口中。
只咬了一口,他便挑起眉梢,面露惊讶:“好奇妙的味道。”
虽然食材的组合奇奇怪怪,但味道是真没话说。腌鱼的咸香深入鸡肉,配合香菇特有的鲜甜,那味道着实教人眼前一亮。
“说得太夸张了。”坐在一旁陶应衡撇撇嘴,他光听到名字就不觉得这玩意能好吃:“腌鱼鸡肉馒头,能好吃到哪里去?你们也太夸张了。”
“那你不要吃?”
“我不要。”陶应衡双手环抱胸前,即便那诱人的香味一阵又一阵的涌入鼻腔,他也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那就归我了。”沈砚见他这般肯定,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不错地拿起第二个。
陶应策则摇摇头,先三两口将馒头吃掉,方才说道:“你不懂,这腌鱼与山鸡的搭配听起来古怪,事实上还是有些道理的。”
陶应衡并未呛声,不过从表情上来看他显然并不服气。
陶应策吃到美食,心情不错,难得和颜悦色地解释:“你可知道鱼羊鲜?”
“大哥,我又不傻,鱼羊鲜当然是知道的。”陶应衡笑道,“鱼羊合一名为鲜,可见其味道鲜美,自古以来便得天下人的追捧,可这又和腌鱼与鸡肉的搭配有何联系?那是山鸡肉,与羊肉可是天差地别!”
“的确如此。”陶应策点点头,“不过鱼肉和鸡肉的搭配,亦然也有一道名菜,名为鲜上鲜。”
“便是说这鱼肉和鸡肉搭配得好,就是鱼羊鲜也比不得它的滋味。”
陶应策见陶应衡还是不以为然,索性侧身与沈砚说道:“难怪和州渡口的冯记馒头铺愿出两百贯钱买她的方子,这林小娘子着实有点本事。”
“冯记馒头铺?”陶应衡听到这里,忽地一愣:“就和州渡口的那家?”
“没错。”
“怎么……会?”陶应衡顿时难以置信。在车队停留和州渡口的最
后两日,便有本地官吏推荐他去尝尝冯记馒头铺。
陶应衡嫌猪肉腥膻价贱,并非君子所用之物,故而买的是羊肉馒头,因这馒头味美,还买回数个给兄长尝过,更赞其味道不亚于汴京铺子,不愧是本来有数的名店。
可林小娘子才跟着自家车队来到和州,怎么就跟冯记馒头铺联系上了?
陶应策瞧着弟弟那震惊模样,顿时乐得笑出了声:“哎呀,是我忘了,毕竟你并非官吏之身,故而还不知道审讯的结果。”
“那批盗匪跟踪林小娘子一家,便是从牙行得知冯记与她签订契书,刚刚拿到了两百贯钱。”
“啊?”
“据说是感谢林小娘子改良馒头方子哦。”陶应策好以整暇,兴致勃勃瞅着弟弟的反应,贴心地瞒下林芝是改良大葱猪肉馒头,而不是羊肉馒头的事。
“真的假的?”陶应衡瞳孔地震,刷地转头望向桌案上的瓷盘。
理所当然的,瓷盘上空无一物。
第24章
沈砚将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拿着帕子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干抹净,最后方才悠闲抬首,对上陶应衡震惊中夹杂着怨念的视线。
他动作一顿,无辜道:“……刚刚我问过你的,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不仅如此,他还期待地望向剩下那碗汤:“这汤你也不爱喝吧?”
陶应衡刚想说不吃,看着沈砚的表情又改口了,嘟嘟嚷嚷道:“谁说我不喝的?我倒要看看她有甚本事……”
陶应衡说着,便抬手端起碗来,先仔细打量,而后再嗅了嗅味道。
他正迟疑着,可对上沈砚的视线,又想起陶应策的话,赶忙便喝上一口。
刹那间,陶应衡双眼放光。
他正要发出一声喟叹,眼角余光又瞥到自家兄长与沈砚两人,赞叹的话语卡在喉中。
陶应衡绷着脸,面无表情地一口、两口,三四口。直到他将一碗酱鸭汤尽数喝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还成,没你们说的那么好。”
沈砚瞧着像是被舔过一般,蹭光明亮的碗,半响才哦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陶应衡脸红了。
没等沈砚再仔细观察一下,陶应衡先气得跳脚:“我说,就很普通。”
沈砚反应平淡地点点头,嗯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毕竟每个人的口味不同,许是衡哥儿不爱喝酱鸭汤,不喜欢吃腌鱼鸡肉丁馒头,就喜欢啃干巴胡饼。
虽然喜好的确有点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身为年长者,他也该体谅一二。
没曾想陶应衡见他的反应这般平淡,愈发气急败坏,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僵在原地半响,便将瓷碗丢在案上,气哄哄地转身离开。
沈砚看着人远去:“你不管他?”
陶应策摆摆手,头也不抬:“管他做什么?也不知道谁惯出来的臭毛病,在书院里读书时看不起同窗,到外头来又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就是沈砚最初,也被他嘴过几句,后头是读书武学皆被沈砚压过,方才渐渐老实。
“就连出门在外,不能得罪厨子的事都不懂。”
陶应策满脸不虞,对着沈砚便是一通吐槽:“难怪爹不许他去考场试上一试,就他这性子到官场上?别说给咱们家添点光,怕不得先给家里多添些政敌。”
陶应策说到这里,眼角余光瞥到沈砚沉静的面容。他咽下尚未说完的话语,改口说起手里的卷宗来:“衙门已收到咱们送回去的证据和消息,这回的证据足够将耿家老三拉下马。”
“只要没了耿家老三……呵。”陶应策嗤笑一声,“即便耿家其余人想蹦跶,怕也蹦不起来了。”
“是啊。”沈砚轻叹一声。
“砚哥儿。”陶应策拍拍沈砚的肩膀,沉声道:“不要急,一切都快了。”
沈砚哑然失笑:“我都等了这些年,又哪里会等不住这最后几年,我啊想想就很期待。”
陶应策见他神色平静,方才将心放下。他眉眼舒展,笑道:“我也就说一句。”
沈砚视线一转,目光扫向面前的空盘子空碗,忽地提起一事:“你说,我们要不要聘请林小娘子为厨娘?”
陶应策挑了挑眉,立马跟上他的思路:“你是想借此免了他家的车马费?”
“是。”沈砚笑了笑,上回林森提起支付费用的事,当时他虽已同意,事后却觉得不妥,只是一直没想好该如何反驳:“恰好我们队伍里也正缺这么一个人。”
陶应策欣然应允,但他有别的看法:“不过林小娘子方才做了一日,我们贸然提出恐怕她不一定会愿意。”
沈砚与他对视一眼,笑道:“今日吃得好的,明日再让诸人吃一回饼子,待有人抱怨的时候,咱们再提出这事。”
“阿嚏,阿嚏,阿嚏!”
林芝连打了三个喷嚏,揉着鼻子犯嘀咕:自己头也不痛,喉咙也不难受,好端端地怎忽然开始打喷嚏?
宋娇娘听得动静,赶紧凑过来,用额头抵住女儿的额头试了试,确定女儿没发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老话说‘一想二骂三记挂’,许是有人在惦记你呢。”
“惦记我?总不能是——”上辈子的人吧?林芝把未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神色古怪。
宋娇娘只当林芝说的是席家人,便没有接话,反正一家人都远离了席家,那边人想什么都和自家无关。
实际上,那边还真有人在惦记他们。黄管事的女儿槿姐跟随大姑娘出嫁数年,还是头回回到席家,饶是蒋妈妈关照叮嘱再多,她也是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回屋便是给爹娘磕了头:“女儿不孝——”
“傻孩子!”黄管事夫妇扑上前,搂着女儿哭作一团。
哭了一盏茶功夫,一家人方才擦干泪坐下说话。槿姐先说了说自己这些年的日子,而后才说起伯府的事儿来:“家里出了这般的事儿,让伯爷很是恼火,为此发了好大的火,虽未当着姑娘的面说,但姑娘还是得了消息,夜夜哭泣。”
“二郎君瞧着不忍,才让奴婢几个回来看看,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不过。”槿姐想着蒋妈妈的叮嘱,迟疑一瞬还是说出来:“蒋妈妈是得了老夫人的令,前来瞧瞧四姑娘的。”
黄管事心一沉:“大姑娘……真熬不过新年了?”
槿姐点头,眼圈发红。
黄管事只觉得闷得慌——当年他将女儿送到大姑娘身边,一路进了伯府伺候,原以为能靠上大树,万事无忧,哪料到大姑娘竟是这般命薄。
即便主家有意将四姑娘送去伯府当继室,也好照顾大姑娘留下的孩子,可是四姑娘有自个儿的亲信心腹,到时自家女儿在伯府如何立足?
黄管事心头烦闷,偏生寻不出一个好主意。正待此刻,槿姐忽地问道:“对了,林芝如今去哪里了?可是被郎主送到乡下疗养了?”
黄管事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老太太给了一点钱,打发她嫁给三姑娘指的那名闲汉了。”
槿姐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认错人了。她眉眼舒展,嘴上叹道:“好歹有了个归宿。”
顿了顿,槿姐又问:“爹可知道她住在哪里?咱们过往也有些来往,于情于理我也应当去看看她。”
“那倒是不必,那闲汉是从汴京来的押运人,时下林芝一家跟着他一道去汴京了。”
槿姐猛地抬头:“去汴京?对方莫非是官府的押运人?”
“不是不是,就是一小商户的。”
“……”槿姐脸色骤变,“爹没记错?”
“怎么了?”
“爹,我在和州码头好像看见林芝和她娘了,他们坐的是官船。”
“什么!?”黄管事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赶忙细细问了问具体时间和位置。
随着槿姐的描述,黄管事的脸色也是越来越糟糕。要知道负责调查沈砚的正是他,若是出了岔子,倒霉的便是他自己。
黄管事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交代儿女:“别声张,反正人都已经去汴京了。再说一个痴傻姐儿,能有什么出息?”
众人深以为然,便将这事按下不表,又拉着槿姐询问起伯府的诸多事情——
再说林芝那边,她将沥干水分的鸡架摆到盘里,先倒入葱姜水去腥,就连吕三手里小酌的酒水也被林芝借过来淋上些许。
至于调味更是简单,林芝只用了少许豆酱、盐、砂糖,另外还往里面加了一些姜粉和花椒。
腌制时间也不用很久,两盏茶时间便足够——毕竟林芝刚刚取肉取得过于干净,剩余的骨架只带着薄薄的一层肉。
她把炉灶再次点燃,将鸡架搁在烤架上,任由油脂落入火焰,激得火焰骤然升起,缭绕而上。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鸡皮变得金黄发皱,炭火香与肉香交织糅合在一块,顷刻间便四溢而开。
刚刚从马车里负气而出的陶应衡,才走了两步就被香味勾得脚步一顿。
他望向围在炉灶周遭的人群,迟疑了一下,方才抬步上前查看。待看到烤架上的奇怪烤物,他蹙了蹙眉,问道:“这烤的什么东西?”
“是鸡架。”吕三看了一眼身侧的陶应衡,知道他是衙内出身,恐不了解这些平民百姓的吃食,解释道:“芝姐儿刚刚将鸡肉剔下做了馒头,剩下的骨架便拿来烤制用。”
“那不就是鸡骨头吗?”陶应衡下意识睁大双眼,脱口而出:“这东西也能吃?太穷酸了吧?”
陶应衡话说出口,便觉得不妥,眼见吕三笑了笑就不搭理自己,转身与其他人说笑起来,他愈发别扭。
陶应衡心里想着要走,目光却是黏在鸡架上挪不开,越看越是莫名气恼起来:瞧着不起眼的东西,那香味怎能这样勾人?
他屏住呼吸,低着头猛冲几步,偏生那香味像是长了腿,饶是他已回到车厢内,它也跟着钻进车厢,继续在他鼻尖缭绕,勾得陶应衡坐立不安。
刚刚陶应衡的声音那般响亮,林芝自是尽数纳入耳中。不过她并未放在心上,而是专注地翻着鸡架,随即再刷上一层酱汁与柃木蜜。
直到鸡架两面都烤得金黄焦脆,她才将其取下搁进盘里。
吕三几个挤挤挨挨,凑过来看。
林芝洗净了手,方才伸手过去,把鸡架撕开,掰成更小的鸡架块:“来来来,数量不多,大家尝一尝吧。”
“哪好意思……”吕三还想谦让一下,就听身边同僚迫不及待开口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喂喂喂!”
“吕三你不要就不要,可不能代表咱们……我要这块!”
旁边的人挑了一块肉多的,赶紧送进嘴里:“唔!外脆里嫩!”
薄薄的鸡肉已被烤得外表干焦,嚼起来先脆后嫩,还带着一点韧劲。
尤其是骨□□隙里的筋膜,更是需要人一点一点去嗦,一点一点去抿,方才能把里面的味道尽数吞入肚子里。
要说唯一的问题,就是数量太少了。林森将骨头也嚼得稀巴烂,一口气全数吞入肚子里,闻言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就是啊……数量太少了。”
今日打猎的吕三等人,一个个捶胸顿足,只恨时光不能倒流,他们不能返回白天,否则他们定要一口气抓上十余只鸡!
林芝闻言,嘴角都抽了抽,她想真要十多只鸡了,她也不会做这个了。
外面诸人说笑畅谈,好不热闹,车厢里沈砚与陶应策研究卷宗,清净安宁。
唯独回到自己车厢里的陶应衡辗转反侧,肚子不满的咕噜声一阵高过一阵。
第25章
最后连车夫都听见了动静,掀起车帘来看:“衡哥儿,吃个饼子?”
“谁饿了!”陶应衡话刚说出口,肚子又叫得更响。
车夫笑了笑,只当是衡哥儿年纪小,脸皮薄,赶忙把挂在车厢边缘的胡饼取下,送到陶应衡的手边,随即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陶应衡面无表情地瞅着饼子,心里愤愤,他也早就吃腻了这干巴饼子。
偏偏肚子里的咕噜声一阵高于一阵,陶应衡不得已,也只能抓起饼子狠狠咬上一口。
唾沫濡湿了胡饼,麦香渐渐充盈口腔,顺着咽喉落在胃袋之中。
只是肚里的饱腹感依然没有让他满足,反而让他愈发惦记起那诱人的香味。
陶应衡不知不觉地坐起身,偷偷看向外面,目光止不住地飘向车厢外的烤架,脑子里全是那鸡架的滋味。
偏偏他打眼望去,正巧见着数人簇拥在盘子前,你一口我一口,将烤鸡架扫荡一空。
“可恶!”陶应衡回过神来,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他把剩余的胡饼一扔,一头扎进被褥中。
“可恶可恶可恶——”
“陶应衡,你这混蛋在发什么疯?”陶应策听到动静,撩起车帘看了一眼里头,眼看落在被褥上的饼渣,顿时青筋暴起:“臭小子,欠揍是不是?!”
吕三几人正嗦着鸡架,闻声望去,面面相觑。良久有人悄声道:“咱们要不要去劝上一劝?”
“人兄弟吵架,咱们劝啥。”
“就是就是……唔,最后一块是我的了!”
“啊,你这混蛋耍赖皮!”
“嘿嘿,先到先得懂不懂?”
吕三几个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就把陶郎二人的事儿抛到脑后。
更不用说林芝一家了,他们洗漱干净便回了车厢休息,养精蓄锐,后头还有好些日子的路程呢。
次日,待林芝起身时林森和宋娇娘早就起来了。两人听到里头动静,掀起帘子,端了米粥和咸菜上来:“随便用点。”
林芝看了看日头,惊诧道:“今日我怎睡到这个点?车队还没有出发?”
再往外面瞧了一眼,林芝更是惊讶:“营地里怎瞧着这般冷清?”
“早上我们起来时就这样,好似说有什么事儿走开了。”林森微微皱眉,眼里有着担忧。
“莫非是碰到什么案子?”宋娇娘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她想着自家乃是平民,上次掺和进去也纯属运气,故而叮嘱林森莫要过问。
林森闻言,便也不再多说。
林芝觉得宋娇娘说的有理,想了想,索性整理起遗留下来的食材,思考思考今日的菜单。
除去零零碎碎的食材外,能做主食的当属芋头。这芋头并非后世爱吃的荔浦芋头那种大个的,而是小小的芋艿。
林芝瞧了一眼,便想到了葱油芋艿,烧制后软糯细腻,入口即化,淡淡的香甜味道配合上葱油香味,那简直是一道下饭利器。
当然如果有肉的话,烧制成芋头排骨,芋头烧肉,芋头烧鸡什么的也是不错的选择。
林芝光想象一番,便觉得口齿生香,遗憾的是因着人拐子事件,爹娘正处于疑神疑鬼状态,加之担忧众人离开是因发生案件的缘故,故而林芝刚开口表示想去山脚村庄逛一圈,买些食材,就遭到宋娇娘的反对:“不行不行。”
“太不安全了!”
“这里山接着山的,哪能乱跑。”
“一个不小心人把你拐了去,你教娘往后还怎么活。”
宋娇娘都说到这份上了,林芝赶忙举起双手投降。既然没有其余食材来搭配,她也只好将菜单定为葱油芋艿。
这道菜的准备工作比较少,林芝准备待下回休整时再开始捣鼓,而如今她懒洋洋地窝在车厢里,翻看起宋娇娘给她的衣裳画册,顺便听听爹娘念叨家里到汴京以后的安排。
要在汴京落脚,最重要的是便是租赁房屋。宋娇娘是席家的家生子,打出生起便在席家,对汴京的了解也仅仅来自于老夫人与几位妈妈的闲聊。
“听上回来老太太跟前说话的陈娘子说,她家在汴京租的宅子得一千六百贯一年呢。”
“一千六百贯!?”林森猛地抬高声音,而后又冷静下来:“你想得也太夸张了,陈娘子乃是官宦夫
人,住的地段和大小自是不同,咱们选些偏僻点的地儿,三人住两间半的屋子便够了,我瞧着十贯左右……应当差不多了吧?”
“我当然也晓得。”宋娇娘白他一眼,念叨着:“我是想起陈娘子说的别的事。”
“?”
“陈娘子说一千六百贯租赁的府邸,还没有席家的好。”宋娇娘与林森说道:“我记得太平州的府邸也是赁来的,你记得是多少钱不?”
这事还是林森操办的,他直接回答道:“三百六十贯一年,郎……席郎租了三年。”
“你瞧瞧,这房价得差多少哦?”
“娘,富贵人家租房建房上不封顶呢,您这般猜来想去也没用。”林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索性问问谢娘子,又或是吕哥鲁哥他们嘛,他们不都是常住在汴京的,肯定比咱们要了解得多。”
一家人正说话时,不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声。林芝止住话,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原来是先前不在的那批人回来了。
一行人直走到林芝一家跟前,谢娘子率先将一袋东西搁在马车架子上,紧接着后面的人呼啦啦地放了好几袋东西:“芝姐儿,这是我们买来给你的。”
“哎?”林芝受宠若惊地坐直身体,探身看向那几个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袋子还带着泥巴的新鲜芋头、一袋子茄子、一篮子大约是村里买来的林檎和柑橘、另外还有十只鸡与一篮子鸡蛋。
林芝瞅着一堆食材,尤其是那十只鸡,笑容凝固在嘴角。她斜着眼儿,瞥向眼睛亮晶晶的诸人,叹气:“你们想吃?”
“不是不是。”谢娘子一本正色,“昨天让你一个人做了那么多馒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怎突然这么客气。”林芝下意识回答,而后她挑了挑眉:“你们确定不想让我做?”
林芝故作叹气,又撇了一眼面前的东西:“可惜,要是你们带了猪肉羊肉什么的来就好了。”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吕三走开几步,不多时他拎着一袋子猪肉归来。
吕三望天望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敢与林芝对视上,他打了个哈哈,结结巴巴道:“额,我刚忘了,我刚刚还买了十斤猪肉。”
“你什么时候买的?”
“……喂,咱们说好是去买谢礼的!你买的都是啥?”谢娘子红了脸,恼怒道。
“……芝姐儿刚好想要猪肉啊!我送的东西送到她的心坎上了——嗷!谢姐你打我做什么T-T”吕三抱着头,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
“你还好意思说!”谢娘子听着都觉得丢脸,抬腿又踹了一脚。她耳朵尖都红透了,赶忙回头解释自己并无这个心思,是真心想送林芝礼物。
林芝乐得前仰后合,赶忙止住谢姐的‘暴行’。她笑眯眯道:“谢姐姐别生气,刚好我也正为没有食材而发愁呢,这便是互惠互利嘛!”
“就是就是——哎呦,我错了!”
“那要我们帮忙的地方,芝姐儿尽管说。”谢娘子制裁完吕三,方才回应道。
“唔……若是有更多的蔬菜就好了?”林芝想了想,笑道。
“好!”谢娘子带着几人风风火火出去,据说他们刚刚在路上看见了荠菜,还打算再去村里一趟,瞧瞧那边有甚的蔬菜可以买。
待到晚间,沈砚、陶应策兄弟看着桌上摆着的三道菜以及米饭,嗅着充斥在鼻尖的香味,齐齐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外面已是一片鬼哭狼嚎声:“这才是活着的滋味啊——!”
“好好吃!”
“呜呜呜呜,芝姐儿,我们为何这么迟才遇见您!”
“这帮人在搞什么?这也太肉麻了吧?”陶应衡听着外面的话语,伸手搓了搓胳膊。
不过好歹有着昨日的教训,他没直接说出什么不是的话语,而是拿起筷子,看向面前三道菜:油渣大白菜、小炒肉片,还有一道芋艿烧鸡。
油渣与肉片都是用猪肉所做,故而挑剔的陶应衡没有丝毫犹豫,便立刻定下目标。
他迅速夹起一块鸡肉,直直放入口中,他倒要看看,这三道菜能有……多……好……吃……
陶应衡思绪渐渐迟缓,眼睛则渐渐睁大。他手上用力,以至于木筷都要承受不住压力,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等会儿……不对吧!?
不就是一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鸡肉吗?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好吃?
陶应衡脑海里闪过这句话时,他的牙齿已是不自觉地用力咀嚼,感受着馥郁的肉汁在口腔中迸发,满嘴都是鸡肉与芋艿的香气。
劲道细嫩的鸡肉,绵软细腻的芋艿,一口下去香味瞬间在口腔散开,就连呼吸间也满是香气。
陶应衡疯狂提醒自己,要保持矜持,要保持表情,切勿让大哥和沈哥看出自己的异样。
却不曾想,两人早已将他得反应尽数纳入眼中。毕竟陶应策面上表情不变,手上的动作却宛如开了加速器,刷刷刷刷连续夹起数块鸡肉和芋艿。
沈砚和陶应策知道衡哥儿脸皮薄,没开口阻拦,纷纷拿起筷子,先朝着数量不多的芋艿烧鸡下手下手。
当鸡肉与芋艿放入口中的瞬间,沈砚与陶应策顿时明白衡哥儿停不下来的原因。
真的,很好吃!
沈砚与陶应策对视一眼,努力扒拉起米饭。
他们一连吃了好几块芋艿烧鸡,方才把目光转向另外两道菜。比起挑三拣四,瞧不上猪肉的陶应衡,沈砚与陶应策却是反应平平,甚至有些好奇林芝能将带着腥膻味的猪肉做成何等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分别夹起一筷子油渣炒白菜与肉片送入口中,两者同时愣了愣,即便是用猪肉制作出来的油渣,也完全没有令人担忧的腥膻味道。
更何况这味道——
待陶应衡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木筷夹了空,他垂首望去,赫然发现不但芋艿烧鸡已是空空荡荡,而且旁边两盘菜也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至于始作俑者沈砚与陶应策已吃得肚皮圆滚,瘫在椅子上打饱嗝了。
“大哥?砚哥?”陶应衡难以置信地看向两人,而两人对此视若无睹,正对视一眼,齐齐开口。
“去说吧?”
“去说吧!”
第26章
“哎?请我当车队的厨娘?”
林芝望着提出请求的沈砚与陶应策,下意识摆手:“不过是顺手帮个忙,不必如此。”
“就是说,太客气了。”宋娇娘也跟着推辞,脸上却是藏不住笑意,脑海里更是回想起刚刚那四道菜来。
白菜堆到冒尖,绿白相间的叶片里镶嵌着点点金灿灿的油渣,扑面而来的油香教人连吞口水,恨不得立马能夹起一筷子堆在米饭上,扒拉着来上一大口。
刹那间,油润的香气便在舌尖散开,配上清甜的白菜,那味道真真是教人无法抗拒。
连蔬菜都这般好吃,更何况是荤菜。且不说芋艿烧鸡的绝妙滋味,那看上去甚是朴素的小炒肉片教人精细非常。
不,或许得唤它为盐煎肉才是,那肉片被煸炒得卷边,油脂滋滋作响,配上豆豉、豆瓣酱和蒜苗,每一片都着酱香、焦香、肉香和蒜苗香,直把人都香迷糊了。
宋娇娘想到这里,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宰杀好的野兔正放在碗里,用葱姜蒜花椒与酒水浸泡着去腥,说是要做成什么手撕兔肉,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菜,但听着就让人不自觉地溢出口水。
直到沈砚的声音落入耳中,才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可不是客气。”沈砚转身看向周遭探头的吕三等人,扬声道:“你们想不想请林小娘子掌厨?”
“想!”吕三第一个喊出声来,紧接着鲁大头等人也不甘示弱,声浪大得几乎要掀翻马车。
“我这手艺——”
“林小娘子,您可不能看低了自己!”吕三顿时极了,插话道:“这两顿饭对于我们就是久旱逢甘露呐!”
还有人跟着附和:“说的没错!
林小娘子哪懂得这两顿饭对我们的重要性……”
话说出口,这人又觉得不妥,登时搔抓着后脑勺。
林芝被几人的话逗笑了。
宋娇娘见状,上前打圆场:“咱们一家能加入车队跟着赶路,已是叨扰,哪能为这点小事再收钱。”
“宋娘子这就错了。”沈砚一本正经,直接提起林森之前说的话来:“上回林伯说的亲兄弟明算账,故而我便同意收了车马费。”
“如今请您家姑娘做饭,自然也得算清楚。”他看向身边众人,“哪怕只剩一天路,也得论价,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对!”
“这钱,我们是心甘情愿出的!”
林芝哭笑不得:“那你们打算怎么算?”
“您负责后面几日路程的三餐,这边车马费一笔勾销,怎么样?”
“那太多了。”林芝连连摇头,断然拒绝。他们一家早在和州渡口时便打听过,从太平州到汴京的路程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最少也得五十贯左右。
当下官宦生活日渐铺张奢靡,据说一些世家为做一道鹌鹑羹便用上百只鹌鹑,为做一道挂面便杀上百只甲鱼,在雇佣厨娘这事上自然同样不吝啬,据说一名专职切葱的厨婢年薪都要五十贯,若能做席面的中等乃至上等掌勺厨娘,年薪千贯也不在话下。
即便如此,林芝却有自知之明。
她尚无名声,到了汴京要么去四司六局或是饭馆酒楼学艺,打出点名声开办自己的饭馆,要不就得从脚店开始。
若是前者,入行年薪最多不过三十贯,算做每月能有两三贯,每日乃是一百文上下。
即便自己手艺好,能迅速被提到案上做活,年收入也不会超过百贯,算下来每日顶多三百文。
林芝算了算剩下的行程,顶多也就四五日了:“这点时间也就一两贯钱。”
陶应策见状,也上前一步:“怎么能这点银钱?林小娘子要为二十多号人做饭,忙得脚不沾地,我们总不能让您白受累。”
“就是就是。”
“这样吧。”陶应策见林芝蹙眉不语,林森和宋娇娘也坚决不同意,随即看了一眼沈砚,有了决定:“不如咱们各退一步?车马费抵一半,剩下的按日算工钱,每日两贯如何?”
“每日两贯也太少了。”沈砚连连摇头,旁边的吕三也附和:“对啊!就林小娘子的手艺,怎么遭一日也得三五贯才对吧!”
“咱们可是听说了的,那馒头铺足足给您两百贯!”
林芝听得眉心直跳,那两百贯怎能一并计算,再者按她的算法每月能有□□贯便不错了。她正想再推,还是宋娇娘悄悄拽了她的衣袖,递了一个见好就收的眼神。
“也罢。”林芝定了定神,“车马费抵一半,剩下的不必按日算。到汴京前我每日做两顿饭,你们总计给我三……五贯钱便够了。”
“五贯?”吕三急得跳脚,还想再劝一劝林芝:“这也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