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却按住他,对林芝颔首:“便依你说的。”
他看得出,林芝是真心不想占便宜。沈砚想了想,悄声道:“既然如此,待林小娘子在汴京开了铺子,咱们便多去光顾几回,也给林小娘子攒攒人气。”
吕三眼前一亮,方才安静下来。
鲁大头左看右看,确定话题告一段落,那眼巴巴地开口:“芝姐儿,你先前烤的野兔是怎么烤的?那味儿老香了。”
“吃吃吃吃吃,你就晓得吃。”
“可真的很香嘛。”鲁大头咽了咽口水,“回头咱们再逮几只,芝姐儿能做成一道菜嘛?”
众人顿时嚷嚷起来,有人问今日的菜有没有多余的,有人问明日早食吃什么。
林芝被围在中央,觉得脑壳痛的同时又觉得往后几日赶路,应当会变得愈发有趣。
陶应策双手叉腰,胳膊撞了撞沈砚:“这姑娘倒是通透。”
沈砚抬眸望着那团热闹,嘴角略略扬起,答非所问:“嗯,咱们运气不错。”
林芝被吵得无奈,好半响才从包围圈里逃出来。她走近自家马车,恰好听到林森与宋娇娘的对话声:“咱们芝姐儿,以后真能靠这手艺立足了。”
“是啊,原本我还以为芝姐儿得去六司或者酒楼里学学手艺,现在瞧着……”宋娇娘表情复杂得很。
尚在席家时,她也是有数的管事妈妈,不说席府里厨娘做的吃食,就是太平州那些大酒楼的菜品也时常能尝上一二。
安静半响,宋娇娘才憋出一句话来:“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现在我居然觉得席家厨娘做的菜品还没有芝姐儿做的好吃!”
林森神色复杂:“我也这么想。”
夫妇两人对视一眼,忽地笑出声来:“按这么说,芝姐儿能直接开店?”
“哎呀……”宋娇娘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安静片刻,忽地开口:“那咱们到汴京以后得好好琢磨琢磨,就不晓得开吃食铺子与成衣铺子有哪些区别。”
“做生意嘛,大方向总归一样。”
“也是,到时候咱们可得小心些,可不能拖了芝姐儿的后腿。”
林芝心头一暖,她蹑手蹑脚地退后几步,而后加重步伐走了过去,飞身扑在林森夫妇的后背上,嘟着嘴抱怨:“爹,娘,你们怎么能偷偷溜走!?”
林森和宋娇娘转过身来,接着飞天炮弹一枚。林森戳戳女儿的脸,故作严肃:“我是让你尝尝我那日的滋味。”
顿时,三人笑作一团。
林芝挤在爹娘的中间,坐在车板上仰头看向悬在天空的明月,心情好得不得了。
若说过去是出于责任心,出于对占据前身的愧疚,那如今林芝是真心想要孝顺夫妇二人,让一家人统统过上好日子。
与此同时,林森夫妇略过租赁铺子的事宜,又问起别的事来:“对了,你刚刚问没问租房的事儿?”
“当然问了,吕小郎还说他认识靠谱的牙人,到时候可以让他带咱们去看房。”
“吕小郎也忒客气了。”
“是吧……怪教人不好意思的。对了,我还问了问,汴京城里的房租是要贵些,家俬齐全的,两间房不带院子的要三贯左右一个月,带院子独门独户的要五贯左右一个月。”
“嘶。”宋娇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讷讷道:“太平州那只要一半不到的钱。”
“这可是汴京!天下人心之向往之地!”林森叹道,“吕小郎推荐咱们选没有家私的,说虽然刚开始麻烦了一些,但省得东西质量差,万一损坏了还要赔人钱,价格还能压低一贯左右。”
林森心情不错:“若是这个价钱,加之咱们手里的积蓄,想来应当能租个不错的地段。”
“或者前面带铺子的那种也不错。”宋娇娘这么一想,也心动了。
此前一家人在和州码头打听过,从太平州到汴京的车马费需要一百贯左右,还是与人拼车拼船,并不包含餐食的费用。
如今车马费算一半,那便是五十贯,扣除另外要付给林芝的五贯,便是四十五贯。
算下来,一家人足足省了五十五贯,足够在汴京置办一套不错的院落。
“咱们是不是太占便宜了?”
“没事。”林芝想了想,笑道:“这样,到时候咱们多请沈郎,谢娘子还有吕三哥他们到咱们铺子里来吃饭,您说怎么样?”
“对了,既然他们都是在大理寺工作,那边宫务繁忙有时候来不及出去吃饭,咱们也可以送些食盒过去!”
宋娇娘闻言,欣然应允。
林森也笑着点点头:“请沈郎几位过来用饭也好,咱们在汴京人生地不熟的,恐是碰上刺头,这大理寺的官吏差役来几趟……嘿嘿。”
想来宵小是断不敢再来了。
“你尽想着好处。”宋娇娘给林森一个白眼,懒得搭理他,把话题重新扯回到房子上:“芝姐儿,你有没有想过要什么样的屋子,喜欢什么样的家具款式?对了对了,还有床上的被褥,你喜欢什么花纹的?”
林芝也学着宋娇娘的模样,她托着脸蛋,若
有所思:“唔——”
林森夫妇期待地看着她。
林芝想了许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要比以前大……就好了吧?”
“那肯定的!”林森夫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以前他们住在席府里,即便一家人有单独的房屋,也不过内外两间,墙壁还是与隔壁共有的,多点动静都能被旁人听见。
如今举家搬出来,定是要寻处舒服的院落,把往日遗憾的事儿一并弥补了。
眼看从女儿这里得不到多少意见,林森夫妇两又重新自个儿研究起来。
林森想了想,笑道:“最好院子里带口井的,免得咱们还得去外头打水。”
“周遭得安全点,离官府近些。”
“那肯定的。”林森连连点头,他们一家三口又是外来的,安全肯定得摆在第一位:“另外最好旁边便有集市,咱们出行买菜也方便。”
“集市有点喧闹,恐是不好休息。”宋娇娘闻言,蹙眉道:“得闹中取静,对了。旁边住的人家也得打听一番,要好相处的才好。”
林森夫妇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便扯开话题。比如林森畅想未来的日子,嘀咕着:“我觉得咱们院子可以买大一些,往后芝姐儿成了亲有了孩子,回来也能住得下。”
林芝听到这里,忍不住咳嗽起来:“我才几岁呢,怎就想到这事儿上。”
“就是!想这些还太早了。”宋娇娘一来舍不得女儿恁早成亲,二来也想再给女儿攒攒嫁妆,免得女儿被婆家看不起:“咱们还是先省着点,我瞧着先租房,待到后头手上宽裕再花钱买大些的宅院。”
“娘说得对!”林芝挽着宋娇娘的胳膊,冲着林森吐舌头。
林森无语:“我也就这么一说。”
他生怕妻女开始扯旧账,赶忙转移话题:“对了,芝姐儿,既然收了钱那就要好好做。”
“我知道。”林芝敛了笑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瞧你的模样,莫非是想好了?”
“嘿嘿。”林芝刚刚便思考过这个问题,车队二十余人除去自己、宋娇娘和谢娘子外都是男丁,还是身材相对健硕的汉子,想来应当胃口相当不错,准备的吃食要让诸人都能填饱肚子。
另外最近天气较为炎热,加之诸人日常赶路,或是骑马或是乘车奔波七八个时辰,日日皆是疲惫不堪,准备的吃食最好能让众人能打起精神。
故而,林芝刚刚便有了打算。
宋娇娘瞧着女儿志得意满的架势,便知道她有了主意,伸手摇着她,非要从她口中打听打听。
“娘,您等到明日便晓得了。”
“嗐,臭丫头,连娘都瞒着!”宋娇娘久久得不到答案,气得直跺脚。
第27章
次日清晨,沈砚打着哈欠掀开车帘,正欲伸展身体时,一股肉香猛地钻进他的鼻腔。他瞬间清醒,循着香味望去,只见林芝正围在灶台前忙碌。
沈砚下意识抬眸瞧了眼天色,心下诧异,天才蒙蒙亮,她竟是已经起身。
等会!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沈砚嗖地放下手,车帘啪地一声落回原地。
等听到动静的林芝回首,只看到那晃动的布帘,疑惑地歪了歪头。
片刻后,穿戴整齐的沈砚从马车上跃下。他拍了拍衣袍下摆,走上前询问:“林小娘子,您怎起得这么早?”
“做早食啊?”林芝努努嘴,示意沈砚看向轮值守夜的汉子们:“再过两盏茶便是他们的交班时间了,正好让换班的先吃,等换班结束了,准备去休息的汉子们也能先填饱肚子。”
沈砚愣了愣:“劳烦你了。”
林芝摆摆手:“不麻烦,我受你们雇佣,这些事自是我应当考虑并做到的,这可是职业道德!”
说罢,她掀开盖布,从竹篮里取出一个醒好的面团,而后用擀面杖压上几下,再将其慢慢擀开。
“职业道德?”沈砚一怔。
“就像你们大理寺的官吏,为破解案件千里奔波,为民除害,为民伸冤……这些便是你们的职业道德。”
林芝说着,同时手上动作不停。随着她细致的按压,面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大,直到面团仅有纸厚方才停止。
林芝满意地看着薄薄面片,噙着嘴角看向沈砚,笑道:“而做出让食客们满意的吃食,则是我的职业道德。”
话音落下,林芝继续忙碌起来。
沈砚望着林芝专注的侧脸,瞬间陷入沉默,心头泛起涟漪,口中生出涩意。
他自己清楚,他到大理寺当胥吏,不过是为了调查家中旧案,并没想过什么为国为民。
他从不在乎旁人的反应,认真办案也是为了更好博得上峰的赞赏,让他可以介入更多的案子之中,抽丝剥茧,寻觅出藏匿在其中的黑手。
但此刻,沈砚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过去经手的案子,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那些破案后家属感恩的泪水,叩拜的身影,竟是一一浮现在眼前。
沈砚忽然发现,他似乎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的。他怔怔站在原地,半响才觉得自己的动作有失分寸,赶忙退出人群。
陶应策嗅着香味而来,恰好见着沈砚同手同脚的模样,顿时面露疑色:“砚哥儿,你在发什么呆?”
“没事。”沈砚刚开口否认,就被陶应衡的爆笑声打断:“沈哥,你怎么了?怎么走起路来同手同脚的!”
沈砚才回过神,一张脸更红了。
陶应策难得给了弟弟一个赞赏的眼神,好奇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沈砚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发现我对破案还挺有兴趣的。”
陶应策挑眉,不懂沈砚纠结这个的缘由:“那不是肯定的吗?要是没兴趣的人,怕是头日来大理寺当值时见到无头尸首,就会被吓得逃窜离开了吧?”
“啊……那具无头尸体是吧。”沈砚闻声,也忍不住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案子。
那是一具无头女性尸体,发现时遭人丢弃在粪池之中,捞出时躯体已腐败大半,臭气熏天。
别说沈砚这般的新人,就是些老人见着这尸首都忍不住胃里翻腾,恶心欲呕,更不用说前去查验女尸,并寻觅出蛛丝马迹。
偏生沈砚便忍了下来,不止如此他还翻找线索,终是在衣衫上发现一家制衣坊的标记,又寻藤摸瓜找出了女尸的身份,为寻出真凶奠定了基础。
沈砚对这案子记忆犹新,不免唏嘘两声:“我那时也就表面撑着,回到家里也吐了二三回,第二天还要装没事人一样。”
陶应策哈哈一笑:“那时你还非说自己是整理了一宿的卷宗,其实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被吓得睡不着觉。”
沈砚回忆起往昔,也想起那个尚且稚嫩的自己。只是他想到这里,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很快反应过来:“等会,你那时候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陶应策目光漂移。
“那你看着我说话。”沈砚的脸黑如锅底。
“……”
“你果然是故意的!”沈砚大怒。
“哎呀,谁让你放着科举不考,突然要来大理寺当胥吏。”陶应策摸了摸鼻子,“你这话一出,祖母瞧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就连爹都问我是不是我把你带坏了。”
那时的陶应策心里委屈,还立下军令状,保证会把沈砚给吓退:“我就想挑个重案吓唬你一下,让你知难而退。”
眼见沈砚眉毛竖起,陶应策又赶忙补充道:“不过后来我看你适应得挺好,不像是被家里案子蒙蔽双眼才跑来做这个的,还帮你说话呢!”
“不然你以为,爹和娘他们能这么轻松放过你?”
沈砚怔了怔,神色古怪得很,半响方才开口:“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来做这个的?”
“为了近距离研究你家的案子?”
“……那不就得了。”沈砚松了一口气,却莫名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你说的我好似很喜欢这行。”
陶应策闻言,险些笑出声来。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难道不是吗?若是不喜欢
这事儿的,你上回为何会第一时间冲去抓捕嫌犯?”
“那是职责所在。”
“又何必跟着我跑动跑西,连轴转都没有停歇。”
“那是衙门派遣的任务。”
“……”陶应策勾住沈砚的肩膀,胡乱揉着他的脑袋:“喜欢这行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你在那口是心非什么?衙门里不爱多管闲事,恨不得三日结案的人要多不少,你觉得你像吗?”
“再说了,谢娘子和吕三几个能服你,就说明你是这个。”陶应策竖起大拇指,脸上带笑。
沈砚屏住呼吸,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把。他回首望向林芝,仿佛是头一日看清楚她的脸:“也许,是吧。”
林芝还不晓得自己一番话,便让沈砚陷入思考之中。她处理完一个面团,又接着处理下一个面团,而身侧也早就围满了早起的人。
谢娘子若不是亲眼目睹面团是如何变大变薄,恐怕压根不会信面饼的做法:“索饼,索饼居然是这样做成的。”
“这是其中一种办法啦,还有别的法子的。”林芝一边回答,一边在面饼表面洒上干面粉,而后将面饼叠起来,用刀均匀切下长条,全数提起来抖了抖,抓成一把堆在旁边篮子里。
篮子里,已堆着有许多索饼。
而林芝的工作尚未结束,还在勤勤恳恳地揉面、擀面、切面,直到篮子里的索饼冒了尖,她方才停下动作,转而开始准备其余配菜。
她将煮好的鸡从锅里提起,双手用力拆开身体,娴熟地拆解下鸡肉。
“芝姐儿,爹来帮忙。”
“好。”林芝一人的确忙不过来,便叮嘱林森拆解鸡肉,得亏这是煮熟的鸡肉,拆解起来比生鸡肉简单多了。
林芝看了两眼,确定林森没问题便把目光投向其余备菜。她拿来清洗好的胡萝卜和胡瓜,都切得细细的,再用石臼把蒜泥捣烂成泥,把姜块切碎并挤压出汁,这样准备工作便大体完成了。
对了,还忘了一件事。
林芝拿出一贯胡麻酱来,加水缓缓澥开,直到酱汁细腻糅合,方才结束。
紧接着,便是煮面了。
此刻来接班的汉子们已嗅到香味,三三两两凑到炉灶边,眼巴巴地瞅着汤锅。
“你们来得正好,想吃早食了吧?”林芝瞥了一眼,赶忙问道:“洗漱好的人便来排队吧,我这里也准备好了。”
听林芝这么一说,所有人皆是眼前一亮。鲁大头仗着自己身材魁梧,挤在第一个,排在后头的几人骂骂咧咧,却先得了还在值夜的汉子抱怨:“你们还骂呢!我们嗅着香味都多久了,还没吃上。”
“就是就是。”
“再吵,要不先来交接班?”
鲁大头几人装聋作哑,就当自己没听见,前面更没有说话过。
众人拌嘴的间隙,林芝已将索饼放入锅中焯熟。她手执笊篱捞起索饼,先过一过凉水,而后再甩去多余的水分,将索饼倒入空碗中。
随即,林森在索饼上铺上鸡丝、胡萝卜丝和胡瓜丝,再舀上一勺胡麻酱,洒一把葱花,随即将面碗向前一推:“来,鲁小哥,你的银丝冷淘好了。”
“哇哦。”鲁大头接过面碗,掌心的凉意让他眼前一亮。他双手捧着碗,急急走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拌匀索饼,并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刹那间,胡麻酱的醇厚、胡瓜丝的清爽,胡萝卜丝的脆嫩、鸡丝的鲜甜以及索饼的麦香同时在舌尖上绽放。
鲁大头顾不得说滋味如何,哧溜哧溜地吃起面来。而后面的汉子亦是如此,捧着瓷碗大快朵颐,引得排在最后面的人看得饥肠辘辘,眼里满是渴望。
沈砚起得早,原本要排排第一亦是没问题的。不过他听得林芝先前的打算,特意让交接班的汉子排在前头,其余人都排在后面,故而他足足等了十余人后才轮到。
陶应策前面不知,后面从沈砚口中得知缘由后便也落在最后,笑盈盈地接过一碗:“麻烦了。”
林芝扬起眉来:“应该的。”
往后几日,林芝换着花样做菜,今日食银丝冷淘,明日用菜肉夹子,后日则是做了荠菜云吞。
除去丰盛的早食外,正餐也极为诱人,从红烧鸡架到酱爆茄子,从肉沫豆腐到香菇炖鸡,可以说每一道菜都是下饭的好搭档,一行人几日愣是没吃到一道重复的菜,吃得红光满面。
就连横挑鼻子竖挑眼,被其兄长吐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陶应衡也渐渐改了态度。
尤其是今日,他甚至厚着脸皮排在第一位,早早等在灶台前。
“今天衡哥儿怎这么勤快?”排在后头的鲁大头诧异不已,探头又确定了一下,方才好奇询问:“前几回吃饭的时候他都磨磨蹭蹭的,非拖到最后别别扭扭的去拿餐食,然后吃完又一脸后悔。”
一而再,再而三的。
一车队的人都看习惯了,故而鲁大头看他今日排在第一个,还怪不习惯的。
旁边的汉子哈哈一笑,随即压低声音道:“衡哥儿之前犹犹豫豫的,不就是因为芝姐儿做的是猪肉嘛。”
“然后呢?”
“你不看看,今日芝姐儿做的是羊肉!”
第28章
离汴京城越近,官道上也越发热闹。不止驿站客店连成串,往来行商队伍也是络绎不绝。
今日刚停下修整,林芝便寻到了卖肉的商贩,从中买了两根羊腿,正麻利切着肉片,说是要做葱爆羊肉。
陶应衡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
这几日他过得尤为纠结——他自诩是君子,不愿吃猪肉,偏生被林芝做的酸豆角炒肉和肉沫豆腐等菜勾得魂不守舍,每日都在‘吃了后悔’和‘不吃更后悔’里反复横跳,只差与某位麻将仙人那般写下日记:九月一日:酱爆茄子,不错。九月二日:酸豆角炒肉,尚可。九月三日:陶应衡啊,陶应衡,你怎么能如此堕落,身为君子怎能用豕肉!?九月三日晚:肉沫豆腐,好吃。
直到今日看到林芝买了羊肉,陶应衡眼里瞬间燃起光,他终于不用扪心自问,不用做足了心理准备再来吃肉,而是可以大大方方,开开心心地排在第一位吃肉!
肉肉肉肉肉肉肉!
陶应衡激动得排在队伍第一位,垂涎欲滴地瞅着林芝的动作,眼里满是渴望与向往。
与此同时,林芝热锅烧油。
待油温合适,她将腌制好的羊肉片倒入其中,滋滋声刚刚响,她又将切段的大葱也尽数放入其中。
林芝手里的锅铲翻飞,薄厚均匀的羊肉片也随之在油里打着滚,颜色迅速改变,边缘略略卷曲,同时霸道的羊肉香味也随之散开。
排在第一位的陶应衡无疑受到了最大的冲击。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芝的动作。
随着葱白炒得发黄变软,林芝方才放入各种调料,直让每一块肉片都裹上油亮的酱色,方才盛出锅来。
这几日都来帮忙的林森早已候在一旁,把葱爆羊肉与清炒空心菜分入盘里,送到诸人手上。
陶应衡第一个接过,迫不及待地把葱爆羊肉连肉带汁水都盖在米饭上,然后再来上一大口!
瞬间,陶应衡的双眼睁得溜圆:“呜呜!”
软嫩又不失劲道的羊肉带着丰腴的香气,葱段炒得甜丝丝的,和米饭拌在一起别提多美味,让陶应衡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好香,太香了!
幸福,太幸福了!
终于可以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沉浸式品尝美食的陶应衡留下快乐的眼泪。
他吃得整张脸都要埋进碗里,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直到吃了三碗,肚子撑得不行,他方才露出满意之色,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瘫在椅子上直哼哼。
旁边的吕三和鲁大头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各个吃得一本满足,不免扼腕道:“还有半日便要到汴京了,也不知道下回想要吃到林小娘子的手艺,得是什么时候。”
众人深以为然,即便林芝一家打算开铺子,
想来也要个把月份,加上诸人乃是大理寺官吏,时常在外奔波,算下来恐怕得两三月后才能再吃上了。
林芝听到几人对话,笑着抹了抹手,走上前来:“上回不是说好了?待咱们家屋子铺子筹备好,定然请大家来坐一坐。”
“我还怕你们不乐意呢。”
“怎么会!”吕三和鲁大头几人齐齐叫屈,把胸膛拍得梆梆作响。他们瞧了一眼陶应衡:“我们几个肯定会来的!”
“我还想带我家妻儿来呢!”
“放心放心,某人不去,咱们肯定会去。”
坐在一旁的陶应衡顿时挂不住脸,急得直跳脚:“我又没说不去——”
几人叽叽喳喳笑作一团,引得旁边另一支休整的队伍侧目不已。那车队几名汉子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笼饼,用街边买的杂碎配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他们注意到林芝等人已经很久了,主要是这周遭车队多是旁边摊贩那买两笼饼,或是买两馒头将就,讲究一些的便炖碗清汤。
唯独林芝他们一行人,炒菜炒得那叫一个香。这里又没有遮蔽物,刚刚吹的还是顺风,那浓烈馥郁的香味劈头盖脸地朝他们冲来,直把一行人都迷晕了头。
“亮哥,咱们要不去问问?”
“算了,素不相逢的。”被称为亮哥的黑瘦汉子摇摇头,他瞥了一眼林芝等人,说道:“忍忍吧,待咱们回到汴京,亮哥我便请你们去搓一顿!”
其余汉子眼前一亮,七嘴八舌问道:“亮哥,您打算请我们去哪里吃饭?”
“你们猜猜?”
“莫非是……去矾楼?”有人兴奋道。
“……你想要我死就直说。”亮哥闻言,嘴角轻轻抽搐。
汴京城的矾楼是什么地儿,且不说二楼三楼的包厢费用,即便是在大堂用饭,一道炒饭便要200文起,一道蔬菜要300文起,一道荤菜要五百文起,价格令人望而生畏。
亮哥都不用算,便知道若是自己请自家车队这帮豺狼虎豹进去搓一顿,怕得花上好几贯……不,说不得得十几贯钱!
他疯了才同意!
汉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们一眼,说道:“去留荣饭馆。”
“哎……又是留荣饭馆。”
“我都吃腻了哎。”有汉子嘟嘟嚷嚷,意图让亮哥改变主意。
“谁让他们家价格实惠嘛,咱们亮哥可是会过日子的人。”
“实惠归实惠,可味道真不咋样。”先前那汉子抱怨一句,而后眼前一亮:“我记得福荣庄就在那条街上吧?不如咱们去吃他们家,他们家的味道更好。”
“对哦?”
“哎算了算了,别去那家。”说话那人看了一眼亮哥神色,“亮哥早些年也是去那家的,后来才改了去留荣饭馆。”
这人话说出口,登时引来好奇的视线。他得了亮哥允许,方才继续说道这桩事来,里面涉及师徒反目、赘婿夺权、驱逐出门乃至意外身亡等一系列勾人好奇心的词汇。
一时间,别说闲聊的一帮人说得起劲,就是林芝等人也渐渐止住话语,竖耳听得专注。
“吕三……吕三!”
“衡哥儿?衡哥儿!”
直到一巴掌重重落在他的肩膀上,才把陶应衡的心思从八卦上扯了回来。
他惊得跳起来,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胸口蹦出去:“哥!砚哥!你们两个吓我一跳!”
“怎还是我的错?还不是你们几个直勾勾盯着人那边,我喊你们好几声你都没应。”陶应策无辜得很,他见诸人吃饱喝足便准备启程出发,哪晓得转头便看到一群人挤在一块,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砚则瞥了一眼隔壁车队,眼神里带着审视:“莫非……他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还未等沈砚说完话,林芝便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们正听到关键部分呢!
沈砚神色微凝,愈发觉得隔壁车队的谈话不简单。他屏息望去,只见一名汉子正得唾沫横飞:“……自福荣庄老两口没了以后,那入赘的女婿不但将家里人接了过来,而且对娘子又打又骂,不复昔日忠厚模样。”
“那娘子起初念着孩子一直忍耐,直到发现他家来的表妹实则是他早娶的妻子,甚至还有有一双儿女,方才闹上官府说要和离。”
“好不要脸的东西!”陶应衡听到这里,气得大怒,竟是忘了自己几个是在偷听,脱口骂出声来。
“可不是嘛!”那名汉子接了话,全然没察觉声音来处不对,“更可气的还在后头!谁都没想到节骨眼上,荣娘子竟是出了意外一命呜呼!”
骤然间,全场皆是叹息声。
亮哥接话道:“那混账东西不到三月就续弦,屋里还抬了养娘,而后更是把那俩孩子当仆婢使唤。”
“还是荣娘子的师兄弟看不下去,闹到官府里,眼瞅着事儿闹得大了,铺里的生意日渐差了,那人才假惺惺地分了两间破门面给那俩孩子,美其名曰是分了家,实则就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地儿,便是留荣饭馆。”
“居然还有这般的事儿……”好些人都是头回知道,不免叹息。
“我当年初到汴京无处落脚,银钱又被人偷了,又冷又饿,险些冻死街头,是荣老板给了我一碗索饼,方才让我有活下去的勇气。”
亮哥说到这里,声音发涩:“真是……没曾想应了那句老话,真是好人不长寿呐。”
听着这般悲哀的结局,在场诸人面上皆是愤色。刚刚那几名汉子也改了口:“咱们还是去留荣饭馆,好歹支持支持二个孩子。”
“好久没吃他们家的炉焙鸡,我还怪想念的。”另一人点点头,接下话来。
“他们家也就这道菜……”
“留荣饭馆?你们说的是大理寺后街的那家吗?”
“对啊,就是那家……”这人下意识应道,而后便觉得耳畔响起的声音甚是陌生。他登时后背发凉,警惕地回头看去,见陶应策几人好奇模样,惊得一跃而起:“你们是谁啊!?”
亮哥等人闻声,立刻抄起家伙,警惕的望去。
陶应策见状,赶忙拱了拱手:“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刚刚听见你们的谈话,一时入了神。”
亮哥几人打量着他们,只觉得有些眼熟。很快便有人发现他们的来路,惊喜道:“你们就是隔壁那家……”
“做菜特别香的!”旁边汉子惊道。
“这位小哥,你们刚刚吃的是什么?怎这么香?”
“就是普通的炒羊肉片。”
“这味儿哪里普通了?”那名汉子连连摇头,想起刚刚的味道还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刚刚我们还想问你们买些呢……”
“喂,阿勇。”亮哥瞪了一眼那口无遮拦的家伙,抱歉道:“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林芝闻言,摆了摆手:“今天我做的多了,还剩下两三人份的量,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尝一尝。”
“这……”亮哥略显迟疑。
“就当是我们听了这会儿时间八卦的赔礼。”林芝笑道。
“没错。”陶应策点点头,目光落在勇哥身上:“若是方便的话,能否再与我说说这荣家案子里的细节?”
亮哥愣了愣:“……没问题。”
林芝把剩余的葱烧羊肉拿来,送到被唤作阿刚的汉子手里,自己继续听着亮哥述说其中故事。
比起对八卦更有兴趣的几人,阿刚等人更在乎那一盘子葱烧羊肉。他们嗅着那比刚刚更浓烈的香味,止不住地口齿生津,几乎盘子刚刚放稳,数双筷子便齐齐落在上头,眨眼的功夫便将盘子清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没人要得葱段了。
待亮哥说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便听到身后同伴们的惊呼声:“哇……我还是头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羊肉!”
“那羊肉,嫩得很!”
他
回过身去,便见同伴几人赞不绝口,不免心生好奇。只是看到空荡荡的盘子,又气极反笑:“你们这帮兔崽子,既然知道好吃,也不晓得给我留点!”
喧闹声中,林芝注意到沈砚与陶应策神色凝重。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她悄声询问:“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蹊跷?”
沈砚也压低声音:“荣家老两口和荣娘子皆是意外身亡,听起来未免过于巧合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也不能下定论,再多的得我们回汴京以后查阅卷宗,才能确定这两桩事情背后有无联系和疑点。”
如和洲渡口匪徒案那般在几日功夫内成功破案的才是极少数,大多数案件都需要反复推断,仔细勘察,方才能梳理出犯人,并最终破案。
“那你们加油。”林芝为沈砚几人打打气,随即朝着兴奋迎上前的爹娘而去。
“芝姐儿。”
“听说还有小半日的路程,咱们就能抵达汴京了!”宋娇娘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来告诉女儿。
第29章
午后的马车里,林芝一家三口支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时不时掀起窗帘向外张望。
眼瞅着脚下的官道愈发平坦宽阔,两侧同行的车队愈发增多,几人眼里的期待也愈发高涨。
车队其余人也注意到他们的动作,随着远处汴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陶应衡骑马凑到车边,扬声道:“林伯,宋姨,林小娘子,前头就是汴京了!”
林芝听到声音,第一时间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气:只见长长的队伍宛如搬家的蚂蚁,黑压压的一片尽数朝着一个方向涌动。
所有人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那便是位处道路尽头,宏伟到让人仰止的汴京城。
随着车队缓缓行至城门下,高大宽厚的城墙让人不自觉地张大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几名差役上前检查公验,哪怕见着队伍里大半是官吏,他们也没有丝毫怠懈,仔细核对后方才放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通道尽头的白光渐消,展露出城内真正的模样。
当马车驶入城中的那一刻,林芝忍不住低呼一声:“哇……”
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建筑,彩楼欢门看得人眼花缭乱,铺子里的伙计戴着方顶布巾,穿绛紫色衫子吆喝,林芝觉得自己宛如置身于清明上河图之中,让她的心跳跟着加快,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吕三哥驾着马匹走在车队旁,见林芝惊叹的模样,忍不住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扬声道:“欢迎来到汴京城!”
得意的气氛没过三息,谢娘子几人的巴掌便落在他的背上,笑骂声此起彼伏:“你这家伙也忒会装了啊!”
“欢迎来到~汴~京~城!我也好想这么说说哦?”还有人学着吕三的口气,挤眉弄眼。
“装什么装?”谢娘子笑骂,“我记得某人当年进城时,流着口水就往酒楼里钻,还被人轰出来了!”
“那都是几年前的老黄历了!”吕三的脸腾地通红,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林芝听着诸人对话,忍俊不禁。
而林森夫妇则无心注意,他们望着周遭繁华的景象,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掌心沁出细汗来。
这里就是汴京!
这里便是汴京!
汴京的繁华令他们头晕目眩,心生向往,随之而来的便是沉甸甸的紧迫感,原本因女儿手艺而日渐膨胀的野心都收敛了不少,定下心来观察四周。
但还未等他们了解,沈砚便走上前来说道:“林伯,咱们先送你们去客店。”
不多时,车队便在沈砚推荐的张记客店门口停下。这家客店占了三个门头,两侧还悬挂写有‘包吃包住双人房一百九十九文起’的红色横幅,一行人刚走进去,掌柜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沈郎,您怎么来之前也不使人来与咱们说一声。”
“我刚刚从外面回来呢。”
“原来如此,后面的人——”掌柜瞧了瞧一车队的人,“莫非都是要住店的?”
“不是不是,住店的是这三位,也就是林伯一家。”沈砚笑道,“他们一问哪家客店好,这不,我立刻介绍了你们家。”
对于生意人来说,这话最是动听不过。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直接给林芝一家打了折,原本两百九十九文的家庭间最后只要了两百四十文一日。
吕三几人见林芝一家定下房间,便帮忙将行李卸下来,送进屋里面,而林森也把交子送到沈砚手里:“沈郎,这一路上麻烦你们了。”
“林伯,咱们说好是四十五贯。”
“这五贯你拿着,回头替我请大家喝个茶。”林森笑了笑,“等我们住处安顿好了,再请你们到家里用饭。”
沈砚略一推辞便接了,紧接着吕三凑上前来:“林伯!你们先在客店里好好歇息歇息,再到附近逛逛,想想想要哪样的宅子门面。待我后头轮休,就带你们去寻牙人看房。”
而谢娘子则塞给宋娇娘一张纸,笑道:“这是我家地址,空了您带芝姐儿过来坐坐。”
更有几名汉子凑过来,对着林芝依依不舍:“芝姐儿,您家开店了一定要跟咱们说一声啊!”
林芝一家立在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上楼。
客店的家庭间为两室一厅,窗户朝南,正好在正门的上面。林芝推开窗户,便能眺望远处的各种高大建筑,隐约听到渺渺歌声。
“这地儿闹里取静,真是不错。”林森夫妇也凑上前来看了一会,方才回转身收拾起行李。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宋娇娘挪开行李,便是惊呼一声,随即提出两只大铁锅:“你瞧瞧这帮人……怎还铁锅留下了?”
时下的铁器可不便宜,这般一口做工精良的铁锅足足要三五贯钱,常有人用砸锅卖铁来形容倾尽家产。
林芝也是无奈:“还不止呢。”
她从行李里翻出不少厨具和香料,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加起来也值好几贯钱了。
林森哭笑不得,连连摇头:“我还以为我多给了五贯已是周道,搞半天……嗐,这帮人啊!真是不能有一点点的松懈!”
一家三口又是无奈,又是感恩,愈发决定待铺子开成以后定要请他们多来用饭,也好表表心意。
等行李整理妥当,林森又往窗户外看了一眼,方才开口:“今日咱们好好歇一歇,明日开始咱们去市面瞧瞧?”
宋娇娘点点头,取出放在包袱里的交子。她清点一番,把家里现有的银钱告诉父女俩:“咱们如今总共有五百余贯。”
宋娇娘先将其中两百贯推到林芝手边:“这钱是你靠方子赚来的,就由你自己保管。”
林芝当然不肯:“娘,往后家里要买房子,要开铺子,这笔钱肯定要留在家里用的。”
“那不一样。”宋娇娘摇摇头,“你自己心里有主意,万一临时要用钱甚的,也能自己打定主意。”
“家里还有三百贯,足够了。”林森接下话来,笑道:“咱们一开始,不就想好要靠这三百贯落脚的,这两百贯你藏着,真有用处再拿出来。”
林芝听罢,便不再推拒。
宋娇娘见状,接着分配家里的资产。她把剩下的钱分成两部分,其中一百贯准备压箱底,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用。
“另外还有两百贯,便拿来租住房屋和铺面,购置生活用具,往后的进出货……”
宋娇娘说罢银钱的安排,再说起置办铺面的事儿:“明日咱们先去街上逛逛,顺带问问商铺的价格。”
“咱们不是说好要等吕三哥带我们寻牙人的?”林森赶忙提醒道,生怕娘子过于激动,忘了这回事儿。
“咱们又不是立马定下。”宋娇娘笑道,“人吕小郎也说了,教咱们先去周遭逛逛,打听打听,确定自己想要的地儿和门面模样,而后再请牙人带咱们去看房。”
顿了顿,宋娇娘又道:“吕小郎是好心,咱们也得有个事先准备,免得到时候既不晓得铺子的地段如何,价格如何,也不晓得周遭客源乃至邻里情况,毛毛糙糙
地定下,而后发现有问题,不但浪费银钱,而且还损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父女两人听着,只觉得宋娇娘说的有情有理。故而一家三口当即拍案,次日清晨用了早食,便出门打探消息去了。
他们所在的街道比邻闹市,整条街道上皆是大大小小的客店,从足有三层高,面阔五间的高档客店,再到张记客店这般的中等规模,还有两家铺子独占一间门面,住店还要去二楼的小客店,只看得三人眼花缭乱。
走了两步,林森便忍不住惊叹:“那边双人间只要一百五十文?”
“我还看到只要九十九文的。”宋娇娘咋舌,“咱们在和州渡口住的客店,都要两百文一晚。”
还不包括早食和正餐,若是全部都要,那三人间便要三百八十文一晚,算下来竟是比汴京更贵。
“这是在打价格战啊。”林森蹙起眉梢,不免叹道。
随着一家三口顺着街道往热闹繁华的区域而去,他们看见的东西也渐渐印证了林森的猜测。
林芝也算见识了古代版内卷,除去这条挤满了大大小小客店的巷子,旁边的街道也没好到哪里去,绸缎庄子隔壁连隔壁便是七八家,胭脂铺五家,就连卖冷淘的铺子都是正面对正面,愣是一条街上有四家。
客店放低价格,别的行当亦是如此,林芝和宋娇娘抬眸看了一眼街边脚店内挂着的价格牌,齐齐抽了一口凉气。
三人走出两步,宋娇娘便忍不住凑上前:“芝姐儿看到没?刚刚那家店卖的一道小炒羊肉,竟然只要三十八文!”
要知道在太平州那,最普通的羊肉菜也要一百五十八文!
虽说汴京繁忙,故而这里物资充盈,羊肉价格也比别处便宜得多,但三十八文着实也太低了!
“这价格,还能赚几个钱?这不就是亏本卖吆喝吗?”宋娇娘暗暗盘算了一下,即便用的不是羊腿肉,而是差些的羊身肉,卖出去也基本没几个赚头了。
林芝想了想:“莫非是想弄几道便宜实惠的菜引流?就是好让更多人进去买菜,单独一样要亏本,多卖一点便有的赚了。”
“天晓得!还不晓得租赁铺子得多少钱?要是价格不便宜的话,恐怕一年到头赚得的钱扣除房租与其余费用,便寥寥无几,纯纯是在给房东打工……”
宋娇娘念念叨叨,满腹担忧,尤其看着周遭形形色色,价廉物美的吃食,因女儿手艺升起的自信跌了大半,甚至生出几分怀疑:自家真能在这里站稳跟脚吗?
“先去打听打听。”林森闻言,抬眸往前望去,前方正巧有处地段不错的空置铺子正在挂牌出售。
他上前道了一身好,问了一声,随即被对方的报价吓了一跳:“啥?一千两百贯!?”
第30章
别说林森,林芝和宋娇娘都惊得直咋舌。先前他们打听时,汴京城住宅月租不过三五贯,年租撑死六十贯,一家人原以为两百贯足够购置铺面、住宅和陈设,哪料到跟前的三间门面,竟是要价一千两百贯。
“大哥是刚来汴京吧?”守铺的汉子笑道,“咱们这里可是汴京!我和您说,要不是我家郎主手上紧张,方才出这个价,放在平日里还得再加上两三百贯。”
“一千两百贯……不算贵?”林森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昨日他还拍着胸脯说两百贯绰绰有余,此刻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
“租也行啊,年租八十贯,三年起付,一次性付清。”汉子补充道。
两百四十贯的租金,再加上装潢、厨具还有进货,自家那点积蓄眨眼就空了。
林森稍稍算了算,便觉得牙齿酸痛得厉害。对方看出林森窘迫,并不在意,还与林森道:“您若是不信就在旁边看看?我家昨日方才挂出价格,今日便让我守在这里,就是觉得不用多少时间便能卖出去。”
还未等林森开口说话,就见几名牙人领着客户接踵而至。不过两盏茶功夫,一对年轻夫妇便付了一百贯定金,直接把铺子定下了。
林芝看得咋舌不已,她走到旁边的饮子摊前,买了一盏荔枝甜水,而后借机询问道:“姐姐,这边的铺子都这么贵吗?”
虽说她上回轻松从冯娘子手中赚得两百贯,但要凭借做生意赚回来,林芝也难已想象自己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买得起这般价格的铺子。
“是啊,这房子的确卖的便宜。”饮子摊摊主闻言,点了点头。
她手执斗杓,舀出荔枝膏,再将冰镇过的冰水舀入其中,双手送到林芝面前,叹道:“就前头那间比这还小呢,足足卖了一千八百贯。”
“嘶——”林芝抽了一口气。
“您家里是刚来汴京的?想要在汴京落脚可不是容易事。”
饮子摊摊主瞅了林芝一眼,好心劝道:“你回头可以与你爹你娘说说,与其花光积蓄,又如那两人那般借了一大笔债在这里买铺子,不如像我这样租个摊子,像是我这里地段好,又搭了茅棚能够遮雨的,每月最多也就三贯钱。”
林芝点点头,喝了一口荔枝糖水,又想到摊主说的借钱,问上两句才知道原来如今寺庙房牙当铺乃至官家等有提供借贷,利息也很低廉,一般多是四分利,最多不过六分,故而这边很多商户都是借钱购置铺子的。
林芝心里有数以后,与摊主道了谢,回头便把话带给爹娘。
林森见着那铺子卖出速度,心已是凉了大半,再听见女儿的话,连连摇头:“借贷赊钱,都是要以田宅或金银之物做抵押,又或是寻担保人签字的。咱们一家既无资产,又无熟人,这条路子还是不用想了。”
“对对对。”宋娇娘生怕女儿被忽悠,赶忙说道:“这事儿不适合咱们,咱们还是得脚踏实地才对,这个不行就算了,咱们再去寻别的。”
接连两日,一家三口把州桥夜市周遭转了一个遍,符合‘前店后住’条件的铺子要么太贵,要么位置太差,直到吕三带着娘子齐氏来寻林芝一家,他们也未寻到合适的铺面。
夫妇二人领着他们去了一家牙行,寻到一位姓范的牙人。
这位范牙人果然颇有门路,听得三人的要求便翻出数套符合要求的铺面,其中有两套还是林芝一家曾去看过的,报价还比对方出的低了五十贯。
可即便如此,这些单子上的房产总价也多在五百贯以上,林芝三人瞧着单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范牙人仔细看着三人神色,知道他们怕是刚到汴京,囊中羞涩,随即笑道:“若是三位不急的话,也可以选择买地,或是租房亦可。”
汴京城内有不少空地,又或是荒废的宅子可以购买,这些荒地价格低廉,不过需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修建房屋。
“不妥。”林芝摇摇头,即便客店价廉物美,也架不住几日下来已开始腻味重复的吃食。况且自建房屋,劳心劳力,少说半年都无心工作,坐吃山空可不是办法。
范牙人见状,便挑出剩余几份价格相对低廉,又或是对方出租售卖均可的房产,领着四人前去查看。
第一间:门面开阔,但没有后院和水井,能当住家的两间房屋光线被周遭房屋遮蔽,显得格外逼仄,瞧着与他们在席府的住处也差不多了。
不等林芝表态,林森夫妇便连连摇头。
紧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
眼瞅着牙人手上适合的书契越来越少,林芝三人的心也直往下落。
正当三人蹙眉思考,要不要减少自家要求的时候,便听到吕三的惊呼声:“咦?怎到这里来了?”
林芝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大理寺三字。他们不知不觉来到了大理寺所处的街道,这里青石板干净清爽,沿街店铺门面开阔整齐,从杂货店到饮子铺,再到布庄饭馆一应俱全,尤其是正中间的那间店铺更是客来客往,非常热闹。
林芝瞥了一眼,发现门匾上赫然写着‘福荣庄’。
宋娇娘也注意到,顿时倒吸一
口凉气。她四下张望,很快抬手拍了拍林芝:“你看那边!”
林芝顺着娘亲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在一堆鲜亮招幌中最陈旧的那个招幌,上书四个大字:留荣饭馆。
那日亮哥说的事儿,在林芝脑海里闪现出来。更让一家三口惊讶的是范牙人竟是领着他们一路走进留荣饭馆,俨然这也是今日的目标之一。
吕三刚抬步走进门,便忍不住扬声询问:“荣小娘,荣小娘,你们要把铺子出……咦?沈郎?”
林芝听到熟悉的称呼,抬眸看去,只见屋里立在四人,里头竟然有个熟脸孔——沈砚。
“沈郎?你也在?”林芝诧异。
“林小娘子?还有吕三、林伯……你们是来看房的?”沈砚也意外,顺势给几人解释身边的女子:“这位便是铺子的主人,荣小娘。”
“荣小娘,您要搬走?”
“是……”荣小娘穿着一身灰褐色的袍子,皮肤微黄,个头矮小,听到沈砚的询问声,肩膀也随之瑟缩一下,声音更是细得像是蚊子哼:“是的,我是,我是打算出售铺子……”
“出售?不打算出租了吗?”
“嗯……”荣小娘又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回到着范牙人的问话:“我想还是出售更好些……”
林芝扫视一圈店铺的情况,便理解荣小娘打算将铺子售卖掉的原因:留荣饭馆的生意太差了。
明明正值晚食时间,旁边做餐食的铺子即便不及福荣庄生意好,也是人进人出,喧闹非常,可留荣饭馆里竟是连个进来问的人都没。
林芝没细听几人对话,而是征得荣小娘同意后,仔细打量起周遭来。
眼前的铺子面阔一间,进深两间……不,是三间。
除去外面这一块摆了几张破旧的桌椅外,往里走几步便砌了一堵墙,将前面的铺子和后面的灶房隔开。
顺着灶房旁的窄小甬道走上几步,林芝的眼前便豁然开朗。
没曾想这屋子其貌不扬,后头却是别有一番天地。甬道外连接着一间小院,内有三间砖瓦房,院里还有一口水井与一块彻底荒废的田地。
后面的围墙高耸,林芝回头问了问得知后面便是大理寺官吏的住处,想来安全上没有问题。
林芝心下满意,便打算问问价格。她还未开口,就见宋娇娘正拉着齐娘子嘀嘀咕咕,她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才知道荣小娘急着出售铺子,是因为其已定下亲事,想把铺子出让以后,带弟弟去夫家那边生活。
“既是出嫁,留着每年得一笔收入也不错,为何一定要卖了?”林芝纳闷。
“人荣小娘想带弟弟一道去,这不手里没积蓄,便想把铺子卖了,换成银钱充作嫁妆与她弟弟的生活费,往后也不用仰仗夫家人。”
林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响才悄声道:“我瞧那荣小娘不像是胆大的,还不如出租出去,年年得一笔租金好。”
说句不中听的,钱捏在手里,若是被夫家人花言巧语骗去,岂不是日子更难过。
宋娇娘也听出女儿话中意思,犹豫道:“不至于吧?我刚刚听荣小娘说她未来夫婿是个读书人,还曾救过她,想来应当是个不错的。”
林芝闻言,并不言语。她与荣小娘素不相识,总不能跑人家跟前碎碎念。再者她要是那般做,别说是得人好,人背地里怕是要嫌她说话不吉利,见不得人好呢。
倒是齐娘子觉得林芝说的有几分道理,她与荣小娘见过几面,便上前劝说荣小娘不要出售铺子,不愿自己做生意便出租个三五年,拿着租赁钱当嫁妆,往后每年收租,租赁费恰好能拿来供弟弟读书,亦或是补贴家用。
荣小娘显然是个耳根子软的,明明刚刚还肯定要出售,现在又满脸犹豫,说要回去再想一想。
林芝瞧着她的反应,说是想一想,倒不如说她拿捏不定心思,想要寻人商量一番。
林芝没放在心上,眼角余光恰好瞥到面色沉郁的沈砚。
她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压低声音询问道:“沈郎,莫非是亮大哥说的事情属实?”
沈砚朝她点点头:“的确有些蹊跷,我这回来便是为了这两件事。”
原来沈砚与陶应策回到大理寺后,便想寻觅荣家老人与荣娘子的案件查看对比一番。
哪知道明明三人皆是意外离世,但官府方面竟是没有任何人报案,更没有官吏前去查实核验的记录。
在《重详定刑统》之中有言道:‘凡有杀伤人处,如都保不曾申官,州县不差官检覆及家属受财私和,许诸邑人告首。’,既但凡有杀伤、非正常死亡又或是死前无近亲在旁等情况,都必须差官检验,若是邻里家属隐瞒这事,更是要收到法律究治。[*1]
况且荣家还就在大理寺旁,甚至荣小娘死前还刚刚诉讼案件,联系官府根本便是眨眼的事儿。
沈砚和陶应策觉得其中问题良多,可因三人已入土为安,所以只能来寻觅其子女,看看她们愿不愿意开棺验尸。
林芝抬眸看了看,说道:“看你们的脸色,结果怕是不太好?”
沈砚点了点头,整个事情离奇就离奇不但没有官吏检验记录,甚至寻不到报官记录,而且荣小娘与荣小郎竟是异口同声表示娘亲与外祖父母都是正常离世,反而是亮哥这般的外人表示荣小娘与其父母是意外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