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谁说的?”
“哪里来的乡下人,疯了吧?”旁边的伙计闻言,满脸震惊地凑上前来:“咱们店是什么地方,怎会用这等东西?”
“就是就是,怕是没见识。”
“喏,就是三号桌的那个小娘子!”
“这么年轻的姐儿?怕是胡说八道的吧?”另一名伙计往大堂那瞥了一眼,连连摇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人家好歹是客,我也不敢说话。”平哥儿气愤得很,拉着几名伙计叽叽喳喳抱怨个不停,大概是平日灶房里的主厨帮厨很少与他们搭话,以至于几人没发现周厨从刚刚开始便没有发出声音过。
周厨安安静静听着,顺着平哥儿所指的方向望去,深深看了一眼林芝。
他转身钻进灶房里,将自己听来的事儿禀告给主厨。
“把平哥儿唤来。”主厨手上动作一顿,“莫要旁人注意到。”
“是。”周厨恭恭敬敬地应了声,转身又去了灶房门口,趁着四周伙计都去做事的时候,将平哥儿唤了进来。
平哥儿在灶房里走得束手束脚,他们这些赁来的伙计,平日里是严禁进入灶房的,多瞧上两眼都可能被直接赶走。
平哥儿想到上个被赶走的汪十五,他被轰出去以后也去不成别的大店,只能去脚店当活计,一天七八十文,又要招呼客人又要去后院洗碗洗菜,连摊主家的衣服马桶都得他洗。
而原本在酒楼里的时候,日子多好过!每天能有一两百文收入,包两餐饭,逢年过节有赏赐,时常还有剩菜能带回家,人人听得都要夸一句有能耐。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的周厨猛地停下。平哥儿没反应过来,直直撞在他的背上:“嗷!嗬!”
平哥儿回过神,赶忙捂住嘴。
随着周厨让开身体,他也终于见到了这铺子的主厨:崔厨娘。
崔厨娘看起来四五十岁,穿着一身绣团福纹靛蓝色衣裳,有些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同色的布巾子包着,两侧除去缀着珍珠挂饰外,便无其余装饰。
她容长脸,长眉薄唇,眼角皱纹明显,板着脸时甚是威严:“就是你,听见三号桌的客人说的?”
平哥儿往日只见着崔厨娘从跟前走过,头回跟她说话,故而回话起来也是磕磕绊绊的:“是,是的。”
顿了顿,他怕崔厨娘怀疑自己胡说八道,赶忙把林芝前面说的话也尽数说了出来:“那位小娘子前面还说咱们家的鲜鳆金银夹子,说何苦做成夹子,倒是丢了里面的汤汁鲜味。”
“刚好这时小的送餐过去,听着这话实在不高兴,咱们家铺子的吃食在汴京城这般有名,哪是个年纪轻轻的姐儿能说的。”
“故而小的,小的便走得慢些,想听听他们还说了什么。”
平哥儿说完来龙去脉,不敢看崔厨娘的神色,只垂首竖手老实站着。
在他想象之中崔厨娘定然大为恼火,没曾想崔厨娘声音平平,继续追问道:“竟然是个年轻姑娘?瞧着多大?”
“我瞧了一眼,像是十五六岁。”说话的不是平哥儿,而是周厨。
“居然是这般年纪的小姑娘,你瞧着可面熟?”崔厨娘见状,先示意平哥儿退下,随即继续问道。
平哥儿心里懊恼却不敢多言,低着头往外走,隐约间听见周厨的说话声:“我瞧着那一桌子像是一家人,都面生得紧,应当不是哪家酒楼的学徒。”
“那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娘子要使人去问问吗?”
“能到咱们铺里来用饭,又点松茸鸡汤和鲜鳆金银夹子的,想来不是穷苦人家,不一定会愿意来学厨艺……”
后面的话平哥儿没听见,可光这些就已足够让他震惊了:就那两句话便能让崔厨娘夸赞有天赋?有天赋?
平哥儿脑海里灵光一闪,猛地一愣,瞳孔发颤:按崔厨娘和周厨的意思,难不成松茸鸡汤里真有猪肘子!?
这边平哥儿震惊,那边周厨还在跟崔厨
娘说话:“其他酒楼这几年都举荐了不少新人,在新年会上大出风头。”
“咱们家,已是落了下风。”
“若是这几年再不推出新人,往后汴京城里怕是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那新年会不过是噱头罢了。”崔厨娘摇摇头,说道:“你瞅瞅年年都有那么多新人上去,出了出风头,风光两月,然后呢?”
周厨回想了一下,不语。
崔厨娘叹气:“要么进了贵人院里便再无消息,要么离开汴京远走别处,能留在酒楼里稳稳上升的都是屈指可数。”
“说是新年新人会,倒像是把有天赋的厨子摆上勾栏由人围观点评,再借口比赛之名敲骨吸髓。”
崔厨娘看不上新年新人会,这比赛初衷是好的,让厨人当众做菜比赛,展示手艺,既能增添铺子名气,也能吸引天下食客,乃是互惠互利之事。
可时间长了,味道也变了。
从几年前起,已有厨子前脚带着招牌菜登上新人会,后脚自家的招牌菜便遍布全汴京。
他家别说是维持正常生意,撑不过半年便败落,举家离开汴京。
虽说饭馆铺子单靠一道招牌菜是走不长远的,但若不参加这所谓的新年新人会,或许还能拖个一年半载。
偏生眼见名利唾手可得,又有几人能看清楚后头的是金山银山,还是断壁悬崖?
崔厨娘思罢,说道:“你且让人瞧一瞧,看看这小娘子有没有在学手艺,又或是家里经营甚的。”
周厨应了声,心里暗道崔厨娘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到底是惦记的。
他转身离开灶房,一边往前走一边暗暗叹气:这也没办法,崔家下一代天赋都不行,难担重任,而孙辈年纪尚小,还需多年历练。
眼见着聚友楼后继无人,别说崔厨娘心里自是着急,就是他这老人也是满心担忧。
偏偏越是后继无人,越是难已找到合适的人选,渐渐便成了恶性循环,时下稍有点名气的厨人都不愿选自家,就连帮厨之中也出现躁动不安,别有他想者。
周厨脚步一顿,抬眸望向三号桌的一家三口。
林芝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两句点评,竟是被后厨看出天赋来,更有人在暗中观察。
她正津津有味地品尝桌上菜品。
继松茸鸡汤过后,来的是两道清爽小菜。林芝尝了几口,笑道:“这家主厨是个厉害人物,刚刚那道松茸鸡汤味道鲜美醇厚,后面便没有上来大菜,而是跟上两道清爽炒菜,待我们嘴里的鲜味淡了,再上后头的大菜。”
同时也说明这家铺子管理得当,帮厨仆佣才会谨记细节,让食客体验更佳。
林芝话音刚刚落下,伙计便端来一道老卤慢煮鹿胁肉。所谓胁肉,便是胸腔左右两侧含肋骨部分的肉,简而言之便是慢煮鹿小排。
林芝来到这时代以后,无论是牛肉还是鹿肉都没吃过。
和后世人想的不同,并非牛是耕畜就价高难寻,或者只供权贵享用,相反时下牛肉很常见,价格更是比猪肉还要低廉。
可她即便手头不宽裕时,也未选择牛肉,原因便是当下人的观念:从天子到百姓,整个社会都认为牛是非常重要的生产工具,食用牛肉是德行败坏的人才会做的事。
故而圣人乃至士大夫是坚决不碰牛肉的,百姓也视用牛肉者为恶行,唯有连猪肉都吃不起的人才会去购买食用。
林芝能用猪肉做菜品贩卖,但若是她使用牛肉做菜,那即便再好的味道,官吏乃至周遭百姓也不会踏入她家店铺。
说回眼前的鹿肉,香气着实诱人。林芝夹起一小片细看,只见鹿肉纹理明显,泛着油光,靠近一些香味愈发明显。
林芝将鹿肉放入口中,肉质细嫩且紧致,没有鹿肉的腥膻味,满嘴都是脂肪香气。
“唔,这是鹿肉?和我以前买的差别好大!”林森连吃两块,忍不住惊呼道:“我以前在太平州时也买过不少鹿肉,要么炖得干柴,要么一股子腥膻味,吃上几回之后我就再也不碰了。”
就刚刚芝姐儿点菜时,他还心生担忧呢,没曾想这铺子竟是能把鹿肉做的这般好吃!
“因为鹿肉的野味腥气非常浓重,所以制作前要清水浸泡一个时辰左右,然后再用葱姜蒜黄酒腌制去腥。”林芝接话道。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也容易,可偏生是个细致活。不但清水需要常常更换,而且腌制时间也甚是有讲究,腌制时间长了会遮盖风味,时间少了又会遮不住腥膻味,寻常小铺里人手少,做这物着实麻烦。
再说鹿肉肌肉纤维更细更嫩,脂肪含量远低于牛肉,同时野味腥气要浓重得多,故而制作菜品时亦有许多细节要注意。
“这家香味浓郁,应当是厨子往里加了酥油……唔,或是猪油?用来增添香气,另外里面还加了不少香料,桂皮好像加了多了一些。”
林森听得一愣一愣,最后索性不听了,跟着宋娇娘一道埋头猛吃。
林芝则吃得很慢,自打发现原身拥有辨味的天赋以后,她碰到好吃的菜品便会细细品尝。
舌尖的每一次触及都让她拥有别样的感受,细嫩的鹿肉在舌尖轻轻跳动,香料如长卷般在眼前铺开,每一样都给鹿肉灌注入不同的风味。
所有香料交织汇合,最终组成眼前的味道!
林芝捧着脸,吃得甚是开心,不曾想亲自过来查看的周厨,听到她的话语后已是愣在原地,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周厨方才只是已扫了一眼三人的穿着打扮,并未上前听一听三人对话,此刻听到林芝的话语,他瞬间断定眼前之人绝非是寻常食客,百分百是同行!!!
这岁数,莫非是克绍箕裘,是哪家酒楼的下一代?周厨目光移动到林森和宋娇娘身上,仔细看了又看,回想一番后确定自己并不认识。
或许是从外地来的?
可他也没听人说,最近有什么地方厨家上汴京啊?
周厨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他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林芝一家。
这视线,教人难受得紧。
故而很快林芝一家便转身望来,对上周厨的视线。
第57章
待一家三口齐齐转身看来,周厨才猛然惊醒,暗道糟糕。他脑海里思绪一转,面上维持笑容,冲着一家三口点点头,索性走上前去:“不好意思,打搅三位用餐了。”
林森眼里带着警惕,上下打量,唯恐来者是名撤暂。所谓撤暂,便是一些游走在酒楼饭馆之中的闲汉妇人,他们瞧着与一般的厮波无疑,却常常会强行将随身售卖的吃食物件搁在酒楼顾客的餐桌上,强买强卖,食客酒客为避免麻烦,多会给些财物了事。
虽然林芝记铺面小而未见此事,但周遭东记饭馆、福荣庄乃至谢大羊肉馆里都有这般的人游走。
直到见这人穿着一身青衫,头巾边缘还绣着聚友楼名称,林森方才放下心来:“您好,您是——”
“我是聚友楼的厨子之一,免贵姓周。”周厨笑容可掬,说明自己的来意:“是我家主厨让我来问问食客的体验,问一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还是头回做这事,故而有些不自在,没曾想竟是让三位客官受了惊,真真是我的过错。”
“不打紧不打紧。”林森听到周厨的来意,最后一点怀疑也烟消云散。他扬起笑容,乐呵呵地夸赞道:“你家的菜真的很好吃!尤其是那道松茸鸡汤,汤鲜香醇厚,鸡肉鲜嫩可口,现在想来都教人食指大动。”
宋娇娘颔首:“这道鹿肉也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鹿肉。”
周厨笑眯眯的颔首,旋即将目光落在林芝身上:“小娘子,您觉得如何?”
林芝笑了笑:“都不错。”
周厨即便没得到更多的消息,也并不气馁。他继续往下问道:“您
三位是汴京本地人吗?可是头回到咱们铺子里来用餐?”
林森笑道:“的确是头回来用,刚好铺子歇业一日,趁着休息时间到瓦子来看看戏,顺带用个饭。”
周厨惊讶道:“原来您家也是开铺子的?开的是什么铺?”
林森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芝。林芝笑了笑,坦然道:“我家是开脚店的,无甚名气。”
自家开脚店,与眼前的酒楼压根没有竞争关系,自家只是平平常常的来用一餐饭——也没什么规定说开吃食铺子的人不能到别家用饭吧?
周厨先是一愣,随即强忍住喜意,他故作好奇的问上几句,听得铺子名称便暗暗记下,打算回头使人打听打听。
他问罢诸事,又返回灶房,使人送了一道甜品给林芝一家,旋即他没有前去回话,而是又去别桌问了类似的问题,再次送上吃食。
林芝一家见到这幕,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宋娇娘没忍住,悄声道:“刚刚见那周厨那般激动,我还以为有甚内情呢。”
前面碰见轻浮郎君,后面遇见盯人厨子,宋娇娘都险些要怀疑自己出门时是不是沾了晦气。
还好看周厨继续询问周遭人,想来刚刚那些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宋娇娘尝了一口软酪,瞬间被软软糯糯,酸酸甜甜的味道所征服:“芝姐儿快尝尝,这软酪好吃得很!”
林芝也捧起一团,轻轻咬上一口,稍稍用力,外面软糯而富有延展性的外皮,便如同马苏里拉奶酪般长长伸展开来。
撕开外皮,里面则是流淌而出的酥酪,酸甜爽口,乳香醇厚,酸甜软滑缠成一团,咽下去时,连喉咙都染着清清爽爽的甜意。
宋娇娘吃了一个还意犹未尽,压低声音道:“芝姐儿,这个能做吗?”
“能做,回头咱们去奶铺买些牛乳回去试试。”林芝悄声说道。
时下虽然尚无产量极高的奶牛,奶源多来自母羊、黄牛和水牛,但食用奶制品的习惯已从皇家延伸到士大夫,又从士大夫延伸到平民百姓,皇城脚下的汴京城更是如此,汴京城内便有不少专门经营奶制品的铺子,还能每日送新鲜羊乳牛乳上门呢。
宋娇娘眼前一亮,登时欢喜得很。不料背对着几人的周厨一直暗中观察着他们,把一家人的话纳入耳中。
他听得林芝与宋娇娘的对话,惊得头皮发麻,为的是大娘子不经意的提问,为的是小娘子毫不犹豫的肯定。
这大娘子问的话语,随意又简单,普普通通的五个字‘这个能做吗’,却透着另一层意思,便是他们曾仿做过什么,甚至是成功了的,才会让大娘子能这般笃定的问出。
而小娘子的答案也很简单,两个字能做,甚至后面便直接提出去买牛乳。
周厨恍惚一瞬,往下一想便细思极恐,从母女俩的对话和反应来看,他们应当是头回吃到这道果子,那,那,那也就是说——她尝了一尝,便得知了做法!?
周厨想到一个可能性,不免瞳孔直颤。他曾听说过的,往前曾有一位白厨娘,据说其能做出任何尝过的菜品来,厨艺精妙绝伦,年轻轻轻便被选入宫廷,时下已是堂堂五品司食。
“周厨,周厨?”
“啊……不好意思,忽然想到一些事。”周厨给跟前的食客道了歉,这回是真坐不住了,一溜小跑进了后厨,把情况禀报给崔厨娘。
崔厨娘本在处理食材,见着行色匆匆的周厨,还蹙起眉来,准备训斥两句。
没曾想她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周厨竭力压低声音,说道:“崔娘子——!那个,那个小娘子似乎有白厨娘的天赋!”
崔厨娘手下动作一错,菜刀重重落在案板上。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几人侧目看来,目光止不住在崔厨娘与周厨身上转动。
许多人都注意到周厨今日的不同寻常,又是出门询问食客菜品如何,又是频频与崔厨娘对话,如今又弄出这般的动静。
有人单单好奇,而有人便是偷偷去打听一二,又得知平哥儿抱怨之事。
那时,林芝一家人已提着两壶牛乳回到家中。他们一边说着在聚友楼里吃到的菜品,一边收拾着东西。
隔壁余娘子听见动静,高高兴兴地推门而入:“宋娘子,你回来了?我正等着你呢。”
“余娘子。”宋娇娘见着余娘子,便忍不住想起花娘子和她那轻浮侄子,连笑容都比往日淡上许多。
“来来来。”不过余娘子并未发现宋娇娘的变化,正嘿咻嘿咻搬了一筐东西进来:“我家里亲戚到我家来,喏,给了我一大筐螃蟹,我想着分您一半。”
“这哪好意思。”
“没的事,送了我们好多呢!”跟在余娘子身后的吴掌柜也搬来好两个筐子,林芝定睛一看除去螃蟹,还有白菜、萝卜、柿子、栗子和山楂等物,堆得满满当当。
“余娘子,您家这些亲戚是做什么的?”林芝忍不住好奇,询问道,面前这些螃蟹和瓜果蔬菜要是放到集市上,价格也并不便宜。
“都是周边种田的农户,不是什么能干的。”余娘子实则也不是汴京城里人,而是周遭村子里的,成亲后才常住在城里:“家里人过来看咱们,就顺便带了一些土特产来。”
林森扒拉着螃蟹,险些被挥舞着钳子的大家伙给夹到。他吓了一跳,赶忙收回手,旋即问道:“为何不送到市场上售卖?就这螃蟹的尺寸,能卖个好价钱呢。”
“林哥您不知道。”吴掌柜摇摇头,“村里驴车总共就只有两三辆,其余都是牛车,这牛啊驴啊每天还得拉磨耕地,要不就是运送木柴鱼获和粮食,根本没人愿意跑到汴京来。”
大多数村里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存在,顶多去大集上转一转。
“咱们也不是没想帮过,可这不容易。”余娘子和吴掌柜也曾想买一二驴车帮忙送货到城里售卖,可购买驴车和摊位、使人看店乃至收取货物,每一个关节都需要资金和人力,光靠他们几个根本没用。
另外村里人也不是善茬,到时卖得多了少了,价格高了低了,难保也有别的想法。
余娘子作为外嫁女,眼见连自己娘家人都劝不动,又何况鼓动其余人。
林森暗叹一声可惜,而林芝眼明手快地抓起两螃蟹,瞧着眼前肥得盖子都快掀开来的河蟹,心里已是琢磨了好几种吃法。
“吴伯余婶,你们今日晚上有事吗?”林芝开口问道。
“没事了,刚刚便把人送到门口……”余娘子随口答道,旋即双眼放光:“等等?芝姐儿莫非是要做吃食?”
“嗯,您两位有空的话便在我家吃饭吧?恁好的螃蟹,放死了可不好,得赶紧吃掉!”
吴掌柜顿时乐得合不拢嘴,自打上回吃过鸭血米线汤以后他便对隔壁的吃食垂涎三尺,时下哪有不同意的理,连连同意不说,还焦急看着娘子呢。
余娘子白他一眼,瞧你那猴急样!紧接着她冲着林芝一笑:“当然没问题,对了对了,婶娘让你叔把别的螃蟹也拿来!”
不用余娘子再说,吴掌柜已是屁颠屁颠地回去了,不多时便高高兴兴把剩下半筐子螃蟹搬来。
这时,林芝提着两壶牛乳进了灶房,而宋娇娘也拉着余娘子也跟在后头,一道进去了。
她没提花娘子的事,只兴冲冲地说着一家人刚刚在瓦子里的见闻,末了又指着两罐牛乳道:“芝姐儿见那软酪,说回来要再做给我吃呢!”
“哎——你说的我都好奇了。”
“待会儿
余婶也尝尝鲜,很好吃的。”林芝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取过牛乳倒进锅内,先用大火煮沸,随即再将锅子挪开,直到牛乳降温到略微烫手的程度,才舀了一勺子白醋兑进去。
不多时,锅里便浮起了不少乳白色的絮状物。林芝手执汤勺,将絮状物全数舀起放入碗里,而后用纱布兜住,双手用力拧挤,很快乳清便顺着纱布的缝隙滴落到碗里,而掌心的絮状物也渐渐缩小,直至被攥作一团。
宋娇娘和余娘子都是头回见到这光景,眼睁睁地看着牛乳变成豆花似的东西,又被拧成结实一团,惊得连连咋舌,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林芝的动作还未停下,紧接着她又将熟糯米粉、方才的乳酪、砂糖、少许盐巴与乳清一并放入锅里,反复翻拌按压,直至所有食材融为一体,成了紧密相连的团子。
她将团子捞出,放在盘里。紧接着她洗净双手,再将团子揉了又揉,不多时便将团子揉得光滑匀静。
余娘子看得眼睛都直了,眼见林芝动作告一段落,她悄声道::“这是好了吗?”
宋娇娘也觉得与早上见到的已是一般无二,伸手便要去拿,结果被林芝眼明手快地挪开。
“娘,您急什么?”林芝斜了她一眼,“这才做了一半,还有内馅呢!”
第58章
再来,林芝将内馅做好,揪下少许面皮裹了内馅,把圆滚滚胖嘟嘟的团子搁在盘里。
“喏,现在才是好了!”
“瞧着简简单单的吃食,竟是要这么多步骤。”宋娇娘光看着雪白粉嫩的软酪,难已想象看似简单的吃食,竟是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完成。
余娘子更不用说,别看她看到了全过程,可要她说一遍的话,恐怕她也只会阿巴阿巴了。
余娘子甩甩头,把刚才那一连串让人头晕目眩的操作抛到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尝一尝!
宋娇娘俨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兴高采烈地把盘子挪到面前,催促道:“余娘子,快尝尝!”
说罢,她率先拿起一个来。
只吃了一口,宋娇娘便露出喜色:“真的一模一样!”
余娘子还不晓得这甜点叫甚名字,先往嘴里送了再说。她吃了一口便杏眼圆睁,无论是软软糯糯的外皮还是那香甜可口的内馅都正戳在她最喜欢的点上,说有多好吃便有多好吃!
“哦哦!真的好吃!”
“对吧?今天中午我还是头回吃到这个呢。”
“等等?这是聚友楼的甜点?”
“对啊!我刚刚不是与你说了,我们中午就是在他们家——”宋娇娘以为余娘子刚刚没好好听呢,板着脸儿又说了一遍,却不想余娘子眼珠子都快弹出来,吃起软酪来那是小心翼翼的。
那模样把宋娇娘看得一愣一愣,她咬了一口软酪,含含糊糊道:“呜唔?”
宋娇娘咽下软酪,疑惑道:“就是聚友楼的,怎么了?”
余娘子忍不住拔高声音:“还怎么了?你知不知道聚友楼是什么店!”
“酒楼!”
“哎呀——”余娘子跺了跺脚,想着宋娇娘一家才刚刚来汴京不久,忙细细说道起来:“咱们汴京城的酒楼,你知道几家?”
“额……樊楼?”宋娇娘想了半响,就记得那家最大的了。毕竟樊楼壮观巍峨,据说在其楼顶的观光台甚至能看到大内景象,各种传言更是给樊楼笼罩上一层神秘面纱。
别说进了汴京城以后,就是往日还在太平州时宋娇娘便听人说过。
余娘子哭笑不得:“除此之外呢?”
宋娇娘理直气壮:“不知道?”
余娘子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眼前一黑再一黑。她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望向林芝:“那——芝姐儿知道不知道?”
林芝见水已烧开,便把数只捆得结结实实的螃蟹放进蒸锅,转身冲着余娘子腼腆一笑:“还请余娘子给我们解解惑?”
“你们啊……”余娘子扶额叹气,还是打起精神问:“还记得行会吗?”
“这自然记得!”宋娇娘抢先道,他们开业之前在官府登记造册,而后又申请加入饮食行,还拿到了饮食行发布的册子,内里有各种经营规范和注意事项,写得甚是详细。
“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咱们汴京城的总行首,是一年一换的。”余娘子给两人仔细说明,“下头还有几位副行首,分管着城里部分区域的饮食行。”
宋娇娘听得一愣一愣,林芝却是恍然,这行会倒有些像后世的行业协会,又不尽相同。
比如当下的行会是在官府监督下成立,既要维护行业利益、协调同行竞争、组织活动,还得对接官府,承担征敛税务等工作。
这也意味着行首与上层人员能与官府进行深层次的交流与沟通,能够获得一定的特权和便利,让人趋之若鹜。
同时这般的利益也不免让人担忧被人长期把控,这才有了一年一换的规矩。
林芝一边琢磨,一边记着时间。
待一刻钟到了,她立刻揭开锅盖取出螃蟹,各个金红油亮,肥厚的黄膏像是要从壳里满溢出来,别提有多肥硕了。
她拆着绳结,随口道:“那隔一年还能再轮上吗?”
“问得好!”余娘子冲着林芝竖起大拇指,“刚刚我不是说了有数位副行首吗?实际上这行首之位便是副行首轮流担当。”
“那不是还被一帮人手握着?”宋娇娘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问道。
“这就说到关键了。”余娘子兴冲冲道,“副行首是官府先选出名单,再由行会成员投票定的。”
林芝把蒸好的螃蟹搁在桌上,随即撩起帘子,唤林森和吴掌柜也一道过来帮忙剥蟹。
两人刚进门,便听见余娘子说道:“官府选名单,只看一条:便是各家饮食铺头年的税银数。”
宋娇娘闻言蹙眉:“这怕是不公平吧?我瞧见好些酒楼饭馆里还经营旁的,并不全靠饭菜?”
“官府嘛,只看结果。”吴掌柜听了两句便明白了,笑着接话道:“不过官府那边也是有这等疑虑,故而名单足有五十位。”
“也就是去年销售最高的五十家铺子?”林芝问道。
“正是。”吴掌柜拆开螃蟹,动作笨拙地用蟹八件掏出蟹肉和蟹黄。就他剥一只的时间,林森都已剥好三只了。
吴掌柜看着自己面前乱糟糟的一堆,有些尴尬地停了手,专心给林芝一家讲解:“然后行会内部再进行投票,选出前二十位当副行首,最后二十位副行首再行选出行首。”
“这么说,还是老铺子占优势?”林芝想了想,新铺子就算年营收冲进前五十,还得再经两轮选拔,当年想当行首,几乎没指望。
说不定转年营收就掉出前五十了,更别提后续了。
吴掌柜笑了笑:“行首本就是行业内有威望最盛、资本最厚或经验最多的商户来担任,新人今年厉害,明年说不定便消声灭迹,加之经验不足,又如何为行会成员谋取福利?自然是难以入选。”
“如今汴京城,有好几家铺子二三十年稳稳在前五十,年年当副行首呢。”余娘子接话道,“其中便包括聚友楼。”
宋娇娘这才知道聚友楼的份量,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这些事到底与她并无关联,故而宋娇娘很快平复心情,好奇询问:“那樊楼呢?”
“樊楼的确在前五十,甚至回回都排在前三,不过从未入选过副行首,甚至
这几年行会内投票排名都是倒数。”
“怎么会?”
“行会里不少人都说樊楼相比起酒楼饭馆,更像是聚集在一间酒楼里的瓦子。”余娘子意味深长,“甚至前几年开始,便一直有饮食行的成员提议要将樊楼移出饮食行会。”
林芝听着,渐渐恍然,想来虽然酒楼饭馆能借歌舞娱乐来提升自己的营业额,加大竞争力。
可这便是一把双面刃,既能将铺子的营业额提升,也能让铺子的口碑下降。
行首行首,乃是一行之表率,是行会内部与官府都认可的领头人,又怎能让投机取巧者来担当。
林芝取来数枚鸡蛋,打入碗里,添上少许盐巴,而后手执筷子快速搅打,再加水过滤,直至变成细腻的鸡蛋液。
而后放入碗里,上锅蒸熟。
林芝忙忙碌碌的时候,诸人剥螃蟹的速度也随着熟练度上升而提高。
宋娇娘将最后一只螃蟹剥好,啧啧笑道:“聚友楼是如何的大牌子也无妨,反正咱们只是登门的食客罢了。”
“那可不一定!”余娘子闻言,笑道:“你可知道新年新人会?”
“新年新人会?那又是什么?”
“新年新人会便是给新商户的一个展示机会,待到新年年节里州桥夜市那便会有一块地儿给邀请的商户,请他们展示厨艺,售卖吃食,借此选择出新人王。”
“而这些商户,则是行首与副行首所挑选上报的。”余娘子想了想,笑道:“虽然你们家来得有些迟了,但生意这么好,指不定今年便会被上报呢!”
宋娇娘这下打起精神:“新人王?”
余娘子面上满是向往,点点头道:“据说获胜者不但能拿到一笔奖金,而且还有可能入选尚食局呢!”
“尚食局?”宋娇娘此前听戴博士提起过,依稀还有些印象:“可之前我听戴博士说,光禄寺每年都会从民间选拔一批擅烹饪诸物者,优秀者还能被举荐至尚食局,不一定要通过这个的吧?”
“是吗?这我也不清楚。”余娘子闻言愣了愣,迟疑道:“不过我知道一件事,凡是拿过新人会前三的餐食,多半便会风靡整个汴京城!”
“哇——”宋娇娘闻言,瞬间张大了嘴。光是想想,她便止不住地激动起来。要是能风靡整个汴京城,那他们一家一天能赚多少钱哇?
林芝瞥了一眼,不用想都知道自家娘亲又开始想入非非了。她摇摇头,而是又从筐里捡出数只活蟹,冲洗一番后从腹部下刀,而后掀开蟹盖,褪去蟹腮,将带黄的蟹腿搁在盘里。
热锅冷油,待油温上来林芝也给螃蟹腿顶部带肉的一块都裹上一层面粉,随即将蟹腿一个接一个放入锅里。
随着滋的一声,金灿灿的油花翻腾而起。等蟹腿颜色变得橙黄,面粉裹住的部分也变得金灿灿,便可以捞出控油,放在一边等待使用。
紧接着,林芝将大部分油倒出,往锅里剩余的油里倒入葱姜蒜与豆瓣酱。
与此同时,水波蛋也蒸好了。
林芝将蒸蛋取出,借用里面沸腾的热水顺便给年糕焯个水。
待铁锅那边炒出红油,倒入蟹腿,加入黄酒与水,最后再放入焯好的年糕片。
末了来些盐巴、胡椒和蚝油,再用少许砂糖提鲜,最后洒上青葱。
待稍稍收汁,便可起锅。
林芝将螃蟹炒年糕盛出,换了一个锅子,又将刚刚剔完蟹肉蟹黄的螃蟹壳丢入锅里,用小火煮上片刻,再往里倒入胡萝卜、拆好的蟹肉与蟹黄,稍加调味,勾上芡汁,最后浇在刚刚取出的蒸蛋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做完了三道螃蟹料理。林芝先吩咐几人端出去,接着将目光移到盆里遗留下来的蟹壳、蟹肉和蟹黄。
她自是不会浪费一分一毫,重新将蟹壳尽数放入锅里,倒入刚好没过蟹壳的菜籽油,再用小火慢慢熬上两盏茶。
至于另外的蟹肉和蟹黄,嗯,先用毛巾盖着,待一会儿再用。
林芝做完手里的事儿,转身撩起帘子走出去,她看向正安安静静等着的四人:“你们等着做什么?快吃吧!”
“大厨都还没落座,怎么能开吃!”余娘子捂嘴轻笑,赶忙拉着林芝入座:“来来来,快坐下。”
林芝笑着应和,坐在几人当中。
诸人目标一致,伸手探向蒸螃蟹。
吃螃蟹,头一个自然要吃蒸的。
第59章
盘里码着五只橙红色的河蟹,螯钳上的尖刺还泛着水光,旁边银碟里盛着姜醋,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欲大振。
几人纷纷捡起螃蟹,安安静静地剥开蟹壳,露出满满当当的蟹膏来。
“瞧瞧这蟹,可真肥!”
“真的肥,瞧瞧一个个,膏都快挤出来了。”林芝掰开蟹壳,用银勺将蟹心、蟹胃和蟹肠取出并弃之不用,紧接着掰开蟹腿,蘸上些许姜醋,随即便送入口中。
刹那间,满嘴都是姜醋都遮盖不住的清甜鲜味。
林芝眉眼舒展:“果然这第一口,就得吃蒸的。”
“没错没错。”吴掌柜连连点头,先捡起一只掰开来:“要是吃过别的,比如醉的,糟的,咸的,甜的,再来吃蒸螃蟹的话,便品不出它特有的鲜甜了。”
“吴掌柜懂得吃!”林芝冲着吴掌柜竖起大拇指,“要是先吃了重味的,舌头上的味蕾便被那酒气,香料所裹住,再尝这清蒸的,只觉寡淡,辜负了好食材。”
“唯有先吃了清蒸的,方才晓得这螃蟹的品质,心里有了准头,才好品尝其他做法。”
宋娇娘恍然:“其余刚刚的松茸鸡汤便是这个理?后头送了两道小菜,再上鹿胁肉。”
林芝点点头:“没错。”
待五人用罢蒸河蟹,目光便往另外两道螃蟹菜品而去。
先来一勺蟹香浓盖鸡蛋羹,底下的鸡蛋羹口感细腻丝滑,配上鲜甜的蟹汤浇头,鲜得教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几人根本来不及点评,只顾着埋头苦吃。要说上一道蟹香浓盖鸡蛋羹,让四人只想盛一碗米饭,将蛋羹铺在上头,拌匀了再往肚里送,那么接下来的蟹炒年糕,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口下去,蟹香混着糯米香在口腔中散开。年糕吸足了蟹肉的鲜甜,软韧中带着颗粒感,蟹腿肉丝丝分明,嚼起来先是年糕糯叽叽的口感,再是酱油香料鲜美咸香的滋味,再渗出蟹的清甜肥美。
食材的香味风起云涌,在口腔里大展身手,共同协奏的味道让四人欲罢不能,一口接着一口。
“吃不下了——”最先败下阵来的是宋娇娘,她先前便在聚友楼吃了一顿大餐,回头又吃了一颗软酪,现在又是蟹肉三连击,时下只觉得肚子圆滚滚的,坐都坐不直。
“我也不行了——”紧接着,余娘子也发出挣扎的声音。她虽然没吃大餐,但也陪着亲友喝酒吃菜,热闹了大半天,时下打着饱嗝,还挣扎着想要夹起一块年糕。
眼见着她的筷子即将靠近那一块年糕时,另一双筷子落在上面,毫不留情地将其夹起,嗷呜一口消失在吴掌柜的口中。
余娘子:“……!!!”
面对余娘子的怒目,吴掌柜怪委屈的:“你不是说你不行了吗?我这才帮你吃的哎!”
林森和吴掌柜作为扫荡专业户,将一盘子蟹炒年糕扫荡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便瘫在椅子上不行了。
偏偏林芝进灶房里,去查看刚刚熬煮的蟹壳油。
“后面还有菜?”
“嗝!我,我可吃不动。”
“芝姐儿——芝姐儿,甭做别的了。”宋娇娘见状不妙,赶忙抬高嗓音嚷嚷。
“我知道的。”灶房里隐约传来林芝的声音,不过随着香味越来越浓,宋娇娘还是止不住担心,挣扎着起身往灶房里去了。
林芝正拿着锅铲,将蟹油翻炒一下,顺带往里加入生姜片。
“芝姐儿,不是说不要弄了?”
“这不是准备今天吃的。”林芝笑着继续翻拌,而后从里
舀出几勺蟹油来:“剩下的还要再熬上两盏茶,接着再浸泡一晚上。”
这般熬出来的蟹油无论单独做菜,亦或是加入蟹肉和蟹黄做成秃黄油,那都是极品。
不过剥出来的蟹肉和蟹黄不能浪费,况且余娘子和吴掌柜送来了这么多东西,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的。
故而林芝将舀出来的三勺蟹油搁在旁边的锅里,随即放入生姜片。
伴随着滋啦声响起,蟹油的香气被瞬间激发。等蟹肉和蟹黄倒入其中,香气更是愈发浓烈霸道,直直弥漫充斥着整个灶房。
在嗅到这股香味的瞬间,刚刚填饱肚子的宋娇娘再次口齿生津,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沫。
“娘,帮我拿个空陶罐来。”
“……哦哦,好。”宋娇娘慢了半拍才醒过神来,赶忙去一边翻出个空陶罐。
林芝熄了火,随即将炒制好的秃黄油装进陶罐里,最后摁上软木塞,再用粗布绑住即可。
林芝挑起门帘,便见外面三人正探头探脑。林森见林芝从里出来,赶忙端正身形,清了清嗓子道:“芝姐儿,你在里头做什么呢?”
林芝把陶罐拿了出去,搁在桌上,笑着回答:“喏,就是做这个。”
紧接着她与余娘子和吴掌柜介绍道:“这是用蟹壳、蟹肉和蟹膏做的秃黄油,回头热一热,再舀一勺放米饭上便直接吃。”
顿了顿,林芝又想到:“可以配着姜茶一起吃,免得太凉了。”
余娘子如获至宝,捧在手里连连点头。她刚刚嗅着那一缕缕的香味,心头便像是有一百只蚂蚁在爬一样,现在拿到秃黄油,真真是恨不得拿回去便尝试一二。
到了次日早上,余娘子早早起身,准备去煮上一锅米饭,然后按着林芝描述的方法热一热秃黄油拌饭吃。
没曾想她进了灶房,发现往日这个时辰应当还在市场进货的郎君已经归来,正在灶房里忙忙碌碌烧饭。
余娘子沉默一瞬,哭笑不得。她上前两步,暗暗给吴掌柜一拳头,娇嗔道:“你这人,提早半个时辰出门就是为了烧饭?平日里怎么不见你那么勤劳?”
吴掌柜先是一惊,而后讪笑起来:“嘿嘿,这不,我昨晚上就惦记这个,早上实在睡不着嘛……而且你还说我!”
“你也比平日里起得早吧?”
“你比平日起得早就算了,往日也不见你烧个饭!”
夫妇两个斗着嘴,直到不知谁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两人方才止住争吵,面面相觑一眼,不约而同地分头准备起来。
一个继续看米饭,一个则将陶罐取出,把里面秃黄油尽数倒入小锅里,挖得一滴都不剩才罢休。
紧接着,余娘子小心翼翼地将锅子挪到炉灶上,用小火慢慢热着,时不时扒拉一下,唯恐烧焦了。
随着火舌舔舐锅底,内里的秃黄油也渐渐沸腾冒泡,溢散出撩人的香味来。
“咕噜噜噜噜——”余娘子捂着肚子,面上泛红。
紧接着又是一道咕噜声传来,余娘子正暗暗埋怨自己的肚子不听话,却发现这声音好像不是来自自己身上。
她与吴掌柜面面相觑,谁也不用嘲笑谁,只巴巴凑到锅子前:“好了吗?”
“昨日,芝姐儿怎么说的?”
“好像说热一热就行,然后浇在米饭上。”
余娘子想了想,熄了火。她让吴掌柜把米饭盛出来,然后舀起一勺秃黄油浇在米饭上,随即挪给吴掌柜:“喏,你的。”
“再来点!”
“差不多了!”
“你也太小气了——”
“那就再给你一点点。”余娘子不情不愿,再舀起一勺:“这样总行了吧?”
“你把那碗也盖上,让我瞧瞧。”
“……你这人,忒小心眼!”
“你刚才反应慢一拍吧?你肯定要多给自己舀一点!”吴掌柜顿时抓到余娘子的小辫子,怒目而视。
“我可没这么打算,你冤枉人!”
“那你赶紧盛,我得对比对比!”
“你对你娘子就没有半点信任吗?”
余娘子和吴掌柜为谁的那碗秃黄油多一点,吵闹不休,声音甚至传到隔壁来。
正忙着烧鸭、烧鸭、再烧鸭的林芝隐约听到了争执声,她侧耳听上一会,又喊来宋娇娘:“娘,您听听,是不是余娘子和吴掌柜吵起来了?”
“他们两个感情好得很……”宋娇娘擦了擦手,从屋里出来。起初她还不以为然,等听到女儿所说的动静顿时敛起笑容,沉吟不语。
“你不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现在的情况你让我如何信你?”
一段对话,让母女俩心惊肉跳。
宋娇娘瞪圆了眼,脱口而出:“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紧接着,隔壁又安静下来。
正当母女俩以为吵闹声告一段落的时候,隔壁的声响又一次出现。
这下,宋娇娘可忍不住了。
她拉上林森,急匆匆地往隔壁冲,还未进屋里就开始嚷嚷:“余姐,吴大哥,你们冷静啊——”
“啊?”余娘子和吴掌柜同时回首,一脸懵地看向冲进来的宋娇娘和林森:“什么?”
宋娇娘和林森:“……?”
半响得知两人来意的余娘子涨红了脸,一肘子打在吴掌柜的腋下:“都怪他!非说我给我那碗的秃黄油多点,非要再盛点。”
“明明就是你不公平!”
“我那是手抖了,后来不给你补上了吗?”
林森和宋娇娘渐渐沉默,瞧着两人再次开吵,他们没有再劝,而是背着手离开饮子铺,返回自家店里。
林芝还探头探脑看呢,见两人面色凝重的出来,登时问道:“爹,娘,你们怎么还沉着脸?莫非是没能劝住?余婶子与吴叔是怎么了?”
林森夫妇沉默一声,异口同声:“这事都怪你!”
等林芝得知来龙去脉,顿时也是哭笑不得。她无奈道:“就是个秃黄油,也不至于这样。”
宋娇娘斜眼看她,不语。
林芝状若无事,顺便去瞧了瞧浸泡了一夜的蟹油:“早上来不及剥蟹肉了,待到今日午后休息时分,咱们来吃蟹黄索饼吧?”
说起蟹黄,林芝便忍不住想起另外一物:咸鸭蛋来着。例如后世的名菜赛螃蟹,用的便是咸鸭蛋,两者味道上还有些许微妙相似,常被拿来替代或者填充味道和份量。
事实上前朝《齐民要术》中便有记载:“浸鸭子一月,煮而食之,酒食具用”,这便是咸鸭蛋的雏形。
后来更有诗人提到自高邮携带土特产,内里便有鸭子,这里的鸭子都不是说鸭子本身,而说的是鸭蛋。
林芝想了想,便交代林森:“爹明日去进鸭子时,问问摊主可有盐鸭蛋。”
林森闻言,顿时笑了:“有,今儿个我还看到了,明日我带一篮子回来,这家的咸鸭子卖得还挺好,天天都有人买呢。”
“好。”林芝点了点头,旋即又问起另一件事来:“那猪肘子呢?”
“那个啊……零散的一两个还能买到。”林森面露苦意,“人说大量的话有些困难,几乎都被人定下了。”
林芝若有所思,随即心中闪过一道灵光:“……莫非与聚友楼那样?是被酒楼饭馆买去做汤底的?”
第60章
林芝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余娘子夫妇昨日还说聚友楼已开了数十年,是能年年斩获副行首之位的名铺。
而他们昨日所点的菜,全部都是这铺里的招牌菜,说不定还是祖辈传下来的方子,轻易改不来的。
也就是说,这铺子很大概率是把用猪肉做汤底的事儿藏着掖着,那会不会别的铺里其实也有这等情况?
林芝心里有了猜测,便吩咐林森明日再去问一问:“就说没有猪肘的话,猪大骨总有的吧。”
若是连猪大骨都被人早早订完,想来用猪肉等物熬煮底汤的商家应当不在少数。
林森不明缘由,反正先记下来。
今日开业以后,吕三几人提着大包小包登门来。他们一个个进门便大声嚷嚷:“林哥,宋姐,还有芝姐儿——你们三把礼物送到咱们家里,怎么你家却没有人?”
“咱们昨日上午去逛斋会了。”林森搔搔头,怪不好意思的。
他们记得给几户人家那送了礼,却忘了留门,以至于吕三等人送重阳节礼物来时没见着人,又不能将礼物直接搁在门口,只能拖到今日再来。
“是我们的错,该早点送来的。”
“对对,主要是我们忘了你家没有仆佣。”曹大头老老实实道,他与娘子过来时,跟吕三夫妇刚好撞见,两户人家站在门口发呆,说有多糗便有多糗:“刚好,我们与吕三家的撞见,还一起出去转了一圈。”
说到仆佣,林森又想起烦心事。
等到招待来送礼的熟人,又送走了登门的食客,他又去寻了更夫,付了银钱请对方多转几圈,有事儿及时告诉自家。
后头林森还不放心,又去寻了巡逻的
衙役和守卫。他们好些个都是林芝记的熟客,闻言纷纷拍了拍胸膛,一口应下:“您放心,这种小事便包在咱们身上。”
等林森忙完一通事归来,便见宋娇娘正在蟹壳全部装进木盆里:“已经都剥好了?”
“是啊!你回来得正好,芝姐儿刚开始准备做额……那个蟹粉捞饼?”宋娇娘回转身笑道,而后挑起帘子,抱着一盆蟹壳走进灶房里。
灶房里,林芝正在忙忙碌碌。
既然是给家里人做,她自是不吝食材,浸了一夜的蟹油配上数量超多的蟹肉、蟹黄和蟹膏,再辅以女儿红和姜末,最后用盐、胡椒来调味。
不出半盏茶功夫,屋内已然充斥着蟹香味。
哦,不止林芝记。
隔壁饮子铺,早上吃了一顿秃黄油饭的余娘子夫妇没忍住,送走最后一位顾客,便急急在门上挂上休息的牌子。
夫妇两人钻进灶房里,赶忙盛出热腾腾的米饭,而后将剩下的秃黄油一分为二,尽数浇在米饭上。
金黄色的蟹油裹着橙黄色的蟹膏与蟹肉,像是太阳,又像是熔金落在米饭上,又顺着米饭的缝隙直往里钻。
蟹香味瞬间四溢而开,直让余娘子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秃黄油的香味尽数吞噬干净:“哇……这香味,即便已经闻过一次还是让人忍不住。”
至于吴掌柜无心说话,已是熟练地拿起筷子,翻拌均匀,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进一口。
每一粒米饭上都裹着蟹油,夹杂着蟹膏和蟹肉,一并放入口中,刹那间米饭的香糯,蟹膏的厚重,蟹肉的鲜甜与蟹油的醇润在口中徐徐铺开,宛如马蹄征服大地,将美妙的滋味送到口腔的每一处。
明明早上刚刚吃过,吴掌柜依然吃得兴奋无比。他一口接着一口,一口接着一口,三下五除二便将一碗米饭干得干干净净,就连碗边的酱汁都没放过,舔得一干二净。
吃完以后,吴掌柜甚至对余娘子那碗心生觑觎:“你——”
不等他说完话,余娘子便警惕地抱住碗,刷刷刷地用完剩下的:“嗝,我都要的!”
吴掌柜尚不死心,还把陶罐拿出来又倒了倒,确定陶罐已是空荡荡的,方才失落地放回原地。
“哎……”
“哎…………”
夫妇两人齐齐发出叹息声。
吴掌柜有些后悔,他们起初还嫌乡邻送的螃蟹有点多,早知道应该请他们多送几筐来,说不定送去的螃蟹多点,他们也能多得两瓶秃黄油呢。
就在这时,余娘子忽然道:“其实……昨日芝姐儿没背着我做,我看到了这油的做法。”
吴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他连连摆手:“娘子,那等事可使不得,人芝姐儿就是信任你才在你跟前做的,要是咱们自己做那岂不是——”
没等他说完,余娘子先给他一拳头:“你以为你娘子我是什么人?我就说咱们去问问,能不能自己做些自己用,不往外头卖。”
“我就是觉得螃蟹的季节也就现在这段时间,再后面天气凉了,螃蟹也没了,咱们想吃也没得吃了。”
听到余娘子的话,吴掌柜方才长舒了一口气:“那——咱们现在去问问?”
夫妇两人走出店门,转身来到林芝记门口。只是伸手推开手,两人便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紧接着身后传来路人疑惑的询问声:“哎?那是哪里来的香味?”
“不是香味,是腥味吧?”
“屁,明明就是鲜甜的香味……”
余娘子夫妇记起鸭血米线汤时的事儿,迅速果断地溜进铺子,直直将大门合上,以防止再有香味流淌而出。
紧接着两人同时看向去前方,正好对上林芝一家茫然的眼神。夫妇两人原本还想说话,只是目光下移,恰好落在他们面前的面碗上。
那是熟悉的秃黄油!
蟹黄浇在索饼上,索饼躺在金黄色的汤汁里,随着林森三人的翻拌,诱人的蟹香在屋里四溢而开,而余娘子夫妇俩也忍不住喉结滚动,只觉得刚刚填饱的肚子再次焦灼起来。
“来……一碗?”宋娇娘问道。
“好……不不不。”余娘子下意识点点头,又赶忙疯狂摇头,尴尬得很:“我们刚刚在家里吃好了来着。”
宋娇娘恍然,方才继续享受着蟹黄索饼,她吃得沉醉,每一根索饼都裹着满满的蟹肉、蟹黄和蟹膏,每一口下去都是满满的香味。
就连林芝都难得加快速度,沉浸在蟹粉捞面的魅力里。
三人风卷云残,片刻便将面碗扫荡一空。直到吃得干干净净,宋娇娘才惊觉自家的不礼貌,赶紧起身询问余娘子夫妇的来意。
“其实——”余娘子红着脸,吞吞吐吐半响,也没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主要是现在想想,是不是自己太冲动了?说句实在话,时下酒楼、饭馆和食肆,谁家不是将自家的配方当机密一般保存着,唯恐旁人见着看着。
想要跟着学手艺?那就得拜师学艺,且不说入门考察,入门学习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乃至更久。在这期间徒弟大多数没有固定报酬,只有食宿保障,需要得到师傅认可方可出师。
而自己开口便想要拿来用,也太厚脸皮了吧?
余娘子想到这里,不免升起退缩之意。她讪讪然道:“不,其实,那个……”
宋娇娘狐疑:“到底是怎么了?”
余娘子拉着吴掌柜便想开溜,可走了两步便被眼明手快的林森拦住。
宋娇娘和林芝上前拉着,眉眼间惊疑不定。毕竟平日的余娘子利利索索,大大方方,哪里像刚刚那般犹豫不决,畏畏缩缩,着实让人担忧:“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咱们是邻居,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余娘子挣扎两下,终是道出来意。她说完以后便低垂着头,怪不好意思的,没曾想下一息便听见林芝的笑声:“原来是这事,余娘子不过是想在家里制作,当然没关系。”
余娘子惊讶抬头:“真的吗?”
林芝笑了笑:“真的,您不嫌麻烦就是。”
余娘子如获至宝,高高兴兴道了谢,拉着吴掌柜出了门。
她一门心思想要回家研究秃黄油,故而没有发现不远处的街角,正站着花娘子。她瞧着余娘子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的模样,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她沉着脸走进家门,还未来得及抱怨便先迎来郑掌柜的黑脸:“我教你送去林芝记的重阳节礼物,你送哪里去了?”
“我不是送去了吗?”
“那这是什么?”郑掌柜将两坛好酒拎到桌子上,冷冷询问道。
要不是他闲来无事,将铺里屋里清扫一遍,倒是没发现花氏的胆子这般大,就连送去林芝记的礼物都能克扣。
“……”花娘子眼神漂移,半响才支支吾吾:“咱们与他们又没什么关系,送恁好的东西做什么?两盒果子,两盆菊花也就够了。”
郑掌柜险些气歪鼻子,做什么?当然是为了自家侄子的生意!偏生要是自己这番说,眼前的花氏定然又要造作起来。
“等等?”他心中一动,忽地想起另外一件事。郑掌柜突然变了脸色:“你敢昧了给林芝记的重阳节礼物,不会也昧了给别家的吧?”
他一抬眸,对上花娘子眼神闪烁的模样,顿时大怒。
与此同时,送走余娘子夫妇的林森提出想法:“不如我们也把蟹黄盖饭放上去?”
“那还得请人来剥蟹。”宋娇娘想起自己剥了大半时辰,手指都麻了,连连摇头,赶忙去屋里拿了罐珍珠乳膏,给自己手上涂了不说,又唤过林芝也给她涂了一遍。
林芝张开手指任
由她摆弄:“其实河蟹本身的价格倒是不贵,问题是这剥蟹费时费力,咱们偶尔自己吃剥剥也就算了,长久做就得赁人剥蟹。这赁人的价钱,制作蟹油的功夫……算下来起码得卖个一百两百文吧?”
“嘶!这价格……”宋娇娘手上动作顿了顿,被这价格吓了一跳,可想想又是这个理。
“不如挂高点,摆出预约来。”林森倒是淡定得很,“反正有人要便做,没人要也就挂着罢。”
至于预订单,嗐!铺里的预定单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顶多是多招聘两名闲汉的事。
林芝想了想,觉得也是。
林森见状便写下蟹粉盖饭的宣传单,连带着木架一起放置在门外。
正忙碌时,他又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不过有了之前饮子铺的意外,林森下意识觉得又是余娘子夫妇吵闹起来,没放在心上,又一次回到铺子里。
等到午后营业时,便有食客注意到新添加的菜单:“蟹粉盖饭……等会?两百八十八一碗!?”
惊呼声引来不少人,之前点过餐的食客重新拿起菜单翻看:“嗬,还真是?”
“蟹粉盖饭两百八十八一碗?”一名新进来的食客愣了愣,细细翻看起菜单。若是林芝在堂屋内,恐怕会认出这人正是聚友楼里那点菜的伙计平哥儿。
这事儿还要从昨日说起,打从崔娘子起意后周厨便使人打听一二,当天就知道了林芝记的位置,还从打听人口中得知,这铺子刚开十日,烧鸭已小有名气。
今日,他特意派平哥儿来,让他买些烧鸭和别的吃食回去,瞧瞧林芝记的滋味。
没曾想平哥儿刚进铺子,便遭遇巨大冲击,明明只是个小得可怜的脚店,居然正在销售价值两百八十八文的蟹粉盖饭?
他难掩震惊,看向周遭食客的神色和反应,认定这铺子马上会遭反噬。
可下一秒,就听见有食客问林森:“林掌柜,这个也要提前预定?”
“是的。”林森笑道,“附赠姜茶、一道特色小吃和三道小菜,您要预定一份吗?”
平哥儿暗暗翻了个白眼,就些不知名的小吃小菜,还想让人预定?做梦!
下一息,那名食客笑道:“那我定一份吧?就和三斤烧鸭一起,一共是五百二十八文吧,喏。”
林森笑道:“好嘞,我给您抹个零,收您五百二十文。”??????
平哥儿瞪圆了眼,这是,这是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