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周遭诸人若有所思,接二连三开口说道:“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子?”

“对,我也最喜欢那碗。”

“可这样的话……”谢娘子话锋一转,说道:“那直接做成面片汤或者汤饼得了,放馄饨有什么用?”

刹那间,屋里安静下来。

谢娘子缓缓看向林芝:“我想,芝姐儿说不定也有这样的疑惑吧?”

数道视线落在林芝身上,翻看纸条的她闻声抬眸,嘴角抿了一抿:“的确,没想到谢姐姐与沈郎都想到了。”

谢娘子嘴角上扬:“那是。”

沈砚目光漂移,慢吞吞地回答道:“是啊……”才怪!

他心虚极了,思考能说自己只是单纯没吃饱,想再来一碗吗?觉得浇头比较多的有点腻,方才选了泡泡馄饨……这些话说出来,会不会被打啊?

第76章

让沈砚庆幸的是,周遭没有人怀疑这事,还围着他和谢娘子不住夸赞。

让沈砚烦恼的是,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见林芝听完谢娘子的那番感想,转头便朝他望来,眼里带着期待,分明是让他也说说想法。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也全部聚集在沈砚身上,教他后背倏地冒出冷汗来。

沈砚顶着视线疯狂思考,绞尽脑汁,总算有了头绪,一边整理一边缓缓道来:“我是觉得浇头太足的馄饨,吃起来略微油腻,而且也吃不出馄饨的滋味,倒是那泡泡馄饨颇为清爽,吃下去甚是慰贴。”

越说,沈砚的思路也越顺。

他夸了几句以后,话锋突然一转:“芝姐儿,你这样做事想改变大家吃馄饨的习惯?”

林芝一怔,微微蹙眉。

沈砚接着往下道:“与其让大家选择哪一种更好吃,不如把选择权给食客们。”

林芝杏眼圆睁,整个人定在原地。

沈砚见她这模样,以为是自己说重了,登时额头便沁出细汗,干巴巴解释:“我的意思是……大多衙内不像我和陶郎,不太愿意接受新生事物,怕是难已接受清汤馄饨。”

官宦人家的餐食讲究排场、手法和食材,方才有了百味馄饨的出现,又因上行下效的习惯,渐渐传到下层官吏、富户乃至百姓人家。

像沈砚与陶应策这般乐于尝试新事物的,在官宦子弟里本就少见。况且他们两人尝试清汤馄饨,与其说是尝试新事物,不如说单纯是出于朋友的态度,换旁人送来清汤馄饨,他们也未必会接下品尝。

沈砚的意思很明白:重馅馄饨更合自己的口味,可要改时下人的习惯太难了,除非恰好出现了什么契机。

谢娘子品出那一丝异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点头道:“沈郎说的有理。”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林芝,林森和宋娇娘更是悄悄交换个眼神,紧张得手都攥紧了,生怕女儿不能接受建议,下不了台。

正当夫妇俩想着要如何解围时,林芝突然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将手里攥着的纸条揉成团,直接丢进垃圾桶里:“是我糊涂了!”

上一个敢对着顾客指手画脚的人是谁?那便是见到刀断了,还要求用户改变用刀习惯的商家张某泉!

要是林芝蹦出来,说你们这样吃馄饨的方法不对,就该跟我一样,好好好,林芝已经可以想象自家铺子被顾客抛弃的景象。

林芝想到这里,愈发后怕,暗暗要自己要冷静稳定,不要被好生意蒙蔽了双眼,飘飘然忘了东西南北。

她沉声说道:“哪用得着选择味道?就照今日这般,由食客们自行搭配,喜欢清汤便清汤,喜欢加浇头便加浇头。”

至于食客们喜欢哪种,随之时间变化自然会慢慢显现出来。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陶郎眼看气氛有些尴尬,笑眯眯地转移话题:“说起来芝姐儿,你家铺子着实有些小了!”

“就是说。”鲁大头一拍大腿,很有共鸣:“我好几回下值想来吃,结果连门都挤不进!”

“我家郎君也是。”一直没说话的吕三娘子齐氏也开了口,伸手戳了戳吕三的胳膊:“前几日让他带份蟹粉盖饭,结果空着手回来。”

“去的时候早就卖完了嘛。”吕三无奈叹气,指着自己娘子道:“为了这个,她念叨我一晚上,直到第二天补上才罢休。”

“还不是你先勾引我的。”余氏瞪他一眼,转向众人述说委屈:“他前一日吃了蟹粉盖饭,不带回来跟我分享也就罢了,还拉着我念叨了一晚上这蟹粉盖饭如何好吃,闹得我心痒痒。”

“等我发了恼,他又说明日便会带回来。”余氏翻了一个白眼,“说句实话我也晓得林芝记的东西好些都需要预定,他这么一说我还以为他是个有良心的,已给我订了一份。”

“吕三哥,这是你活该啊!”众人听到这里,顿时哄笑起来,一看就知吕三是吃忘了,等次日想起来已是来不及了。

正当诸人说说笑笑时,外面突然传来阵阵喧闹。

“姓谢的,开门!”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姓谢的拿了咱们家的货不结账啊!”

哭喊声混着叫骂声传进来,屋里瞬间静了。林芝与铺里众人相视一眼,随即凑到门口探头,努力听起对面的八卦。

“姓谢的?好像就是与芝姐儿你打擂台的那家?”谢娘子想了想吕三与自己说的那些事儿,扯了扯林芝的衣袖,悄声问道。

“对,就是他们家。”

“我记得官府已经给他们家调解两回了?”吕三瞧着外面景象,忍不住蹙眉道:“怎么这么快又有人上门了?”

吕三说的调解之一便是赵家鸭铺、肥甘禽肆以及鸣皋坊三家的案子,许是因为赵家鸭铺掌柜的过激行为,让谢掌柜心生惶恐,最后在官府的调解下,他赔偿了一笔费用,随即与三家铺子解除了合同。

顿了顿,吕三侧身看向林森:“我听说肥甘禽肆还来寻过林芝记?”

林森站在门槛上,闻言往外啐了一口唾沫:“是啊!那帮人脸皮真真是厚得很!还说愿意再降一成的价。”

他撸起袖子,想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先前我上门问货,他们拿扫把赶我,现在倒来求和?晚了!”

赵家鸭铺不用说,因掌柜涉及谋杀而被捕,即便事出有因也被判徒两年,铺子也关门歇业,据说妻儿拿到银钱还了债,如今回老家种田去了。

肥甘禽肆和鸣皋坊底蕴要厚点,没垮,但他们口碑大跌,不但被行会处罚,而且还被其他铺子抢走一批老客,损失不小,日子颇为难过,以至于又重新把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外面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引来的吃瓜群众也越来越多,直把谢大羊肉馆堵得水泄不通。

眼见众人伸长脖子都听不清里头的动静,鲁大头索性跑了出去,没多久便兴冲冲跑回来,手舞足蹈道:“听说谢大羊肉馆欠着不少货钱没给,商户上门来讨要了。”

“怎么又是货款没给?”

“这也正常。”林森靠在门框上,给诸人解释:“大铺子通常有实力有本钱,很多都会压一手资金,拿去放贷什么的,能赚上不少银钱。故而能一个月结账的那就让人谢天谢地,三五个

月结账的也常见,更有铺子一年才结一回呢!”

往昔他在席府时也是这般做的,当然这些铺子通常要么身后有人,要么资金庞大,提供货物的那方根本不怕人跑了。

林森随口说明了一些,接着撇撇嘴:“我还以为谢大羊肉馆也是其中之一,没曾想才这点时间就被人催债催上门……真是。”

“我倒是知道一点。”陶应策挑了挑眉,抬手往上指了指:“这位谢掌柜颇会来事,据说一直在巴结上面几位官人。”

要巴结高官,得有人举荐,或是靠帮闲搭桥。像陶应策这般的衙内,家里父辈祖辈身边都有不少帮闲,平日里帮忙操持生意,打打下手,举荐人才,亦或是帮人递话,做的便是类似掮客的行道。

而陶应策指的那几位身着紫衫的官人,身边的帮闲自是地位颇高,想要入他们的眼绝非简单事:门路不够的谢掌柜只能靠砸钱讨好帮闲,再帮忙做事入高官的眼。

林森对此也见得多了,闻言顿时恍然:“难怪!”

恐怕这谢掌柜大半的资金都拿去讨好上峰,铺里生意好时资金都是活的自然没什么问题,可等生意差了的时候嘛。

有一句话:你发达时身边都是好人,掉过头说便是落魄时身边都是坏人。

又有一句话:墙倒众人推。

随着谢大羊肉馆的名声变差,生意落魄,拿不出银钱供养帮闲们,帮闲们怕沾麻烦也是躲着走,货主们见谢大羊肉馆一日不如一日,也怕拿不到钱,便接二连三上门催债。

而越是如此,谢掌柜越是入不敷出,债务更像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眼前的景象便是必然的结果,甚至这批催债的要远比此前来的人更加凶悍,毫不犹豫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没过多久,就见曹厨在几名帮厨徒弟的保护下,狼狈地从谢大羊肉馆里跑了出来,人人手里都攥着几个布包,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他欠我三个月工钱,我手里没钱,你们有事去找他!”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待到衙门里听见动静,遣人过来把人拉开,谢掌柜已被一群人痛揍一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躺在地上唉唉呼痛,见着官吏差役便落泪不止,哭诉他们的暴力行径。

只是不同于上两回,这回差役的态度也甚是冷漠,只简单劝说几句便离开了。

谢掌柜还想再闹,可一抬头便见跟着差役一同进来的青衣汉子,他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酆……酆牙人。”

酆牙人眯着眼扫了一圈,接着才冲谢掌柜笑了笑:“谢掌柜的,您家上个月的贷款还未还,这个月您看——”

谢掌柜赶紧爬起来作揖:“我只是手头紧!过两日就还!”

“可你家厨子都走了,这铺子还开得下去?”酆牙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月底前把钱补上,不然这铺子,我可得收回去挂牌卖了。”

谢掌柜咬咬牙:“我有门路,您放心我保准过两日就把钱补上。”

酆牙人见他这般有自信,也不再多说,又背着手出去了。他注意到对面林芝记门口簇拥着人的景象,冲着众人笑了笑,方才坐上驴车离开。

曹大头也跑出去打听,回来时眼睛发亮:“我和你们说,谢大羊肉馆的曹厨子跑了!”

“啊?”这下连林芝都瞪圆了眼睛,“主厨跑了那铺子还怎么开下去?”

果然不多时,他们就见谢大羊肉馆关了门,谢掌柜空着手匆匆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往后三日,也未见谢掌柜身影。

又过了四五日,街坊渐渐传出流言,说是谢掌柜卷款跑路了。

余娘子作为八卦小能手,第一时间就把消息送到林芝记来。她一只手往大腿上狠狠一拍,嗓门惊得宋娇娘都一激灵:“这谢掌柜好没良心,出事以后竟是直接丢下妻儿,自己跑了!”

“现在牙行将他家告上衙门,将他家铺子给查封了,原本在他们家铺子打杂的小厮,还有那些个债主都登门要债,那场面乱得哦!”

“卷款跑路了?”宋娇娘大吃一惊,连手里的菜都不记得择了:“怎会如此?恁大的铺子都不要了?”

第77章

“天晓得!不过官府都已挂出通缉令,知情人提供线索还有奖赏,想来这事儿铁定不假!”

“唉。”宋娇娘唏嘘一声,忍不住叹道:“可怜那帮在铺里做工的,辛辛苦苦干了好几个月,半文钱都没拿到手。”

“可不是嘛?眼瞅着冬至要到了,偏偏出了这档子事。”余娘子往年挨过冬天的苦,听宋娇娘提起这茬事,也跟着叹了口气。

余娘子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很快便转移话题道:“对了,我还没和你说呢,我家的桂花杏仁甜浆子卖爆了!”

她口中的桂花杏仁甜浆子,就是之前带过来试吃的甜浆粥。回去后余娘子又琢磨了几日,添了杏仁增香,后来又浇上桂花糖浆,这下子无论颜色还是味道,在热饮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一经推出便颇受欢迎。

林芝记便在余娘子家隔壁,宋娇娘自是听过这事。她嘴角上扬,笑着回答:“我听说了,好些官人下值以后都会到你家铺子,又或是使家丁来买上一两盏送回家里呢!”

余娘子捂着嘴笑,凑到宋娇娘耳边低声道:“我和你说,花娘子中途还又跑过来,净说些自卖自夸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给我出的主意。”

“她还好意思上门的?”

“脸皮厚呗!”余娘子以前带着朋友滤镜,没觉得花娘子有问题。

可跟宋娇娘处熟了才明白,朋友不是单方面付出,哪怕只是聊八卦、说家常,也该互相帮衬、一起进步。

想通这点后,她心里亮堂了不少。这两回花娘子再来,她一眼就看出对方眉眼间藏着的嫉妒:“她还跟着我进灶房,非要瞧瞧桂花杏仁甜浆子的做法,说要想在家里自己做做看。”

余娘子再说一遍花娘子那茶味十足的话,都无语得很。想来花娘子是知道芝姐儿把秃黄油做法教授给自己的缘故,可也不想想芝姐儿一家是如何的人,她们一家又是如何的狗东西。

“你说她是不是当我傻?”

宋娇娘没说话,只拍了拍余娘子的手背。见余娘子还郁闷,她又凑近了些:“还记得谢大羊肉馆里头的窑炉吗?”

余娘子点头,随即猛地往前探身:“是她说出去的?”

宋娇娘给出肯定的答案。

余娘子倒吸一口凉气:“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宋娇娘重重点头,还好芝姐儿谨慎仔细,自家又早有防备,故而才没让方子流传出去,不然说不定花娘子家头一个开烧鸭店。

余娘子咬了咬唇,又往外抖了个消息:“其实上回我还瞒着你一件事,花娘子说她家侄子能帮我寻一份轻松活计以后,便提了另一桩事。”

“?”

“就是她那侄子。”余娘子撇撇嘴,“说她侄子重阳节见了芝姐儿,就念念不忘,可她不好意思开口,想让我帮忙提一提。我觉得不妥,没应。”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没帮忙,花娘子才故意拖着不帮忙寻差事:“直到你跟我说了那些事,我才晓得这里头的问题。”

当时她满心思琢磨热饮,怼走花娘子后才后怕:要是当时真帮着说了,她和林芝一家别说做朋友,恐怕连往来都断了。

“白日做梦!”宋娇娘早察觉到花娘子的心思,如今余娘子的话也只是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撇撇嘴,不想再提这晦气人物:“不说这些糟心事了,我听说前几天御街上有大象表演?”

“是啊,每年都有的。”

“每年都有?”宋娇娘震惊不已。

“没错,我与你说说。”余娘子见宋娇娘好奇,赶忙给她介绍:“每年冬至起到上元节,汴京城里隔三差五便有大象表演,这些大象可聪明了,会用鼻子吹喇叭,还会双腿直立转圈圈,甚至还会跪拜唱喏!”

“大象啊……大象长什么样?”

“哎?”余娘子满眼震惊,

赶忙比划起来:“大象有那么那么大!”

见宋娇娘还是无法想象,她又仔细说明:“耳朵便有蒲扇那么大,鼻子有这么长,脚掌踩下去便能有个坑……”

宋娇娘听得嘴巴都合不拢。

余娘子见状,又说道:“你若是想看的话,便到时去御街上,那边还能买到绘制图案的小象,运气好的话说不得能出钱让大象画画。”

送走余娘子后,宋娇娘一边从篮子里翻出快做完的鞋子,一边与父女俩说道大象表演:“等到冬至时,咱们一起去看!我倒要看看大象究竟有多少大!”

“你上回不是说,等再放假时咱们一起得去看房子的嘛?”林森笑着打趣,同时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将提前准备好的各色料粉倒入馅料,搅打上劲:“怎么又说要去看大象?”

“看大象又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从御街去牙行也近。”

宋娇娘既要也要,哪个都不想错过,她一边回话,一边垂首细细缝着鞋边,力求让鞋面平整顺滑:“你瞅瞅,这鞋子做得好不好?”

“我家娘子做得当然是最好的。”

“去去去,不准油嘴滑舌。”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宋娇娘懒得跟他拌嘴,等做完了鞋子洗了手,便取了馄饨皮出来开始包馄饨。

她手法早练熟了,拿筷子飞快挑馅、捏皮,没多久盘子里就摆满了大小一致的馄饨。

看着自己的成果,宋娇娘甚是满意,等眼角余光瞥到林森包出来的那些歪瓜裂枣,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没忍住吐槽:“……森哥,你就别浪费馄饨皮了,芝姐儿做馄饨皮也不容易。”

顿了顿,她又沾沾自喜起来:“我就说咱们家祖上也没当厨娘的,怎就冒出个芝姐儿来,现在看来,都是随了我!”

林森不服气,别过头笑出声:“随某个看到鱼蹦跶就吓得蹦到椅子上的人?”

宋娇娘顿时炸了毛,伸手去拧林森的胳膊。

夫妇俩的打闹声一路传入灶房,彼时的林芝正忙着给烧鹅们刷脆皮水,接着逐一悬挂到高处通风。

正忙着,前面的笑闹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林森撩帘子进门:“芝姐儿,赵起居郎府里要加订两只烧鹅。”

“知道了。”林芝拿笔飞快记上,把纸条夹在旁边的绳索上,那绳索上相似的纸条起码有几十张,再看屋檐下,满满当当挂着待烤的烧鹅。

毕竟随着冬至将近,汴京上下都忙着迎节,价格最高的烧鹅销量也迎来一波爆涨。

“我进去帮忙吧?”

“嗯,爹就负责宰杀加吹气?”

“没问题。”林森回头与宋娇娘说了一声,教她负责包馄饨并接待宾客,旋即熟练地撸起袖子,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每次在后院帮忙做事,他都得叹息自家院子着实小了些——尤其是时下天气越发阴冷,在外面杀鹅时即便旁边摆着炉子和热水,也冷得厉害,双手都冻得发僵。

还有养在院里的两只鸡,它们被血腥味吓得直哆嗦,日日躲在窝里不肯出来,看着蔫巴巴的。

林森都想着要不干脆一起宰了,免得病死浪费钱,后来念着自家养了好两个月方才作罢。他一边麻利地给大鹅去毛,一边念叨:“咱们看好房子便早点定下,年前开始装潢,年后也好搬过去。”

“爹觉得对面谢大羊肉馆,怎么样?”林芝出来拿东西,恰好听见林森的自言自语。

“谢大羊肉馆!?”林森手一抖,声音陡然拔高:“恁大的铺子得多少钱?”

“不知道。”林芝听谢掌柜潜逃,铺子被牙行回收方才起了心思,具体的都没去打听过:“就是我觉得咱们这地方挺好的,爹和娘与街坊相处得也熟,老客也多,换到别处去又要重新打交道,怪麻烦的。”

林森松了一口气,声音又落了下来:“也是。”

可女儿这么随口一提,他又忍不住心动起来,林森还记得一家人刚到汴京看房子时的事,那时的他们看着谢大羊肉馆、东记饭馆和福荣庄,那是满心羡慕,想着三年能租上那般的宅子就满足了。

这才几个月,居然就有可能实现了?林森越想越激动,手里的刀都握不稳,割了几下没割开大鹅的脖子,反倒让鹅挣开了手,扑腾着翅膀冲进灶房。

“哎!”林森回过神,登时一跃而起。临近冬至物价上涨,这一只鹅足要百来文呢!

林芝也没反应过来,等她回神,鹅已经往堂屋冲去。

眼看大鹅张开翅膀、压低脖颈便要冲过来,宋娇娘忍不住惊声尖叫。

“呜哇!怎么有只鹅跑出来?”沈砚刚走进来,就见白色羽毛扑面而来。他先是一惊,随即被凶狠大鹅追着叨了两下,赶忙出手一把抓住。

“沈郎?”追出门的林芝松了口气,赶忙从他手里接过大鹅:“还不是爹,杀鹅的时候还敢走神,没伤到手就算运气好。”

“还不是你突然说要买谢大羊肉馆,我才吓呆了的。”

“芝姐儿,你要买谢大羊肉馆?”

“我也只是先说说,连价格都还没去问呢——”

乱糟糟的对话里,沈砚总算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他哭笑不得,刚想说话又被宋娇娘拉了去:“砚哥儿来得正好,来,试试鞋子。”

“鞋子……”沈砚一愣,目光落在宋娇娘递来的布鞋上,半天才反应过来:“您做鞋子做什么?都和您说了……”

“都做好了,你再说那些也没用。”宋娇娘把鞋子塞进沈砚的手里,催促道:“快试试。”

沈砚拗不过,接过鞋子默默试了一试。

“怎么样?”

“很好。”沈砚说不出别的评价,干巴巴地回答道。

“真的?穿着走几步瞧瞧?”

“……”沈砚无奈地站起身来,抬步在屋里走了几圈,脚下暖烘烘的,自下而上的热流仿佛涌入了心头,教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的,挺好的。”

“我就说不错。”林森凑过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炫耀道:“我娘子的手艺老好了,真是便宜你这小子了!”

“去去去,胡说八道什么呢?”宋娇娘一把把林森推开,“还不赶紧去杀你的鹅,待会鹅又跑了!”

等面对沈砚时,宋娇娘又是满脸笑容:“你别听你叔瞎说,你待会就直接穿回去,也好感受感受,要是觉得哪里不好直接说,可不准瞒着婶子我。”

沈砚有些不自在,乖乖应了声。他看宋娇娘在包馄饨,又问道:“不如我也来帮忙?”

宋娇娘刚想拒绝,沈砚赶忙说:“您把我当侄子看,我也是当您婶子看的,帮忙包个馄饨——”

“哎哎哎,我可没说那些话哦?不是我不想让你帮忙,是你包角子的水平太差,包馄饨速度也不够。”宋娇娘打断沈砚的话,赶忙伸手指了指里头:“你不如帮你叔去处理大鹅?最近订单多,可把他们父女俩给忙坏了。”

就在沈砚欣然应下,撩起帘子正要进灶房时,便听见林芝与林森的闲话。

林芝正提着刚刚杀好的大鹅,啧啧称奇:“瞧瞧这腱子肉,难怪爹摁不住它。”

“喂,说什么呢。”林森哽住,气得直跳脚:“你爹我是疏忽大意,才不小心让它跑了的。”

顿了顿,他才放缓声音:“话说,你真打算买谢大羊肉馆?”

“都说了,我就是刚刚听到那个消息才起的心思,还得再去问问。”

林芝将大鹅放在案板上,熟练地开始涂抹香料:“况且那铺子起码要两千贯?不,应该还不止,咱们家里的钱连首付都付不起。”

第78章

要知道谢大羊肉馆面阔五间,便是上回他们在市井见着的那处一千八百贯铺子,论装潢也不及他家华美阔气。

即便这里的地段要比州桥夜市稍差一些,房价也没那边高,但架不住铺子面积阔、装潢精,故而林芝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估摸价格应当在两千五百贯上下。

饶是林芝一家近来生意顺遂,赚钱速度不慢,可手里现钱拢共也才八百贯,还得留下一部分用于周转,真正能拿出来的钱满打满算七百贯,连那铺子价格的三分之一都凑不齐。

林芝搁下手里的活计,直言道:“要想拿下谢大羊肉馆的铺子,定然得走抵当所的月贷路子。”

林森一听见‘月贷’二字,牙便先酸了几分。先前谢掌柜铺子被官府查封以后,一家人才从街坊的议论中得知,原来谢掌柜当初买这铺子,只付了三成现银,余下的都是按月向抵当所交月贷。

如今谢掌柜潜逃

,牙行当即把这事报给了官府,官府出面封了铺子。

按规矩,若三个月不缴月贷,牙行便会将铺子重新挂牌售卖。卖得的银钱,先偿还谢掌柜欠下的借款,剩下的给其妻儿;新买家要么接着按月交贷,要么一次性跟牙行结清。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铺子能顺利卖出。若是牵扯了别的官司,售卖便要拖延,期间的月贷还得按契书里的利息累加,拖得越久,利钱越高。

林森还听过传闻,有人就是因这般拖下去入不敷出,最后房产被封,退回来的银钱连欠款都不够还,落得个人财两空的境地。

何况有谢大羊肉馆这前车之鉴在,林森本就不愿碰月贷,只想着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可转念一想,手里这六百贯,又能买着什么好铺子?他们如今经营的这处铺子,当初是捡了个便宜才到手,若是放到现在正常售卖,少说也得三百六十贯。

六百贯顶天了,也就能买个门面两间的小铺子,还得费时重新装潢、搬家,连人脉都要从头打理。

这般折腾下来,与眼下的境况又有什么差别?

林森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家赚钱能力不俗,一月四百余贯的收入,稍稍花点钱贷款……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

林森左右脑搏击,想了片刻便觉得脑壳疼得厉害。

林芝见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边,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忙出声打断:“爹,还有一个问题。咱们若是再买铺子,算二回置产,按规矩首付得交五成,而非三成。”

“啊?五成?”林森呆住了。

“是啊,”林芝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心里暗道,按她估算的价格,便是三成首付,自家现钱也不够。

真要想买,还得把林芝记也拿去牙行抵押借款,这般风险实在太高。

“想要的话只能看运气了。”林芝耸耸肩膀,无奈道:“若是谢掌柜的案子拖得久一些,咱们或许还能多攒些银钱。”

林芝对自家的攒钱速度,还是很有信心的:“还有一条路便是租赁,只是这得看下家愿不愿意。若是对方愿意的话,咱们便签个三年五年,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罢。”

“芝姐儿。”门外传来沈砚的声音,他掀帘而入,脚步轻缓,仿佛自己才刚刚过来,全然没听见父女俩先前的对话:“宋婶子让我进来帮忙。”

“正好。”林芝当即停了话头,将手里涂抹好酱料,等待腌制的大鹅搁到木盆里腌制,随即手执铁叉,从架上取下一只腌制好的大鹅,递到沈砚手里:“喏,用竹子管给这鹅吹气。”

沈砚接过大鹅,顿了顿,却没多说什么。

林森见状,顿时放下手里的活计,嘴角勾起一抹笑:“沈郎,快试试!我记得上回你见着这事,还在旁边看了许久,不是挺感兴趣的么?”

说到最后,林森牙痒痒得很。他还记得自己头回给烧鹅吹气时,这小子和陶郎恰好撞见,两人笑得直不起腰,险些滚到地上去。

这回总算逮着机会,定要看看这小子的窘态。

林森心里美滋滋,身子微微前倾,满心等着看沈砚手忙脚乱的模样。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砚只是平静地拿起竹管,对准鹅颈的小口插进去,缓缓吹气,脸上不见半分红热,动作更是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回,仿佛这事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这反应,顿时让林森哽住。

更让他糟心的是,宋娇娘端着做好的馄饨走进灶房,恰好见他如男鬼般直勾勾地盯着沈砚看,二话不说便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你这老东西,没事总寻砚哥儿的不是,真真是为老不尊!”

看看,看看!

林森心里恼怒得紧,他家婆娘就是个偏心眼!

很快,时间便来到冬至。

冬至乃是汴京人眼里顶顶要紧的亚岁,上至官府衙门,下至脚店小铺,都要歇业做节,故而清晨的汴京城反而要比往日安静许多,连街边早食铺子的蒸笼都歇了火。

林芝一家亦不例外,提前一日便挂出‘停业三日’的木牌。不过停业归停业,一家人依然早早起身,在堂屋里各自忙活起来。

林森将方桌搬到堂屋中央,旋即拿干净的抹布擦上三遍。宋娇娘则在箱笼里取出双方爹娘的牌位来,恭恭敬敬端到方桌前。

紧接着夫妇二人在牌位两侧摆上细瓷烛台,中间放上铜香炉,又折了两支枝条,枝桠上黏了几朵自己剪的纸花。

与此同时,林芝则在灶房里热着提前准备好的供品。

等外面准备就绪,她也将满满当当的菜品一并端了出来,稳稳妥妥地搁在方桌上,最后摆上米饭,并将黏上纸花的枝条插在上面。

一切收拾妥当,三人对着方桌站定。林森带头取香点燃,先是对着牌位躬身三拜,将香插进香炉,又牵着宋娇娘和林芝的手,一同跪在蒲团上。

“爹娘,岳父岳母,”林森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郑重:“今年咱们离开席家,搬至汴京,日子过得安稳,生意也很是顺当。虽未能寻到你们的坟茔,但也不敢忘了祭拜。这些吃食都是芝姐儿的手艺,你们尝尝,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芝姐儿往后也顺顺利利的。”

说罢,林森带着母女俩一同叩首。林芝与前身的记忆里都未曾见过祖辈,顶多是从爹娘口中得知少许的事情,例如祖父和外祖父颇为能干,曾是府里数一数二的能干人,偏生齐齐遭遇盗匪过世,又比如外祖母娴雅温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抱病去世多年都让老太太时常念起。

祭拜完,宋娇娘先将牌位重新收回箱笼里,而后三人才聚在一起,将供品分而食用之。

等休息片刻,他们重新进屋里换上新做的袄子、衫子和鞋子,宋娇娘还特地给林芝扎了头发,簪了珠花,最后披上斗篷,方才齐齐出门,准备去御街看大象。

刚拐过街角,三人就见街上已是人头攒动,连马车驴车都被挤得走不动道,有些性急的乘客索性下车来,加入人群之中。

孩子们穿着棉袄在街边跑,手里举着糖画或是面人,嘻嘻哈哈笑闹着;妇人们穿着簇新衣裳,头顶钗环,挎着篮子,一边走一边和相熟的街坊打招呼;还有些年轻郎君凑在一处,商量着待会去看大象表演。

“人好多——”

“跟紧了,切勿走散了!”林森生怕一家人挤散,一手牵着宋娇娘,一手牵着林芝,慢慢顺着人潮往前挪:“不用急,前面的都是去看大象的!”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头突然响起一阵哄亮的欢呼声,紧接着是孩童们的惊叫:“大象!是大象来了!”

宋娇娘立刻踮起脚尖,顺着人群的目光往前望。

起初她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待人群稍稍散开些,她猛地倒吸一口气,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哇——”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数十名手持红旗的军士缓缓行来,紧随其后的则是手持各式乐器的乐手,正吹拉弹奏好不热闹。

不过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没留给他们,而是直直落向后方,再后面正有七头大象缓缓走来。

它们比马足足高出两三倍,耳朵真如余娘子说的那般,像两把巨大的蒲扇,垂在身体两侧。

“瞧瞧它们的腿这么粗!这就是大象?”宋娇娘拉着林芝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每当大象走上一步,她仿佛就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这种体验教宋娇娘口干舌燥:“比我想的还要大好多!”

林芝虽没宋娇娘那般惊讶,但眼睛同样不舍得从大象身上挪开。

他们顺着人潮往前走,直至跟随车象队一路行至宣德楼前,看完一整场的表演才心满意足。

往回走的路上,十有八九人都在议论大象,旁边的摊贩也不失商机,纷纷叫卖起泥塑,木雕,窑烧而成的各种大象雕塑或者画像。

别说寻常路人,就连林芝一家也没能忍住,不多时怀里便抱着好几个大象雕塑。

他们逛了大半天,直至通体冒汗,肚里咕咕直叫方才离开御街,准备寻个铺子用饭。

“不如去聚友楼?”林森想起那日吃过的松茸鸡汤,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如今已是冬至,说不得会有什么冬季的时令菜呢,等咱们吃好再去牙行问问房子。”

“这倒是……”林芝和宋娇娘闻言,顿时心动不已。三人敲定主意,立马调转方向,打算穿过旁边的巷子,往聚友楼而去。

眼瞅着聚友楼近在眼前,一名汉子推着装满废渣的数个木桶从三人面前经过。

林芝下意识避让,只是随着那名汉子走远,一股淡淡的,古怪的异味直涌入她的鼻腔。

嗅到的瞬间,林芝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往身后看去。

“怎么了?”

“……那个废料桶也太臭了。”林芝摇摇头,抱怨道。

“嗐,毕竟是装废料的。”

“可不是,不过这边比咱们那边还勤劳啊?连冬至都来收取废料。”宋娇娘往后瞧了一眼,有些惊讶。

越是富贵的地段,街道司派遣的倾脚夫便越多,地方亦能收拾的更为干净整洁。

林芝一家所在的地方并不算最富贵的地段,但却架不住一溜衙门都在这里,故而街道司的差役已比旁处勤快。

没曾想这里居然还有更勤快的。

一家三口感叹的同时,他们也穿出巷子,抬眸便见着熟悉的瓦子以及坐落在其中的聚友楼。

第79章

三人熟门熟路进了店,至二楼窗边位置落座。林森探身一看,面露喜色:“娇娘,芝姐儿快看!咱们今日运气不错啊。”

三人所坐的位置恰好能将对面的勾栏尽数揽入眼中,只见台上正坐在两名弹琵琶的乐女,另有五名纤细女郎正跳着胡旋舞,清亮的乐声,摇曳的舞姿,引得诸人纷纷驻足观看,更有不少人注意到聚友楼的好地段,赶忙进了铺子。

“亏得咱们来得早。”

“就是,要是迟点怕是就没这般的好位置了。”宋娇娘看着接二连三走上二楼的顾客,愈发庆幸。

恰好铺里的伙计也将菜单呈送上前,林森看了两眼,忽地认出人来:“我见过小哥的!”

“你好端端说什么呢。”宋娇娘无语,白了林森一眼:“咱们上回来聚友楼吃饭时见过吧?”

“小哥曾来过我家?”林森没理宋娇娘的话,好奇追问道。上回他在铺里见到面前人便觉得眼熟,时下再次遇见难免教他惊喜。

平哥儿浑身一僵,嘴里泛苦,干巴巴地回道:“您是——林芝记的林掌柜?”

林芝听到这话,方才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她又不在堂屋里出现,加之她还有一点点脸盲,故而根本认不清往来食客,更不用说平哥儿了。

林芝默默转身,继续趴在围栏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胡炫舞,只见舞女们的长袖在空中旋转,蓝绿交错的裙角随着转动仿佛如流动的水一般波澜起伏,配上那莹润放光的雪白肌肤,直教人错不开眼,就连刚刚还喧哗吵闹的场外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浸于眼前的表演中。

“芝姐儿,芝姐儿。”

“嗯?嗯。”林芝回过神,回首时手里被塞进一本菜单。她翻看一二,略过上回吃过的菜又选了几道,便将菜单送了回去。

平哥儿接过菜单,赶忙退下。他把单子送到后厨里,想了想,又寻到周厨那边,悄声说道几句。

周厨惊讶归惊讶,可想着崔厨娘上回的交代,便摇了摇头:“无需在意,就当是正常的食客招待便是。”

“是。”

“等等。”平哥儿刚走,周厨又唤住他:“待会儿听听他们的对话,若是那姐儿说了什么便都记下,回头告诉我。”

平哥儿应了声,赶忙出去了。

等他离开以后,周厨心神不宁半响,他没去崔厨娘这里,反而是上前瞧了瞧林芝几人定下的菜单,目光落在最下面一行。

周厨心中微动,行至内里,在诸多帮厨诧异的目光中亲自动起手来。

“周厨怎么下厨了?”

“包厢里来客人了?”

“……没有吧?”灶房里的厨子面面相觑,聚友楼里一楼二楼乃是普通堂屋,接待散客,只一楼不收茶水费,二楼收取茶水费,而包厢则位处三楼,全部需要提前预定,无论订购几道菜品,光茶水费便要两贯钱。

同样,包厢里的顾客所点的菜品,都由对应的厨师制作,体验感自是完全不同。

而周厨便是专门负责三楼包厢的厨子之一,这般出人意料的操作直教人想不通。

不多时他便送上三道菜品,两道凉菜一道热菜,凉菜乃是腊肉拼盘和白切鹅,热菜则是豆瓣烧鸭。

腊味拼盘乃是带皮腊肉拼腊肠,前者腊肉带皮,富有嚼劲的同时还肥而不腻,越嚼越香;后者制作时间充足,咸鲜香风味十足,味道恰到好处,完全不会让人觉得齁。

林森与宋娇娘赞不绝口,而林芝才腊味拼盘的制作工艺里也能尝过酒楼管理者经营得法,运转高效,细节方面更是把握得极好。

再来是白斩鹅,许是自家最近做烧鹅的缘故,林森和宋娇娘对这道鹅肉都十分上心。

林芝光看洁白的鹅肉与透着粉色的骨头,便知这白切鹅做得不差。果然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本身比较粗糙的鹅肉入口松软,外皮Q弹,肉质顺滑醇厚,香味浓郁,想来煮制时应当是加了肥膘的。

这般的味道,需要用小火慢慢泡制而成,又是耗时耗力的一道料理。

林芝又夹起一块,蘸了蘸酱汁,眼里又是惊喜,这酱汁是蒜蓉、醪糟加各式辛香料组成,鹅肉用这物配合使用,味道顿时更上一层楼。

就连抱着挑刺的林森和宋娇娘,也说不出不是的话,或者说她们没想到鹅肉竟是不用辛香料就能做得这般好吃。

林芝闻言顿时笑了:“爹,娘,这你们就说错了,这鹅肉起码得用辛香料炖煮上三盏茶功夫,方才能让肉质这般松软又细腻,醇厚又温润。”

接着是豆瓣烧鸭,盘里的豆瓣烧鸭还冒着热气,俨然是刚刚出炉的。

油亮的酱色裹着大块的鸭肉,炒得微焦褶皱的鸭皮缀着深褐色的豆瓣碎,上面还堆着黄豆、葱段等物,色泽鲜亮,香味扑面而来。

硬要说缺点,便是量少了些。

豆瓣和鸭子都是林芝一家再熟悉不过的食材,故而宋娇娘看着送上来的小小一盘,忍不住嘀咕一句:“这要快四百文吧?这鸭子也忒值钱了……”

林芝夹起一块来尝了尝,鸭皮富有韧劲,鸭肉紧实弹牙,汁水丰腴,最重要的是半点鸭腥味也没有。

她细细品尝半响,渐渐有了答案:“想来是鸭子的品种不同?这肉质要比咱们之前做烧鸭时用的鸭子肉质更清甜,质地似乎也更紧密。”

林森唤来平哥儿询问,方才知道聚友楼用的是高邮麻鸭,而非本地豫鸭。

从扬州高邮运输到汴京,其身价自是翻了数番,其制作的菜品价格亦是水涨船高。

不到四百文的价格听着贵,实则一点都不贵。

甚至林芝回想了一下菜单,忍不住与平哥儿说道:“其实你们菜单上也可以标注下食材来源地的,这样咱们选择的时候亦不会有这般疑惑。”

“就像刚刚的鹅,也不是咱们本地的品种吧?”像是林芝这般能品出鸭肉质地味道不同的人是少数,大多数普通人,或是初次进入聚友楼的食客恐怕都会生出如宋娇娘这般的疑问。

顿了顿,林芝又想或许是聚友楼作为汴京城里有数的大酒楼,往来的也多是小有资产的富户,这个价格对于大家来说也属正常?

但后世的餐厅饭店,也都喜欢标明食材产地,这样一来能够锚定品质,二来能与顾客建立信任,减少顾虑,三来也能强化菜品的价值。

换作林芝自己的话,肯定会写上,至于别的铺子她也就随口一提,再多的也没什么好说了。

平哥儿表情不变,笑着应下,不多时又送上来两道菜品:“

三虾茭白,花胶黄鱼羹。”

听到茭白二字,林芝率先来了兴趣。其实茭白便是菰米感染黑粉菌形成的膨大茎秆,时下正处于两者兼并的时期。

因着茭白特殊情况,加之官宦人家不轻易吃这些出世不久的食材,所以酒楼乃至市井都难得见着。

没曾想,眼下聚友楼却是走在诸人前面,甚至率先拿出成品菜来。

所谓三虾便是虾油、虾脑和虾籽,配上只留下内里最嫩的茭白芯,那一口下去先是虾的鲜甜,再是茭白的清甜,可谓是满嘴生香,教人食欲大开。

这时候,再来上一碗花胶黄鱼羹,那定然会是鲜上加鲜。

林芝想到这里,伸手掀开锅盖,热气裹着鲜香喷涌而出,直直侵入一家三口的鼻腔内。

前面还心心念念松茸鸡汤的林森,此刻双眼发直,深深嗅了一口:“好香的味道!”

甚至连周遭的食客也投来视线,更有人悄声道:“花胶黄鱼羹?这味儿比我上回吃还香浓?”

平哥儿闻言,暗暗点头,毕竟眼前这份可是出自周厨之手。要知道他回头去拿餐食时,可是被惊到了!

周厨竟然亲手为这一家三口做菜!?再是手艺出色,也不过是开脚店的商贩啊……

平哥儿想到这里不免心情复杂,半响才按捺住情绪,继续观察着林家人,想要看看他们这回会说出什么。

花胶黄鱼羹不止是香味惊人,模样也是夺人得很,只见炖煮到奶白色的汤汁光泽温润,丝滑细腻,雪白的黄鱼在汤里沉浮,四周缀着翠绿的芦笋、雪白的竹荪、红润的火腿丝,间或能看到半透明的花胶丝,光是外观就足以打下满分。

林森舀起一碗递给宋娇娘,又给女儿也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迫不及待地尝上一口。

甫一入口,林森便大吃一惊,那羹汤细滑粘稠,仿佛要将嘴唇都粘在一起。

还未等他蹙起眉,想要舔舐唇瓣,落在舌尖上的汤汁便在瞬间点燃炮火,让强烈的,震撼的鲜味重重叩响味蕾的大门。

最后,林森只来得及吐出一口长气,就忙不迭再次开始咀嚼,黄鱼鱼肉细嫩无刺,咸鲜中带着鱼肉本身的清甜,花胶丝吸满了黄鱼的鲜味,稍不注意便顺着喉咙涌入胃里。

配上提鲜的芦笋、竹荪和火腿,几种鲜味齐齐在嘴里交织碰撞,激发出的鲜味如浪潮一般一阵又一阵,一轮又一轮冲击而来。

别说林森和宋娇娘,便是林芝也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筷子,面露异色:“这道菜的水平——”

顿了顿,她轻声道:“很厉害。”

依林芝看此人的水平已不逊色于上辈子的自己,换作自己来制作眼前这道花胶黄鱼羹,想来大体也就是这个水平罢。

林芝不知这道菜出自周厨之手,心中暗暗思忖,让自己要潜心向学,切勿骄傲自满,以免教人追上。

“我得说,我换了。”林森冷不丁开口道,“上回的松茸鸡汤得退居第二,这道花胶黄鱼羹位列第一。”

宋娇娘喝完一碗,尚且意犹未尽,又盛了一碗细细品味。她听着林森的话语,不免连连点头:“的确。”

林芝忍不住,也点了点头,甚至还询问平哥儿这道花胶黄鱼羹是哪位大厨的作品。

平哥儿未得周厨允许,自是不好说,只好表示自己只负责上菜,对此并不清楚,若是林芝想要知道的话他可以去问问。

林芝想了想,倒也作罢。

正当几人对话时,后厨里帮厨伙计们也是议论纷纷,对此颇为惊讶。更有伙计认出林芝一家:“我记得上回周厨出来询问菜品意见时,那家人也在!”

“真的假的?”

“莫非是周厨的亲戚朋友?”

“你们在说什么?”汤厨从后面转了出来,淡淡地瞥了一眼眼前几人。

“汤厨!”

“对不起汤厨,我马上回去。”有惊慌失措离开的,也有大着胆子凑近禀报的:“汤厨,我们是在说……”

听完这名伙计的话,汤厨探出身去,目光落在那一家三口身上,面色骤然一沉。

第80章

【警告:本章有部分不适合在吃饭时阅读的内容!】

这些伙计不认识,汤厨却是认识座位上三人的。

毕竟前有周厨和崔厨娘点名尝了他们家的菜,后有同街的谢大羊肉馆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自己的方子被传到市井之上,而如今周厨更是亲自下厨为他们料理菜品,汤厨哪能记不住这一家人的脸。

只是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开脚店的人家,竟是这般难弄。

越是如此,他越发警惕在意,唯恐他们入了崔厨娘的眼。汤厨脸色沉了沉,又转瞬恢复,以至于这名禀报的伙计还以为是他眼花了。

汤厨故作思考回忆,半响才笑了笑:“我曾见过周厨的家里人,未曾见过这三位,想来是周厨兴趣使然,偶尔下厨做上一二。”

紧接着,他和颜悦色地吩咐伙计:“你们也不要在这里偷闲摸鱼了,赶紧回去开始准备工作,待会儿有贵人要来。”

说罢,汤厨深深看了一眼林家人,转身也走进灶房里,心中暗暗思忖:都怪那谢平太过没用,害得他还要想个别的法子才是。

那边,林芝一家吃完这一餐,心满意足地离开聚友楼,拎着今日采购到的小东西,前去牙行寻了相熟的范牙人。

说是冬至放假,牙行里依然热热闹闹的。范牙人见着一家三口来,脸上满是笑意,毕竟林芝记烧鹅的名声都传到他这里了,这家人的赚钱能力可谓是有目共睹。

听到三人的来意,范牙人愈发欣喜,不过可惜的是谢大羊肉馆尚在查封期内,还未重新上架,范牙人帮他们提前打听了一下,估计这铺子出售价大约在四千贯上下。

“四千贯!?”

“是。”范牙人看出一家三口的震惊,尴尬一笑:“具体还要等定价出来才能确定,三位手上紧张的话咱们牙行也能提供借贷……”

没等他说完话,林芝便连连摇头,改口道:“这价格肯定不行,劳烦范牙人帮咱们关注关注旁的铺子,铺面得比我们目前的大一些,后面最好能多些屋子……”

她将自己的要求细细描述一边,半响才与爹娘一道离开牙行。

三人出了牙行便直摇头,宋娇娘直接吐槽道:“这是把咱们当冤大头,想要杀猪啊?”

林森冷笑:“怕是有别的目的。”

林芝点点头:“怕不是想要咱们家的方子。”

市井上的烧鸭店日渐增多,可不少此前吃过林芝记烧鸭的食客对此依然是挑剔满满,时不时便会抱怨一句,说是林芝记烧鸭更好吃。

偏生林芝记已专做烧鹅烧鸡,烧鸭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身,教汴京城内无数老饕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之前更有人寻上门来,邀请林芝登门制作,只是铺里生意实在太忙,最后也被林芝婉言拒绝。

依她看,怕是牙行也清楚知道这些事儿,想要用借贷之事拿捏。

林芝摇摇头:“咱们再去别的牙行问问,不说谢大羊肉馆,就说寻别的铺子。”

林森和宋娇娘齐齐同意。

……

次日清晨,林芝是被街道上的嘈杂声给吵醒的。她扯了扯被褥盖住脑袋,意图无视并睡过去,没曾想那声音越来越响,就连隔壁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多时,隔壁的门打开,随即便是鞋子趿拉的声响。

林芝听着动静,应当是爹出门查看了,她合上眼,想来声音应该很快会消失,睡意也渐渐随之而起。

哪晓得,别说轻了,她还听见街坊薛大娘和余娘子的声音。

这下,林芝是彻底没了睡意。她打着哈欠,困倦地坐起身来,盘腿坐在炕上半响,林芝方才慢吞吞地动起来,穿上袄子,套上袜子,又垫着脚把昨日放在炕边热着的棉鞋勾过来。

林芝穿戴整齐,出门洗漱

去了。

等她准备齐全,发现外面的嘈杂声轻了些,却也没完全消失。

林芝心中疑惑,索性穿过灶房往堂屋而去,又推门而出。

刚走出门,她便注意到明明是冬至节内,却有不少差役神色严峻地围聚谢大羊肉馆前,而吕三也赫然在列。

眼看吕三一本正色,正在与身侧同僚说着话,林芝自是没有上前询问。

她四下看了一圈,便见着林森,对方正与几名街坊说着闲话。

“爹,是出了什么事?”

“芝姐儿也起了?”林森止住话头,回转身来看:“我也刚刚在问呢。”

挽着竹篮的薛大娘其实也并不清楚,解释道:“我刚出门准备是市井买菜时,便见一行人直接将谢大羊肉馆围了起来,进进出出,好生严肃。”

“许是又有人来要钱了吧?”

“我听说牙行要收回这铺子重新售卖了。”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凑热闹的街坊,闻言七嘴八舌的说道。

“那谢掌柜啊,真真是贪心。”

“你们晓不晓得谢掌柜的来头?”有人顺势八卦起来,“以往他吹牛吹得多厉害,我还以为是员外富户,又或是给高门大户打理生意的,现在闹出事来才有人说,说他以前就是个地痞流氓,后来不晓得从哪里发了一笔财,方才开了店。”

“嗬!竟是这样!”

“哎哎哎,别扯开话题。”薛大娘见诸人话题越扯越远,赶忙抬高声音。不过她又怕被那帮子衙役听见,赶忙压低声音道:“我和你们说,我瞧着不像是要钱的官司!”

“嗐,我还以为要说啥……”

“你们别不信。”薛大娘抬手指了指衙役中的几人,说道:“前两回出凶案的时候,喏,喏,喏,那几个衙役都在里头!他们不是一般的差役,是专门负责查凶案的!”

这话一出,场内瞬间安静。

半响才有人悄声说道:“不会是谢掌柜的妻儿出事了吧?之前好多人去他们家讨债呢!”

“别说那等晦气话!”

“谢掌柜不是东西,他家妻儿人还是不错的。”另外一人点点头,附和道:“与其说他们,不如说是谢掌……柜?”

说话的大娘声音渐渐变轻,旋即周遭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半响,林森才颤巍巍道:“谢掌柜不会不是失踪,而是——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颇为沉重。

饶是被谢掌柜莫名针对的父女二人,亦是说不出的复杂。

尤其是等到中午,他们还迎来了大理寺走访审问的官吏差役,从他们口中得知谢掌柜已确定死亡,且是他杀之事。

“你们昨日分别去哪里了?”

“我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先是去御街看了大象,还买了不少泥塑大象玩偶,而后又去了聚友楼吃饭。”林森不知差役为何要询问昨日之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再来我们还去了牙行,随后便返回家中,后面就没有离开过。”

“你们上回见到谢掌柜是什么时候?”差役沉声询问道。

“是立冬后七八日的时候?”林森回想了一下,“就是有人上门催债,曹厨跑了的那日,后头我们看到谢掌柜锁了门离开的。”

“后面未曾见过吗?”

“没有。”

“他可寻你们过?”

“没有。”

“那日起你们有离开汴京城吗?”

“没有,我们都是开店的,加上那时快冬至了,生意忙得很,从早到晚都没有空。”

林森被问得渐渐皱眉,反问道:“差役是怀疑我们作案不成?”

“不好意思。”旁边的差役见状,赶忙开口解释:“根据我们走访周边了解,您家里与谢掌柜家为烧鸭之事颇有矛盾,而且昨日还去牙行了解他家铺子的费用吧?”

林森无语,没曾想自家去了解下铺子钱还能被盯上:“我家铺子实在太小,加上街坊都说谢大羊肉馆不日要被上架出售,我们才起了打听的心思。”

“没曾想开口便要四千贯……”林森今日说起,都觉得可笑:“我们觉得价格太贵,便让牙人帮我们另外寻铺子。”

“你们可以去打听下。”

“原来如此。”差役逐一记下,旋即又问起最后见到谢掌柜那日时一家人的行踪。

“那日我们一家邀请了朋友到家里来试吃馄饨。”若是平日林森还真不好解释,那日却是最简单不过的:“其中大多数都是大理寺的官人差人。”

差役一怔,等听到林森报菜名似的报出一连串名字以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同时态度也肉眼可见的温和起来。

等负责走访的差役归来,确定了林芝一家昨日的行踪后,他的态度愈发和善,甚至还稍稍透露了一些办案细节。

“您是说谢掌柜的尸首是在弃物场发现的?”林芝大吃一惊,时下的弃物场相当于后世的垃圾填埋地。

街道司的脚夫们会收集垃圾桶,再用推车箩筐等物统一运出城外,倾倒在预先划定的弃物场内。

在弃物场内,还有专门的人进行分拣,比如炸过食物的恶油会被过滤出来,再低价卖给作坊,充作胰子的材料,比如厨余垃圾如茶叶骨头等物会被卖给农户喂给牲畜,亦或是发酵做成肥料,又比如陈旧的家具木材会被翻新处理,亦或是拆解成木柴送去各地售卖。

而发现谢掌柜尸体的正是一对兄弟,据他们所说因着恶油售价高,平日里轮不到他们,所以两人才会趁着冬至假日跑到弃物场,想要发一笔小财。

没曾想,他们在过滤废油时竟是发现里面有类似布料的东西,等拉出时才发现是一具尸首!

那尸首不知在油里泡了几日,肿胀不堪不说,更是在捞起的瞬间骨肉分离,直把小贩吓得尖叫不断,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报案。

“据小贩的描述,大理寺的官人已绘出画像,与失踪的谢掌柜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今日上午,谢掌柜的家属已确定一起捞起的衣物和配饰,皆是谢掌柜失踪当日所穿着。”

“据仵作确定,应当是被人丢弃如废油桶内,随后便被运送到弃物场内,许是因沉入底部而一直未被人发现,直到尸体腐败膨胀,渐渐上浮,方才露出痕迹来。”

“等会。”宋娇娘捂着嘴,面色发白:“……等会?浸泡数日?那,那些个前面捞出来的废油呢?都,都,都会拿去做胰子?”

林森和林芝的脸色也骤然一变,登时想起一桩事来,对啊!那岂不是拿去做的废油里还有尸油!?

想到这里,三人面色青白,要吐不吐,就连官吏差役也变了脸色,颇有些坐立不安,半响讷讷笑道:“此乃办案内情,还望三位暂时不要说出去。”

林芝:“……”

林森:“……”

宋娇娘:“……”

一家三口齐齐想着,后头,后头他们就用澡豆吧,别买胰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