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森和宋娇娘的心便像是一团乱麻,又惊又喜的情况不断翻滚涌动。
半响林森往后一靠,双手微微发颤,他与自家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甚是复杂:他们又不傻,怎会看不出沈砚的心思?
尽管沈砚口口声声说要他们比赛结束后便付自己两千贯,方才能得这个交易机会。
可沈砚又不是开吃食铺子的,平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买铺子做什么?倒不如存在交子务里吃利息来得实在!
更何况还是免息借给他们!
上回他们在牙行打听得清清楚楚,官家交子务月息两分,审核却甚是严格。即便自家生意稳定,收益丰厚,可光是在汴京定居不到半年这个缺点在,他们以自家铺子作抵押,也就最多只能借一千贯。
剩下的缺口若是寻私人的交子铺,月息得三分到五分,多借一千贯,每月便要多付三十到五十贯利息,一年下来光是利息都够买下脚下这间铺子了。
林森在心里粗粗一算,忍不住倒吸口凉气。他上前一步,拉着沈砚道:“沈郎,这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真不麻烦。”
“不不不,要不是你出手,咱们肯定有麻烦了。”林芝缓过神来,很快也想通了这些事儿。
她敛了神色,甚是严肃:“沈郎,这份情我们记下了。比赛结束后,我们定能凑出两千一百贯钱来,后续的款项也会按时还,不会浪费了你的一片苦心。”
“还有这利息——”
“等等等。”眼见林芝竟是提起利息来,沈砚赶忙打断她的话语,承认了自己的小心思:“咱们也算是朋友吧?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你们再给利息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再说,我买这铺子也不是全为了你们,陶兄还跟我开玩笑,说等你们租我家铺子,往后他来吃烧鹅就能打折了。”
沈砚在租字上放了重音。
林芝暂且忘了利息的问题,眉梢上扬:“陶郎看不
起谁呢,回头我拿个头名,看看他还敢说什么?”
远在大理寺里忙碌的陶应策连打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旁边的吕三见状,赶忙让人再去加些炭火,让屋子更暖和些。
至于沈砚听到林芝的回答,目光漂移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点头:“没错没错,看他还敢说什么!”
说了半响话语,沈砚将今日大理寺订的餐食单子交给林芝,旋即便回大理寺了。
林芝望着沈砚的背影,若有所思,很快心里便有了主意:既然沈砚不肯收利息,那往后每日就给他留一份餐食,也算是表表谢意。其他的感谢方式,倒还得再琢磨琢磨。
而后,林芝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林森和宋娇娘,夫妇俩自是没有任何意见,欣然应下。
很快,时间便来到腊月二十三。
眼瞅着新人新年会的预热活动还有两日便要正式开始,林芝一家简单用完早食以后,也开始最后的检查工作。
“先把通知挂出去,往后几日暂停堂食,烧鹅和烧鸡跟上次一样,只接提前订购的单子,送上门去,别让食客跑空。”林芝一边说,一边把写好的通知递给林森:“头一日我跟着你们一起到御街上,待到后面几日我就在家里负责订单。”
“可以。”林森点点头。
“还有大理寺的单子呢?”宋娇娘在旁询问。
“大理寺的订单基本稳定了,每日差不多七十份,我一个人来得及。”林芝庆幸先前教了林森炸制手法,原本是想往后把这活交出去,如今倒正好解放了自己,也不耽误其他事。
顿了顿,林芝补充道:“不过得去赁两个仆妇或者闲汉,帮着杀鹅杀鸡,顺带给鹅吹气,不然我怕是来不及。”
林森把这事记在纸上,打算一会儿就去牙行寻人。他继续看清单上的下一条:“另外还有面包糠,今天得开始准备了。”
“嗯,预热活动有五日,这个量得做多点。”林芝想到这里,又说:“对了,还有腌制鸡肉的香料料粉,以及最后的料粉都得研磨好。”
林芝算了算,报出一个数字。
林森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那咱们去官营药局处理吧,那边有用牛马推动的大型药碾,速度能快些,就是加工费得收药材费的两成,有点儿贵。”
寻常富贵人家嫌贵,宁可让仆役用脚踏药碾子磨,可林芝觉得临时赁人既要花钱,又不知品行如何,倒不如去官营药局花钱买个省心,还能保证料粉细腻,故而她不假思索,当即点头应下:“就去药局,今日便把料粉都磨好。”
除去以上这些,父女两个还把摆摊用的推车、铁炉、油桶等工具挨个检查一遍,确认都能用,还额外备了些零件,以防临时出故障。
整理到一半,父女俩才发现忘了准备雨棚,林森赶忙去布庄加钱订了一个。
等工具都检查完,林芝又陪着宋娇娘去备年货。铺里太忙,年里要喝的屠苏酒、元旦早上吃的胶牙饧,都没工夫自己做,只能去铺里买。
还有糟卤酱腌等制作的鸡鸭鱼肉,也得备足。
再来母女俩还去纸扎铺订了春联、桃符和门神画像,最后两人是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中。
腊月二十六日,乃是新人新年会预热活动的头一天。天还未亮,犹在睡梦中的林芝就被屋外宋娇娘的喊声惊醒:“下雪了!”
林芝懵懵懂懂地坐起身来,披着夹袄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昨日睡下时还光秃秃的院子,竟已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如同盖上一层雪白的地毯。
寒风从门缝里直往里钻,刮得脸生疼,林芝赶忙攥紧袄子领口,把门给关严实了。
等把自己裹得像颗圆滚滚的棉球,林芝才推门而出。一家三口简单洗漱完,就忙着往推车上搬东西:油桶、面盆、装着鸡肉的木桶,还有磨好的料粉,件件都用厚布裹着,生怕沾了雪水。
收拾妥当,三人推着车往御街去,路上的雪虽不厚,却让车轮走得发沉,等赶到时,比原计划迟了半盏茶的功夫。
尽管如此,林芝一家还算到的早的,隔壁两个摊位都还空着。
可刚把推车停稳,天上又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凉的。
林芝一家早有准备,林森扛起雨棚支架,宋娇娘扯出油布,两人配合着把支架插在地上,用油布盖好、系紧,动作麻利得很。
没一会儿,一个严实的雨棚就支起来了,他们把食材、工具一一摆进棚下,倒也稳妥。
而不远处的几家铺子就不行了,他们压根没准备雨棚,眼瞅着雪粒子越下越密,方才手忙脚乱地翻出备用的油布,几个人围着油布扯来扯去,半天没搭好,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林芝一家没工夫看旁人,虽说天寒地冻,可御街上已渐渐有了人影。
想来是新年会的名头太响,不少人特意早起赶过来凑热闹。
没一会儿功夫,整条街就热闹起来,各家摊位见状,都加快了动作。
林芝眼瞅着斜对面的摊位支起红漆木桌,摆上细瓷碗,看样子是卖饮子亦或是汤羹的;还有的铺子架起炭炉铁架,阵阵肉香蔓延而出,应当是卖炙肉烧烤的;另外还有铺子把蒸笼摞得老高,白雾裹着甜香氤氲而起,想来是卖蒸点果子的。
林芝也赶忙动手,往炉膛里添了几把干炭,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很快把铁炉烧得发烫。
她把铁锅架上去,又往里面倒进大半桶菜籽油,油面平静下来,只等着温度慢慢升上去。
“呜哇,人好多。”宋娇娘低呼。
“……真的。”林芝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牙酸得厉害。只见远处的街口黑压压一片,全是往这边来的人。
就在母女说话间,会场里的人已是越来越多。有身着锦衣华服的富家郎君和娘子,被仆从围着,慢悠悠地在摊位间穿过;也有挎着布包的寻常百姓,三五成群,眼睛亮亮地盯着各家吃食。
因着天冷,卖汤羹的摊子前率先围了人。摊主用长勺舀起滚烫的汤,倒进细瓷碗里,白雾裹着鲜气散开,可几个富家子弟刚凑过去,瞥见粗瓷碗,又皱着眉扭头走了。
林芝嗅着香味,暗暗庆幸自己没做鱼丸汤,不然撞上是其一,用具也是一个大难题。
要是自己也用细瓷碗,怕是也留不住这些客;可要是用银器,成本又太高,实在不划算。
这么一想,林芝愈发觉得自己选择炸物是选对了,不用讲究碗碟,用油纸包着就能拿,方便又体面。
“油热了!”宋娇娘探了探油温,忙朝林芝喊。
林芝回过神来,双手捧起腌制好的鸡柳,往面包糠盆里一滚,金黄的糠粒均匀裹在肉条上。
随着鸡柳落入油锅,清脆的滋啦声和油香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等林芝将炸好的鸡柳捞起并撒上料粉,铺子前已围着不少人了。
“这是啥吃食?看着倒新鲜!”第一位客人是名牵着女童的老太太,想来是被孩子缠得没办法,才停在棚前。
“大娘,这是炸鸡柳,裹了馒头糠炸的,外脆里嫩,您尝尝?”林芝夹起一根递到老太太手里,又夹起一根给了小姑娘:“小妹妹也尝尝,很好吃的哦!”
“谢谢大姐姐!”小姑娘双手接了过来,双眼亮晶晶的。她吹了吹凉,赶忙咬上一口,清晰的酥脆声顿时在人群里奏响:“唔——好好吃!”
“这孩子,也太夸张了。”老太太笑着嘀咕,把鸡柳放进嘴里。下一秒,她的眼睛也睁大了,嚼了两下,忍不住问:“这鸡肉怎这么嫩?一点都不柴?”
说着,她从钱袋里摸出铜钱:“给我来两袋!不!三袋!”
有了第一个客人,很快就有人围过来,你一袋我两袋,盆里新鲜出炉的鸡柳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林森见状,下意识想要接手活计。没曾想林芝没让位,而是催促林森:“这人比咱们想得还要多,爹,你先回家里一趟,再拿两
箱子的鸡柳过来。”
林森方才回过神,一拍脑门赶紧回家去了。等他又搬回两箱子食材,林芝才让开位置,返回铺里开始准备定做的烧鹅,以及大理寺的订单。
等到中午时分,她又匆匆往御街上赶,准备瞧瞧摊子上的情况,没曾想半路上居然遇见了一路小跑的林森:“爹?你怎么在这?”
“芝姐儿来得正好!”林森顾不上解释,拉着她往家里跑:“那三箱鸡柳都用完了,快快快,咱们得再拿两箱过去!”
第87章
就一个上午,便卖掉了三箱?
待林芝跟着林森来到御街,看着街口黑压压的人群,才明白先前余娘子等人知道他们得到邀请,能够参加新人新年会时,眼里那股羡慕是为何。
她放眼望去,整条街道已被挤得水泄不通,行人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用四个字形容便是:人从众!
“这也太挤了!”林芝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忍不住感叹出声。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会场里钻,早上来时还觉得宽敞的路,此刻竟能把人挤得像压平的烧饼。
好不容易挪到自家摊位前,林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食客们的欢呼声:“来了来了。”
“等算等着你们了。”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本想抱怨两句来晚了,话刚出口,就被更急的喊声盖过:“我要三袋子鸡柳!”
“我要两袋!”
“喂喂喂,我排在第一啊?我要一袋鸡柳!”短打汉子登时急了,大声嚷嚷着。
“好好好,大家不要急。”宋娇娘见众人快吵起来,赶紧上前拦着:“大家都有份,一个一个来!”
等林森手脚麻利地炸起第二锅,宋娇娘才抽了个空,拉着林芝小声说:“早上你走了没多久,人就越来越多,我和你爹两个人,手忙脚乱的,连食材用完了都没发现!”
顿了顿,宋娇娘她揉了揉酸胀的胳膊,抱怨道:“到现在,连口饭还没吃上呢。”
“啊?”林芝脚步顿住,赶忙挤到炉边,趁着林森刚把炸好的鸡柳捞起来的空档,接过他手里的长筷:“爹,你先去歇会儿,我来炸!我刚拿了饭菜过来,你和娘赶紧吃点东西垫垫饥。”
“好嘞。”林森松了口气,把手里的鸡柳递到食客手里,转身从推车里摸出暖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抹了把嘴叹道:“呼……总算活过来了。”
这般热闹的人潮,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林森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抬眸望着人潮,只觉出双脚酸软得厉害,他早上出门时还冻得缩脖子,此刻额头上全是汗,里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宋娇娘见状,赶紧找出行囊里的干净袄子让他换上,又拿出林芝带来的热汤热饭,两人坐在角落匆匆吃起来。
“爹,昨日准备的鸡翅和鸡腿呢?也都卖完了吗?”林芝一边往油锅里下鸡柳,一边问。
“瞧我这记性,都忘了!”林森刚往嘴里塞了一口饭,闻言懊恼:“就在推车最下面一层,早上太忙,结果我都忘了拿出来。”
林芝应了声,从推车下层翻出装着鸡翅鸡腿的食盒,摆在摊位前,又算着时间,一次往油锅里下了好几份鸡柳。
旁边几个回头客见了,眉头顿时皱起来,刚想开口质疑,就见林芝手里的长筷上下翻飞,动作比其父更干脆麻利。
而鸡柳也是驯服至极,随着她手里的长筷在金黄色的油水里起伏,很快就变得金灿灿的。
林芝捞起以后,迅速装袋送到诸人手里,又指了指旁边的食盒:“铜钱直接丢这里就行,麻烦大家自己放。”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一会儿,面前的队伍就短了一截。
紧接着,林芝又把鸡翅鸡腿拿出来。她先将腌制好的鸡翅和鸡腿齐齐放进乳白色的液体中滚了滚,再往上面压满面包糠,才轻轻放进油锅。
伴随着滋啦的声响,金黄色的油花四散而开,鸡翅和鸡腿身上的外衣迅速凝结成块,将鲜嫩的鸡肉紧紧包裹在内。
排在首位的短打汉子本想说要一袋鸡柳,等瞧见金灿灿的鸡翅,望着上面还在沸腾的油花,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要一个……不!一对鸡翅!”
随着铜钱噼里啪啦落入食盒,林芝也夹起炸好的鸡翅,放在控油架上晾了片刻,才装袋递到食客手里。
短打汉子嗅着馥郁的响起,喉结轻轻一颤,张开口就迫不及待地咬下去。
个头饱满的鸡翅已不复最初粉白的色泽,而是穿上与油水一般的金黄色铠甲。
外皮有点硬,咬下去的瞬间又噼里啪啦碎了一嘴。馥郁鲜香的汁水争先恐后地涌出,如巨浪般冲击着舌尖的味蕾。
味道层层叠叠,一路沉浸在肉里,咸香馥郁的滋味直教这人涨红了脸庞,赶忙接话:“再加两个鸡腿。”
这话刚说完,后面的食客不乐意了:“你已经买了一份了,要买再去排队。”
“……”
“我要一对鸡翅一对鸡腿还有一袋子鸡柳。”至于下一人则是干脆利落地无视这人,开口便来上一份全家桶,身体力行地表示聪明人当然选择全都要。
那短打汉子被噎了一下,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到队尾,没成想队伍又变长了,他一不留神竟是排错了队伍,直走到隔壁铺子前才反应过来。
等他捧着一串炙雀,再次排到正确的队伍后面时,却见林森走过来,朝着排在最后的人说道:“实在对不住,今日备用的食材已经全部用完,营业到此为止。”
“唉?连太阳都没落山啊?”
“这么快就售罄了?”
要知道新人新年会的活动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夜市,而时下甚至连太阳都没落山!
食客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就连林森也是无奈得很,赶忙解释:“我们也没料到这么多人,准备的五箱鸡柳、一箱鸡翅鸡腿,全卖光了。”
“对不起,对不起。”
“不好意思,是我家准备不充分。”林芝也走上前去,跟着一块儿解释道歉:“明日我们多备些食材,大家早点来。”
林芝觉得责任在她,是她太过大意,还是低估了人流量以及百姓对年节的重视,准备的食材太少。
食客们虽有抱怨,可没食材也没办法,只好转身往别的摊位去。
林芝一家收拾好东西,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慢慢往家走。
刚到巷口,就碰到站在门口的余娘子。余娘子见他们回来,惊讶地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东西都卖光了!”
“啊?”余娘子杏眼圆睁,惊得目瞪口呆:“这么快?你们没准备够?我听说晚上人还要多呢!”
“晚上还要多?”宋娇娘震惊,懊恼地跺跺脚:“早知道下午时不该让芝姐儿来帮忙,而是应该教她在家里多准备些……”
等他们后来发现情况不对时,都已经来不及了。林森懊恼道:“到底是咱们没经验。”最重要的还是人手不够。
刚刚林森瞧过周遭铺子,少说都是四五人,就他们只有两三人帮忙,哪里能来得及。
他愈发想着往后搬到大铺子以后,自家得多赁几个人,不然碰到这等机会岂不是浪费了。
“早些回来也无妨,刚好咱们也可以早点休息,明日好早些准备。”林芝瞧着父母的神色不好,赶忙安慰道。
“也是。”
“……”余娘子瞅着他们疲惫的模样,若有所思。
第二日天刚亮,林森和宋娇娘就推着车出门,没走几步,就见吴掌柜牵着驴车过来,余娘子跟在旁边。
吴掌柜麻利地把他们推车上的油桶搬到驴车上:“林哥,坐我的驴车去,省得你们推得费劲。”
“娇娘,我来帮你。”余娘子也跟着上前,接过宋娇娘手里的东西便往车上搬。
“你们,这是……”
“我们刚好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帮帮忙。”余娘子将一箱东西搁在驴车上,转身与宋娇娘说道:“我们俩来给你们打打下手,你们别嫌弃就好。”
“这,这怎么好意思。”
“咱们可是邻里,客气啥。”余娘子热情地推着宋娇娘上车,“再说上回芝姐儿还帮我琢磨饮子呢,快过年了咱们家饮子铺生意也一般,倒不如来帮帮你们。”
宋娇娘推拒了几句,见他们真心帮忙,便笑着应下了。
这一幕恰好落在花娘子眼里,她倚在自家笼饼铺的门口,看着四人和乐融融离开的背影,喉头动了动,一股子酸涩直往上涌。
往日,余娘子与她最好了,谁家做了新吃食,总会想着给对方送些,逢年过节
更是常常走动。
可自打宋娇娘搬来,余娘子的心便全偏了。不仅平日里见了她,要么低头绕着走,要么只淡淡应一声,连多余的话都不愿说,而且连年年都送的特产也没了踪迹。
“哼,真是瞎了眼!”花娘子越想越是郁闷,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回到屋里。
屋里,郑掌柜正把刚蒸好的笼饼往架子上放,见她脸色难看地进来,还没开口,就听花娘子抱怨:“你瞧瞧余娘子那副模样!巴巴地凑上去给林芝记打下手,又是搬东西又是推车,跟个仆佣似的,半点脸面都不顾了。”
郑掌柜端着蒸笼的手顿了顿,待放好以后方才转身:“你还有脸说人家?人家放低姿态是为了邻里情分,你呢?前阵子还跟人吹你弟弟是书铺老板,结果呢?被余娘子捅出去,说你弟弟就是个在书铺打杂的,你那会儿怎么不嫌丢人?”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花娘子心里。她先前为了撑脸面,跟余娘子与其他街坊吹嘘弟弟是书铺的掌柜,没成想余娘子可不是吃了亏往肚子里吞的主,转头就把花娘子的弟弟不过是书铺里的伙计,连账本都摸不着的事传开。
这事传开来,不少人背后笑话花娘子,让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敢出门。
郑掌柜也是听街坊闲聊时才知道这事,心里本就憋着气。
此刻他见花娘子还在抱怨别人,更是没好气道:“你日日就知道惦记你娘家那点事,可曾想过咱们家?我那侄儿还想着跟林芝记合作,好帮忙销售烧鹅赚些银钱,就因为你先前跟宋娇娘闹过别扭,我都没脸去跟人家开口!”
花娘子先是愣了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也尖了起来:“我惦记娘家怎么了?那是我亲弟弟!难不成看着他受穷?倒是你,侄儿的事跟我有啥关系?林芝记再好,能给咱们家带来好处?”
“你懂个屁!”郑掌柜被她双标的行为气笑了,“林芝记烧鹅的名气有多大?你知不知道他们家昨日在预热活动时都卖断货了!?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且不说靠烧鹅赚到钱,起码能与吴掌柜家一样尝到点甜头,你倒好,光顾着置气,把好事都搅黄了!”
余娘子对宋娇娘和林森夸夸夸,对林芝更是大夸特夸,直把对方说得是天下第一。
虽然内容略有些夸张,但郑掌柜也从旁人口中得知余娘子家新推出的热饮子里,也有她的手笔。
郑掌柜知道以后,可谓是如遭雷击。若是花娘子与宋娘子相处得好,那是不是自家生意也能往上爬一爬?
想到这里,郑掌柜愈发不满。
花娘子红了眼,伸手去推郑掌柜:“我搅黄的?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
郑掌柜被她推得后退两步,一头撞在蒸笼上,将最顶上的蒸笼撞得歪倒,数只笼饼滚到地上:“你说什么?瞧瞧你做的好事!”
随着夫妇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个原本想买笼饼的食客刚走到门口,便悄悄转身走了。
只有几名闲的没事做的婆子凑了过来,竖耳偷听着里面的叫骂声,顺带添油加醋地说起闲话来。
林芝也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探身出来瞧了一眼,确定是从花娘子家传来的声音后,又冷漠地转了回去。
不是她不爱八卦,主要是她都快忙死了,完全没心思八卦!
别说林森和宋娇娘,林芝脑海里也蹦出两字来:招人。
招人,必须招人!
第88章
林芝一边熟练地给大鹅抹香料,一边还要耗费口舌指导帮工给大鹅吹气:“吹气的时候别光用劲,得用一只手轻拍鹅身,让皮子舒展开来。”
话刚说完,她余光瞥见帮工依旧笨手笨脚,鹅身不仅没鼓起来,反倒被捏得变了形。
林芝忍不住抬手扶额,刚想再训两句,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刚摸过鹅肚,手上还沾着湿滑的油脂。
她这不经意的一下,额角和发丝顿时蹭上了黑褐色的料粉油脂。
林芝:“…………”
她盯着自己沾了料粉的手,忽然就想起沈砚上回帮忙吹鹅的模样。那时候自己还嘲笑沈砚呢,如今对比眼前这帮工的手艺,才惊觉他上回吹大鹅吹得真好啊!
每一只大鹅都被他吹得圆滚滚胖乎乎,外皮舒展不紧绷,让她后续抹料处理时都轻松不少,简直可以说是天生的吹鹅高手!
林芝叹了一声,接过赵妈妈递来的干净帕子,她擦了擦黏在额头的料粉,继续处理剩余的大鹅,同时在心里细细盘算铺里的人手缺口。
往日里,宰杀大鹅、给鹅吹气这些重活,全靠林森一个人扛着,赵妈妈只能在旁打打下手,帮着递递工具、收拾内脏。
这些活计既费力气又耗时间,赶上订单多的时候,林森常常从清晨忙到晌午,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更别说进货时,林森得租赁驴车,独自跟着车从城内铺子跑到城郊农户家,订新鲜的鹅和鸡,再跟其他商户敲定蔬菜,面食乃至香料。
有时候,他还要摊上送货的工作,一整天里大半时间都耗在路途上,根本没精力管铺里的生意。
尽管汴京城里有租赁人力已成常事,可就像是时下这名赁来的闲汉一样,毛手毛脚,用起来着实不顺手。
她思来想去,觉得与其将就着用不趁手的帮工,不如去牙行仔细挑几个:一个负责在铺里跟着林森打下手,专门做宰杀吹鹅的活计;一个驾驭驴车,进出送货;一个在铺里招待客人,手脚麻利的仆妇;最好再添一个在灶房里帮忙打下手的机灵姐儿。
这还只是眼下铺子里要用的人。等日后盘下谢大羊肉馆,搬去大铺子经营,院里还得留两三个打杂的,帮着打扫、看管食材,爹娘也能松口气,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一家人能彻底从琐事里脱身。
心里拿定主意,林芝等帮工把手里的活勉强干完,便直接让他明日不用来了。
紧接着,林芝又转头对赵妈妈说,“赵妈妈,这几日辛苦你了,工钱我给你结了,你大年初八再来上工便是,趁这几日好好歇着。”
赵妈妈先前见林芝对着帮工黑脸,还以为自己也犯了错,心里直打鼓。
这会儿听见是让自己提前歇年假,还能拿全工钱,她顿时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林芝记的活计是多,可主家待人宽厚,从不苛待下人。不仅平日还能拿上不少卖剩的菜归家,而且每月工钱加赏钱,拿到手足有五六贯,比在别的铺子当帮工多了近一半。
也正因如此,赵妈妈在家里腰杆都直了,跟儿子儿媳说话时,嗓门都比以前大了不少。
她捧着林芝递来的锦袋,高高兴兴出了门。走到半路,赵妈妈忍不住打开锦袋想数数钱,可一看里面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里面竟是一张五贯的交子!
赵妈妈又惊又喜,赶忙改道去了钱庄,把交子换成五张一贯的银票。
她小心翼翼地将三贯银票塞进棉袄内衬里,一贯塞进锦袋,剩下一贯攥在手里,拐去市井买了些糖果、腊肉,还扯了两匹布料,才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赵妈妈回到家里,自是引来不少激动的欢呼声。就连儿子儿媳也瞧着眼热,赶忙问道:“娘,您在林芝记做工这么好,他们家还招人不?让俊姐儿也跟着您去呗?”
赵妈妈直摇头,只说没听主家提起过,背地里暗暗思忖:俊姐儿平日里在家连碗都懒得洗,去了林芝记还不是添乱?要是惹得主家恼火,连自己的差事都得丢。
这边赵妈妈刚到家,林芝也把想再招人的事跟林森和宋娇娘说了。
夫妇俩早就觉得人手不够,当即点头同意,还特意跟街坊大娘们打了招呼,说要找几个有灶房经验的帮工。
话放出去的当天下午,便有周遭的牙人闻风登门,进门就拍着胸脯说:“林娘子放心,我手里有四个会做灶房活的,个个手艺精湛,您知道聚友楼吗?他们在里面做过活,连
掌柜的都夸好!”
林芝听着他把帮工夸得天花乱坠,险些以为自己要找的不是帮工,而是大厨。
等牙人终于停下吹嘘,林芝直接问起工钱,听完报价后,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这价格远超出我们的预算,实在没法要。”
“唉?林娘子,价格咱们还能商量啊!”牙人闻言,顿时急了。
他虽然说得夸张了点,但手上那几个还真都是聚友楼出来的,要不是汤厨闹出人命官司,聚友楼清算一番将其的人手抛卖,也不会流入市场内。
林芝却已没了耐心,只说要再考虑,把人送了出去。
没成想这牙人不死心,竟是等到晚上林森、宋娇娘在家时又跑了来,话里话外都在说:“林娘子年纪轻,怕是不懂行,这有经验的帮工,哪能少了这个价?”
林森夫妇原本还一脸懵呢,听到这里顿时炸了,自家女儿做事周全,里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夫妇两人操起扫把就把他往门外赶,指着鼻子让他立刻滚蛋。
后面来的两三位牙人则有眼色得多,只是要么价格高到离谱,要么带来的帮工连切菜配菜都不会,实在入不了林芝的眼。
直到预热的活动的最后一日,林芝一家方才通过牙行,敲定了合适的人选。
因着临近元旦,故而林芝签下契书以后,跟先前对赵妈妈说的一样,让他们大年初八再来铺里报道。
等送走牙人,林森从柜里取出饮食行送来的信笺,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仔细读了两遍,确定正式比赛定在正月初八,而赛题要到初五才公布。
“既然日子已经定了,咱们也该把预热活动时碰到的对手捋一捋。”宋娇娘首先开口说道,“要说与咱们家生意不分伯仲的,便是那家做鱼丸汤的。”
林芝点点头,想起那家鱼丸汤铺的动静:“他们头一日用粗瓷碗,见富家子弟都绕着走,第二日立马换成了银碗。”
顿了顿,林芝又补充道:“只是那银碗只给穿锦缎的食客用,寻常百姓去了,还是用粗瓷碗。”
这种双标的做法,很快便引发普通百姓的不满,而富户官人那边也没讨得好。总归鱼丸汤铺的生意不算差,口碑却是一落千丈。
林芝先前特意去买过一碗,鱼丸色泽洁白,咬开软嫩弹牙,鲜嫩可口。
只可惜汤头过于普通简单,仅仅是用昆布虾皮熬煮的清汤,鲜虽鲜了,却配不上鱼丸的优秀。
“我觉得也有可能店家没在预热时费心思琢磨汤头。”
“街头那家藏肉饼也不错。”林森则提到另一家铺子,这家铺子做的吃食名叫藏肉饼,从外观口味其实类似肉夹馍或者手抓饼。
不过藏肉饼的饼皮上洒满胡麻,面皮的口感和香味相当出色,而里面的肉馅则不是切成丝,而是整块的。
一口下去,面皮香脆,肉块丰腴肥美,满嘴都是油香、肉香、麦香和胡麻香。
“还有一家糯米烧麦。”宋娇娘很快又念起一家来,“咸香的糯米夹杂着猪肉渣,冬笋与香菇……那味道也是好的不得了!”
“那家的胡麻南瓜饼也不错,外面香脆,内里软软糯糯,香甜得紧。”
“芝姐儿,你呢?”
“嗯……其实我倒是挺在意预热活动最角落的那个摊子。”
宋娇娘回想了下:“啊……就是头一天险些棚子被风吹走的那家?我看他们家好像没多少人光顾啊?”
“因为价格高。”林芝竖起三根手指,“最便宜的要三十文。”
宋娇娘瞪大了眼:“唉?”
自家的炸鸡柳乃是八文一袋、鱼丸汤乃是六文三颗、炙雀儿八文一只、糯米烧麦三文一颗……那家藏肉饼十五文一个已算得上市场上价格较高的。
说起价格,林森也记得这家店来。毕竟三十文的价格足够在街市上尝到三四种小吃了,故而这家摊子的生意从始至终都算不上高,还有食客抱怨真真是杀猪。
“我过去看过,记得……”林森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家卖的东西就是……很大的一个肉球?”
“大肉球?”宋娇娘疑道。
“嗯,就是老大一个肉球,放在铁板上煎烤得六面熟透。”林森仔细说明着,“等烤完以后会切成对半,往里浇上酱汁,再送到食客手边。”
林森原本还想尝一尝,可惜现做现卖,当时他正忙着回铺子帮忙,后面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等后面想起要尝一尝竞争对手的菜品时,他们便尝了周遭几家生意兴隆的,并没有尝过这家店。
“芝姐儿尝过了?”
“那当然。”林芝把所有竞争对手做的吃食都尝过了:“外面是猪肉馅,看似普通平常,其实内里用了干贝、腊肠、酱肉、咸鸭蛋、青豆、胡萝卜和香菇。”
林芝觉得这人的做法有点类似没包起来的粽子,也可以叫做生炒糯米饭。
往里裹上烤得直冒油的咸蛋黄,在外面又裹上一层腌制过的生猪肉,最后放在铁板上烤得滋滋作响。
因为内里的糯米等物都是熟透了的,故而只要外层烤熟即可。
林芝仔细说明做法,旋即道:“至于味道也是相当出色,在诸多摊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其实光比拼味道,自家的炸鸡柳并不排列前茅,只是市井上难见炸鸡柳,加之一袋的数量也不多,又有极其诱人的油炸食品,方才杀出一条血路来。
单论味道,这肉包饭绝不逊色。
顿了顿,林芝道:“最重要的是这家摊子应该也是临时拿了肉包饭来做预热活动,带头的人几乎没怎么动手过。”
想来对方,也只是拿预热比赛试试水,并未拿出真功夫。
这话让林森和宋娇娘瞬间紧张起来,两人又拿起信笺反复看,宋娇娘忍不住念叨:“这赛题到底是什么啊?初五才公布,初八就比赛,也太赶了。”
林芝耸耸肩膀:“急也没用,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先好好过个年,等初五知道赛题,再琢磨对策也不迟。”
第89章
为了养足精神应对后续的比赛,也为了缓一缓预热活动累出的疲乏劲,林芝一家索性关门歇业,打算趁着年关好好休息五日。
这几日不用早起赶工,故而一家人日日都要睡到天光大亮。醒来以后林芝也懒得做菜,多是在堂屋支起铜锅,烧上热水,往里面加些羊肉、猪肉,再丢进自家做的丸子和窖藏的蔬菜,煮成热乎乎的暖锅。
偶尔他们还会邀请上余娘子和吴掌柜,几人围坐在暖锅旁,一边吃着热食,一边聊些街坊八卦,日子过得格外惬意。
余娘子每次来时,也总会带上些东西,比如村里人刚挖的冬笋、自制的年糕、刚抓到的野兔和各式腌菜。
今日也不例外,她刚走进门便将手里提着的大黑鱼展示给三人:“瞧瞧,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哎呦,好大的黑鱼!”
“是你吴大哥今早上去城外河里钓来的,厉害吧?”余娘子嘚瑟得很,瞧着那昂首挺胸的模样不像是吴掌柜钓的,倒像是她钓的:“待会做成鱼脍怎么样?刚好我有最新的八卦要和你说!”
时下汴京人最是喜欢吃鱼脍,尤其是鲤鱼脍,更比文人誉为上品,将肉切得薄而极细,再配以以芥菜籽为主做成的特别酱料,据说入口鲜甜,余味悠长。
黑鱼做的鱼脍虽比鲤鱼脍要略逊一筹,却也鲜嫩,是铺里时常能见到的做法。
林森和宋娇娘听了,都有些心动,可林芝却悄悄皱了眉,后世吃生鱼片、生腌,若是染上寄生虫还能吃药治疗,这时代可没这条件,生吃实在冒险。
故而她听到余娘子的话,赶忙上前伸手比了比黑鱼的大小:“眼下天寒,鱼脍吃着凉,怕是伤脾胃。我瞧着不如把鱼切成片,配着酸菜做鱼片汤,热乎着吃,还能暖身子。”
大厨开口,自然没人会提出反对意见的,更何况余娘子还觉得鱼脍常见,芝姐儿做的鱼片汤才难得呢。
林芝松了口气,转头喊道:“爹,把砧板和菜刀拿堂屋来,我给大伙露一手,现场片鱼!”
正当她磨刀霍霍时,吴掌柜也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壶酒:“林哥,我把酒打来了,今儿个我们喝个不醉……不……额?”
吴掌柜脚步一顿,声音越来越轻,就在他的正前方,林芝正垂首磨刀,手里的菜刀已被磨得寒光闪闪,冷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配上专注的眼神,教吴掌柜莫名感受到一股‘杀意’。
吴掌柜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那个,芝姐儿,我随口说说的,就喝上两盏,哪会喝个不醉不
归哈哈。”
拿着刀检查锋利程度的林芝:?
吴掌柜却不敢再多说,老老实实地坐在余娘子旁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连手里的酒壶都推得远远的,让试图拿酒壶的林森也面露迷茫。
没人知道吴掌柜刚刚进门时瞧见的场景,只当他一时抽风,突然犯病。
林芝也没多想,伸手从木桶里提起大黑鱼,手腕一扬,用刀背重重砸在黑鱼头部。
趁着黑鱼的扭动停止的瞬间,她干脆利落地去除鱼尾和鱼头,接着动作放缓,指尖轻轻抚过鱼身,眨眼间就把鳞片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随后,她手腕一转,菜刀从黑鱼背部轻轻划下,刀刃贴着鱼骨推进,粉白色的鱼肉瞬间露了出来。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甚至只有眨眼都可能会错过一步。
等碰到鱼骨,她的动作又慢了些,却依旧利落,手起刀落,轻松砍断鱼骨,转而处理腹部。
林芝的手指一抠一推,黑鱼的内脏就被尽数掏了出来,随手丢进旁边的瓷盆里。
最后一刀下去,鱼身稳稳地一分为二,露出里面细嫩的鱼肉。
余娘子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林芝放下刀,她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呼吸,赶紧吐出一口长气,忍不住惊呼:“哇哦……好厉害!”
这也太厉害,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吧?偏偏余娘子发现只有自己惊叹出声。
可喊完她才发现,除了自家官人吴掌柜依旧拘谨地坐着,林森和宋娇娘都一脸淡然,仿佛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余娘子郁闷一会会,又觉得正常,林森和宋娇娘肯定看习惯了啦!
她目光移回林芝身上,顿时傻眼了,原来就在余娘子注意力分散的那点点时间,林芝已是三下五除二,轻松将鱼肉尽数片好,摆在砧板上。
余娘子凑过去看,每一片都大小均匀,边缘整齐,瞧着便是绽放的花朵一般,教人瞧着都惊叹不已。
林芝转身进了灶房,先把鱼头、鱼骨放进清水里,反复冲洗去血水,随即又把切好的鱼肉放进淡盐水里浸泡片刻,再换清水清洗干净,最后裹上一层蛋清糊,放到一旁待用。
鱼肉准备齐全以后,林芝便开始准备熬煮汤底。她先将锅子烧热,锅里倒上少许油,再将鱼头、鱼骨与葱姜蒜一同下锅里,煎至两面金黄。
这时往里倒入热水,只需片刻功夫便能炖煮出一锅乳白色的鲜美鱼汤。
鱼汤熬好时,林芝又把余娘子送来的酸菜、泡嫩姜、泡萝卜切碎切丁,锅里放少许油,加入花椒等香料,炒出香味再倒入切好的酸菜料翻炒。
待酸味和香料充分释放,便将熬好的鱼骨汤倒进去,大火煮沸后再改用小火慢炖,让酸菜的味道充分融入汤里。
最后,林芝将裹好蛋清糊的鱼片逐片下入锅中。等鱼片浮起、边缘微微卷曲,便可将菜盛到大碗里,最后再洒上一把花椒,浇上一勺子热油。
等端到桌上时,热油浇过的花椒还在滋滋作响,扑面而来的辛香酸香直往众人的鼻腔里钻,勾得人直咽口水。
余娘子看着这一碗鱼片汤里的食材,突然睁大双眼:“等等?这酸菜和泡萝卜……莫非也是我拿来的?”
余娘子夫妇的老家在乡下,冬日里除了窖藏的白菜萝卜,便只剩各种腌菜,每年乡亲们都会给她送些。
起初吃着还新鲜,还惦记家里,可年年冬日从初冬吃到春至,她早已觉得腻味,今年更是直接将大部分转送给了宋娇娘。
没曾想,这些被她嫌弃的酸菜,到了林芝手里竟是变得如此诱人。
余娘子心里惊叹,忍不住夹起一筷子酸菜尝尝,经过鱼汤炖煮的酸菜酸味淡了许多,变得温润适口,原本被强烈酸味遮盖的咸香和菜香也渐渐显现出来,口感脆嫩,富有嚼劲。
明明是她早已吃腻了的东西,余娘子却忍不住又夹了两筷子尝尝。
尝过酸菜以后,她的目光落在鱼片上。咬一口,雪白的鱼肉嫩得几乎能在嘴里抿化,没半点腥气,酸味褪去以后,鱼肉的鲜甜也愈发浓烈了。
余娘子吃完一片,又接连夹了三四片,方才勉强停下。她赶忙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这汤里吸足了酸菜的酸和鱼肉的鲜,喝一口,清爽又暖身,大冬天里喝着,浑身都透着舒坦。
最重要的是这恰到好处的酸味,真真是勾得人食欲大开!
余娘子哧溜哧溜,吃得起劲,吴掌柜更是忘了喝酒,忘情地享受着酸菜鱼的美味。
随着锅里的酸菜鱼片汤见了底,几人才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停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歇气,终于有心思闲聊起来。
宋娇娘想起余娘子方才进门时说要讲八卦,赶紧追问道:“你先前说有事要讲,是什么事儿?”
“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余娘子赶忙坐直身体,当场抖出一个大消息:“我是听薛大娘说的,说是郑掌柜去了官府说要出妻!”
所谓出妻,便是休妻。
这二字一出,且不说宋娇娘眼睛当即瞪圆,林芝、林森和吴掌柜也都变了神色。林芝忍不住开口:“前两日我是见他们在铺里吵架,可,可怎么就闹到要出妻的地步了?”
在时下,出妻是极具严重性的事件,甚至可以改变人的一生,尤其是女性。
尽管男子也会损害自身与家族的名望,为官者更有可能被弹劾,可对比女子的遭遇,那就显得无足轻重。
要知道彼时大多数女性无固定收入来源,一旦遭遇出妻,若是娘家不愿意接纳,便有可能陷入孤苦无依的境地,流落街头,遁入空门都属正常。
故而官府对此也审核甚是严格,非证据确凿,理由充分是不会通过的。
面对几人的质疑,余娘子点点头,说道:“我也怀疑,可薛大娘说她亲眼见着郑掌柜进了官府!”
宋娇娘的手指颤了颤,而余娘子也说起郑掌柜与花娘子之间的不和,原来夫妇二人成亲多年未有子嗣以后,郑掌柜便时常将银钱给公婆和弟弟一家,花娘子对此极其不满。
而后,她便常常将铺里的东西搬回娘家去,还在背地里痛骂公婆和郑掌柜弟弟一家是扒着人吸血的蚂蟥。
余娘子蹙着眉,压低声音:“薛大娘还跟我说,花娘子娘家总想做生意,屡战屡败,不知赔了多少钱。而花娘子为了给娘家填窟窿,便经常从饼铺的账上拿钱,这事被郑掌柜查出来好几次,每次都要大吵一架,好两回声音都传到她们家去了。”
“……这也太过分了。”
“不止呢!”余娘子叹了一口气,“听说花娘子当年带来的嫁妆,也早就被她一点点拿回娘家了。”
“我倒听过有些女子嫁人后,嫁妆被婆家哄着用了的,可像她这样主动把嫁妆送回娘家的,我还真没在身边见过。”
“先前瞧着花娘子挺机灵,半点便宜都不让旁人占去,怎在自己的事情上这般糊涂?”
林森和吴掌柜听到这儿,互相递了个眼神,都闭了嘴不再作声。
这种家务事最是敏感,尤其是涉及‘婆家’‘娘家’的字眼,他们两个男人插嘴,万一被扯上,反是耳根子不清净不说,还可能被卷进去。
余娘子没注意到安静的二人,继续往下说道:“往日郑掌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这回他是真翻了脸。”
“据说郑掌柜直接把证据都整理好了,说花娘子无子不孝,还偷拿公中银钱,连嫁妆都挪回娘家,已经写了诉状告到官府去了。这
证据摆在明面上,除非郑掌柜主动撤诉状,不然这婚肯定是离定了。”
即便宋娇娘瞧不上花娘子,觉得她不是个好东西,这时也是惊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喃喃道:“这事儿,这事儿……怎就走到这个地步?”
第90章
“怎就走到这个地步?”
与此同时,花家堂屋里一片愁云。
花娘子呆若木鸡地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豆大的泪珠直往下落。她捂着脸与家里人哭诉:“他怎么能这般对我?我辛辛苦苦操持家里,起早摸黑的做活,不就拿了一些东西回娘家吗?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花家人站在一旁,神色各异。
花二郎脸色不好看,而其娘子更是急得直跺脚:“姐姐,你在这里哭有甚用?还是赶紧去郑郎家里,好生给你公婆道个歉,求他们收回诉状啊,不然那么多钱……咱们家咱们拿得出来!?”
这话让花娘子的哭声顿时停住,她知道郑掌柜递交的诉讼里可不止是休书,还要求花家归还这些年侵占的银钱。
这些年下来,光是有凭证的便有二百余贯,可这些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他们还怎么凑得出来?
“就是就是。”花二郎原本还垂着头,听到这里也是一激灵。他上前两步,蹲在花娘子身侧,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急切:“姐,你去求求姐夫!姐夫肯定是在气头上,才把这事闹得这么大。”
“你好好跟他说,顶多,顶多往后你不往家里拿东西,那总行了吧?”
“二郎说得有道理,咱们都是亲戚!”花阿翁跟着颔首,眉心皱得极紧。他站起身来,将房门窗户全部合上,挡住邻里投来的好奇目光:“你在郑家这些年,虽没生养,但也没少出力,咱们明日早上提些东西去郑家,好好说上几句软话,想来你家官人定然会撤诉状的。”
“那钱……”
“怕什么?那两百来贯钱,定然是吓唬人的,他还能逼着咱们掏钱不成?”
花二郎听到父亲的一番话,刚刚提起的心也彻底落地。他松开抓握花娘子的手,笑道:“就是,你想想,要是真休了你,他再娶一个不得花好多聘礼钱,多不划算!”
花娘子看着家人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希望。她擦干眼泪,盼着这事儿就如家里人说的那样,轻轻揭过。
她想,顶多往后她少拿些回家里,顶多他给公婆弟弟东西时她假装看不见……
可第二日一早,现实就给了花家狠狠一击。他们刚走到笼饼铺前面,郑掌柜的爹娘便从铺里冲了出来,声音大得能传到巷尾:“你们花家还有脸来?”
这一嗓子,把刚要出门买豆浆的宋娇娘惊得停住脚。她探出身,正巧撞见也来买东西的余娘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悄悄往笼饼铺那边凑。
没过多久,薛大娘等几个爱凑热闹的街坊也来了,围在旁边嘀嘀咕咕,宋娇娘听着听着,便把正事抛到脑后。
外面的骚动并未惊动林芝,她正在灶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年糕发愁。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过年时的年糕总像是韭菜,割了一茬以后,没几日就会又冒出一茬来。
顺带一提,眼下汴京节日用的年糕都是纯糯米做的,蒸熟后再不停捶打制作的做法与其说是年糕,其实用糍粑来称呼更贴切。
林芝回想了下,脑海里浮现出余娘子、吕三哥、柳娘子、陶应策兄弟乃至沈砚的身影。
林芝叹气,林芝头痛。
林芝决定趁一家人还没吃腻的时候,争取多消灭一些。
她先切了些许葱花,再切了一根腊肠,接着往碗里打上几个鸡蛋。
三者搅拌均匀,不用加盐,便准备就绪。林芝热锅冷油,而后将糍粑一块块搁在上头。
糍粑煎制的时候要注意,不能等一面煎得彻底焦黄才翻面,而是要来回翻动几次,等外面凝结出硬壳方才能放在持续煎制。
林芝把煎好的糍耙挪到边上,而后将鸡蛋液倒入锅里。等鸡蛋液半凝固时,再把糍粑挪到里面,用薄薄的鸡蛋皮将其包裹起来。
鸡蛋和糍耙紧密粘合在一起,只要再稍稍翻面煎烤一下,咸香口的鸡蛋裹糍粑便做好了。
光是咸口的还不够,林芝又做了一份甜口的红糖麻糍。
等她端着两盘吃食出门时,宋娇娘才气呼呼地回来,见着女儿手里的早食时她先是一愣,紧接着脸色一变:“哎呀,豆浆!”
宋娇娘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买豆浆,一扭头又赶忙出去买了。
等上半盏茶功夫,她提着一大罐豆浆匆匆而归。她一边把豆浆倒进碗里,一边笑问道:“今儿个早上吃鸡蛋饼?”
“不是鸡蛋饼,里面裹着年糕呢。”林森掰开给宋娇娘看,雪白的麻糍顺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变成长长的一条,到某个临界点又缓缓垂落,光看着都让人食欲大开。
“鸡蛋里裹着年糕?”宋娇娘见这新奇吃法顿时来了兴趣。她捡起一块放入口中,软软糯糯的年糕,配上咸香的腊肠,焦香的鸡蛋,教人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还有这个。”林芝把另外一盘也挪到宋娇娘面前,“这个是甜的。”
宋娇娘瞧着红糖糍耙,双眼顿时放光,红糖浆顺着炸得金黄焦脆的年糕直往下落,油香和红糖的香气交融在一起,霸道地挤开刚刚那些咸香的味道,冲着宋娇娘竖起勾搭的手指。
宋娇娘迫不及待地夹起一根,直直送入口中,最开始她感受到年糕外皮的酥脆,再来是里面的软糯,接着便是红糖糖浆的甜蜜。
这一口下去,甜香软糯的滋味在口中散开,直教宋娇娘胃口大开。她飞速落筷,眨眼功夫便吃了三块下肚。
“给我留点!”林森终于反应过来,赶忙执筷争抢,林芝也不甘落后,一家三口吵吵闹闹,不消半盏茶功夫便将早食扫荡一空。
用罢,宋娇娘还意犹未尽:“与其说是早食,更像是果子。”
林森亦是深以为然,就是重阳节糕点卖得一般般,故而一家人并没有深耕的心思,不然这道吃食推出定然能深受诸人欢迎。
吃饱喝足,林森才问起郑掌柜的事儿。宋娇娘摇摇头,叹道:“我瞧着郑掌柜这回像是铁了心,当着街坊的面连门都没让花家人进,只催着他们还钱。刚刚要不是差役路过,两家人差点就要打起来了。”
“这大过年的,弄成这样子。”
“可不是么?”宋娇娘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三句,奇怪的反应让林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娘,你怎么了?”
宋娇娘忍了忍,还是说出口来:“那花家人好不要脸!”
原来花家人没吵过郑家人也就罢了,走的时候竟是把花娘子丢在后面,理都不理:“花娘子对不起郑掌柜一家,可对自己娘家可是尽心尽力的。”
“结果,结果。”宋娇娘回想起刚刚见到的场景,气得要命:“那花老翁骂不过郑家人,又被郑家人挡在门外,结果就把气撒在她身上,还说要有郑掌柜要休妻就休妻,他们一分钱都不会出的。”
“还有她那弟弟。”
“她拿钱还不是为了给他,结果现在说与他没关系,让郑掌柜要钱问花娘子要去。”
“花娘子可是把嫁妆都挪回家里去的,你说这不是耍赖皮吗?”
宋娇娘先前出门时还是抱着看八卦,抱着郑掌柜许是打算敲打花家人的可能而去的,可看到后面真真是目瞪口呆,说不出来的悲凉。
林芝张口结舌,林森则想得更深,担忧道:“就花家人这种模样,别说撮合了,就怕回头逼死花娘子,再倒打一耙勒索一笔。”
宋娇娘吓了一跳:“不可能吧?”
林森摇摇头:“往日我见过类似的案子,据说男子与女子争吵几句,更拿出妻威胁,女子回娘家后自杀身亡,家人便告到官府要男方退还嫁妆。”
“男方不服,说他们家给的本就是假嫁妆,也跟着上诉说他们谋财害命,敲诈勒索。”
顿了顿林森继续道:“当时席官人还觉得那男子是诬告,哪晓得开棺验尸后发现女子真的并非上吊自杀,而是被勒死的,方才真相大白。”
宋娇娘光是听着,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都是什么人啊……”
林芝沉默片刻,缓缓道:“说不得就不是人,不然怎能做出这如同鬼故事一般的事儿来。”
宋娇娘想得心肝颤颤,忍不住起身往外面而去。只是她左顾右盼,街上人来人往,却没寻到花娘子的身影,宋娇娘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别出什么事。
担忧归担忧,可林芝一家今日还有正事要办。他们回屋里
换上斗篷袄子,登上提前订的驴车,往饮食行会而去。
待三人抵达饮食行,这里已站着不少人了。夫妇两个扫了一圈,便注意到几个在预热会上碰过面的熟面孔。
当然,生面孔也不少。
林森与宋娇娘交换了视线,想来就如女儿说的那样,预热上藏了一手的人,不在少数。
不多时,便见屋里出来一名青衣汉子。对方神色冷淡,更没与众人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公布了初八那日比赛的项目:果子。
刹那间,台下震惊声此起彼伏。
那名鱼丸铺铺主涨红了脸:“怎么会是果子?这,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说到后半句话时,他质疑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行人。
林芝不认识那人,只低声询问身边的参赛者,对方好心说道:“那个是以蒸果子而出名的夏厨,听说他家在岭南当地非常有名,去年年中入汴京后便一举成名,不少名门富户都在他家订购果子呢。”
言下之意,夏厨在果子这一项上,天生占优势。
林芝想了想:“不一定。”
对方疑惑道:“哎?为什么?”
林芝道:“这比赛又不是初八一日,与其说是正赛不如说是预选赛,加上也不知道评委是何人……”
“咱们这种不是专做果子出身的厨子,或许达到八分就能让评委眼前一亮,而以果子而闻名的夏厨,恐怕得做到十二分才能教评委满意。”
这人微微一怔,随即朝着林芝拱拱手,自我介绍道:“我姓魏,目前是好味斋的主厨,敢问你是——”
“我姓林,是林芝记的主厨。”
“……”魏厨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要将林芝的模样尽数纳入眼中:“原来,原来你就是林娘子。”
林芝歪了歪头,略有不解。
魏厨掩住面上的惊讶,笑了笑:“我尝过你家的烧鹅,味道很好。”
两人正交谈时,那边青衣汉子冷着脸看向鱼丸铺铺主:“不愿参加可以直接离开,没人逼你。”
铺主脸涨得更红,支吾了两句,终究没敢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