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商议
谢寒衣这一闭关,便是大半个月。
原本在新弟子们任务一结束,宗门长老们就应当在掌门齐元白的召集下,齐聚归藏殿,商议这段日子以来,大陆各处发生的异动。
过去,这样的事,谢寒衣几乎不会参与。但这一次,在齐元白的安排下,一直到谢寒衣短暂出关,长老们才来到归藏殿中商讨。
望着眼前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谢寒衣,太清峰的秦长老不阴不阳道:“是什么风,竟把谢师弟也吹来了。”
秦长老素日自诩为齐元白的左膀右臂,行事之间,总要压别人一头,齐元白对此也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有谢寒衣身份特殊,尽管鲜少现身,却是难以超越的存在。
早些年,因忌惮谢寒衣的身份,他也试过主动示好。只是,谢寒衣出尘离世,对宗门内外的人和事几乎不闻不问,对他的示好,更是无动于衷。
经年累月之下,他反倒积聚了一肚子不满和憋屈,发作不得,便只好在屈指可数的见得到谢寒衣的时候,拿话刺一两句——横竖以谢寒衣那样的性子,根本不会在意他说了什么。
今日也一样。
谢寒衣只淡淡看了秦长老一眼,便径直自他面前经过,在属于自己的座上坐下,等着齐元白的到来,根本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秦长老自觉没趣,本还想趁机说些什么,一转眼,见蒋菡秋正以一副似笑非笑,要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自己,这才悻悻闭嘴。
不一会儿,掌门齐元白在楚烨的跟随下,进入正殿,在主座上坐下。
众人遂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一两年来,各地陆续上报的情况。
“如此看来,西极沙地和东极岛的灵脉都有过异动,尤其是西极,不但在灵脉附近孕育出魔物,还出现了地动。”紫云峰韩长老听完几人的话,又翻了翻近来的卷宗,肃然道。
“近几个月,亦有其他几处上报了地动的情况,自地图上看,这几处大都分布在灵脉沿线。”洞仙峰常长老道。
蒋菡秋蹙眉,猜测道:“看来,这些异常,很可能都预示着灵脉的变化。掌门,会不会是上一次,东极岛上凤凰受伤,封印松动,才引起灵脉波动?”
提到凤凰受伤一事,楚烨下意识感到一阵愧疚。
他自认一向将宗门利益置于个人安危之前,从无徇私,唯独在这件事上,为了沐扶月,为了弥补自己当初犯下的错,犯下了无法反悔的错。
旁人自然也察觉了他的反应。
不过,在他们看来,楚烨只是在为那一次的失手而觉得有愧于宗门。
秦长老知他是齐元白的得意弟子,遂反驳道:“也不见得,地动本是常事,成千上万年里,山河湖海流转不停,没有凤凰受伤一事,亦会有山脉变迁,更何况,这两年本就到了地动频繁的时候。”
蒋菡秋看不上他过分阿谀讨好的样子,直接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齐元白看着二人之间一如既往不对付的样子,只淡淡说了句“皆有可能”,便没再继续议论此事,而是让楚烨那了别的卷宗,分发给大家。
“各处的异动,不论究竟是何原因,明日起,宗门都应再增派人手,严守每一处由天衍负责的地方。”他交代完,便吩咐大家看新分发的卷宗。
“今日让诸位来,还有一事要说——明年,便是四年一度的三大宗门大比法会,依顺序,此次法会,当在我天衍举行,过几日,太虚门和无定宗将派人前来,一同商议此次法会的细则,烦请诸位回去后,各自做好准备。”
修仙届每年法会无数,大到三大宗门大比,小到散修自发组织的闯秘境、比试,层出不穷。
但其中,最受瞩目的,唯有四年一度的三大宗门大比法会。三大宗门代表着整个修仙届最强大的实力,而大比法会,是三大宗门年轻一代弟子之间的比试,自然也代表着下一代修士中的最强实力。
长老们一听法会,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作为一峰之主,谁都希望自己座下的亲传弟子能在法会上取得名次。
几人看完卷轴,又说了两句,齐元白便让他们各自离开。
唯有谢寒衣一个人被他传音留了下来。
“师弟,”齐元白面色严肃,“方才的情况,你都听到了,各处的异动,到底是否与灵脉波
动有关,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毕竟,事关灵脉,恐怕没人比你更清楚。”
这也是他特意等到他出关后,将他请来一同商议的目的。
自进入归藏殿后,便一言未发的谢寒衣终于开口。
“师兄高看我了,灵脉遍布整个大陆,宛如人体内的经脉,错综复杂,深浅不一,我所能清楚感受到的,唯有天衍的这一支罢了。这一支,有我镇着,暂未有不妥。至于别处,我便无法断言了,只是隐隐有几分感觉,的确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靠近。”
齐元白沉吟片刻,道:“我记得,菡秋先前上报西极的那次地动时,你就恰好在那儿,此事,是否也有关联?”
他说的是谢寒衣在西极忽然发病时的那次地动。
谢寒衣点头:“那一次,的确与我有关。毕竟灵脉相通,那时我体内气息紊乱,差点失了神智,想必西极的灵脉也感应到了,这才引起地动。”
“唔。”齐元白眯着眼微微点头,思索着这几件事之间的关联,慢慢道,“看来,的确应当提高警惕,尤其这次法会,三大宗门齐聚天衍,各地必然空虚,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须得做好准备了。”
……
三大宗门大比法会的消息很快在天衍上下传开。
每隔几日,到浮日峰上课的弟子们口中议论的,都是此事。
“听说往年能参赛的,都得是金丹期以上的弟子。”
“炼气和筑基的修为太低,大多是才入门的弟子,经验尚缺,要参加法会,到底稚嫩了些。”
“哎,看来咱们这些新弟子是没机会参加了。也罢,就当是观摩师兄师姐们的机会吧。”
“也不一定啊,法会在明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万一有人在这几个月里结丹了呢?”正在指点几名弟子的云霓从从旁经过时,听到他们的议论,不禁停下脚步,说了一句。
弟子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反应过来,问:“云霓师姐说的是展瑶?”
“是了,展瑶已经是筑基后期,以她之前进阶的速度,要在这几个月里结丹,也并非不可能。”
“可结丹和炼气、筑基都不一样,修炼进阶,越往后,每进一阶,要花费的时间也越多,几个月的时间,恐怕有些仓促。”
云霓双臂环胸,扬了扬下巴,道:“对别人来说,也许仓促,但我相信展师妹,她基础扎实,远超其他人,再加上这才在西极的历练,有了机缘,要结丹,只差一口气罢了。”
话音落下,原本在竹林里自己练剑的展瑶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的身边。
“大师姐,多谢你如此信赖我。”
她站定在众人面前,先向云霓行了个礼。
“我如今已经结丹了,可以参加法会。”
众人听罢,惊讶不已,就连云霓也有些猝不及防,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几日前。”展瑶没有回答得太过具体。
那日,恰是她留在惩戒堂禁闭的最后一日,抄完最后一遍宗门规矩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便结丹了。
云霓也不追问,当即高兴地拍拍她的肩:“太好了!”
其他弟子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将她围住,恭喜她的再次进阶,弘盈等人更是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当即问起了她修炼的心得。
展瑶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目光自众人面上扫过,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沐扶云仍旧不在。
听说,她这三日,都以进阶征兆将至为由,自请留在泠山泽修炼。
跨过这一阶,她就该是筑基后期了吧。
展瑶心里胡乱想着,总有种隐隐的期许,希望她能在剩下的几个月时间里,再进一阶,跨入金丹期。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浮日峰西面的天空中,乍然涌现出一道金光,透过重重浓云,直射山间某处。
恰是阴云密布的白日,不比阳光灿烂、碧空无云的日子里的平平无奇,此刻,那道光如拨云见日,吸引了好几个人的目光。
“那是……有人进阶的征兆?”
“没有雷劫,是元婴以下的进阶,难道是沐扶云?”
第72章 结丹
泠山泽的湖泊边,沐扶云盘腿坐在光滑的石面上,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地引导体内气息的运转。
经过数日全心投入地冲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灵台之上,灵力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往某个方向聚集而去。
早已走过一遍修炼之道的她自然知道,这是要结丹了。
只要将浑身的灵力运转至丹田,凝聚成形,最后与血肉经脉融合,便是化成了修士的内丹。
眼看天边阴云渐散,被金光穿透,直射下来,笼罩在四周,将她包围起来,与周遭的天地隔绝开来。
为了冲击这一次进阶,一连数日,她都留在泠山泽,没有外出。
原本还只是筑基中期,她以为,这一次的进阶,也不过是和从前一样,升为筑基后期罢了。
谁知,就在方才,她一举冲过筑基后期,竟然并未止息,直接就开始结丹了。
连升两阶,实在是始料未及,原本提早服下的固元丹似乎不大够用了,体内灵力奔涌,一面凝聚结丹,一面又像是从什么看不见的出口悄悄流逝而去。
头顶金光盛大,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明晰,甚至有些刺眼,显然比寻常筑基后期升至金丹前期的动静更盛大。
沐扶云并非刻意张扬之人,升级进阶在她看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必大张旗鼓地让旁人都知晓。可照今日的动静,只怕要在全宗门上下传开了。
来不及思考别的,沐扶云只能全神贯注,只盼能稳住气息,在灵力枯竭之前,结丹成功,才不至于让一切毁于一旦。
与此同时,浮日峰上,有越来越多的弟子被层云间的金光吸引,聚集在一起,指着那边的动静,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个方向,应该是泠山泽吧?那里除了沐扶云,也没别人了。”
“你知道泠山泽在哪儿?怎么那么确定?”
“我不知道,可那离浮日峰不远,又不属于其他任何一峰,不是泠山泽,还能是哪里?”
“你们看,这次的光,是不是有点太强烈了?不像是筑基中期升后期的样子啊。”有一名弟子盯着金光看了片刻,直看得眼前发黑。
身边很快有人反驳:“不是吧,我看,是今日天气阴沉,才让你有如此错觉吧。”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那名弟子原本不过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可一见所有人都不同意自己的话,反而被激起了不服。
他目光四处扫视,胡乱找寻能反驳的理由,忽然瞥见展瑶,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上次展瑶筑基的时候,就没这样的动静。”
众人一愣,顺着他的话往回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
展瑶结丹的时候,恰是晴空一片,阳光灿烂,因此未能引起旁人的关注,但升筑基后期的时候,却是个风雨如晦的日子,那时的动静,的确没有这么大,也只离她近的几人发现罢了。
可是,对上展瑶冷淡的面容,他们谁也不敢说实话。
就连刚才说话的那名弟子,表情都有些讪讪,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展瑶。
展瑶淡淡看他一眼,随即便又看向天空中的云层和金光。
“我觉得你说得没错,这的确不像破至筑基后期的异象。”
这算是肯定了那名弟子的猜测。
大家听罢,知晓她并未生气,皆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们总觉得,自从西极沙地回来后,展瑶好像有了细微的变化。
尽管她的身边,没了许莲和周素二人,她似乎比从前更加独来独往,可隐约之中,他们又觉得,她不再像过去那样遥不可及了。
譬如,今日这样的情形,若换做从前,她必不会多解释一句。可现在,她却愿意开口,消解旁人心中的不安和愧疚。
“哎,
还是我们自己不行,总是慢一步,所以只能拿别人做比较。”那名弟子想了想,还是多解释了一句,以表达自己并无恶意。
展瑶看他一眼,扯扯嘴角,没有回应。
众人看着那边的金光,再次议论起来。
“既不是筑基后期,那会是什么呢?”
“难不成……直接结丹了?”
“不、不会吧……”
这个猜测一出,大家越发好奇起来,不约而同地望向徐怀岩。
尽管这段日子以来,众人和沐扶云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甚至融洽了许多,但相互之间,仍保持着距离。
他们之中,唯有徐怀岩是真正能和沐扶云说上话的,要关心她的情况,自然也只有让他出面。
“要不,怀岩,你替大伙儿问问沐师妹?”经西沙极地的一番配合,俞岑也自觉对沐扶云多了一些关心,便先试着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徐怀岩环顾四周,对上一双双期盼的眼睛,也没犹豫,从芥子袋中取出玉牌,就给沐扶云发去了讯息,询问她的情况。
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玉牌,等待着回应。
可是,片刻过去,玉牌一动不动,毫无动静。
“金光还未消散,定还在破境的关键时刻,无暇他顾,咱们再等等吧。”徐怀岩说着,指指天边的云层与金光,示意大家继续看。
他说得没错,沐扶云此刻的确正处在最煎熬的时刻。
气海已快要枯竭,而灵府之中的灵力汇聚着,仍旧一片凌乱,尚未成形。
她竭力控制着能调动的全部灵力,可那种沙子从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溜走的感觉,实在让她无所适从。
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渗出来,覆在额边,摇摇欲坠,一不留神,便有几颗碰撞到一起,沿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她的领口、胸前。
灰白的道袍上,渐渐被汗珠晕染出一块块水渍,莫名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大约是体内气息涌动过快,灵力起伏不定,她感到胸口开始出现一阵阵隐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也困难起来。
这是这具身体快要承受不住气息涌动的征兆。
她吃力地忍痛吸气,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处藏在道袍底下的水晶片。
水晶片是寒冷的,并未被她的体温捂热,在她的指尖隔着道袍触上去的时候,变得更冷了。
里面的神识似乎感应到了她踩在崩溃边缘的紧张。
下一刻,洞府的大门从里打开,自从浮日峰回来后,就继续闭关不出的谢寒衣从里面走出来,停在湖泊边的沐扶云身侧。
她闭着眼,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明明已经十分痛苦,可除了嘴唇抿得有些紧外,表情未见太多变化。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谢寒衣淡漠的神情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手掌贴上她挺得笔直的后背,分出一束柔和的灵力慢慢探进去,融进她杂乱的气海从。
并不急于强行扭转气息的流动,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微微施力,轻轻拨动,将混乱的气息一点点捋顺。
沐扶云对他的灵力并不陌生,在他自后背探进来的那一刻,就顺势放松,在他的帮助下,尽力将已经捋顺的气息重新收入自己的掌控之下。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切终于复归正常。
谢寒衣撤开手掌,却并未离开,仍是陪着她,继续坐在被金光笼罩的那个小小的圆圈里,看着她一个人努力完成最后的结丹。
又是半炷香过去,那团汇聚在一起的灵力终于被捏合到一起,形成修士的金丹,悬在灵府之中。
金丹炼成的那一刻,沐扶云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扭过头去,对上谢寒衣的目光。
头顶的金光在那一瞬间到达最亮,紧接着,骤然消散。
阴云重聚,四下复归沉郁。
可她看着谢寒衣的双眼,却感到了一阵暖意。
“师尊,我结丹了。”
谢寒衣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眉心轻轻点一下。
“好。”
……
浮日峰上,众人一见金光消散,立刻打起精神。
等了片刻,终于见徐怀岩的玉牌亮了一下。
他赶紧拿起来细看,一连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露出喜悦的笑容,将看到的话念给大家听:“‘结丹已成,多谢关心。’”
“所以,是真的结丹了……”
有人喃喃低语。
众人静了静,接着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
“连升两阶!还是在跨上新境的时候!”
“听说,泠山道君当年也曾连续进阶,沐师妹果然是道君亲传!”
“是啊,我服气,很服气!”
七嘴八舌的感叹声里,展瑶没有出声,只是遥遥望着方才显现金光的地方,嘴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结丹了,就能参加接下来的法会了。
……
此次进阶,动静不小,不出半个时辰,便已传遍整个天衍。
人人都为此惊叹不已,沐扶云,那个曾经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弟子,似乎已经渐渐成为了新一批弟子中,最让人刮目相看、寄予希望的那一个。
大家都开始期待她接下来与展瑶一道参加宗门法会。
就连后堂中的沐扶月,都感受到了这种非比寻常的动静,忍不住询问恰好来探望她的楚烨和宋星河二人,究竟是什么人,进阶引起了这样的异象。
楚烨就是再不愿说,此刻被当面询问,也无法再找借口转移话题,只好看一眼玉牌上的消息,含糊地告诉她,进阶的正是她的亲妹妹沐扶云。
“……云儿进阶了?”
听到楚烨的回答,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如今到什么境界了?”
楚烨望着她的反应,不知怎的,并不想继续说下去。
是宋星河回答了她。
“筑基中期连升两阶,方才恰好结丹了。”他烦躁的揉了把脑袋,只觉得不该这样继续瞒下去。
“……结丹?她、她才进宗门不过两年,对吧?”沐扶月的神情开始僵硬,连嗓音也变得有些干。
“师姐,本来怕你听说后难过,但我觉得,不该瞒着你。况且,师姐如此善良,必也是希望自己的妹妹过得好,如此,就更没理由要隐瞒了。”
宋星河深吸一口气,不顾楚烨微妙的神情,打算一股脑儿将真相告诉她。
沐扶月收敛起僵硬的笑容,呆呆看着他。
“师姐,沐扶云,她虽是在大师兄的帮助下,临时进的外门班,但先前在外门考核上却拔得了头筹,如今,不但已经是内门弟子,还成了泠山道君座下唯一一名亲传弟子。”
泠山道君啊,常年神隐的天下第一剑。
不过离开两年,一切就都变了。
沐扶月脸上血色褪去,眼神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扭曲。
“那真是——让人惊喜啊。”
=第二卷结束=
第73章 除夕
秋去冬来,整个天衍以浮日峰为中心,逐渐被萧瑟寒冷的霜雪笼罩。
数月时间过去,内门已经又多了一批新弟子。不似上一年的天字班,十五名弟子全部被收入内门的辉煌战绩,这一年,长老们一共只挑中了两名新弟子,一个收在洞仙峰,一个收在紫云峰。
众人这才真正反应过来,原来,那一年入门的弟子数量,已是近数十年里最多的一次,弟子们入门时的修为,也比往年弟子们入门时略高一些。
照修仙界成百上千年来的规律,这十几名弟子里,兴许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名留史册的传奇大能。
而开春后的三大宗门大比法会,也许就是见证他们走入世人视线的一次机会。
随着年关的靠近,整个天衍上下,除了因为这几日罕见的大雪天气而感叹外,便是议论接下来的法会。
年关一过,宗门内便要先进行一轮选拔,决出各境界的前三名,代表宗门参加接下来的法会。
新弟子中,展瑶和沐扶云已是金丹期修士,自动被列入即将参加宗门选拔的名单。
展瑶和从前一样,心无旁骛,每日起早贪黑地练剑,不管别人的议论,只瞄准自己想要的,毫不放松。
沐扶云忍不住再度对她刮目相看。
数月前,刚从西沙极地回来的时候,因展瑶主动到惩戒堂领了罚,使得消息传开,不少弟子都知晓了她在外出任务时,“因一念之差而差点害了同门”。
他们面上不显,但心中多少有些疑虑,甚至私底下有议论,怀疑展瑶过去的孤傲、耿直,都是装出来的表象。
面对这些不敢摆上台面的流言,展瑶始终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地做自己。
沐扶云知晓真相,明白她平白无故背了黑锅,有一次,忍不住问她是否后悔当时的决定。
谁知,展瑶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反问:“为什么要后悔?当初你遭受流言蜚语的时候,不就是这么
过来的?这很难吗?”
沐扶云:“……倒也确实不难。”
不论如何,看到展瑶完全不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她便放心了。
好在,到底是相处了数年之久的同窗,大家多少都了解展瑶的脾性,再加上发现了她和许莲、周素之间的隔阂,便都后知后觉地有了猜测。
久而久之,自然也没人再提此事了。
转眼就是年关。
修士们随着修炼得时间越来越久,境界越来越高,身上留下的属于凡俗的气息也越来越弱。对于这种凡人的节日,他们素来不大重视。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两年的新弟子人多,凡间百姓们最热闹盛大的节日,似乎将修仙界也感染了。
内门十几名年轻的新弟子们商量着,决定在除夕这夜,一起守岁。
只是,宗门内的其他长老和师兄师姐们,都不过除夕,他们十几个人,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地方过。
最后,思来想去,竟然想到了泠山泽。
别的峰上人多,师兄师姐们要修炼、对招,只有泠山泽不一样。
那里,除了谢寒衣外,便只有沐扶云一个人,与其他峰相比,实在是个“地广人稀”的好地方。
再加上众人都不知泠山泽到底在哪儿,更从来没去过,一直觉得有些神秘,因此,念头一起,便觉十分好奇。
“沐师妹,能不能请你回去问一问谢师叔的意思?”
肖彦平日话最多最贫,便由他代表大家,试探着问一问沐扶云。
面对同窗们满含期盼的眼神,沐扶云犹豫了一瞬,随即点头答应了。
她知道这些同窗在外门的时候,就有除夕相聚守岁的习惯。先前他们不算熟悉,更谈不上亲近,是以去岁除夕,无人邀她同去。
她也不曾介意,原本,在玉涯山上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孤独,除夕而已,和每一个独来独往的日夜并无半分不同。
而今年,一切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和大家变得亲近了,虽还是独来独往,可身边已不再空空荡荡,有了同行的伙伴,还有了师尊。
傍晚,回到泠山泽的时候,恰好是谢寒衣出关暂歇的时候。
他一身白袍,从洞府中走出,站在湖边的石面上,一抬头,就看到御剑而来的她。
“师尊!”
沐扶云笑着从剑上跳下来,落到他的面前,先向他行了个礼,随即提起除夕夜想让十几个同窗们来泠山泽一道守岁的事。
不知怎的,才说完,就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一下变得像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般,从学堂里归来,满心期待地请长辈们同意自己邀同窗好友们来家中做客。
她的脸上莫名有点热。
“我就是不想拂了肖彦他们的面子,才答应了回来问一问师尊,要是会扰师尊的清修,我明日便让他们重新寻别处。”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谢寒衣那样出尘,似乎天生就是远离凡俗的存在,与除夕这样热闹的场景无法相融。
谢寒衣也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望着她一时有些发愣。
在泠山泽待了这么多年,日夜与孤寂为伴,他实在没法想象,让那些在他看来就是半大孩子的弟子们来这儿,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的确喜静,不愿被打扰,就是许多年前,还是个孩子,刚进宗门的时候,也不曾凑过这样的热闹。
可是,面对徒儿的请求,他一点也不忍心拒绝。
知道她也和当初的自己一样,从一开始的时候,并不被同门们接受,好不容易与大家越来越融洽,他颇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无妨。”对上她难得有点局促的眼神,他的眼角稍稍弯了一下,“让他们过来吧,只别到湖中去便好,那儿太危险。”
得到允许,沐扶云双眼一亮,面上扬起笑,认真点头:“师尊放心,我一定会叮嘱好大家的。”
很快就到除夕这日。
这一日的课业并未因此而取消,众人仍是一大早就到浮日峰来上课、练剑。
不过,这一日的课业,他们都是在兴奋和期待中度过的。
临到傍晚放学前的最后一个下课间隙,肖彦拉着徐怀岩等人先下山去了一趟青庐的饭堂,取了提早请师傅们备下的米酒和点心吃食过来,等着一会儿带过去。
最后一堂课一完,一行十几人就这样浩浩荡荡跟在沐扶云的身后,在她的带领下,往泠山泽的方向行去。
周遭有好几个恰好来看新弟子课业的师兄师姐,站在道边望着这十几个年轻孩子,乌泱泱从他们这些“大人”面前经过,忍不住一阵感叹。
“这些孩子——果然年轻气盛啊。”
“年轻好啊,干什么都风风火火。”
离开的时候,沐扶云特意四下看了看,见除了许莲和周素没有跟上来以外,展瑶也一个人站在一旁,低着头擦拭自己的佩剑,打算一会儿便离开。
她的脚步不禁停了停,这才意识到,肖彦他们似乎忘了邀请展瑶。
过去,展瑶都与许莲她们在一起,只要许莲她们来,便会把她也带上,是以,大家大约养成了习惯,凡事都只问许莲和周素,不问展瑶。
其他人见沐扶云脚步停下,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见展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禁局促、尴尬起来,有点想邀她一道,又不好意思开口。
展瑶擦完剑,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收剑入鞘后,便抬头看过来。
众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呆呆对视。
展瑶的唇角抿了抿,握着剑柄的手也紧了紧,沉默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身要走。
“展瑶!”沐扶云开口将她叫住,“还愣着做什么,一会儿你一个人可找不到地方。”
这句话,颇有些从前的展瑶的风格。
展瑶身形一顿,回过头来看着她。
其他人也很快反应过来。
肖彦率先大大咧咧道:“是啊,那是泠山泽啊,咱们都没去过。”
弘盈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直接上前,一把挽住展瑶的胳膊,把她往队伍这边带。
“阿瑶你别收剑啊,我还要看你御剑呢,这么久了,我还没学好,你不会是吝啬得不想教我吧?”
赵跃越连连点头,露出求知若渴的表情。徐怀岩和俞岑二人则自动让开些,在中间让出个恰能容一人的空隙来。
展瑶看着大家的表现,眼神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位落霞峰的师姐在旁看着,忍不住冲她笑:“阿瑶,你去吧,难得有一日放松,也是好事,师尊和云大师姐不会反对的。”
她在替展瑶解围。
展瑶看着周遭一双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喉间哽了哽,一直紧绷的面容慢慢放松了些。
“好,”她重新解下佩剑,不必弘盈再拉,主动跟着她过去,站到徐怀岩和俞岑留出的那个空隙,“这就来。”
“齐了,”齐满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咱们走!”
十几
人御剑自浮日峰上腾空而起,朝着西面的泠山泽飞去。
第74章 热闹
尽管因冬日的寒冷,整个天衍已都被霜雪覆盖,但与泠山泽的终年积雪、寒冰不化相比,就显得不那么寒冷了。
众人一穿过浮日峰和泠山泽之间的密林时,就被出现在眼前的冰天雪地惊呆了,肖彦等人刚学会御剑不久,因为惊讶,灵力一滞,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幸好展瑶眼疾手快,两手分别扯住他们的道袍,才使他们稳住身形。
“多谢。”肖彦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冲展瑶笑了笑,又赶紧睁大眼睛看着周围,感慨道,“想不到泠山泽竟然是这样的。”
“扶云,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吗?你平日会不会觉得太冷?”弘盈问。
沐扶云道:“一年四季皆是如此,起初有些不适应,不过,也只几日便好了。”
弘盈点头:“也对,冷一些,反而更能让人精神集中。谢师叔气质出尘,修炼避世,境界更是远超凡人,想来倒也与这里的冰天雪地十分相配。”
其他人也十分赞同。
泠山道君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数月前仅有的那一次授课,让他们见识到了他的与众不同,也更让在他身上蒙了一层不一样的纱。
“师尊的确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听到他们对谢寒衣带着仰望的夸赞,沐扶云心中有油然的自豪感。
而被他们议论着的谢寒衣,在听到这些话后,心中原本莫名的不确定也消失了。
这是他的地方,从这些弟子们进入密林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方才的那些话,更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到底是徒儿第一次带同窗们回来,他本还有些担心此处清冷寂静,会让这些孩子觉得不适,眼下算是放心了。
眼看他们已从密林从出来,就要落在湖畔的平地上,谢寒衣便也自洞府中出来,负手而立,等着他们的靠近。
一行十几个年轻弟子,一见他出现,赶忙收敛神色,做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冲他行礼问候。
沐扶云方才才同他们说起,不要太靠近湖泊,他们便都自觉地往洞府的方向靠了靠,表明自己的态度。
谢寒衣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眉眼之间浮现一缕松弛的笑意。
“这儿给你们备了桌案、坐榻,若觉寒凉,亦可点几盏长明灯。”他面色平淡地冲他们点点头,吩咐几句,最后转向沐扶云,“缺什么,自去库中取便好,有旁的事,便去屋中寻为师。”
沐扶云点头,和大家一同目送他离开。
直到他重回洞府,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们才大大舒了口气。
“没想到谢师叔如此细心,待我们这些小辈也如此和蔼。”徐怀岩道。
沐扶云笑了笑:“师尊平日话虽不多,实则却是极好的。”
上次的授课,他们也都见识到了一些,越发觉得不假。
肖彦嬉皮笑脸的,冲沐扶云挤眉弄眼:“我觉得还是因为有沐师妹你在,毕竟,这么多年来,让谢师叔松口收为徒弟的,也只有你而已。”
“是啊,我们可都是托沐师妹的福,今日才能来这儿的,全宗门上下,其他师兄师姐们可都没来过。”赵跃越也跟着起哄,昂首挺胸,一副涨了见识,出去就要高谈阔论的架势。
弘盈噗嗤一声笑出来,在他肩后重重捶一下,捶得他猝不及防朝前冲。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两爱现,在这儿就免了,还不快帮着收拾东西坐下?”
赵跃越揉着后背,一边抱怨弘盈自进了落霞峰后,下手越来越不知轻重,一边则乖乖地帮着大家一同把从青庐的饭堂带来的吃食在桌案上摆开。
有点心师傅做的白玉糕、桂花冻、杏仁酥等等,也有炒菜师傅给备下的各色洗净却未烹制过的肉片、菜蔬。
肖彦取出自备的一口大铜锅和炭火,沐扶云生了灵火,将长明灯和炭火点燃,徐怀岩往大铜锅里注入汤底,俞岑则干脆以剑为刃,取了几样香料,或切或搅,自制了一大份蘸料,其他人则各自收拾着吃食、坐榻。
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忙碌却有条不紊。
待终于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众人方围着桌案坐下举杯提箸。
才来的时候是傍晚,此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深蓝的夜空中,月色暗淡,星云璀璨,映照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本该透着孤冷凄芜,可一旁明亮的长明灯和咕嘟咕嘟冒泡泡吐热气的铜锅,将这一切都冲淡了。
温馨的火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被照得生动鲜活,就连展瑶也显得比平日柔和、放松了许多。
肖彦爱起哄,捧着酒壶一遍遍给大家倒酒,一杯接一杯地饮,饮得一张张白皙的脸都染上了或深或浅的绯红。
自进入内门后,他们便一直辟谷,再没放纵过口腹之欲。
尽管并无饥饿的感觉,但面对满桌新鲜的食物和滚热的汤水,人人都有种久违的喜悦。
齐满和赵跃越在肖彦的撺掇下,要拉着梁实仟和俞岑两人品拼酒。
尽管只是米酒,馥郁香甜,不易醉人,但一杯接一杯下去,亦后劲十足。
徐怀岩怕他们喝多了没分寸,连忙要劝阻,却被岑洛和肖彦一人一边拉住,嘻嘻哈哈扯着他一起拼酒。
弘盈则仍旧想着修炼,兴致勃勃拉着展瑶和沐扶云两个,站在湖边的空地上,嚷嚷着要她们两个再教教她御剑术。
只是,她方才也多喝了几杯,酒量也不太行,央着二人各自演示过一遍后,刚要自己上去试试,就双腿发软,脚下打滑,差点从半空中掉进湖中去。
沐扶云警惕着,在她跌下去前的那一瞬就以灵力操控着自己的剑飞过去将她接住。
弘盈这一跌,虽没摔着,脑袋里的晕乎却被彻底激发出来,干脆趴在沐扶云的剑上,双臂张开,紧紧抱住,傻乎乎地咧嘴笑笑,竟将那样趴着睡了过去。
沐扶云哭笑不得,操控着剑落下,让弘盈在一张榻上躺下。
另一边在拼酒的几人也已醉得七荤八素,连一向稳重的徐怀岩和俞岑都神志模糊了。
展瑶看弘盈没事,便自觉地过去看着他们。
十几个人里,除了沐扶云和展瑶,其他人都喝得头晕眼花,半醉半醒。
二人没站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冷不丁视线交错,都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种感觉,和同伴们在一起的感觉,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好。
沐扶云觉得这辈子都没这样亲身经历过这么热闹而真诚的氛围。
展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看见展瑶站在长明灯的灯光里,浑身上下像被覆了一层温柔的纱。
她听见展瑶说:“沐扶云,可别松懈啊,法会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笑了,笑得洒脱而自信:“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月上中天,深色的夜幕中,忽然飘起片片雪花。
午夜临近,跨过那一刻,便是新的一年。
沐扶云抬头看着半空中飞舞的雪花,心中一动,看一眼众人,见他们都好,方转身一人朝洞府的方向行去。
谢寒衣的屋子仍旧闭着门,窗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沐扶云站到窗边,搓搓自己被冻得有点红的手,轻轻撑在窗台上,身子前倾,从窗子敞开的那个口子里探进去些。
屋里亮着一盏灯,还是她亲手做的那一盏化霜灯,淡蓝的光芒,让屋子里显出一些孤冷。
谢寒衣盘腿打坐,一动不动。
沐扶云另点了盏暖黄的长明灯,弯腰摆在窗台下的案几上,轻声道:“师尊,过新年啦。”
谢寒衣身形未动,亦未睁眼,只是嘴角悄悄地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沐扶云没得到回应,也不失望,知他要入定,不该打扰,便自觉地退出去些。
正要走,忽然瞥见窗外的廊檐上,悬着一个小小的,红绸绣金线的锦囊。
她一时好奇,伸手掂了掂那只锦囊。
满满一袋灵石,发出脆响。
是压岁包啊。
第75章 来访
与破天荒难得热闹的泠山泽相比,别处就显得冷清多了。
浮日峰的后堂中,沐扶月神情低落,遥望着窗外的飞雪,轻声道:“又到年关了啊,往年到这时候,都热闹得很,如今,也不知大家都怎样了……”
偌大的后堂,有无数盏或明或暗的莲灯,四下沿墙处,亦有数盏长明灯,将整间屋子照得十分亮堂。
可越是亮堂,就越显得空旷寂寥。
只有楚烨和宋星河陪伴在她的身边。
听到她的感叹,二人皆未立刻回应,而是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过去的那些年里,只要留在天衍,除夕这夜,他们两个都会陪伴在她左右。
知道她出身凡间普通人家,家中数代,除她有修仙的天赋外,再没出过修士,家中必和凡间其他人家一样,将除夕当作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度过。
因怕她觉得孤单,他们两个年年都变着花样哄她高兴。
自然,她的身边也从来不缺嘘寒问暖、温柔体贴的人。
譬如苍焱,甚至每年都会亲自从魔域赶来天衍,只为见上她一面。
而每到这时,他们总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明明不甘心变成被忽视的那一个,却又因害怕她生气、难过,而不得不忍着那口气,警惕地守在别处,时时关心着他们的动向。
如今,又是一年除夕,她被困在后堂中,无法离开。
这时候,还在想着苍焱吗?
楚烨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是微笑着安慰她:“大家都好,宗门上下还是与从前一样,只是没有师妹你,除夕也没什么气氛了。得你快些好起来,回到宗门才好。”
沐扶月听罢,神情间的落寞被冲淡了些,但仍未完全消失。
宋星河则不如楚烨这般愿意斟词酌句,被她的神情微微刺痛,便直接道:“师姐难道还在想着苍焱?”
沐扶月眸光一闪,咬了咬下唇,面上闪过一丝愧疚,轻声道:“对不起,星河,你愿意在这时候来陪我,我很感激。只是,苍焱……一直以来,他也对我很好,如今我已能化作人形,这么久了,却一直没有告诉他,总觉有些对不起他。”
宋星河心中憋着一股气,也不知到底是对谁的气,听她如此说,不但没消,反而更甚,咬牙冷冷一笑,道:“师姐觉得对不住他,可他不见得就会领师姐的情。”
“星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何要不领情?”沐扶月觉得有什么似乎是意料之外,实则又是意料之中的事,要被说出来了。
“没什么意思,只怕他现在正忙着关心沐扶云呢。”宋星河面无表情道,“这几个月,他几乎每隔半月,就会派人往天衍送东西——都是送去泠山泽,给沐扶云的。也不知上次他将沐扶云劫去魔域,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看来,真是白费了当时蒋师叔他们的担心。”
这几个月,沐扶云像过去一样,需要靠楚烨的纯火灵力疏通体内滞涩的经脉,可往他这里来,使用千年寒潭的频次,却大大减少了。
他也因此能猜到,苍焱每月着人送来的东西,想必便是能解她那种特殊体质的灵丹妙药。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只是觉得一定不只是气沐扶月在这时候也不忘提及苍焱。
沐扶月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僵硬,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终于还是应验了。
曾经属于她的一切,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已经被一件件夺走了。
“好了,师弟,你少说两句。”楚烨心中虽也有些不快,但好歹并未因此受到太多影响,尚能心平气和地劝两句。
“扶云……”
沐扶月低喃一声,好似想起了什么记忆深处的事,面上闪过一阵恍惚。
楚烨沉默片刻,轻声道:“月儿,你近来总是有些不对劲。”
“有吗?”沐扶月一愣,自神游中醒来,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颊。
“有。”楚烨笃定地回答,随即问出了心中的话,“月儿,你和她——和沐扶云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你好像……对她有些戒备。”
沐扶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飞快地抬眼看了看他,试图从他平静温和的脸上捕捉到蛛丝马迹。
“没有——不,有,但不算什么大事,”她低下头,局促地笑笑,“只是,我是姐姐,平日又更开朗些,小时候,爹娘有时待我更亲近。那时候,妹妹性子内敛,不爱说话,同我也不亲近,有时会因为爹娘待我的好,而暗自生气。这也是我这些年来,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又不敢靠近她的原因。”
楚烨静静看着她,回想起当初从合欢宗将沐扶云带回来时的情形,还有后来的所见所闻,眼神缓了缓,柔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已长大了,这么多年没见,想必,那些陈年旧事,她都不会放在心上了。月儿,你也不用再担心了。”
他在帮沐扶云说话。
沐扶月悄悄咬紧牙关,努力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大师兄,是我想得太多,以至于误会妹妹了,对不起。”
楚烨笑笑,正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他和宋星河二人的传讯玉牌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二人取出玉牌看了看,不约而同蹙眉。
“怎么了?是宗门出什么事了吗?”沐扶月问。
“没什么,”楚烨收起玉牌,没有告诉她,只是说,“我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再回来看你。”
不等沐扶月反应,宋星河也紧跟着道:“我也去。”
“诶——”
沐扶月才开口,那二人已先后转身,离开了后堂。
……
远在泠山泽的沐扶云也同样通过玉牌接到了消息。
魔君苍焱,不远万里来到了天衍,此刻,正在归藏殿一处便殿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