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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元白语气一顿,心中惊诧不已,完全没料到,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师弟,竟然会走出泠山泽,来到试炼台,当众宣布要收这个徒弟。

这是不是代表,刚才的比试,谢寒衣也一直在看?

实在有

些不寻常。

“师弟,我记得你先前对收徒一事并不热衷,为何现下突然要收这个孩子?依我看,还是那个叫展瑶的,更有资格投在你第一剑修的座下。”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私下给谢寒衣密语传音。

谢寒衣也没有立即回答。

在落在试炼台上后,他的目光便落到了沐扶云的身上。

此刻,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绕过其他人,径直来到她面前,停在离她两步外的地方,转过身,和她一起面对全宗门的人。

“我只是不喜这么多人都对她如此咄咄相逼罢了,师兄应当知道我的为人。”他向齐元白传音。

齐元白目光闪了闪,又传过去一句“也罢”,便收回神,继续方才的话,只是说出来的,却不再是真心所想。

“——结果已尘埃落定,诸位也都亲眼见到了,不论如何出人意料,不论实力孰优孰劣,依比试规矩,天字甲班沐扶云,就是比试的最终胜者,也将成为泠山道君座下首徒。”

他说着,将目光移向试炼台上的沐扶云,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泠山道君自己的意思。”

沐扶云毫无所觉,因为她正扭着头,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寒衣,久久不能回神。

“前辈,怎么会……”

她完全没有料到,一直在后山指点自己的白衣前辈,就是传说中的泠山道君!

此刻,她应当手握宝剑,登上高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可因为太过惊讶,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见她这副惊讶的样子,齐元白不禁蹙眉。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谢寒衣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在无数道目光中,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走上高台。

“吓到了?”

趁着四下一片嘈杂,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感受到手心里熟悉的凉意和周身的霜雪气息,沐扶云终于回过神来,随即轻轻摇头:“只是太过惊讶。”

随即恢复正常,不必他再提醒,微笑着冲所有人拱手行礼,接着,举起手中的衡玉剑。

到此时,众人才终于有心思仔细看这把剑。

银质的剑鞘上并无太多装饰,若不是事先知晓,只怕没人能想到,这就是谢寒衣初入天衍,一剑扬名整个宗门时,用过的那把剑。

如今,带着磨损痕迹的剑鞘上,沾染了几缕属于沐扶云的鲜血,竟显得异常和谐。

甚至台上那两道身影,都好像有种出人意料的默契。

齐元白没再深究,等众人的这阵激烈议论稍稍平息,便继续道:“好了,泠山道君首徒已定,接下来,就请其他峰的长老们,各自挑选合适的弟子了。”

第36章 师徒

虽是长老选徒,但若同时被不同的长老选中,则还要看弟子们自己的意愿。

因此,齐元白给了长老们两刻的时间,让他们抓紧机会,和心仪的弟子达成共识。

这也算是外门考核中,除了比试之外,最有看点的部分了。

这些长老们平日在弟子面前大多庄重威严,唯有到这时候,才会放下身段,想方设法吸引自己挑中的弟子。

“怀岩啊,前天你刘师姐给你送的那枚入定丸,可用过了?”洞仙峰的常长老第一个来到徐怀岩的面前,冲他露出最和蔼的笑容。

“回长老的话,弟子——”徐怀岩恭恭敬敬伸手一礼,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徐师弟,我看你那一招白鹤入云用得极好,我家师尊方才夸你前途无量呢,要不要来我们太清峰看看?”

说话的,是太清峰弟子裘卓,在他身后,秦长老正是不是虎视眈眈往这边看。

另外几名弟子,身边也或多或少有人前来问候。

其中,最受青睐的,自然是展瑶。

原本人人都料定她会成为泠山道君的弟子,因此尽管都眼馋这样出类拔萃的苗子,却只能扼腕感叹,自己大约没这个好运了。

谁知,比试结果竟会如此出人意料,这下,他们可多了机会。

“展瑶,你来我们落霞峰,姐妹们个个豪爽耿直,才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弯弯绕绕、阴阳怪气!”蒋菡秋座下大弟子云霓直接跳下来,站在展瑶的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云霓的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女弟子和三五个男弟子,十分默契地将她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起落霞峰的种种好处,同时也将其他峰的人拦在外面。

“我说,你们落霞峰的人也太不讲武德了,只许你们同展师妹说话,就不许我们靠近?”太清峰的人站在外围,不满地嚷嚷。

云霓生得高挑,一副挺拔的骨架匀称修长,站在人群里格外亮眼,甚至比许多男修都要高出寸许。

只见她按着头颅,垂眼“俯视”着太清峰的人,手里有意无意拨弄着自己的佩剑,若无其事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太清峰的人啊。不服气就来啊,咱们比比剑如何?这好也让展师妹看看,到底哪一峰的弟子实力更强。”

她说完,身边二十来个弟子个个把手放到剑柄上,跃跃欲试。

“你、你们——”太清峰的弟子头皮一紧,嚣张气焰顿时消了一半,“不愧是落霞峰的人!”

“哈!我就把你这句话当作夸奖了!”云霓拍拍自己的剑,“的确,我们落霞峰的弟子,不光团结,剑术也是整个天衍一绝。”

蒋菡秋是女中豪杰,性情耿直,实力超群,她的弟子也个个得她的真传。

单论剑术,云霓入道晚,比不上楚烨,与宋星河相比,也算不相上下,至于身后的师弟师妹,虽然实力多少有差距,但是那一打起来就绝不认输、不要命的劲,却和她如出一辙。

整个天衍宗,谁没听说过落霞峰的名声?他们不一定是最厉害的对手,却绝对是最难缠的对手。

“云霓师姐,是性情中人啊!”弘盈呆呆望着这一呼百应、团结一心的架势,忍不住啧啧赞叹,“真让人佩服!”

云霓耳朵尖,一下就听到了她的感慨,转头便冲她眨了眨眼。

“弘盈师妹,若是喜欢,也欢迎来我们落霞峰,姐妹们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真的吗?”弘盈眼睛一亮,捧着脸蛋满是期待地看着云霓。

“当然,师尊说了,只要是实力不差,心性纯良的小丫头,都可以进我们落霞峰。”云霓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莲和周素身上,“心性纯良是关键,若为人刻薄、小心眼、打压同门,我们落霞峰就不欢迎了。”

许莲和周素表情一僵,颇有些难堪,其他峰的人也没几个愿意靠近她们的。

这二人,往日跟在展瑶身后,虽然傲了些,但实力说得过去。

可今日在秘境中,一个时时挑事,一个无脑附和,实在让人不喜。

展瑶皱眉看看二人,虽也对她们在秘境中的过分行事不满,但到底是相熟多年的朋友,自不愿看着她们就这样黯然离开宗门。

“她们都是我的朋友。”她忽然开口,“为人处事也许有不少欠妥之处,盼各位师兄师姐能给她们个机会,好好鞭策、教导她们。”

在宗门这几年,展瑶一直人狠话不多,从来不屑和旁人多解释一句,今日为了自己的朋友说话,反倒更让人觉得敬佩。

“展师妹,你是个有情意的人,但凡事都有底线,不见得所有人都值得报以善意。”云霓拍拍她的肩,这样说,便算是拒绝了她的恳求。

太清峰的人灵机一动,连忙喊:“展师妹对同窗如此关心,让人很是佩服,我太清峰对弟子一向宽容,既是师妹的请求,那便让许师妹和周师妹来我们太清峰吧。”

许莲和周素双眼一亮,不等旁人提醒,便先冲太清峰的人拱手行礼:“多谢师兄!”

那名弟子笑着摆摆手,表示只是举手之劳,随即满脸期待地看向展瑶:“那,展师妹,要不要也来我们太清峰?”

展瑶干脆地摇头:“我就不去了,还是落霞峰更适合我。”

“哈哈!”云霓不厚道地笑了。

太清峰的人表情扭曲,回头看看许莲和周素二人,恨她们也不帮着劝劝展瑶,可说出去的话,自然不好反悔,只好恨恨不说

话。

若说展瑶这边的情况在大多数人的预料之中,那有些人,却完全在预料之外了。

紫云峰的韩长老在观台上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朝着有些落寞和羡慕的俞岑行去。

“俞岑,”他肃着一张脸,在大家诧异的眼光中,沉声道,“可愿意来老夫的紫云峰?”

俞岑:“?”

其他人:“可是,韩长老,俞岑并不是前十五名,这好似不符合宗门规矩……”

韩长老清了清嗓子,想着那天蒋菡秋的话,道:“宗门规矩只说,前十五名不一定能进内门,却没说不是前十五名就一定不能进内门。俞岑,老夫看了你多日,武试你虽意外输了,但本身实力却并不弱,更重要的是,你心态平和,宽容有度,有一个修士该有的胸怀,我很欣赏。只是不知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俞岑简直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好事砸晕了头,呆呆望着韩长老,不知作何反应,直到身边有人拿胳膊杵了杵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我、弟子愿意,愿意!多谢长老!”

他拼命克制着自己,这才没在大家面前露出傻笑。

众人先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感慨俞岑的好运。

就连沐扶云,也觉得心中好像有块石头落下来了一般。

“不用对他感到愧疚。”耳边突然传来谢寒衣的声音。

她扭头看过去,恰好能看到他分明的侧脸轮廓。

也不知是因为没人上前打扰,还是因为谢寒衣身上的气质太过清冷,明明只是站在试炼台的一侧,明明身边仍旧嘈杂纷扰,可沐扶云却忽然觉得心跟着静了下来。

“即使今日无人愿意收他入门,他没能排进前十五名,也不是你的错。”

沐扶云就这么看着他,这才发现他是在安慰她。

“我不是觉得愧疚,”她收回视线,生怕这样直白的眼神冒犯了他的清冷,“只是不免想到自己,若我今日没能拿到前辈的剑,又或者,早在三日前,我就没能排进前十五名,那今日的我,一定不会有俞岑那么好的机缘。”

若得不了第一,没人会容她入内门。

她说得语气平淡,面上也未显半点落寞、难过,只是眼神中浮现了出极淡的一点惆怅。

谢寒衣只看了她一眼,就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

其实,他对她不甚了解,只是在后山见过那么寥寥几次,又指点过她那么几次,也不知为什么,就这么几次短暂的交往,就会让他生出要收她为徒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几分曾经的自己的影子吧。

今日这样的场合,他本不需要来,齐元白早就问过他,是否亲临比试现场,他是拒绝了的。

但在冰鉴中看到她被那么多人质疑、非议,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得第一。

也正是因此,他才破例,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宗门众人的面前。

他想告诉所有人,不是因为她夺得了那把衡玉剑才不得不收下这个徒弟。

“不用羡慕。”他轻声道。

沐扶云忍不住再次扭头,悄悄注视他的侧颜。

“没得第一,我一样会收你为徒。”

沐扶云怀疑自己听错了:“前辈?”

“掌门师兄不是第一次提要给我收徒了,我拒绝了那么多回,为何这一回却答应了?”

他也转过头来,对上她惊讶、不敢相信的视线,沙哑的嗓音好似刚刚融化的冰泉水,甘甜沁凉,让人忍不住哆嗦一下后,又觉心田滋润。

为何独独这次答应了?

饶是沐扶云一向洒脱大方,此刻也显得有些迟疑:“难道……前辈是因为我,才?”

谢寒衣没有点头,只是轻声道:“你唤我什么?”

沐扶云想不到,也很不习惯。当她选择接受原书中的身份,按自己选的路走下去的时候,就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机缘。

从前,只有她无意点拨别人的份,可没人当过她的贵人。

如今,突然发现自己背后原来也有贵人推着,除了觉得别扭外,竟还有点高兴。

这种感觉其实不错。

“那……师尊?”

谢寒衣点头,漆黑的眼眸微微弯起弧度,抬手在她头顶轻按一下,又自然地收回。

“徒儿。”

第37章 突破

不远处,更高的观台上,宋星河站在齐元白的身后,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试炼台上和谢寒衣并肩而立的沐扶云。

就在这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里,她就成为了泠山道君座下唯一一名亲传弟子。

泠山道君虽不是掌门,平日也从不插手宗门事务,但论地位,不论是在宗门内,还是在宗门外,都绝不输给掌门。

从此,在所有人眼中,她的身份,就不再会比他和楚烨二人低了。

而整个过程中,她完全没有需要他们的任何帮助。

他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好像自己一直牢牢握在手中,以为十分重要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值;又好像自己以为志在必得,绝无意外的事,最终的现实却狠狠打了脸。

自然,最让他吃惊的,仍是沐扶云竟然在炼气期就已学会了御剑术。

他的修为,前阵子已进至金丹中期,越发明白不同境界能力之间的差别。

炼气期御剑一事,除了泠山道君当年的传闻,他再没听说过别的人。

能做到如此的她,当真是掌门师尊口中那个“天资根骨实在平庸”的沐扶云吗?

身为齐元白的亲传弟子,他必然无条件相信齐元白的话。

齐元白很少会插手太多弟子们的事,更别说像当时的沐扶云那样根本与天衍宗毫无关系的小人物了,根本没必要在她身上耗费多余的心思。

这便无法解释她为何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表现出如此超凡的天赋。

难道和她那特殊的体质有关?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至少,她还需要他和楚烨帮她疏通周身经脉,才能继续修炼进阶——

他们也可以继续得到她的鲜血,供养师姐的那抹神识。经过近四个月的灌溉,那一抹神识,已比最初带回来时,明亮了不少,仿佛重新注入了生命力一般。

也不知怎的,直到现在,他才想起师姐,这才是最应该关心的事啊!

宋星河低着头,心中忽然愧疚不已。

就在这时,腰间的玉牌亮了下,是大师兄楚烨传来的消息。

“考核结束了吗?结果如何?”

问的是考核,但宋星河知道,他想知道的是沐扶云的情况。

“结束了。”

“她入了小师叔门下。”

“她”自然是沐扶云。

消息传过去,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楚烨正带着同行的师弟师妹们从东极岛往宗门赶回来,见到玉牌上的字后,脸色便一直有些奇怪,许久没有说话。

同行的弟子们见他沉默不语,连关心问:“大师兄可是伤口不适?要不咱们停下来休整一番吧。”

在东极岛的时候,楚烨负责的中位,明明是最安全、最不凶险的地方,可镇守的凤凰受到突然出现的换季海风影响,有些躁动,见到楚烨出现时,误以为他要攻击自己,因而一改往日的温和性情,与之缠斗了一番。

楚烨为尽力不伤到上古灵兽,一再退让,直至自己的胸口受到重击,一口鲜血吐出来,才不得不出手,将其制住。

原本,他们想在东极岛多逗留几日,等楚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再启程回宗门,但楚烨坚持不能因为个人原因耽误任务,只稍包扎一下,又服了些疗伤的

丹药,便带着大家往回赶。

“没事。”楚烨下意识摸摸腰间的芥子袋,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继续走便是,早日回宗门,将凤凰受伤之事禀报掌门师尊,我才好安心疗伤。”

几位师弟师妹见他如此坚持,不再说什么,只集中精力,加紧赶路。

在他们看来,楚烨是因为想将功劳都让出来,好让他们在宗门任务中取得亮眼的成绩,才独自去了中位,遇上这样的意外。他们一方面愧疚,一方面也更敬服他的为人。

大师兄如此体贴、深明大义,他们也不能拖后腿。

只有楚烨自己知道,他被凤凰所伤,并非出于意外,而是因为他想要剖开凤凰的胸口,取其心血,凤凰察觉到危机,才伤了他。

而今,他已经拿到了半瓶凤凰心血,就悄悄藏在腰间的芥子袋中。

心头血之于凤凰,就像是灵根之于修士一般,被抽走大半,灵气便也失了大半。

岛上重重禁制,均为过去历代大能所设,除了镇压住东极岛下的火山之外,有强大的力量。这些镇守的灵兽未受伤时,能抵御住禁制的压迫,若一旦受伤严重,只怕会压不住底下源源不断的力量。

身为天衍弟子,楚烨知晓自己的任务是守住东极岛,保护灵脉的安稳,进而护住整个大陆的太平,这次的事,实在大错特错。‘

身为宗门大师兄,从前的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但如今,为了师妹,他竟然只是犹豫了那么片刻,就迅速下定了决心。

灵兽受伤,宗门总还有解决的办法,也许是多加一道封印,也许是再找一头灵兽送来,不论如何,能护住师妹的神识,就是最重要的事。

也许……还有一点别的心思。

若凤凰心血真有奇效,则对沐扶云的鲜血就不必那么依赖了。

她总是那么一副羸弱的模样,经脉滞涩,灵力不足,再以鲜血供养,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对她多了私心,他只知道,现在的沐扶云并不需要他的援手。

没想到她能打败展瑶,拿下第一,拜入小师叔的座下。

……

各峰长老们虽有两刻钟的时间选徒,但仅仅过了一刻钟,就已经都定妥了。

这主要得益于展瑶很快就决定好拜在蒋菡秋的座下,免去了其他长老之间互相争夺、竞争的过程。

眼看大家都定妥了,齐元白便再次让众人肃静归位。

此时,十五名弟子外加一个还处在激动糊涂中的俞岑,已分别按照各峰长老的观台位置依次站好。

谢寒衣是后来才来的,试炼场边并未设他的看台,在齐元白的示意下,站到正中掌门的观台上。沐扶云也因此而再次站到队伍的正中间。

两人之间隔了数丈的距离,只要目不斜视,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弟子齐满,愿入青田峰胡长老座下为徒,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自两边起,各位弟子在众人的见证下,纷纷向自己的师尊行礼。当俞岑出列的时候,场边的欢呼声格外热烈。

“沐扶云,”展瑶就站在沐扶云的旁边,还没轮到她们两个时,她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御剑的?”

她生性好强,虽愿赌服输,但对于此事,却耿耿于怀,总要弄个清楚。

沐扶云大约明白她介怀的是什么,也不骗她,坦然地实话实说:“积分赛结束后,我便一直在尝试御剑,受限于境界,未能完全掌握,方才那段距离,已是极限。我知道自己境界低,实力弱,定然比不上你,于是才另辟蹊径。”

展瑶没有怀疑她话中的真假,只是沉默一瞬,完全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只花三日,就学会了御剑。

眼看就要轮到这边,展瑶方道:“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沐扶云,你等着。”

话音落下,旁边的徐怀岩恰已拜完师,她昂口挺胸,大步上前,冲高处的蒋菡秋抱拳:“弟子展瑶,愿入落霞峰蒋长老座下为徒,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蒋菡秋得此爱徒,太过喜悦,连连道好,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便是沐扶云。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谢寒衣的视线。

“弟子沐扶云,愿入泠山泽谢道君座下为徒,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谢寒衣始终如冰封一般的脸庞骤然化开,仿如春风吹过。

……

当夜,外门天子班的弟子各自回到居所,三五结对,聚在一起,饮酒赏月,畅谈人生。

过了这一两日,他们这些相处了整整四年同窗,就要各奔前程。

有的出身平凡的弟子,选择回到家乡,入当地乡舍县衙,以一身剑术护卫当地乡民;有的家境稍殷实的弟子,则多少在天衍设在各地的分部支系谋到了位置,将来给宗门当个办事跑腿,或是联络宗门、传递信息的外门弟子,虽不算天衍的正式在册弟子,却也能在宗门领一份俸禄。

唯有那十六名通过考核的弟子得以进入内门。

再有一日,他们也要收拾好行囊,各自搬入新的居所。

只有两个人未曾参与其中。

一个是独自住在草舍的沐扶云。

月色下,她盘腿而坐,努力调整丹田中涌动的混沌灵力。

今日,她在秘境中耗尽了所有灵力,气海干涸,又服了不少丹药,虽还虚弱,但总感觉经过这一次的锤炼,丹田似乎实在了不少,有一股浓厚的力量,正一点点聚集,仿佛要形成一个坚实的基底。

作为上辈子的天才女修,她自然知道,这是要筑基的迹象,若能顺利调整好体内的气息,度过这段最容易半途中断的时机,就能一举跃上筑基境——哪怕一旦筑基,她又要经受一次经脉脆弱阻滞、浑身灵力耗尽的痛苦。

另一个则是憋着一口气的展瑶。

寂静中,她站在竹林中,望着手中的剑,试着控制其能悬在半空中,静止不动。

然而,一个晚上,尝试了上百次,不论是减少还是增加灵力的灌注,都始终无法控制到如此精准。

有时灵力不够,手一松,剑便哐当落在地上;有时灵力太多,还没松手,剑便不受控制地直接蹿了出去,砍断好几根竹枝;有时灵力看似适中了,可剑却不受控制地旋转、颤动。

真不知沐扶云是怎么做到的。

越是如此,越是激起她不肯认输的决心,哪怕要耗尽灵力,她也要学会御剑。

与别处的热闹喧嚣不同,这两处的静谧,仿佛与整座山脉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天际有云层涌动,月光乍泄,流淌一地,清风骤起,穿林而过。

相隔数里的沐扶云和展瑶二人几乎同时停滞

——进阶了。

一个筑基后,脱力地昏死过去,一个至筑基中期,终于在耗尽灵力前,让剑稳稳悬停后,方哐当落地。

第38章 探望

第二日,展瑶一直闷闷不乐。

周素和许莲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情绪,都有些不知所措。她们知道自己在秘境中的言行让她不喜,因此这两日都格外收敛,对她也比平日更加关心。

许莲试探着问:“阿瑶,你不是已经学会控制剑的悬停与飞行了吗?“

“是啊,你肯定能在三日内学会的,不比沐扶云差。”周素也连忙附和。

展瑶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佩剑,却没有半点欣喜的表情。

“那不一样。”她摇头,“我昨夜进阶了,如今,已是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

“这、这是好事啊!”

“阿瑶,恭喜你啊!能进阶这么快的,这几年的弟子里,只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谁知,展瑶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筑基中期,本就到了能学御剑的境界。”

而沐扶云还在炼气期,就已做到了。不但如此,她还知道,昨日夜里,就在她进阶的同时,还有一个人,也进阶了。

昨夜那一刹那的异象,她并不陌生,应是炼气升筑基的迹象。整个外门中,炼气后期的弟子虽多,他们中的任何人,一旦筑基,必

然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各位同窗。

而今日至今,她都没听说任何人筑基的消息,可见,那个人只能是沐扶云。

唯有沐扶云,才会这般不声不响。

许莲和周素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这时,青庐中有人喊。

“楚大师兄回来了!”

“听说东极岛出了点意外,大师兄为了帮其他师兄师姐,不慎受伤了。”

“咱们是不是该去溪照阁去探望探望?”

于是,一行人结伴,沿着浮日峰的山道上去,往溪照阁行去。

……

草舍边,沐扶云毫无知觉地躺在树林边,直到日上三竿,温暖的光线盖在她的身上,把昨夜在月华中凝结的那层寒霜化去,才悠悠醒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翻转身子,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炫目的阳光,直到眼前发昏,才伸手挡住自己的双眼,慢慢撑起身来。

昨夜筑基成功,还没来得及好好高兴一下,就直接晕了过去。

此刻,脑袋渐渐清醒,感受到体内虽还未筑得格外夯实、坚硬,却形态清晰、沉稳如山的灵台,她深吸一口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筑基成功,意味着她终于不再只是一只脚踏入仙门,而是彻彻底底的,真正踏上了修仙之路的大门。

若是先前的她,面对这样的事,大约只能自己一个人感受这种喜悦。而现在,她有了想试着分享喜悦的人。

她想告诉谢寒衣,这里面,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不过,才站起来,还没等她进屋收拾东西,传讯玉牌上便出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楚烨。

“来溪照阁。”

仍旧是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命令语气,她一点不感到意外,也不感到生气,只是笑了笑,继续收拾行囊。

在草舍住了四个多月,每日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修炼、翻阅典籍上,再加上她身无分文,因而几乎没添置什么东西,除了宗门发放给外门弟子的物品外,再无其他,收拾起来,总共也只一个包裹罢了。

她在屋里仔细看了看,见并无遗漏,这才转身离去,沿着山道一步一步上行。

行至溪照阁附近的时候,恰遇上几名才探望完楚烨的同窗。

这一次,他们没再像先前一样,见到她也像没见到一般,径直离开,而是一个个犹豫着停下来,站在道边与她打招呼。

“沐师妹也是来探望楚大师兄吗?”

沐扶云扫一眼这几人,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停下脚步,冲他们略一拱手,点头道:“正是,想来各位同窗已探望过大师兄了,不知大师兄情况如何?”

“大师兄伤情尚稳定,已恢复了大半,想来再有那么几日,就能痊愈了。”

其中一人回答完,另一个便接着感叹。

“这也算是幸事了,楚大师兄全是为了帮其他师兄师姐才受了伤,若真有什么,只怕师兄师姐都要心中不安。”

沐扶云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信息,多问了一句:“可是师兄师姐们在东极岛遇到了什么事?”

几人面面相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遂将先前听到的,七七八八讲了讲。

沐扶云听得直想笑,别人不知楚烨去东极岛的真正目的,她却多少是知道的。

待独自进了溪照阁,见到楚烨的第一句话,便是一句“问候”。

“楚大师兄真是好心机,将宗门的师兄师姐们耍得团团转啊。”

楚烨正盘腿坐在榻上打坐调息,因院中设有禁制,是以她一进来,他便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二人多日未见,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不禁蹙眉愣住。

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凤凰心血救死医伤的效果,知道的人不算少,别人不知莲灯中那抹神识的事,自然也猜不到他受伤的真相,而沐扶云却知道,因此能猜到实情,也在意料之中。

“凤凰受伤一事,我已尽数禀报掌门师尊,师尊不日就会亲自前往东极岛,再加一道禁制,确保东极岛的安稳。此事不会伤害任何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就是为自己的这番辩解,或是安慰。

沐扶云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一言不发,只是用嘲讽的目光睨着他。

楚烨在这样的目光下,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感。

“听说你学会了御剑,怎么不用?”他试图转移话题,却又不想提她夺得考核第一,拜入泠山道君座下的事。

“只是还想再体验一下用双足一步步走上山峰的感觉罢了。”沐扶云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感慨道,“昨日,我筑基了,想必将来如这般靠双足步行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她说的是实话,而楚烨的注意力,全在“筑基”二字上。

他警惕地眯起眼,试着放开五感,感受她的境界,果然发现了灵府的变化。

又是这么快,这可比当年的月儿快多了。

不知怎的,楚烨心骤然一沉,只觉手里握着的一根线,已经脱离了掌控。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他双手握拳,有些失控地揣测道,“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进入内门,成为内门弟子,拜在小师叔座下,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就能摆脱我们,从此再不管你姐姐?”

沐扶云嗤笑一声:“难道不是?”

“你可以试试。”楚烨一手挡在腰间的芥子袋上,用一种和过去十分相似的威胁的语气道。

沐扶云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轻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谁让我还想用你的灵力呢?也罢,只要你继续帮我打通经脉,我自会继续贡献鲜血。”

楚烨的神色缓了缓,紧咬的牙关也松了松,冷淡道:“坐下。”

他指了指榻上空出的地方,显然是要她盘腿坐下,打算替她打通经脉。

“伤好了?我现在可已是筑基期了。”

筑基与炼气之间,犹如隔了天堑。若炼气期,替她打通经脉,所耗灵力仅为一成,则筑基期就为三成。楚烨刚从东极岛赶回来,又还受着伤,想必不但有些吃力,对疗伤也没有好处。

不过,话虽如此,她却还是自顾自褪去外袍,在他身前的空处坐好。

“筑基而已,少废话。”楚烨故意不耐烦地催促,“我只是想尽快拿到血而已。”

其实他知道莲灯无事,用她的血,也不必急于一时。

见他自己不在意,沐扶云便也不多问,坦然地闭上双眼,打开周身经脉,接受他的纯火灵力。

近一个半时辰的时间,楚烨再没多说过一个字,只专心致志输出自己的灵力。

进至筑基后,她的经脉仿佛变深了许多,能容纳更多的力量,须得耗费更多灵力。他受着伤,胸口还在疼痛,却一点也不吝惜地将灵力统统灌入她的后背,直到感到胸腔中气血翻涌,即将坚持不住时,方收手。

“东西留下,你走吧。”

他低垂着眼,脸色有些发白,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沐扶云只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死不了后,取出那日从秘境中出来后接的那瓶鲜血,搁在他手边,便转身离去。

进阶之后,她的承受力似乎强了不少,可被纯火灵力灌注后,就会发作的炉鼎体质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宋星河那里,得了楚烨的消息,也早就准备好了,等她过去,自觉准备好固元丹,由着她径直进入寒潭,也不走,只是紧紧守在一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侧颜。

“你……要搬去泠山泽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问。

此时,沐扶云已从最初的那阵燥热中缓过来,却仍旧闭着眼,并不看他。

“自然,这是宗门的规矩。”

“哦。”他沉沉应了声,颇有种失落的意味,慢吞吞道,“听说泠山泽比别的峰都冷上许多,常人只怕忍不了。况且,小师叔神龙不见首尾,不喜旁人靠近,连掌门师尊都一样……”

沐扶云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慢慢睁开双眼,扭过头去,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再也说不下去时,才忽然绽出一抹灿烂的笑。

“你怕什么?”她从水中起身,捋一把被浸湿的长发,任由衣衫紧贴,线条毕露,“去了泠

山泽,你我,还有楚烨之间的交易依然做数。”

“真的?”

宋星河下意识抬头,松了口气似的,接着又反应过来,赶紧移开视线,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我、我不是……”

也不知是在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还是想说自己不是有意看她的。

沐扶云一点也不在乎,随手施了个清洁术,便像没看到他似的,径直从他面前经过,出了山溟居。

第39章 青烟

浮日峰为整个天衍山脉的主峰,其他各峰,皆以此处为中心,四散分布。

宗门内,长老们各据山头,如浮日峰一般,自上而下建了不少建筑,分别由长老座下弟子们居住。

偌大的山头,要管得井井有条,也十分不易。

谢寒衣当初就是以不想为俗务所累为由,拒绝独占山头,只挑了浮日峰与落霞峰之间的一片凹地水域,建了自己的洞府。

沐扶云捧着前日从谢寒衣那儿拿来的地图,站在浮日峰半山腰处仔细研究。

宗门内的其他山头都高高耸立,位置分明,不必地图指引,便能找到去路。

唯有泠山泽不同。

除了掌门,旁人皆未到过其附近,更别提给她指路了。

因此,还在试炼台的时候,她便留了个心眼,趁着谢寒衣还未离去,多问了一句。

谢寒衣倒像未想到这些似的,愣了一瞬,随即让人送来一块帛,以灵力凝为墨,在帛上寥寥画了几笔,当作地图交给她。

沐扶云见他画得如行云流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便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地图,即刻双手捧着收起,直到现在展开细看,却忍不住惊讶地赞叹。

谢寒衣的画艺着实高超,如他传说中的剑术一般,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天衍山脉的景致意趣,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最重要的是,图上泛着淡淡金色的线条,会随着位置的变化而慢慢移动。

仿佛指引着她一般,山间的景致本不清晰,随着她逐渐接近与谢寒衣相遇的那片水潭,那些缭绕在画中的云雾渐渐散开,露出底下掩映的一道曲折小道。

沐扶云反复辨清方向,绕着水潭走了大半圈,走至一处浓荫下,站定片刻,眼前才出现图上的那条小道。

“果然是设了禁制的。难怪会在这儿遇见他。”

原来,这里就是浮日峰与泠山泽的相交之处。

她点头低喃一句,遂收起地图,沿着小道继续前行。

起初,道路两边的景致一切正常,除了高低的古木芳草,便是黑泥野花。

可当她从两株并排而立,生得格外粗壮的参天巨树之间穿过时,周遭的温度便陡然降了下来,好像一下从秋季进入寒冬腊月一般。

原本碧绿茂盛的枝叶,也变得凋敝干枯,树枝落叶上,甚至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随着她越往前走,那股寒意便越刺骨,直到穿过一个挂满冰棱的山洞,再走出洞口时,方觉别有洞天。

眼前是一片平滑如镜的巨大水泊,水上、岸边,皆被飘渺的白雾笼罩着,那是寒冷导致的水汽凝结。

水泊的四周,是连绵的山体,从上至下,皆被一层冰霜覆盖。

这便是泠山泽了。

沐扶云呆了呆,望着眼前这个仿佛与天衍宗其他地方处在完全两个世界一般的地方,忽然明白了谢寒衣身上那种总也化不开的霜雪气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常年居住在这样的冰冷的地方,哪里能不受影响呢?

大约是早已察觉到她的出现,水边的巨石上,立着一道熟悉的洁白身影。

此刻,他转过身来,垂下眼帘,对上沐扶云的视线,轻声道:“你来了。”

沐扶云回神,冲他行礼:“徒儿来迟,令师尊久等,请师尊恕罪。”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每次听到“师尊”二字时,谢寒衣的眼神都会有细微的变化。

“无妨。”

他摆摆手,自巨石上直接飞至她的面前:“你第一次来,为师先带你四处看看吧。”

说着,提步朝北面的洞府行去。

沐扶云立刻跟上,随着他进入洞府。

偌大的洞府,由好几间宽敞的屋子组成,前后左右,总共五间。

“此处是为师日常起居之处,每日打坐、调息,运功、入定,皆在此处,每隔数日,方会出洞府。”谢寒衣指着正中一间屋子道。

沐扶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他的身后朝里看了一眼。

里头除了石榻、石案、石登台等必须之物外,再无其他,看起来简朴得有些过分。

“这间屋子,是为师留给你的。”谢寒衣又带她来到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不大,与他那间正房实在不能比,沐扶云却注意到了,这是整个洞府最西面的屋子。

西面日照时间更久,比东面更暖和些。

“多谢师尊。”

谢寒衣侧目看她一眼,冰凉的脸庞没什么表情,语气更是平淡无奇。

“泠山泽与别处不同,这儿常年被冰雪覆盖,一年四季,没有一日不冷。为师久居此处,早已习惯,倒是你,境界尚浅,又初来乍到,平日在浮日峰与其他弟子们一同上课时,就住在那儿也无妨。为师自会请掌门师兄为你多留出一间屋子来。”

入了内门,尽管各有师父,但弟子们仍旧每隔两日,便要到浮日峰统一上课,连上三日,再回去由各自的师父,或是师兄师姐授课、指点。

这话听来并无异样,可沐扶云却听出来了,他是以为她不喜此处寒冷,不愿留下来,这才替她找了个借口。

“不必麻烦掌门真人。”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浮日峰自有浮日峰的弟子在,扶云是师尊的徒儿,理应与师尊一起住在这儿。”

谢寒衣没有立刻回应,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我不怕冷的。”

这句话说得声音明显低了些,却仍旧显得十分笃定。

尽管对于才刚筑基的她来说,太过寒冷的环境的确有些难捱,但她从来没有怕过。

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是如此。

谢寒衣漆黑的眼眸一怔,对上她笃定的视线,忽然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好,那就住在这儿吧。”

求仙问道,路途漫漫,师徒二人作伴,总好过踽踽独行。

……

浮日峰,后堂。

楚烨苍白着脸,站在莲灯前,脑中想的,不是沐扶月,而是已从溪照阁离开许久的沐扶云。

方才,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忍着胸口的伤,让小道童取来溯洄铜镜,施了个溯洄之术,看了在东极岛时错过的外门考核。

沐扶云在其中遭到太多排斥、猜疑。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撕成了矛盾的两半。

一半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觉得沐扶云就是居心叵测,靠着裙带关系和运气,才硬挤进了前列;另一半却站在沐扶云那一边。

直到最后,见到沐扶云御剑而起,又不要命似的疾奔,撞上粗糙的礁石,他越发觉得心乱。

她的身上,有种能扰乱他的心智,动摇他的决心的力量。

“大师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才从山溟居过来的宋星河。

他没有受伤,脸色自然不苍白,只是神情之间,总有几分从前没有的阴郁。

楚烨回神,没有回头,只是从芥子袋从取出两个瓷瓶。

一个是从东极岛带回来的凤凰心血,另一个则是沐扶云方才给他的鲜血。

宋星河行至近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将这两中不同的鲜红液体,一同倒入莲灯灯芯的情形。

已经变亮了些许的灯芯,在两股鲜血的滋养下,先是像被浇灭了似的,黯淡了一瞬,渐渐的,鲜红的液体自灯芯处渗透下去,如强心剂一般,骤然变热,

热得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

莲灯只是用来封印、保存神识的容器,一受热,便似承受不住,即将裂开一般,微微震动起来。

楚烨和宋星河二人几乎同时以自己的灵力为盾,护住莲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热意慢慢冷却下来,灯芯处的鲜血也已完全渗透进去。

二人顿了顿,试着将灵力一点点撤回。

完全离开的那一刻,灯芯处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带着一线火花的火焰,在空荡荡的后堂中摇摇曳曳、明灭不定

——那是凤凰心血的强大作用!

“太好了,大师兄!”宋星河从来喜怒易浮于表面,见到如此情形,当即激动地冲楚烨笑。

然而,没等他高兴太久,那微弱的火焰就被一阵极轻柔的穿堂风吹灭了。

宋星河喜悦的脸庞又一点点垮下来。

楚烨沉默片刻,轻声道:“也许,是凤凰心血还太少的缘故。”

那凤凰到底是东极岛上的灵寿,是用来镇住火山、保护灵脉的,在他禀报掌门师尊,重新稳住东极岛上的阵法、禁制前,不能死去。

“这已十分不易了。”宋星河尽力安慰自己,也安慰楚烨,“比先前又好了许多。”

话虽如此,可整整数月过去,莲灯也只是稍亮了一些,却始终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

要知道,随着修士陨落的时间愈久,留下的残魂碎魄便如少了最重要的牵挂一般,越来越脆弱,直到有朝一日,自行灰飞烟灭。

以如今这样的速度,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二人情绪皆沉甸甸的,转身要离开后堂。

就在这时,方才由火焰燃出的那一缕青烟,却忽然抓住了他们的目光。

那缕青烟没有散去,而是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十分模糊、单薄的样子。

那是个女子的轮廓。

尽管看不大真切,楚烨和宋星河却似乎猜到了什么。

“月儿!”

“师姐!”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叫出来。

青烟太过柔软,不过转瞬,就重新散开,消失在灯芯上方的空气中。

在消失的那一刻,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声音从其中传来。

“救、我。”

那是沐扶月的声音,不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第一卷结束=

第40章 十月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

白日的暑气随着日光的黯淡而逐渐消退,隐匿在山野树丛间的丝丝凉意再次蔓延出来。

到底是山林中,再炎热的夏日,都敌不过云遮雾绕、绿树成荫的沁凉。

但总有些地方,仍然延续着白日的火热。

浮日峰剑台上,近几年新入门的内门弟子们正全神贯注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其动作虽在角度、力度上稍有不同,但乍一看,整齐划一,速度分毫不差。

这是他们进入内门后,新学的一套鸣泉剑法,据传,是天衍一位先代掌门在悟道之时,受山间鸣泉启发,才创下的剑法,招式兼顾进攻与防守,需稍有基础,方能修习,是天衍弟子进入内门后的必修剑法之一。

新入门的十几名弟子经过大半年的时间,都已学会了这套剑法,此刻,跟着师兄师姐们一道,一边演练招式,一边等着接受长老的检查。

今日前来指点的,是瑶瑾仙子蒋菡秋。

前面大半年,蒋菡秋多数时间都在落霞峰闭关,如今刚历了雷劫,进至合体前期,也算正式步入登仙境了。

今日,是她第一次到浮日峰指点新弟子。

与别的长老中规中矩挑人上台对招不同,蒋菡秋身为宗门内最年轻的女长老,一向不喜循规蹈矩,每每要指点弟子们,总是出其不意。

譬如现在,她便是一边看大家练剑,一边提着剑,穿行在队伍里,随机挑人对招,一切全看兴致。

尽管这套剑法,大家都已熟得不能再熟,几乎不用思考,就能流畅地从头舞到尾,但此刻有蒋菡秋在,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们一边舞剑,一边绞尽脑汁思考正在舞的这一招,该用什么样的招式应对,以防蒋菡秋忽然跳到自己面前出招。

对于入宗门时间更久的师兄师姐们来说,数年时间的磨砺,已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出其不意,尽管必然敌不过蒋菡秋的招式,但应对起来,已显得不那么猝不及防了。

而对于新入门的十几名弟子,就十分吃力了。

偏偏蒋菡秋此人,就喜欢挑这些新崽子们开刀,让后排的弟子们打过样后,便直接来到第一排。

肖彦站在前排,猝不及防对上蒋菡秋的剑,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就随便甩了一个格挡的动作上去。

果不其然,直接被撂倒,捂着屁股,揉着胳膊哀嚎一声。

后排的齐满和岑洛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可还没等笑够,蒋菡秋的剑已经到了眼前。

“你们两个还笑他?”她身姿轻盈,跃上去的时候,仿佛流云一般柔软,可剑意下来时,却是雷霆万钧。

剑锋指的是齐满,延长出去的剑意,对准的却是岑洛。

两人皆是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招,一个用的是鸣泉剑第五招,一个用的是风伴流云剑第十七招。

虽然勉强接住了这一招,没像肖彦那样直接倒下,但很快,从第二招开始,就彻底乱了方寸,在风伴流云剑和鸣泉剑两套剑法中来回摇摆,仓促不已。

很快,才到第五招,这两人就莫名其妙打到了一起,被各自的剑意绊倒,狼狈地滚落到剑台边缘。

又是一阵憋不住的笑意,来自后方的师兄师姐们。

新弟子们绷着脸,一个也不敢笑,心道难怪传闻都说蒋长老是诸位长老中最难缠的,原来如此。

他们个个如临大敌,生怕有一丝松懈,就会落得这三人这般狼狈的境地。

就连身为落霞峰弟子的弘盈都是如此。

轮到她的时候,她勉强过了三招,满以为师尊会给她留些面子,遂挤出空来崇拜道:“师尊真厉害!徒儿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师尊能在一招之内同时对付两个人!”

方才蒋菡秋对齐满和岑洛的时候,每个来回都只用了一招,对上这二人用的不同剑式,竟都契合无比,直击要害。

“这是剑修的基本修养!”蒋菡秋被徒弟当众夸赞,颇有些骄傲,不过,下手却一点也没放松,“少阿谀奉承!别以为说了好听的,你师尊我就会手下留情,没门!”

说着,也不讲究招式了,干脆放出灵力,以最简单的下劈动作直接将弘盈打趴下。

接下来的几人,不论是沉稳的徐怀岩和俞岑,还是活泼的赵跃越和梁实仟,又或者是中规中矩的许莲和周素等人,都在七招以内,就被狼狈地打趴。

粗看下来,只有两人有些不同。

一个,毫无意外,是展瑶。

这十个多月里,她一心扑在修炼上,每日不是在练剑,就是在打坐入定,上个月,刚刚又进了一阶,如今,已是筑基后期。

她的勤奋,有目共睹,超出大多数人,因此,哪怕蒋菡秋在对上她时,有意多用了一成灵力,她也并未显出一点慌乱。

论对剑法的熟悉程度和运用自如,虽比之蒋菡秋相去甚远,但和其他同门,甚至是后排的师兄师姐相比,都毫不逊色,隐约还有赶超之势。

别人过不了七招,她却过了整整十五招,才被剑意压制住,败下阵来。

蒋菡秋收剑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欣赏和自豪。

“都看看,这才是该有的水准。我看,你们几个,平日的修炼,太过松散!”

弟子们面露愧色,对自己的不够努力有一瞬间的反省。

这样的情形,在外门的时候,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进入内门后,也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另类,就是沐扶云。

沐扶云今日来得比其他人稍晚些,因此站在队伍的末端,轮到她的时候,其他人都已对完了招,正一边继

续舞剑,一边等着看沐扶云的情况。

这大半年里,大家隔三差五在一起上课、练剑,也慢慢看出来了,她的确有几分实力,只是平日不显山露水罢了。

展瑶更是干脆偏过头来,直接目不斜视地观察着她。

只见蒋菡秋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出手。

而舞剑的沐扶云没有半点惊慌之色,仍是神情平淡地出手应对。

有人会下意识怀疑,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其实内心和方才几人一样紧张,可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从二人剑意对上的那一刻起,沐扶云就是从容的。

她的剑式,在力量和攻击性上,也许比不上展瑶,但论对剑法的熟悉和运用,却绝不逊色。

在蒋菡秋那种游刃有余,仿佛已将剑法深深刻入骨髓血液的状态下,沐扶云的应对,显得毫不犹豫。

她似乎已习惯了这种随机出招,不论蒋菡秋如何变化,如何出人意料,都能面无表情地使出最合适的应对招式,因此,尽管攻击力稍逊,却总能招架得住。

“她好像……根本不用思考一样?”不知何时,肖彦已经停下了舞剑的动作,呆呆站在一旁望着她们的动作。

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来,自觉退到一旁,把剑台中央让出来。

弘盈吃惊地感叹:“好、好厉害!”

俞岑挺了挺胸:“沐师妹先前就能预测我的剑招。”

徐怀岩点头:“是啊,沐师妹还能指出我招式中不到位的细节,可见的确对这几套剑法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后面的师姐也凑上来:“我看,你们之中,也只有展师妹能做到如此了吧?”

许莲黑着脸,有点想反驳,但看展瑶的神色,又忍了下来。

展瑶没说话,只是双手环抱,蹙眉聚精会神看着沐扶云。

她试着想象,自己站在沐扶云那个位置,会如何出招,如何应对。一番模拟后,暗自心惊,不得不承认,有好几个地方,自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而很显然,沐扶云的选择才更加合理。

若境界、灵力相当,只怕,她也无法保证能打败沐扶云。

“你不错。”蒋菡秋以境界压制,一招结束对战,收剑对沐扶云道,“看来,谢师弟是用心指点过你。”

“多谢蒋长老赐教。”沐扶云抹了把额头的汗,没有用衡玉剑,而是以手支撑,从地上站起来,“师尊的确教导过弟子许多。”

其他弟子闻言,脑海中自动浮现十个多月前出现在试炼台的谢寒衣,手把手地带着沐扶云练剑的情形,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

毕竟,谁不想被天下第一剑这般指点?就连蒋菡秋都有点手痒。

偏偏谢寒衣和其他长老不一样,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泠山泽,从前没给内门弟子们授过课,如今收了徒,也没见有出山的意思。

“好了,今日试剑就到此为止,你们回去都要好好练,不久就要出宗门任务了,那时再来,谁没有进步,我便打得他绕整个天衍跑满三圈,听见没有!”

蒋菡秋一声令下,吓得肖彦差点又跌过去,赶紧捂住自己的屁股和胳膊,绷直身子,大喝一声“听见了”。

其他人憋着笑,也跟着喊“听见了”。

待蒋菡秋一走,弟子们便放松下来,凑在一起打算继续练剑。

“沐师妹,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问话的是弘盈。

这几个月里,他们朝夕相处,比之在外门的时候,关系已经融洽了许多。

无事的时候,沐扶云偶尔也会留下和他们一起练剑,但今日不行。

今日,是谢寒衣出关的日子,她想早些回去见到他。

经这十个月的相处,她总算摸清楚了,谢寒衣平日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洞府中闭关,每月只有那么一两日,会出现在洞府外。

细算下来,最初在外门见他的那两回,都恰好是他每月出关的日子。

而后山的那片水泽,大约也是他离开泠山泽去到最远的地方了吧。

至于后来几次相遇,不必问也能猜到,定是他专门为了她,才破例出关的。

她不知他为何要用这样长的时间闭关,但不论如何,都不想打扰他,唯有趁着这短暂的一两日,多见见他罢了。

其实,方才她回答蒋菡秋的话,也不是真的。

谢寒衣当面指点她,只有学御剑那一次。

自拜师后,他便仍像从前一样,在洞府外那片水潭中留了冰剑,任由她平日自己练剑,至于道法,则由着她自己在洞府的书房和藏书阁找典籍看。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放心,这十个月里,他再没对她的修炼多提过一句话。

这倒与沐扶云上辈子在玉涯山上的修炼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玉涯山上那位师尊,因一面也没见过,她甚至怀疑是否真的存在。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旁人根本不会相信泠山道君没有指点她,她也不愿让任何人因此对他有误解。

“抱歉,今日恐怕有些不方便,还是改日吧。”

她说着,冲众人作了个揖,也不等他们反应,便祭出衡玉剑,直接御剑离开。

也许有人会觉得她不识好歹,不愿与同窗们亲近,但沐扶云一点也不想理会,只管乘风往泠山泽方向疾驰。

筑基后,她的御剑术受灵力的限制也小了不少,已能如其他高阶修士一般,在宗门内自由飞行。

一刻后,衡玉剑终于带着她行至泠山泽的上空。

偌大的明净湖面上,倒映着灿烂美丽的暮色晚霞,总算给这被冰雪覆盖的世界染上了浓艳的色彩。

扎着马尾的飒爽身影从半空中划过,稳稳落在岸边那道白色身影面前。

她满面笑意,一双秋水般明亮的眼眸微微弯起,脆生生地喊:“师尊,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