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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灵火

暂时安全。”

周素靠在一旁,就着树洞里昏暗的光线长长舒了口气。

肖彦则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直接瘫倒在地上。

“离我远点!”许莲一看到脚边瘫倒的人,立刻跳到一旁,满脸嫌恶地看着他身上残留的脏污,“可别蹭我身上!”

肖彦难得被人这样嫌弃,看看自己身上的脏污,有点理亏,但还是嘴硬地顶了一句:“你也没比我干净。”

方才那一波乱砍乱斩,大家身上的道袍多少都沾了血渍泥污,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还是赶紧想想咱们到底怎么办吧。”弘盈说着,施了个清洁术,总算让大家看起来整洁了一些。

“咱们这算不算是进了蛇窝?”高个子齐满道。

肖彦打着哆嗦道:“这些蛇像是和树藤融为一体了,树藤长得多快,蛇就能有多少,咱们就这么生砍,肯定砍不过来。”

“也不见得要砍尽,别忘了,咱们的目的是找到境眼,只要从能杀出一条路去就够了。”岑洛道。

几人点头,都觉得有道理,只有展瑶和沐扶云二人没有表示赞同。

徐怀岩想了想,迟疑道:“咱们既然进了蛇窝,那蛇王在哪里呢?”

几人一愣,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个巨大的蛇蜕,陷入短暂的沉默。

蛇蜕证明了蛇王的存在,而蛇王理应是蛇窝的中心,由众蛇拱卫。

方才看到了那么多小蛇,真正的蛇王,岂不是近在咫尺?

试炼场上,秦长老笑了一声:“这帮孩子,总算是想起这茬来了。”

“宋师兄,蛇王会在哪里呢?”

宋星河一面蹙眉看着石碑上的画面,一面解释:“既是碧玉藤翼蛇,自然要有些藤蔓的习性,所谓的蛇窝,应当也都是寄生在蛇王身上的根须罢了。”

围在他身边的弟子们起初还有些听不明白,待见到石碑中的画面,就忽然明白了。

石碑中,甲班九人暂时躲避的树洞外,一根如腰肢一般粗壮的藤条,正从湿润的泥土中缓缓破出来。

藤条的顶端才离开泥土,便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如蛇一般在地上蜿蜒游走,走出去半丈后,就渐渐长出黑漆漆的眼睛,前端的深棕色间蜕变成翠绿色,中间裂开一个口子,吐出一根长长的信子。

巨大的藤蛇,穿过树木草丛,悄然靠近那棵巨大的古木。

“蛇王……应该就在这附近吧……”肖彦不确定地嘀咕一声,整个人的气质又萎靡了几分,靠在树洞内壁上,瑟瑟发抖。

沙沙——沙沙——

身后的内壁之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听得他后背一紧。

“什么声音!”

他神经质地跳起来。

那声音本在低处,不一会儿,就蔓延到高处,好似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向上爬行。

“若蛇真的与藤蔓融为一体了,那这外面大小粗细的藤,都能变成蛇吧……”徐怀岩站在原地,目光在昏暗的树洞里来回逡巡,仿佛想洞穿那层内壁,看清楚外面的到底是什么庞然大物。

爬行的声音渐渐停止了,紧接着,就传来一种树干被用力挤压的嘎吱声,方才被堵在入口的木块、泥土也被挤得开始松动,有几根细小的藤条,甚至已经穿透湿润的泥土,钻进树洞中。

“啊啊啊!”肖彦惊跳起来,几下乱砍,暂时将那几根藤条砍断。

可眼看外面的巨物已将树干越缠越紧,泥土中又有了新的藤条,蠢蠢欲动地往里钻。

“不行了,这树洞里是呆不下去了。”

周素着急地四下观望,寻找能逃出去的地方,可树干从上至下都被缠住了,密密匝匝,树又生得过于粗壮,不论是想往上掏空树干钻出去,还是往下挖穿树根钻出去,都要花很长时间。

始终一言不发的展瑶当机立断,直接拔剑,劈开挡在洞口的木块、泥土。

出口处早已被粗硕的藤条缠得密不透风,那深棕色的外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长出一块块碗口大的鳞片。

她面不改色,双手握剑,丹田提气,猛地劈砍下去。

粗壮的藤蛇身上顿时多了一道小半寸深的伤痕,鲜红的血迹夹杂着浓绿的汁液流淌出来,看得肖彦又是脑袋一歪,哇一口吐了出来。

许莲嫌恶地瞪他一眼,没工夫和他吵,当即学起展瑶的动作,挥剑砍那藤蛇。

众人见的确有用,连忙效仿,一剑剑砍下去。

只是,他们到底只有炼气后期,挥出的剑,即便用尽全力,也比不上展瑶,只在藤蛇身上留下淡淡的印记,连砍几下,才能砍出那样一道伤痕。

只有沐扶云没有拔剑。

她很清楚自己的体质,此时若加入他们一起拼命出剑,只怕过不了半个时辰,体内的灵力就流失殆尽了,到那时,就只有当场出局。

许莲眼尖,发现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当即指责:“沐扶云,你搞什么?真当自己能跟着我们一路混下去?”

被困树洞中,大家的心情都有些焦躁,见状纷纷指责。

“是啊,我们都在出力,怎么只有你不动?”

“你们——”徐怀岩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情急,又不知能说什么,只好催促,“赶紧顾好眼前!”

试炼场上的弟子们也跟着不满。

“这个沐扶云,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便宜也占得过于明目张胆了。”

“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之前的积分赛,她就是这么走捷径过来的。”

“就是,要不然,俞岑怎么可能被淘汰。”

忽然被点名的俞岑浑身一激灵,想了想,还是道:“她那也不是走捷径,那场比试,是真刀真枪比出来的结果。”

“俞师兄,你就不要帮她说话了,不值得。”

“是啊,你们看,连掌门真人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是因为沐师姐的缘故。”

“人家和咱们可不一样。”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听得宋星河直皱眉。

他多少知道沐扶云不动的原因,一面因为旁人对她的非议而感到不快,一面又觉得她牵累了师姐的名声,有些不满。

“好了,不要多说,专心看便是。”他平日性子就直,到底没忍住,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快。

说完,又暗暗后悔,生怕别人觉得他是在为沐扶云说话。

好在众人都没多想,只当他为已陨落的沐扶月说话,都自觉地闭嘴,不再多说。

与此处的人声鼎沸、议论不止相比,远处的泠山泽就显得寂寥多了。

除了潺潺的水声,再不闻其他声响。

结着一层薄冰的水泊间被破开一个不大的口子,谢寒衣大半个身子正浸在里面。

有森森的寒气自水泊中如雾一般升腾起来,在他的衣襟、眉眼、发丝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的皮肤则因为寒意,苍白得近乎透明,可整个人却仍像一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浸在水里。

若是不知他的身份,只怕没人能想到,眼下在浮日峰的试炼场上,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的那场试炼,是为了给他挑徒弟。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紧闭的眼眸动了动,如冰封的湖面被凿出了个裂口一般,慢慢睁开。

他对着空茫的水面挥了挥手,一面冰做成的明鉴自水中缓缓升起,悬在他的眼前。

平滑得看不出一丝瑕疵的镜面上,浮现出的正是试炼小秘境中的画面。

今日清晨,齐元白曾传讯来问他,是否要一同到试炼台去观战,一来,他已多年未在弟子们面前出现过,也该出现一次;二来,毕竟是给他选徒,他这个师尊理应出现。

当时,他想也没想,便和往常一样拒绝了。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避居此处,不理会宗门内外的诸多纷扰,哪怕是

给他选徒。

本以为自己气定神闲,不会被此事影响,岂料,如今还是没忍住,主动关心那边的境况。

画面中,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其他同窗奋力劈砍藤蛇的样子,完全没有要上前加入的意思。

谢寒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中没有一点不满和质疑。

大约因为自己不寻常惯了,他早已不再用寻常的眼光看待他人。况且,他知道,她本就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果然,不过片刻工夫,她便忽然动了。

还是那把普通的,已经有了两个豁口的剑,她单手握着剑柄,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尽全力砍出去,而是从手心往剑身中灌了一小股灵力。

银色的剑尖处一下燃起一簇小小的灵火。

明黄色的火焰随着剑锋靠近藤蛇,只是稍用力一划,便蛇身上留下个不小的伤痕,蛇身亦害怕似的缩了缩。

虽比不上展瑶筑基前期的一剑,但比起其他人的剑,却更厉害些。

徐怀岩愣了一下,最先反应过来:“藤蔓——藤蔓怕火,蛇也怕火!得用火烧!”

他学着沐扶云的法子,在剑间上点起一簇灵火,像刚才一样,继续往蛇身上砍。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效仿。

展瑶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咬咬牙,正要也点上一簇灵火,就见沐扶云已经站到身边,将火送到了方才砍过的地方。

她转头看一眼沐扶云,没说什么,也不点灵火了,提剑便砍。

二人合作,事半功倍,很快就将缠在树干上的藤蛇砍断好几处。

原本被完全缠堵的树洞被砍出个大口子,恰能容几人逃出去。

“快走!”

肖彦大喝一声,自己率先跳了出去,紧接着,众人也跟着跳了出去。

第32章 脱困

“哦,她刚才没动,是在想办法吧。”

“想到用灵火也不难,不过,都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能这么快想到,也不容易。”

“不管是不是在想办法,沐扶云就是没有出力,从头到尾,都只生了一簇火,比起别人真刀真枪奋力砍,就是在讨巧。”

“别的不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沐扶云生的那团火苗,看起来比别人的都稳定?”

“什么啊,我怎么没发现。”

试炼场上,弟子们七嘴八舌,几位长老则闭口不语。

都是化神、炼虚以上的境界,算得上阅人无数,哪里会看不出来,沐扶云刚才那一团小小的火焰,确实生得极好。

火苗燃烧均匀,色泽稳定,不受剑尖挪动影响。

反观其他人,生出的火苗明明灭灭,有几个差点半途熄灭。

用灵力点燃灵火并非难事,炼气中期的修士亦能做到,但若要将火焰控制稳定得恰到好处,则需要能精准地掌控每一丝灵力。

且不论是否刻意练过,就这一点而言,沐扶云的确比另外几人略胜一筹。

只是,掌门真人在此,有些话还是保持缄默的好。

毕竟,沐扶云是掌门爱徒之妹,又曾得掌门亲口说过,不适合修炼,这时候夸她,就是在给掌门找不痛快。

唯有蒋菡秋无所畏惧,说了一句:“这灵火生得,倒有些像器修的样子。”

雨林中,一行九人跳出树洞后,仍旧狼狈地在树木草丛间狂奔。

身后那几段巨大的藤条即便断了,依然能各自化成蛇的样子,不舍不弃地追在身后,挂在树梢枝桠间的小藤蛇更是不断展开透明薄翼,朝着他们扑来。

“怎么办!我不行了!”

肖彦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形象,披头散发一路狂奔,一路挥剑乱砍,脸上身上早又被污渍糊满了。

“我们一直往前跑,试试能不能甩开它们!”岑洛大声建议。

“有道理!”齐满大声赞同。

展瑶皱眉:“你们确定能跑出去?”

同样是疾奔,她的长发与衣袍随风翻飞,剑到之处,恰能避开大半飞溅而来的污渍,因身形轻巧、步伐灵动,看起来一点不显狼狈,反而有种游刃有余的飘逸感。

就是沐扶云看着她的背影,都忍不住觉得佩服。

“展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弘盈分出心神问一句,差点被横生出来的一段藤蔓绊住脚,被身边的沐扶云不动声色地拉了一把,才站稳脚跟。

她一回头,下意识想道谢,可对上沐扶云的脸,忽然有些语塞。

还在危急之中,不能再有半点分心,错过了这一瞬,这一声谢,就自然而然没了。

其他人也不在意这点小事,只竖起耳朵,等着展瑶的回答。

“我们在的这片雨林,被设下了迷雾阵。”

“什么?!”

“难道……是刚才的那阵雾?”

之所以叫迷雾阵,是因为这种阵法的开启,需要以迷雾为引子,多用在深林、山野这等雾气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一旦入阵,除非找到阵眼,否则,将被困在阵中,再也出不去。

“难怪咱们跑了这么久,总觉得一直在原地打转,像鬼打墙似的!”

“那我们得先解决这些藤蛇,待四周清静了,才能有工夫找阵眼逃出去。”

“既然是藤,那应该有根吧?找到根,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可根在哪儿呢?”

徐怀岩道:“我看,咱们一边跑,一边也要留意附近的情况,兴许能找到线索。”

才说完,跑在最靠边的岑洛一不小心,被一根从土里突然钻出来的藤条绊住,刚以剑点地,撑住整个身子往前栽倒的趋势,还没来得及砍,那根藤条已经迅速攀上来,缠住了他的双脚。

“等着!”

离他最近的齐满大喊一声,用力挥剑,替他斩断藤条,这才将他拉了回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赶快找到这些藤条的根!”

沐扶云的眼神沉了沉,一剑一剑挥下去,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已经有了加速流失的迹象,必须在这之前,解决这些藤蛇。

“我想,我应该知道这些藤蔓的根在哪里。”

想着刚进来时看到的情形,尽管没机会自己先确定,但她还是咬咬牙,说了出来。

“就在我们看见第一条蛇的地方。”

才说完,斜前方就传来一声不屑的冷笑,即便四周的纷杂嘈扰都掩不住。

是许莲:“我们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就知道的?”

徐怀岩抽出神来反驳:“刚才沐师妹说的哨蛇,还有灵火,都是对的。”

许莲满脸不耐烦:“对又如何?谁知是不是运气好,猜对了?就算这次也猜对了,眼下都已迷了方向,还怎么找她说的那地方?”

徐怀岩说不出话来,只好更用力地砍两剑,帮沐扶云这边也砍了两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沐扶云觉得弘盈好像往她这边靠近了几分。

“我用了定踪符。”她言简意赅地说完,等着他们做决定。

定踪符是方才入秘境前,吴教习发的,是为了让大家遇到突发状况时用的,其他人的都还没用过。

“你什么时候用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周素皱眉,提出质疑,显然也不大相信她的话。

就连试炼场上的人,也震惊不已。

“是啊,她什么时候用的,我也没看见!”

“我也没注意!”

“完全没发现!”

展瑶只犹豫了一瞬,便当机立断:“不管是不是,都要去看一看才能确定。”

说着,大力斩断一根粗壮的藤条,眼神在几人身上一扫,就开始指挥:“徐怀岩跟着我,若真的找到了,待会儿就和我一起出手,其他人按原来队形走。沐扶云——”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沐扶云身上。

“——你带路,不要浪费时间。”

“展瑶不愧是第一,要么不开口,一开口,总能切中要害,稳住气势。”

“这样的弟子,外门班也不是每年都能出的。”

试炼场上,人人都在为展瑶的果决而啧啧赞叹。

秘境中的九人在沐扶云的指引下,披荆斩

棘往回走,终于找到了先前的地方。

四下里被藤蔓破坏得一片狼藉,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肖彦已经砍得手臂发麻:“到底在哪啊?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沐扶云按照定踪符的指引,指着一棵并不起眼的树,道:“就在这儿,应该在这棵树旁的地底下。”

“你别是拿我们当傻子吧?”许莲环视一圈,只觉得根本不可能。

“先前展瑶斩下那条哨蛇的时候,我看到那蛇的血洒在这里,却很快被吸走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沐扶云说出自己留心此处的原因后,由着他们自己决定。

展瑶和徐怀岩都没有犹豫,当即以强劲的剑意劈开地上湿润的泥土,沿着交错的树根,往下寻找藤蔓的根。

其他人则继续清理附近的飞蛇乱藤,将他们护在中间,不受干扰。

沐扶云想了想,还是燃了一簇火苗,将那棵树的树根点燃、烧断。

起初,他们找了片刻,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可很快,弘盈就在不经意间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丝端倪。

“你们看!”

只见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红色血污,和翠绿汁液,正慢慢渗进湿软的泥中,但有那么一处,仔细看两眼,会发现那里的血污汁液消失得极快,几乎刚落上去,就被完全吸走了。

那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贪婪地吸收着。不但如此,那一块大约半丈见方的地方,似乎还在慢慢移动。

“是这儿!”

展瑶一声喝,当即提剑斩下去。

那东西感觉到威胁,骤然加快移动速度,堪堪躲过她的剑。

很快,徐怀岩也加入其中,两人一起在众人围出的这个小圈里,试图刺中那到处逃窜的东西。

眼看那东西要移出他们的包围圈,沐扶云砍断一根树根的长根须,将其点燃,眼疾手快地往那东西移动方向所在的泥地里插进去。

碰了壁,还是带着灵火的墙壁,那东西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猛地退后。

就在这时,展瑶眼疾手快,足尖点地,先向上跃起,再俯冲下来,一剑深插入泥中,将那东西一刺而中。

一股浓稠的深绿色汁液从剑身四周喷涌出来,散发出浓烈的草木腐烂的气息。

徐怀岩快速将那上面的湿泥挖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是由无数根根须组成的根部,根须长而曲折,因被展瑶的剑刺中,正汩汩地往外喷涂着汁液。

剑尖两边的根须似乎有些畏光,像无数触手一般,疯狂挣扎着。

展瑶用力扭动剑柄,试图将那些根须从泥中拔出,可根须太长,怎么拔,也看不到尽头。

大概是感觉到了危险,扭动的触手不断伸长,竟是顺着剑身爬上展瑶的胳膊,试图将她整个人缠住。

徐怀岩赶忙用剑将根须割断,可剑才触到那些根须,就被迅速缠绕、包裹住,也变得动弹不得。

其他人尚在驱赶周围的藤蛇,根部被刺中,外面的这些藤蛇亦像受了刺激一般,疯狂进攻,致使他们也没人腾得出手。

只有沐扶云还站在圈中。

她干脆执剑,再次在剑尖燃起灵火。

藤蔓怕火,要想彻底解决这些藤蛇的根,只有用火烧。

可现下,那些根须密密麻麻,越来越多,将展瑶和徐怀岩二人缠住,起初,只是剑身和胳膊,很快,就蔓延到他们的肩膀、胸口,使用灵火,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他们。

外围的几人看得胆战心惊,一时分神,接连被藤条打到。

眼看撑起来的圈子越来越小,随时有抵挡不住的可能,他们赶忙出声提醒:“喂,你小心点!可千万别害人啊!”

试炼场上的其他人也紧张地盯着那团火苗。

“她行不行啊?”

“伤了人可就弄巧成拙了。”

画面中的沐扶云镇定自若,走到展瑶和徐怀岩二人面前,道:“别动,相信我。”

徐怀岩对她有天然信任,至于展瑶,则从来没有害怕的时候,哪怕根须已将她半个人都缠住了,也依旧努力昂着头。

“少废话,动手。”

沐扶云看着她一点不怵的样子,飞快地扯了扯嘴角,稳稳抬手,往手心里加了几成灵力,让火苗燃得更烈,随后,便往二人身上送去。

其他人不由自主停下动作,转头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就连被藤条拉着倒在地上也顾不得。

熊熊烈火靠近,根须害怕得往回缩,可还没逃走,就已被点燃,在二人身上痛苦地扭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细,最后断开,化为灰烬,消失在空气里。

四下多了一种如琴弦断裂的声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灵火烧得猛烈,近在咫尺,却完全没有烧到二人一分一毫。

“沐师妹,多谢!”徐怀岩一得自由,就先向她道谢,随即加入她,一起用灵火燃烧根须。

展瑶则用一种莫测的眼神仔细凝视了她一眼。

随着根须的迅速燃烧,周遭的藤蛇也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速度逐渐变缓,原本属于蛇的特征一点点消失,重新变回树藤的样子,直到松散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家都被解放出来。

灵力流逝的速度再次加快,眼看根须已烧得差不多,只剩下些残根短须在泥中,掀不起什么浪来,沐扶云赶紧收起灵火,在原地迅速坐下,努力运气调息,企图留住丹田中最后一股灵力。

还没到终点,她不能坐视自己的气海干涸。

试炼场上,众人还在为甲班暂时逃过一劫而松了口气,长老们则十分淡定,在他们看来,这些外门弟子的试炼,终归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只有宋星河,悄悄捏紧了垂落在身侧的双手。

她这副样子……难道已经坚持不住了?

就连身在泠山泽的谢寒衣,望着冰鉴中的画面,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强撑了一路的肖彦似乎忍无可忍,长叹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猛然瘫倒下去。

握在手中的剑也随着倒下的动作在空中舞了一下,剑尖恰好触到一棵平平无奇的擎天树的树干,发出嘶啦的摩擦声,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裂痕。

许莲忍不住捂住耳朵,嫌恶地看着他。

“可算能松一口气了。”肖彦没理会她,喘着气喃喃道。

其他人也已筋疲力尽,纷纷坐下来,打算稍稍休整一番。

就在这时,仿佛触动了某个机关,周遭那层薄薄的迷雾忽然散开。

紧接着,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周遭的一切擦去了一般,遮天蔽日的树木一棵棵消失,露出头顶明媚灿烂的秋日阳光,湿润的土地一寸寸后退,露出眼前一片明镜一般的宽广湖泊。

“我们……这是出迷雾阵了?”肖彦爬不起来,瞪着头顶的蓝天,问。

“好像是的,可我们明明还没有找到阵眼啊。”弘盈疑惑道。

“是刚才那棵树。”展瑶瞥一眼肖彦手里的剑,言简意赅地解释,这也算阴差阳错了。

偌大的湖边,停泊着一艘只容一人的小舟,而远处孤零零的湖心岛上,浓郁的灵气源源不断散发出来,将周围的水波卷出一圈圈流转的漩涡。

不用问,众人都已经感觉到了,那里就是秘境的境眼,这一次最终比试的出口,也是能拿到泠山道君的宝剑,成为胜者的地方。

至于岸边的那艘小舟,则是在告诉他们,只有一个人,可以通往那里。

抢到小舟的人,便是胜者。

第33章 第一

“阿瑶,你去吧。”

许莲想也没想就说。旁边的周素也连连点头,她们两个一向是展瑶最忠实的拥护者,进入秘境前就想好了,到最后关头,一定要保展瑶夺得魁首。

“凭什么?”肖彦嘀咕一声,“大家都到了这里,凭什么就要让给她?”

“就凭她是我们中名副其实的第一,三年多来,从没掉下过第二;就凭她是整个外门班,唯一一个已经筑基的弟子,让你来,你打得过她吗?”

周素昂着头颅,骄傲地说着展瑶的出众,仿佛觉得与有荣焉。

许莲更是直言:“你要是不服,先来和我打一场。”

肖彦不过是觉得不公平,平时就比她略逊一筹,眼下自己又被吓了一路,还一直绷着精神拼命杀出一条路来,到这时候早没多少力气了,哪还能和她再比一场,只能乖乖闭嘴。

其他人有心争一争,但一方面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展瑶的对手,另一方面想到先前各峰师兄师姐们递过来的

橄榄枝,也觉得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撕得头破血流。

“不知道乙班的人到哪了。”齐满看一眼湖心的岛屿,试图辨别那里到底有没有人到达过。

“应该还没到。”许莲想了想,站起来道,“如果他们来了,我们就一起上,大不了就是再比一场。无论如何,第一一定是我们甲班的!”

将内部的竞争转移到班与班之间的竞争,倒是很快就激起了大家的斗志,只有徐怀岩看看沐扶云,有些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百丈之外的一片滩涂处,乙班的六名弟子也赶了过来。

他们才才从满是巨嘴鳄的沼泽中逃脱出来。

有一名弟子半边胳膊已受了不轻的伤,一手捂着,鲜血淋漓的,只简单用衣带扎了扎,贴了张符,暂时稳住。

剩下五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满身泥污,灰头土脸,看起来精疲力尽。

然而,他们眼里的斗志却一点也没有被磨灭,一对上甲班几人的视线,立刻提剑站稳,做出一副要应战的姿势。

与从来站在最前面的甲班弟子相比,乙班弟子显然更有拼命往前冲的决心。

甲班的几人也赶紧站起来,就连瘫得七仰八叉的肖彦都垂死病中惊坐起,自己人面前可以没面子,遇上对手,就一点也不能退缩。

“阿瑶,你先走,我们帮你断后!”

许莲说完,就要冲在第一个。

谁知,还没等他们出手,展瑶已经先一步提剑杀过去。

“是不是第一,都得是我自己争来的,不用你们帮我,大家各凭本事!”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那叶微微荡漾的岸边的小舟旁。

迎面冲出来两个满身污泥的乙班弟子,三人二话不说,缠斗在一起。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加入对决中。

甲班弟子剑术不凡,乙班弟子有死缠烂打怎么也不认输的拼劲,一时间,局势竟也有些僵持不下的意思。

只有沐扶云没有加入他们的混战。

落在旁人眼里,她似乎毫无斗志,一点也没有往前冲的意思,但她心里明白,自己需要的根本不是那一叶小舟,而是尽快稳住体内灵气。

眼看展瑶已经以绝对的实力打败最近的两名乙班弟子,直接奔至小周边,一跃而上,就要以灵力催动着,往湖心的岛屿划去。

沐扶云深吸一口气,抽出自己的佩剑,强忍着丹田处的空虚和混乱,奋力控制住体内最后一股灵力,以手心为媒,强灌入剑中。

“沐扶云要做什么?”

“也要加入战局了吗?”

“可这时候也没什么用了啊,展瑶已经上船了。”

试炼场上,有不少人已经注意到沐扶云的举动。

几位长老虽自持身份,不似弟子们那般议论不休,但心里也有几分好奇。

尤其是蒋菡秋,她这个瑶瑾仙子身为宗门内数一数二的女真人,一向对女弟子更为青睐,她主理的落霞峰,更是内门唯一一个女多男少的地方。

这次天字班排在前列的几名女弟子,她都早早打听观察过了,唯有这个临到考核前才插班进去的沐扶云,除了那些不太好听的传闻,和掌门真人说过的话,她对这个孩子一无所知。

起初,自然也没什么好印象,但经这几日的观察,她却发现,这名弟子尽管实力算不上顶尖,时常显出后劲不足的疲态,却总在关键时刻做出出人意料之举,让人越来越感兴趣。

不知这一回,她又有什么样的打算。

只是,这孩子的脸色也太苍白了些,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另一边的宋星河紧握的手中,食指指尖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他不知道沐扶云到底要做什么,只知道她这副样子,虚弱至极,显然已经要撑不下去了。

这般不要命的架势,就为了区区一个比试!

唯有远在泠山泽,一人独自观赛的谢寒衣知道她的打算。

他保持着先前入定的姿势,一动不动,看起来并无不妥,唯有牙关悄悄咬紧,颊边的线条有极细的变化。

自那日教过她一遍御剑后,他便再也没有关注过她的情况。

尽管知道她聪颖过人,一遍定能学会,却并不知晓到底掌握得如何,即便掌握得不错,也不知晓在这种已经筋疲力尽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好好发挥出来。

毕竟,那片湖泊并不小,从岸边御剑至湖心岛的距离,虽不会耗费太多灵力,却需将气息控制得十分平稳,她如此虚弱,应当有些困难。

秘境中,打斗渐止,好几名弟子都发现了沐扶云的忽然起身,不由慢了手上的动作,打算等着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展瑶的小舟已在灵力的催动下,离开岸边一丈有余。

沐扶云只又看了她一眼,便抬高自己握剑的那只手,却不是朝向任何人,而是等了一瞬后,松开五指,慢慢垂落下来。

那把普通的银剑先只是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很快,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沐扶云便足尖点地,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剑上。

“这是——要御剑?”

徐怀岩看得真切,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会吧?御剑术可是筑基中期才学的,连展瑶都不会,她一个炼气后期,怎么可能——”

其他人的话还没说完,便感到一阵清风扑面而来。

只见沐扶云乘着剑,平稳而流畅,径直朝着展瑶的方向追赶过去,不消一会儿,就越过了她的那叶小舟。

湖上平静无风,她偏拨开了天幕,扬起一阵温柔的清风。

小舟被微风吹拂得晃晃悠悠,展瑶抬起头,骤见沐扶云乘着清风御剑而过的身影,一时怔住。

不止是她,秘境内外,不论是参赛的,还是观赛的,都震惊不已。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御剑的?”

“不是说天资不佳吗?那可是掌门亲口说的。”

“入外门三个多月,就一路过了文试、武试,看来,也不全是意外吧。”

“怎么会……”宋星河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反复复,难以自持。

从起初的笃定沐扶云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总要来求他和大师兄,到后来控制不住地担心她是否会在全宗门面前出丑,再到现在被她不知何时学会的御剑术而震惊,他已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说,前两次的快速进阶,还能用她已修炼四年来解释,那现在的御剑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了。

宋星河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生怕被别人看出自己的过分关心,可一转头,发现连掌门真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时,又微微松了口气。

齐元白的目光落在石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尽管没表露出任何情绪,但周遭的人多少能看出来,他此时一定算不上高兴。

蒋菡秋一向胆子大,我行我素惯了,直接笑道:“看来,是咱们小瞧了这些孩子啊,早知道今年的弟子里,竟然有人连御剑都学会了,最后一关,无论如何也不能设得这样简单了。”

她这话乍听,只是普通的玩笑,但若细品,就能回过味来,她这是在暗讽掌门先前当众断定沐扶云根本不是修仙的料,不值得在其身上浪费心血,如今这般,却是当众打脸了。

石碑上的画面里,沐扶云的脸色越来越白,明明站在剑上岿然不动,可不知怎的,整个人看起来却越来越虚弱,好在脚下的剑依然平稳。

大约因为确实已到极限,眼看已到湖心岛的边缘,那一直平稳的剑忽然上下晃了晃。

她没能站稳,几乎就要从剑上跌进湖中。

“啊!”

“小心!”

试炼台上顿时一片惊呼。

这时候,大家也顾不得先前对沐扶云到底是何种印象,只下意识地跟着替她着急起来。

展瑶的小舟也紧追在后,离她仅有二三丈的距离,以她的速度,只要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就能追上。

千钧一发之际,沐扶云没有尝试稳住飞行的剑,而是干脆借着倾倒的力,直接飞身扑到湖心岛上。

地上皆是大大小小的沙砾、碎石

,因这一扑,嵌了不少在她的手掌中,身上本就在方才的奔跑中凌乱的道袍,更是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但她没时间停留,更来不及回头看也已经到了岸边的展瑶,起身提起剑就朝前奔去,任脸颊再惨白得毫无血色,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泠山道君的那把衡玉剑,就竖在前方的礁石上。

筑基期的展瑶仍旧精力充沛,很快就追了上来,原本二三丈的距离,已被缩短成不到半丈。

沐扶云感到胸口发闷,双耳嗡鸣,眼前发昏,除了那把剑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耳边的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我想拿第一,也一定要拿第一。”

这是她对那位白衣前辈说过的话。

凭着本能,她不管不顾地再次朝前扑去。

饶是旁观者大多经历过各种打斗,披红挂彩的场景见过太多,此时也有不少人忍不住掩面,悄悄移开视线。

可沐扶云却一点不敢闭眼。

前方就是那块嶙峋的礁石,她不要命似的整个身子直接撞上去,已经受了伤的身上又多了许多伤口,道袍都被染得鲜血淋漓,仍不忘直直伸着手。

握住那衡玉剑剑鞘的同时,她闷哼一声,整个人从礁石上滚下来,在沙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血迹。

躺平的那一刻,她一边口吐鲜血,一边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衡玉剑,用一种笃定的,畅快的眼神看向茫茫的天空。

“我,赢了。”

石碑中的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幕,试炼场上鸦雀无声。

而远处的泠山泽,谢寒衣扯了扯嘴角,轻声道:

“恭喜你。”

第34章 争议

秘境中,黑云遮日,天地昏暗,四下景物骤然变幻。

须臾之间,留在里面的十五名弟子就已保持着方才的姿态,回到了试炼台的中央。

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只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中心的沐扶云,不知作何反应。

是场边的观赛者率先反应过来。

“结束了,居然是沐扶云拿到了衡玉剑……”

“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个结果。”

“之前的投票,我投的是展瑶,还以为肯定投对了呢。”

“幸好今年宗门出了新规,不许设赌局,否则,大家都输定了。”

紫云峰的韩长老如梦初醒一般,捋着胡子啧啧道:“我记得,咱们天衍宗上一个没到筑基中期就学会御剑的,就是谢师弟啊。”

谢师弟自然是指深居简出的谢寒衣。他是紫云峰峰主,非上任掌门齐归元亲传,与齐元白、谢寒衣亦非嫡亲的师兄弟,平日交情不算深厚。

齐元白的脸色僵了僵,没有说话。

韩长老反应颇有些迟钝,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道:“这个女娃娃有几分本事,拿第一虽出人意料,却也有道理。”

秦长老惯会察言观色,立即发现此话的不妥,赶紧蹙眉朝韩长老使了个眼色,又笑着打圆场:“如此说来,这女娃娃能拿到衡玉剑,也有些投机取巧的意味。”

韩长老下意识想摇头,却忽然对上他的眼神,不由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言,只得讷讷闭口。

蒋菡秋却不怕,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长老:“我竟是第一次知道,学会越级术法,赢得比试,竟然也算投机取巧。‘投机取巧’的门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你——”秦长老老脸一红,瞪着她,压低声道,“蒋菡秋,你为何总与我过不去!”

蒋菡秋冲他大大翻了个白眼:“我可没那么闲,若不是你总要当那谄媚小人,谁有工夫管你如何。”

幸好这一处暂只有他们几人,没别的弟子在,否则秦长老被这般驳了面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他只尽力装作宽容大度的样子,深吸几口气,一甩袖,低声道:“我不与你这女修一般见识!”

蒋菡秋下意识就要说,论剑术,他不见得能比得过她这个女修,然而还未开口,始终保持沉默的齐元白就扬了扬手,止住了他二人的唇枪舌战。

“你们二人斗了这么多年,怎还是这般没有分寸?”齐元白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道,“如今都是一峰之主,应当事事自持身份,好好教导弟子才是。”

那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依旧火花四射,谁也不买谁的账,但碍于掌门亲自发话,自要收敛些,遂低头应是,各自退至一旁。

“好了,比试已结束,待这几个孩子稍稍休整一番,就要选徒了,诸位还是先想想,都挑中了那些弟子吧。”齐元白掩口轻咳一声,淡淡道。

一说到选徒弟,长老们都来了精神。今年这十五名弟子,尽管心性、修为上仍十分稚嫩,却都各有特点,假以时日,悉心调教,兴许能出那么几个剑修大能。

尤其这次比试意外爆冷,众望所归的展瑶没能夺得头名,失去了直接拜入谢寒衣座下的机会,对于其他峰来说,是个大大的好消息,这样的苗子,谁不想要?

这头,长老们各怀心思,对着那几个弟子反复打量,那头的弟子们,则才从比试的疲累和对结果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乙班的弟子们坐的坐,站的站,目光在沐扶云和展瑶身上来回,颇有种看好戏的意思。

甲班的弟子,则心思各不相同。

展瑶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弘盈、肖彦、齐满和岑洛四人看看沐扶云,又看看展瑶,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们心中,展瑶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骤然被人夺了去,除了超乎意料之外,还有几分同情。但面对口吐鲜血,浑身是伤的沐扶云,他们心中又实在生不出什么鄙夷、不服的情绪。

前几个月,他们自然对沐扶云借着楚大师兄的面子半途插班而十分不屑,但今日,见识到她的御剑术后,似乎什么样的怀疑,都显得小肚鸡肠了。

不论如何,她确实有实力。

许莲和周素是展瑶的拥护者,一回过神来,就迅速站到她的身边,愤怒地瞪着沐扶云,好似她做了什么让人无法原谅的事一般。

只有徐怀岩,真心为沐扶云感到高兴。

“沐师妹,恭喜!”他收剑入鞘,快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搀起来,“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定不比任何人差!炼气后期就能御剑,便是许多说得上名号的大能,当年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你是何时学的?”

这时,吴教习派了道童们上来,将十五名弟子一一搀到试炼台边的坐席上坐下,稍作休息,又给每人发了一瓶补气疗伤的丹药。

沐扶云艰难地抬手接过,因为太累,连清洁术也施展不起来,只能任满手的血污沾满干净的瓶身。

身旁的徐怀岩从自己的瓶中倒出三颗丹药,其他人亦是如此。只有她的瓶子沉甸甸,似乎远不止三颗丹药,让她忍不住蹙眉,没有立刻服下。

这时,耳边出现密语传音:“多两枚固元丹和两枚止血补气丹,别磨蹭,赶紧服下。”

那声音带着中命令的口吻,还显得有些烦躁,显然来自宋星河。

沐扶云掀起眼皮,朝不远处的高台上望去,恰好对上宋星河阴晴不定的眼神。

她忽然笑了,尽管嘴角还在溢着丝丝缕缕的鲜血,那笑却是明媚得挡也挡不住,好似朝气蓬勃的太阳般,能让人感觉到其中的生机与意气。

就像是一种示威,对他之前数月里的种种羞辱、看轻回以有力的一击。

宋星河只觉心中一刺,赶紧移开视线,别扭地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沐师妹?”徐怀岩见她忽然笑了起来,不禁感到疑惑。

沐扶云没将丹药倒在掌心里,而是直接抬高颤巍巍的手,将药丸统统送入口中,放下的时候,还顺便接了些口边的鲜血。

她的血,可不能随意浪费。

宗门内存放丹药的瓷瓶,都是特殊黏土烧制的,能保她的鲜血不凝固。

“多谢徐师兄。”服过丹药后,她感到身上的力气稍稍回来了一两分,遂努力坐直身子,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笑着回答徐怀岩方才的话,“我也是这几日才学会的御剑,匆忙速成,到底根基不稳,灵台未筑,技艺尚未纯熟,不敢卖弄,方才情急,这才用了一回。”

“哼,”许莲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她说得这样轻松,忍不住开口,“什么匆忙速成,御剑,筑基中期都不见得能速成,你一个炼气后期,如何速成?谁知道你先前是不是故意扮弱,隐藏实力。”

徐怀岩这会儿腰板挺得比沐扶云还直:“许莲,你总是这么刻薄,把人往坏处想,我看,你就是嫉妒沐师妹!”

“你!胡言乱语!”许莲表情一僵,出口就是否认,才想说有什么好嫉妒的,可一看到还被沐扶云牢牢握着的衡玉剑,又自觉说不出口。

坐在最靠边的弘盈一直默不作声,咋咋呼呼的肖彦只以为她累得不想说话,看了她两眼,就转头和齐满等人闲聊起来了。

他方才在秘境里被吓得半死,眼下出来了,又变得活蹦乱跳。

弘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忽然起身,悄悄从后头绕到沐扶云那一边,迟疑地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沐扶云回头,对上她闪烁的眼神,疑惑:“有事?”

弘盈下意识摇头,犹豫一瞬,又点头:“我就是……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沐扶云:“?”

弘盈:“刚才在秘境中,你出手帮了我一把,我当时不好意思和你道谢,如今想来,有些羞愧,应当对你说一声谢的。”

她说着,扯扯乱七八糟的道袍,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

平日也算是个性格直率的女修,说话做事鲜少有扭捏的时候,此刻一句谢,倒将她难住了。

在秘境里,她因为那一瞬间的犹豫,错失了及时开口的机会,眼下出来了,越想越难受,还是决定来开这个口。

说完了,心里才像是卸下了一块巨石,大大松了口气。

沐扶云倒没想到弘盈专门过来,竟是为了道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接受。”

她也没有自谦,大大方方地接受,倒出乎弘盈的预料。

原以为她即便不趁机好好出口气,数落一番,也会故意自谦一番,好在别人眼里留个好印象,没想到却是这样。

弘盈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这时,几人都已从疲累中缓过神来。

吴教习冲他们招手,引着他们重新站回试炼台。

那块巨大的石碑上,属于秘境的画面消失不见,原本刻在顶上的十五个名字被移至正中,字体一点点放大,排在最末的“沐扶云”三个字,在无数道目光中,一点点往前移,最后越过展瑶,来到第一位。

尽管离众望所归相去甚远,但这是所有人的见证下的结果,是以感叹意外的同时,大部分人并未觉得不妥,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更是因为方才沐扶云那一段御剑,而对她有了极大的改观。

不过,总有一些人显得不依不饶。

“这不公平!”

“整个比试过程中,沐扶云参与的最少,所有真刀实枪的拼杀,她都落在最后,怎么配得上这第一的名号!”

“是啊,我们在外门近四年,是用来学习剑术的,她的剑法平平无奇,前面的比试,都是靠着运气和取巧,就连最终比试,也表现平平,靠着御剑才险胜,这样的结果,岂非偏离了外门考核最初的目的?”

“武试的目的,就是要选出剑术最好、最超群的弟子,如今选出一个剑术欠佳的,这算什么?”

“沐扶云先前就抢了俞岑的位置,现在又把展瑶的位置也抢走了,她凭什么!”

这些出口抱怨的,大多是丙班的弟子,也有一些展瑶的崇拜者。

他们人数并不多,但因憋着一肚子不满,嗓门扯得高,听起来极有气势,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一时间,试炼场内外议论不断。

有人赞同声援,也有人不置可否,但那嗡嗡不停的说话声,和人人交头接耳的画面,无形中显示出一种压力,仿佛让人觉得,大多数人都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

沐扶云白着脸站在试炼台中央,面无表情地望着周围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和一张张开开合合说着让人听不清的话的嘴,没有什么反应。

身边的十几名弟子纷纷皱眉,往她这边看来。

他们猜不透她的心情如何,只能从她垂在身侧那只仍稳稳握着衡玉剑的手判断,应该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吴教习主持外门考核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本想开口提醒这些弟子,一切结果,都是符合比试规则的,并无不妥。

但转念一想,又觉自己没必要掺合进纷争中,有掌门在,横竖轮不到他做主。

遂清了清嗓音,示意那些争吵的弟子安静下来,道:“诸位稍安勿躁,今日外门的最终比试,并无人违反既定规则,比试结果,诸位也都是亲眼所见,至于到底如何,自有掌门真人与各位长老亲自决断。”

如此,既是对掌门和长老们的尊重,也将难题甩给了他们。

长老们各执己见,秦长老等觉得这些弟子说得有几分道理,而蒋菡秋等则以为胜负分明,根本没有争议的余地。

她实力不俗,平日最看不上那些明明输了,还要胡搅蛮缠的人,当即对着那几名弟子道:“你们觉得第一名不副实,那好,就请你们上台来,给大家表演一下御剑,如何?”

那几名弟子被一下难住,讷讷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做不到,就闭嘴。”蒋菡秋冷笑。

有一人涨红着脸,大着胆子嚷嚷:“蒋长老,我们自知实力欠佳,的确不会御剑,但我们在此抱不平,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俞岑,为了展瑶,他们虽不会御剑,但论剑术,难道不在沐扶云之上吗?”

“我们天衍崇尚的是绝对的实力,不论用什么办法,走什么捷径,不够格的人就是不够格。”

有的弟子本无不满,听了他们这一番话,反倒被点燃了情绪,也跟着点起头来。

蒋菡秋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不懂是非进退的孩子,却被齐元白以眼神阻止。

他沉着脸,略一清嗓,便让那些义愤填膺的弟子们静了下来:“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的确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

底下众人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等着掌门做出最后决断。

唯有展瑶一直低着头,一旁的许莲替她紧张:“阿瑶,你别急,还有希望!”

展瑶理也没理她,只是忽然抬起头,高声道:“掌门真人,能否容弟子说一句话?”

齐元白的话被打断,顿了顿,没有表现出不豫,反而有几分温和宽容,淡淡点头,以示同意。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望向展瑶,猜测着她到底要说什么,只觉八成也是对比试结果不满。

谁知,下一刻,她开口前,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我输了,技不如人,不用你们替我抱不平,我不会领情,只会鄙视你们不学无术,还要多管闲事!”

第35章 前辈

所有人都惊呆了,完全没料到展瑶打断掌门真人,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不由面面相觑,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身边的周素和许莲更是吓得不轻,赶忙拉住她的衣袖,着急道:“阿瑶,你这是做什么,快别说了!”

可展瑶并不理会她们,直接将衣袖抽走,昂着头环视一圈,仿佛在说:我不领情!

那几名带头挑事的弟子有些气急败坏:“我们好心帮你说话,你怎能如此态度,都是同窗,平日你高傲些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如此狂妄?”

展瑶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上下打量他:“谁要你们假好心?难道今日我是第一,你们被我打败过就不丢脸了吗?不过输了一场比试,我还是我,是外门唯一一个已筑基的弟子,有什么好在意的,你们平时输过那么多场,怎么反倒比我还矫情!”

那几人被呛得憋屈不已。

平日大家都知道展瑶的实力,尽管人人都输给她,但输再多场,都觉得理所应当,没人会因此而羞愧,如今被她这样说,顿觉异常羞辱。

偏偏她说得又没错,在场的天字班弟子,全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你、你可以不在乎,横竖这些人里,数你最有把握入内门,但其他被沐扶云挤下来的人呢?俞岑怎么办?”

忽然被再次点名的俞岑犹豫再三,看看展瑶,又看看沐扶云,还是决定起身。

“我想,各位同窗大约是对三日前的事有些误会。”

俞岑脾气温和,人缘极佳,一旦开口,大家总是愿意多听几句的。

“那场比试,我并非运气不好才输的,实在是的确实力不足才输的。”

眼看那几名帮他说话的丙班同窗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他连忙继续解释。

“风伴流云剑第十六招,我总是因右手小指的扭动,留出一瞬极短的迟滞,致使下一招的衔接不够流畅。我练这套剑法整整三年,都没能发现自己的这一处漏洞,而沐师妹只是看了我那几日比试的表现,便发现了,她能赢我,也是因为早早看穿了这一点,绝不是因为运气与偶然。”

大概是怕大家误会,他解释得十分详细。

“起初,我也有疑惑,可这几日,我反复揣摩、试验,不得不承认,沐师妹说得一点也没错。诸位旁观比试,兴许感受没有我这个亲自参加比试的人深,比试中,我的确有被无形地往某个方向引的感觉。”

众人听罢,都诧异不已。

往日,弟子之间比试,多是靠硬碰硬的实力取胜,谁的剑法高超,谁的灵力充足,谁的招式强劲,谁就能获胜,鲜少有人会用这种步步为营、计算精妙的方式取胜。

内门少有,外门弟子更是从没见过。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这样赢得比试的。”

“听起来,这似乎也是个办法……”

“前两次比试,沐扶云能获胜,是不是也用了这种办法?”

“我看,她比试时,剑法实则不差,一招一式都用得恰到好处,只是每回比完,都显得体力不支。”

那几个挑事的面面相觑,有点说不出话来,两个主角自己都没有不满,他们这般,当真像多管闲事了。

带头的那个仍是嘴硬,又问:“俞岑,你别不是被骗了,她真有这本事,还能看出这样的细节?”

没等俞岑说话,徐怀岩就大声回答:“他没被骗!沐师妹也提醒过我,使风伴流云剑第十三招时,剑锋偏右,我改过之后,便险胜了周素,再后面两次与她比试,也再没输过!”

骤然被点名的周素先是一脸莫名,待回忆起这几次与徐怀岩的对招,当即脸色难看下来,从前觉得势均力敌的人,如今已悄悄超过了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这种感觉也不好受。

试炼台上的其他十几人则仿佛第一次见一般,齐刷刷看向沐扶云。

弘盈:“原来你还有这本事。”

肖彦:“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其他弟子中,冲在前面挑事的那几人已经被驳得说不出话了,一口气闷在肚子里,出也不是,咽也不是,只将脸憋到红得发紫。

而那些先前并未参与他们的,或是没有明确表态的,则开始说话了。

“其实,沐扶云虽然境界比不上展瑶,但进步得比谁都快。”

“我也觉得,就炼气期就能御剑这一点,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也挺有实力的,一点也不像根骨奇差,毫无天赋的人啊……”

地字班一名弟子犹豫片刻,颤巍巍举起手,问:“沐、沐师姐,以后能不能请您有空时,也看看我的剑法?”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他的身上。

他尴尬地笑笑,伸手挠挠脑袋:“我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弱点在哪里,毕竟,明年也要参加考核……师姐有空最好,若是没空,也不要紧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底气不足。

沐扶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这位师弟,你先前说过我的坏话吗?”

那名弟子一愣,随即连连摇头:“没说过,我平日就不爱管别人的事,就连方才观赛,我也只说了一句和师姐有关的话。”

他旁边一起的弟子连忙帮他作证。

“没错,刚才他说的是‘真没想到还有御剑这一招’!”

“不对,还漏了一句,他还说了‘沐师姐话少,但说的都没错’!”

沐扶云笑了笑,昂首道:“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有宽广的心胸,做不到以德报怨,背后中伤过我的人,自然不会帮。既然你没有,那过几日,我便斗胆帮你看一看,也许不见得有用,但我会尽力的。”

那名弟子面上一喜,连忙拱手道谢。

就多数人而言,沉默才是常态,此刻看到这样的情形,觉得皆大欢喜。

但那些曾经对沐扶云恶语中伤,或是背后指责的人,则好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似的,面色僵硬。

其中,最觉难堪的,当数齐元白。

归根结底,他才是第一个当众说沐扶云过于平庸的人。

尽管算不上恶语相向,但许多弟子,就是听了他的话,才对沐扶云形成了固有的坏印象。

眼下,那名因“平庸”而被他拒之门外的弟子,竟成了外门考核中最大的黑马,这简直大大扫了他这个掌门的面子。

凭着多年养成的威严和忍耐力,他没在众人面前失态,只是,也没有及时制止弟子们之间的这场闹剧。

哪怕贵为掌门,哪怕已修至大乘期,也还是免不了有些大多数人难以克服的短处。尽管结果已十分明了,但他就是不想轻易承认沐扶云的这个第一。

“天字班的考核,到此便算彻底结束了,今日的结果——”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我愿意收这个徒弟。”

只见试炼台北面,碧蓝如洗的明净天空中,一道身影乘风而来。

那是个宛若仙人的男子,一袭翩然白衣,满身傲骨清冷,似破冰而出,踏雪而来,一下将独属于秋日的燥意驱散。

在场近千弟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自天空中掠过,轻巧地落在试炼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猜测起此人的身份。

“他方才说,‘愿意收徒’……”

“难道,这就是——泠山道君?!”

“竟然如此年轻!”

“听闻小师叔天资绝佳,入道早,自然驻颜有术。”

“道君这样说,是不是表示他对沐扶云十分满意?”

“等等,道君为何要说愿意收徒,这不是已经定了的事吗?”

“那可是泠山道君啊,天下第一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