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教导
岸边的谢寒衣像是刚从洞府中出来,俊美的面庞上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雪,周身更是被浓浓的寒意围绕。
可在看到沐扶云破空而来的身影时,那层冰雪却在一瞬间消融殆尽。
“徒儿给师尊采了莲子。”沐扶云自衡玉剑上跳下来,小心地将剑重新佩回腰间,才从芥子袋中取出用荷叶包着的新鲜莲子和一小块浅黄的冰糖,“今日给师尊熬一碗莲子羹吧。”
每年只那么两三个月能吃到新鲜的莲子,而谢寒衣每月又只有那么一两日会出关,是以沐扶云早就盘算好了,白日趁着课间休息时,自己去荷塘边采了莲子,又去青庐要了块冰糖,一同带回来。
说完,她就先回洞府,找来瓷盅,架在岸边的平地上,盛了潭中水,将洗净的莲子放进去,以灵力生出一簇火苗,就这么煮起莲子羹来。
从头至尾,谢寒衣都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盘腿坐在地上,等着莲子汤沸腾,投入冰糖,再认真搅拌的样子。
他是修士,远离尘世多年,曾经照顾过他的父母、师尊、兄长,早已随着岁月的流失,先后离开人世,如今,和这个小徒儿在一起,反倒一点点唤醒了他深埋心底的属于凡人的温情。
站了片刻,他沉默地敛起衣袍,在她身旁坐下。
泠山泽太过寒冷,她才回来这一会儿,道袍上、发丝间,就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让原本生得浓丽动人的她看起来十分不真实。
此刻,在灵火的映照,和莲子羹水汽的熏蒸下,白霜消融,重新变得生动起来。
羹煮好了,她撤去灵火,以潭水给瓷盅降了降温,才捧到谢寒衣的面前。
谢寒衣看了她一眼,在伸手接过汤盅的时候,不动声色施了个清洁术,将她身上残留的霜雪除了去。
洁白的瓷盅里,清淡的汤羹略有几分黏稠,里头
裹着细小的气泡,送一勺入口中,亦能感受到其中的滋润爽滑。
这一年里,谢寒衣倒是尝过许多次莲子的滋味,皆拜她所赐,也算给他早已离了尘世口腹之欲的日子多了些点缀。
余光看见沐扶云充满期待的眼神,他的动作顿了顿,终于开口说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
也只两个字而已:“不错。”
沐扶云的眼睛因为这两个字倏然亮了,再度弯成两道月牙。
她平日沉稳惯了,除了比试、修炼的时候神采飞扬,其余的时候,大多不显山露水,这是上辈子在玉涯山上数十年留下的习惯。
但不知为何,面对谢寒衣的时候,她会情不自禁将自己摆在稍低一些的位置,总是仰望着他。
这种“低”,并非是臣服,或是自甘弱小,而是因为信任他,得到过他不求回报的恩惠,于是想回馈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因为信任,在他面前,她会情不自禁地放松,不必像在其他人面前一样,变得强大,变得无懈可击,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谢寒衣自然察觉到了她忽然灿烂的笑容。
与她不同,他有时会想,自己这个师父是不是与她太不亲近了。
“今日,是哪位长老带着你们练剑?”想了想,他还是寻了个由头,问了句话。
“今日来的是落霞峰的蒋长老。”
沐扶云答了句,见他似乎有想听她细说的意思,便想了想,将今日的课业一一说了说,从如今学了什么剑法,到蒋菡秋如何演示,如何讲解,再到最后的随机对招,事无巨细。
起初,她还担心自己说得太多,惹他厌烦,但每每停下,却都能得到他的回应。
虽然只是一个极简短的“嗯”字,但已足够让她放心地说下去。
提到最后的对招时,她甚至带上了点骄傲的表情。
“新入门的十几名弟子,都没能在蒋长老手下过七招,就连弘盈,她本就是落霞峰的弟子,对上蒋长老的剑,也只有直接被打趴下的分。全班只有两个人在蒋长老的剑下过了十招以上,一个是展瑶,另一个——”
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头顶那条束着高马尾的红丝带,在一片冰雪的天地间飘扬,显得格外惹眼。
“——就是我!”
谢寒衣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得意模样,不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只是学得晚了些,进步却比旁人都快,假以时日,达到蒋师姐的程度,也不在话下。”
沐扶云是被人夸惯了的,只是在天衍受到无数非议,如今进了内门,处境变好了不少,但听到谢寒衣这样不吝惜地夸赞,还是感到心花怒放。
她从前也没有与师父相处的经历,面对师父的夸奖,仍是力求稳重,自谦道:“徒儿深知修行不易,唯愿脚踏实地,有朝一日,若真能如蒋长老一般,亦是师尊教导的缘故。”
听见“教导”二字,谢寒衣的目光滞了一下,缓缓道:“你学什么都快,为师并未教导你什么。”
沐扶云连忙摇头:“怎会?师尊虽鲜少直接指点,但潭中的冰剑,却是师尊留下的,我的剑法能进步得这么快,多亏了能和冰剑日夜对招,今日能扛住蒋长老的突袭,也是因为习惯了和冰剑对招时的感觉,这一切,都是因为师尊的缘故。”
谢寒衣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想的是这些,而他想的却是其他。
虽然从没管过宗门内外的事,但他也是从弟子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多少知道宗门的规矩。
别的峰的长老们,若不闭关,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到浮日峰给亲自指点这些内门弟子。
天衍这样的大宗派,虽则人人都修天衍剑派,但各位长老之所以能自立山头,都是因其剑法各有千秋,于弟子们而言,既要专精一门剑法,也要研习各家所长。
唯有他,自长庚之战后,便常年闭关,从没指点过任何内门弟子。
从前,是因为他没有收徒,又有掌门师兄的体谅,知他生来喜静,又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便没让他去上过课。
而现在,他已收了一个徒弟,却还是留在泠山泽,从不去给弟子们授课。
听徒儿方才的话,谁的师父亲自去上课,谁也会与有荣焉。
他知道她在宗门同窗中,过得并没有那么舒心。
有心问问她,近来有没有再受到同窗们的欺负,但看着她神采奕奕的脸庞,到底还是没提这些,只起身嘱咐她好好练剑,便起身回洞府中去了。
沐扶云不疑有他,起身拱手目送他离去后,便自觉留在潭边,开始与冰剑对招。
翌日,一切照常。
接下来的好几日,也都没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沐扶云仍旧白日在浮日峰上课,夜里回泠山泽来练剑、读书。
这期间,她又分别去了一次溪照阁和山溟居。
这大半年里,和楚烨、宋星河之间的交易一切照常。不过,因她也已入了内门,身份与从前不同,比之从前,他们已收敛了许多。
尤其是楚烨,自伤好后后,又接连带着几名师弟师妹去了东极岛两次,才将凤凰之事处置妥当,如此忙碌,也没心思多管旁的事。
而她也尽力与他们划清界限,除了每月那两日的独处外,再不与他们有别的往来。
也是因此,两个月前,她又进了一阶,如今也已是筑基中期了。
这样的进阶速度,倒也与这二人脱不开干系。不过,随着境界的攀升,越往后越难。
唯一让弟子们感到兴奋的,就是即将到来的宗门任务。
按天衍的规矩,凡宗门弟子,皆要对宗门作出贡献。
外门弟子每年需交一笔不菲的灵石作为束脩,内门弟子不交束脩,但前几年,每年都得完成相应的宗门任务,拿到规定的贡献积分,才能继续留在内门。
如今,新一批弟子入门已满十个月,宗门决定,五日后,开一次任务堂,由这些新弟子们各自组队、领任务,下山历练。
这日一早,授课的老师还未来,十几名弟子坐在剑台边,议论着即将到来的任务。
“也不知这回会不会有难度太大的任务,万一没能完成怎么办?会不会被赶出宗门?”一大早,肖彦就没精打采。
弘盈蹙眉瞥他一眼,伸出手指在他脑袋上戳两下:“你怎么回事,平时嘻嘻哈哈总不正经,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胆小如鼠呢?”
“谁胆小如鼠了!”肖彦被她这么一戳,立刻恢复精神,跳起来要与她理论,“我还不是替你担心!”
“弘盈可不用你担心,”周素嘲笑道,“她哪次比试没把你打败?”
“好了,大家别吵了,我看,肖彦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俞岑是老好人,一见这几人有要吵起来的迹象,赶紧出来调停,“宗门的确有这样的规定。”
“大家也不必过于紧张,我向师兄们打听过了,宗门任务繁多,有难有易,咱们只要没挑到太难的,就没事。”齐满安慰道。
“就算不小心挑到了难一些的任务,长老们也会安排更有经验和实力的师兄师姐们带着,很少有第一次任务就不通过的情况出现。”
“师尊前几日才给了我几样法宝,让我留着做任务时用。”说话的是拜在洞仙峰常长老座下的梁实仟。
岑洛一手支着脸,道:“真羡慕,常长老待你们真不错。”
各大长老性情各异,对弟子们自然也有亲疏之别。如常长老这般,还没领任务,就直接送了弟子法宝的,的确令人羡慕。
其他好几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哎,我师尊平日就不怎么管教我们,就连来浮日峰授课,都得三个月才等来一次。”
“这有什么,要说授课少,谁比得上泠山道君?道君常年闭
关,可是从来都不来的。”
他们说着,纷纷将视线转向沐扶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泠山道君是第一剑修,谁都想受其指点,偏偏除了沐扶云,谁也见不到他。
他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很想让沐扶云回去在谢寒衣面前说说好话,央其来那么一两次,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沐扶云从方才起就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此刻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回应。
正当众人失望的时候,赵跃越忽然指着身后的剑台道:“你们快看!”
原来,不知何时,鲜少在宗门露面的谢寒衣,竟然出了泠山泽,就站在他们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那一身白衣,气质出尘,仿佛根本不是这尘世里的人,看得众人心头一紧,纷纷低头,不敢造次。
唯有沐扶云抬起头,笑吟吟唤他:“师尊怎么来了?”
难道,是来给他们上课的?
第42章 授课
谢寒衣冲她微微点头,目光自她旁边一众同门身上扫过。
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心中若有所思。
“今日的课,由我来给你们上。”
话说完,弟子们先是面面相觑,很快便回过神来,露出欣喜异常的表情。
“多谢道君!”
“弟子们定虚心求教,不枉道君一番好意!”
他们一边说,一边赶紧走上剑台,一一整齐地排列开来。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平常大多数时候都站在队伍两边的沐扶云,被他们自然而然地围到正中间,和展瑶站在一起。
谢寒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子们的言行,什么也没说,只是抽出腰间所佩青明白霜剑,将他们近来在练的鸣泉剑法,从头至尾舞一遍。
一套剑法,众人早已练熟了每一招、每一式,可此刻看到谢寒衣的剑,却忽然有种自己好像从未学过这套剑法的感觉。
分明招式一样,但舞出来的姿态,却是天壤之别。
谢寒衣的剑,一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乍看除了凛冽,并不显山露水,甚至还隐隐透着一种柔和、漫不经心的意味,但只要仔细看他每一招剑意,就会发现,凡剑峰所指之处,均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尤其,在他的身后,恰是一片山林,这一整套剑法下来,林中枝叶颤动,不时梭梭作响。
“你们听!这声音——”
“好像……是山泉流淌的声音?”
“这、这是剑能发出的声音?”
“‘鸣泉’,难道就是这个意思……”
弟子们站在剑台边缘,呆呆看着谢寒衣,眼睛一眨不眨。
不得不承认,第一剑修果然与众不同。
先前,有好几位长老都给他们演示过这套剑法,虽各有千秋,但只有谢寒衣,真正靠着剑意破空,发出了山泉流淌的声音。
“剑意,不在强大,而在精准。”
待收了剑,谢寒衣方说了今日上课以来的第二句话。
这也是几日时间里,他思来想去,觉得可以教给这些新弟子们的东西。
只是,站在附近的几十名弟子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他,似乎还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对上这些求真若渴的年轻眼睛,谢寒衣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自己的徒儿沐扶云。
她倒是和平日一样,并未像其他人一般,显出困惑的样子。
众人沉默一阵后,徐怀岩忍不住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问:“弟子愚钝,敢问道君,为何不在强大,而在精准?”
其他人也跟着问题多起来。
“强大不好吗?”
“我们修仙,追求的不是绝对强大的实力吗?”
“精准又是指什么?”
面对这么多问题,谢寒衣顿了顿,仍旧没说话,而是重新拔出青明白霜剑,退后两步,对着身后的山林随意一挥。
离了三五丈的距离,甚至连剑身都没碰到山林中的一花一叶,光是那股化成剑意的强大灵力,就把那片山林削平了一大片。
那里头,除了寻常的花草,不乏生长了数百年,可由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平日,他们一剑下去,便是使出全力,也无法直接砍断一棵,而谢寒衣这么轻轻一挥,就削平了一大片。
“真、真厉害!”
“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弟子们目瞪口呆,惊叹不已,只有肖彦这个皮猴子对着光秃秃的山林惋惜不已:“这些树,再长出来,又得好几百年了吧。”
许莲笑他目光短浅:“都是死物,没了就没了,更何况还能再长呢。”
谢寒衣看了肖彦一眼,慢慢道:“你说得不错,草木皆有灵,修炼之人,当坚守道心。我本只想砍断其中一株草而已,这一剑挥去,却波及了大片。”
“所以,有绝对强大的实力,如果不好好控制,可能会造成无端的浪费?”
“还会伤及无辜。”
“有时候,也许还会伤到自己。”
听到弟子们的话,谢寒衣轻轻颔首,想了想,还是多添了一句:“实力若不会控制收束,毫无章法,则哪怕强大,也很可能陷入被动;但若学会控制收束,哪怕不够强大,也能做到强者能做到的事。”
其实,大多数修士毕生都在追求的,就是绝对强大的实力,反而忘了约束。倒是如他这般,境界大成,离登仙太过接近,才会生出不同的感悟。
弟子们听罢,若有所思地点头,一边揣摩他的话,一边回忆着自己修炼这数年来是否做到过收放自如。
谢寒衣手中的剑并未收回,而是当着他们的面,再度轻轻一挥。
不同于方才的凌厉,这一回,举重若轻,强大的剑意只化作细小一道,越过一片葱郁青草,只将其中一株完完整整割下。
翠绿的草叶飞舞到半空中,再飘飘然落下,看得众人再次目瞪口呆。
就连沐扶云,也莫名有了种格外自豪的感觉。
先前,其他弟子遇到自己的师尊来授课时,都会显得格外兴奋,甚至有些飘飘然。
那时,她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思。在她看来,上课时,最重要的便是能领会长老们教授的要义,每日有所进益,其他的,根本不必多想。
全班弟子,大约也只有展瑶一人与她想法相类了吧。
不过,今日看着谢寒衣这般受到其他弟子的崇拜和尊敬,她忽然觉得自己小了不知多少岁,变成了个不懂事的孩子,向所有人炫耀自己的师父。
偶尔幼稚一些,好似也不错。
“这也太难了……”有人喃喃道,“如此精准,我们只怕这辈子都望尘莫及。”
“是啊。”
对于弟子们而言,谢寒衣的境界和实力,实在太过遥远,遥远到这样一件他能做到的小事,都让他们觉得难比登天。
弘盈想了想,替大家问了出来:“道君,弟子们修为甚低,真的能做到如此吗?”
谢寒衣没有回答,只看向沐扶云:“徒儿,你来。”
沐扶云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点自己的名,赶紧在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中走出来,站到他的身边。
不用再提醒,她已知道要做什么,一言不发地拔剑,在手里稍掂了掂,又估量一番剑台下的绿草地,深吸一口气,学着谢寒衣的样子,挥出一剑。
她只筑基境,实力在宛如大山的谢寒衣面前,不过如飘萍柳絮一般微不足道,但论起对灵力的掌控,却绝对不会逊色太多。
这一剑,比不上谢寒衣的举重若轻,颇废了她一些精力,不过,倒算是精准,将方才谢寒衣割断的那株草旁不足半丈的另一株割断。
再次换来众人的目瞪口呆。
“诸位都看到了,可还有疑问?”谢寒衣面无表情地环视众人。
这回,谁还敢再说什么?他们以为做不到的事,身边就有人能做到。
“沐师妹……不愧是道君的亲传弟子!”
“原来筑基境也能将灵力掌握得这么好吗?”
“难怪能在炼气期就学会御剑,不是没道理的……”
在议论声里,展瑶第一个拔剑,不等别人反应,就独自行到山林边,舞着鸣泉剑,试着调整剑峰中的灵力。
其他人见状,连忙各自散开,找不同的地方练习起来。
趁着周遭声音
嘈杂,沐扶云没有立刻回去练习,而是悄悄看向谢寒衣,低声问:“师尊怎就笃定徒儿能做到?”
谢寒衣侧目看着她,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慢慢多了一丝和缓的笑意:“自你炼气期便要学御剑开始,为师便知你能。”
其实,也说不上多笃定,只是他有种感觉,她和他,本是同类。
她虽境界低,但似乎已悟到许多大能修士都未能悟到的修炼要义。
沐扶云不自觉挺直后背,有种给自己师父长脸的喜悦,笑着抱拳作揖后,便下去和弟子们一起练剑了。
谢寒衣还要回洞府闭关,未在浮日峰逗留太久,只是给每一位弟子都点出一招不足之处后,便提前回了泠山泽。
剩下的时间里,大家练得比往日都更加勤勉,还有好几位弟子主动找到沐扶云,要向她学该如何控制自己的灵力。
沐扶云并非心窄吝啬之人,见时间还多,便想了想,将自己的部分感悟同他们略说一说。
一开始,只徐怀岩、俞岑等三五名弟子在听,但很快,剩下的十余名弟子也忍不住凑过来,跟着一起听。
到后来,更是有师兄师姐也过来了,人一多,甚至还有了你来我往的讨论。
沐扶云的体悟,多是针对修炼大道,于剑道这一道上,却还是比不得旁人的经验,这一番讨论下来,倒也让她有了不少新的感悟。
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在宗门与同窗们一道修炼的感觉。
这才是同窗之间该有的切磋与交流呀。
临走的时候,展瑶留在后面,叫住了沐扶云。
“五日后到任务堂领任务,”她双臂还胸,仍旧是一副毫无商量余地的模样,“沐扶云,希望你争气些,别总挑那些简单的。”
沐扶云没想到她一本正经让自己留下,就是要说这句话,一时有点好笑,但很快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这就是展瑶啊,总见不得她不求上进的展瑶。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原书中的情节。
书中并无提及泠山道君收徒一事,她自然也并未入内门,展瑶是考核的第一名,这次宗门任务中,也表现极佳。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原书中也并未详细交代。
唯有一点让人疑惑——
即将到来的这次任务里,展瑶偶遇魔君苍焱,出于嫉妒她与楚烨之间的暧昧,便将她身在天衍之事透露给苍焱,导致她被劫走。
事实果真如此简单吗?
沐扶云望着已经离开的展瑶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43章 任务
五日后,便是宗门任务的发布时间。
这一日,弟子们恰好已上完了三日的课,一大早就从各自的山头出发,来到建在清净峰的任务堂,等待掌门真人亲自前来。
任务堂每一季都会开启,宗门内所有弟子均可参加。通常,发布任务都是由清净峰的教习们负责,唯有每一届的新弟子第一次领任务时,才会由掌门真人亲自前来。
沐扶云到的时候,新弟子们已来得七七八八,老弟子们也来了不少,都站在宽敞的大厅里,指着墙上巨大的积分榜议论纷纷。
徐怀岩第一个看见她,远远就冲她招手:“沐师妹,这边!”
其他人闻声也朝她这边看来。
“哟,沐师妹来了。”肖彦大大咧咧向她打了声招呼。
俞岑左右看看,朝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个空来。其他人没说话,也没阻止。
展瑶皱眉:“磨蹭什么,过来啊。”
弘盈更是直接,三两步过来,一把拽住沐扶云的胳膊,把她拉到俞岑空出来的位置里。
被一众弟子包围着,沐扶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但也不格外排斥,便没多想。
“我都打听清楚了,”赵跃越神秘兮兮,示意大家凑过来,“我师兄说,咱们新弟子的任务,都是半盲选!”
“半盲选?”
“什么意思?”
一双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赵跃越脸色一僵,傻笑一声:“咳,这我就不知道了,师兄说,每隔几年,规则都会稍稍变化,他也不知今年情况到底如何。”
众人眼中的期待顿时变成鄙视。
“那你这么神秘干什么?”
“就是,说了等于白说。”
赵跃越挠挠脑袋,傻笑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却不介意大家的语气,都是相处了几年的同窗,平日玩笑早开惯了。
不一会儿,大家的注意力再度转移到墙上的积分榜上。
沐扶云来了一会儿,这时才有工夫抬头细看。
巨大的积分榜,分成好几个分榜。
有全宗门弟子总榜,上千名天衍弟子皆在榜上,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相应的积分和排名,其中,排在前列的,都是各峰的佼佼者。
楚烨和宋星河皆在其中,不过,都不是榜首,全宗门的第一,乃是落霞峰大师姐云霓,第二才是宋星河,至于楚烨,则排在第六。
论理,楚烨是全宗门的大师兄,是同辈所有弟子的楷模,宋星河则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天赋极佳,声明在外,竟然都被云霓压在下面。
沐扶云正觉诧异,就听厅中一道熟悉爽朗的女声哈哈一笑,道:“宋星河,这回你可算是被我比下去了吧!”
说话的正是排在榜首的云霓,她正带着落霞峰的一众弟子进入任务堂,目光落在展瑶、弘盈两个同峰弟子身上时,冲她们笑着扬了扬手。
云霓的身旁,楚烨也带着浮日峰的几名弟子入内,宋星河赫然就在他的身边。
听到云霓的话,宋星河脸色一黑,眼神在积分榜上扫了一眼,咬牙道:“云霓,你别高兴太早,我是因为上次在西极沙地的事,没能拿到该得的积分,才比你低了些。要是我师姐还在,这个榜首,肯定轮不到你!”
西极沙地的事,就是指去岁和沐扶月同往的那次任务,师姐,说的自然也是沐扶月。
沐扶月从前在宗门人缘极佳,许多弟子听宋星河骤然提起,都有片刻伤神。
只有云霓和她身后的落霞峰几人,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难过的神色,反而皱了皱眉。
不过,到底是已陨落之人,又是掌门真人的爱徒,得众人喜爱,云霓自也有分寸,没再多说什么,只冲宋星河昂首道:“不论什么缘由,总之你就是排在我的后面。”
见沐扶云出神,徐怀岩以为她听到亲姐姐的事,心中难过,便赶紧扯开话题,在她耳边低声解释积分榜的情况。
“前三的积分,每次都不相上下。听说,前几年,楚大师兄的积分也都在前三,这三个位置,时常都是他与宋小师兄、云师姐,还有——”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自己失言了,迟疑一下,还是咬牙继续说。
“还有你姐姐,这四人争夺。这两年,楚大师兄管着宗门的事,接任务少了,每回出去,又多将机会让给别人,要不是因为每次去的任务级别都不低,只怕还会再往后排一些。”
沐扶云知道他照顾自己的心情,听罢,也解疑惑,遂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咱们这一次出完任务回来,也能上积分榜了吧?”
徐怀岩见她并无异样,悄悄松了口气,慢慢露出笑容:“是啊,新弟子做完第一次任务,就能上榜了。”
许莲冷不防插一句:“新弟子,除非做了个极难的任务,有额外贡献,否则,光一次任务,也就是给人点垫底而已。”
梁实仟嘻嘻哈哈的,看不得人这般泼冷水,便伸手拍一下许莲的肩:“谁还不是从这一步走过去的呢?咱们好好做就是了。况且,这不是还有按境界来的分榜嘛!”
许莲撇撇嘴,没再说话。
沐扶云顺着积分榜往后看,果然见后面有各峰峰内弟子的排行榜,还有脱凡尘、悟大
道、登仙境三个按境界区分的分榜。
整个泠山泽,只她一名弟子,到时,岂不是不论她得了多少积分,都是泠山泽的第一名?
想到这儿,她不禁笑了一声,只觉又像在玉涯山一样,没人与她争锋。
很快,掌门齐元白就和几位长老,在任务堂的负责人沈教习的陪同下,一同来到厅中。
众人迅速安静下来,退至两边,排列成队,让出中间一条道来。
自去岁亲自去东极岛,增加岛上封印回来后,齐元白便在归藏殿修养许久,平日除了给几名弟子和长老交代宗门的事务外,鲜少露面。
因今日主要是为了让新弟子们挑第一次任务,是以新弟子们都站在前面。
距离近,沐扶云恰好能看见齐元白的模样。
虽然面目仍是威严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齐元白看起来好似比先前虚弱了一些。
如他这般已至大乘境的大能,除了破境之时,鲜少会有虚弱、疲惫之时,除非受过重伤,一直无法根除。
她莫名想到常年在泠山泽闭关的谢寒衣。
他虽从没提过,沐扶云也从没问过,但身为曾经的天之骄子,多少能看出来些门道来。
他一直留在泠山泽,除了天生喜静,不愿与人打交道外,似乎还有别的原因,让他无法离开泠山泽太久。
难道,他也受伤了?
想起那些关于多年前那场奠定谢寒衣第一剑修地位的长庚之战,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便不大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不过,没等她深想,就感觉到另外两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是站在齐元白下首的楚烨和宋星河二人。
沐扶云眼波流转,与这二人先后对视一瞬,很自然地移开视线。
这二人倒也没有如过去那般,因此就恼羞成怒,暗中警告她别不识好歹。
这段日子来,三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曾打破。能维持住这份你情我愿、互相交易的关系,也算是是件好事了。
“既然都来了,就开始吧。”齐元白向四周环视一圈,冲沈教习示意。看来,他并不准备再对弟子们多说什么。
沈教习会意,遂站到正中,从芥子袋中拿出三只半尺见方的木漆盒,一一摆到长案上。
漆盒的上方,皆开着个圆圆的洞口,能容一只手伸入,对着弟子们的那一面,则分别写了一级、二级、三级六个字。
“这上面的一、二、三,代表着你们任务成功后,能得到积分的多少,若挑‘三级’任务,则成功后,可得三倍积分,‘二级’得双倍,‘一级’不变,自然,其中难易,也有不同,三级最难,一级最易,二级则相对稳妥。每人可从其中一只漆盒中抽取自己的任务,漆盒自定,至于具体任务,则以抽中的号牌论,同号则自行结队,共同完成任务。”
沈教习简单介绍完规则后,便示意新弟子们一一上前抽取任务。
十六名新弟子顿时谨慎起来,迅速考量着自己到底要从那只漆盒中抽任务。
“原来这件就是‘半盲选’的意思啊。”赵跃越恍然大悟。
“你们说,我是不是该选二级?”高个子齐满扭过头来询问,很快引起沈教习的注意。
大概是怕大家为了稳妥,都不选三级任务,沈教习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论如何,这些任务总还是在你们能完成的范围之内的,毕竟都有第一次,我们也不想刻意为难谁。”
然而,他越是这样和蔼,大家反而越紧张。毕竟,天衍外门那奇高的淘汰率,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倒是旁边围观的师兄师姐,纷纷对自家的小师弟、小师妹出言支招。
“别给师尊丢脸,选三级的!”太清峰的裘卓在秦长老的示意下,提醒许莲、周素等人。
许莲看一眼展瑶,冲裘卓冷冷道:“不必师兄提醒,我自知道要选什么。”
云霓则冲展瑶和弘盈道:“你们随意,不论挑哪个,我们绝不干涉。”
洞仙峰的弟子们也嘱咐徐怀岩量力而行,其他人亦是如此。
只有沐扶云站在中间,无人给她支招。
宋星河站在一旁,皱眉看着她孤零零的样子,觉得心口长了根刺,张了张口,想对她说些什么,但他是浮日峰的弟子,碍于脸面,还是忍住了。
楚烨则捏了捏已经握在手中的通讯玉牌,将灵力灌注进去,却到底没传送出去。
在沈长老的示意下,从展瑶开始,弟子们已经排成一列,抽取任务。沐扶云见状,也排到队伍中。
毫不意外,展瑶径直走到“三级”漆盒边,从中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木牌上,赫然是个朱砂写就的“九”。
她身后的许莲、周素也接连从“三级”漆盒中抽取任务,不见半点犹豫。
这样一来,道让后面的几人不好意思往另外两边去了。
一连七八个人,除了有一名弟子前几日修炼时受了伤,不得已挑了一级任务,只有两名弟子挑了二级任务,剩下的,都是三级。
“师尊待我这么好,我不能让师尊失望。”
这是弘盈的原话。她说完,就毅然走向三级漆盒。
沐扶云眼神动了动,眼看就要轮到她,腰间的玉牌忽然亮了。
她脚步一顿,取下来看了一眼。
给她传讯的竟是谢寒衣。
上头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别紧张。”
蓦地,她的脸色一松,一抹笑意从眉梢悄悄蔓延开,又很快收住。
其实她一点也不紧张,但看到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弘盈说得很有道理。
“沐师侄,该你了。”沈教习笑着提醒。
站在对面的楚烨和宋星河看着她低头望着玉牌的模样,几乎同时蹙眉。
已经回到旁边的展瑶也猛然回头,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瞪着她。
沐扶云冲展瑶笑了笑,收起玉牌,走到第三只漆盒边,从中抽出属于自己的玉牌。
上面也有个朱砂写就的“九”。
“恭喜了,沐师侄。”沈教习笑呵呵地捋了把胡须,像是才想起来似的,看看她,又看看其他人,道,“方才忘了告诉你们,这上头的数字,不但代表不同的任务,也代表任务的难度——九,就是这所有任务中最难的一个。”
第44章 组队
沐扶云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号牌,有那么一瞬间,感叹自己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一抬头,不远处的展瑶仍在看着她,只是眼神里多了一抹斗志,像是要在任务中和她一较高下,又像是激励她和自己一起好好表现。
沐扶云顿了顿,有点无奈,这回,倒是真的要和展瑶合作了。
很快,新弟子们都已抽好任务,在沈教习的示意下,按号牌分列小队站好。
沐扶云抽中的这个任务,除了展瑶以外,还有许莲和俞岑两人。
接下来,便是分发任务卷轴,给他们安排带队的师兄、师姐。
一级任务容易些,便也安排了一名去岁才入门的师兄同去,其他二级、三级的,则照难度,安排一名资历更老的师兄师姐。
当然,所谓“资历更老”,也只是入内门多那么两三年罢了。
只有沐扶云他们的这个任务,沈教习稍稍犹豫了一下。
“你们这次的任务,在西极沙地一代,离咱们这儿稍远一些,又紧邻魔域,得挑个稳妥些的弟子带着。”
他说着,目光自各峰领头的十几名弟子身上扫过,似乎在以眼神询问,是否有主动请缨的。
因有自己峰的弟子在队伍中,所以太清峰和落霞峰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打算挑个人出来。
还没等他们定好,有人就已经先开口了。
“沈教习,不妨让我去吧。”说话的正是宋星河。
他一开口,众人便都诧异地看过去。
任务再难,也是给这些
才筑基的新弟子们历练用的,宋星河如今已是金丹后期,只要机缘一到,就该升上元婴了,对他们这些还在快速上升期,即将跨入脱凡尘境界的弟子们来说,再带新弟子们,算得上是一种耽误时间了。
“星河,为师若没记错,这次开启任务堂,你本是打算领金丹以上任务的。”齐元白皱眉,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道。
“我——”宋星河张了张口,想给自己找个理由。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就开口了,也许是因为沐扶云,也许是因为听到“西极沙地”这几个字,总之,没来得及多想,就先说了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要如何说服掌门师尊,楚烨又开口了。
是一贯的大师兄体贴后辈的口吻:“师弟,你如今正是破境前的关键时刻,该好好历练历练,新弟子们的任务,还是交给我吧。”
这么一说,宋星河就不高兴了:“大师兄的修为明明比我更高。”
楚烨倒是早想好了说辞,微微一笑,道:“修为上,我的的确比师弟略高那么些许,不过,先前,我才进过一阶,眼下正是巩固期,稍缓一缓,不碍事。况且,身为宗门大师兄,本就该对师弟师妹们负起责任,此事交给我,也是情理之中。”
他在宗门内素来人人称道,此话一出,又引起众人的赞叹。
“楚大师兄真是令人敬佩,每一回都先替别人考虑。”
“是啊,先前我有幸跟着楚大师兄出过一次任务,结果一不小心掉入了秘境中的陷阱,就是楚大师兄一路拉着我出去的,为了保护我,他自己还受了伤。”
“说起来,我们多少都受过大师兄的帮忙。”
两个都是掌门座下的弟子,沈教习自不敢擅自作主,只好为难地望向齐元白,等着他发话。
齐元白侧目看一眼楚烨,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身为大师兄,有这样的担当,是好事。也罢,这一次,就让你去吧,若真遇到魔域的人,你这个大师兄也好出面。”
楚烨道:“弟子遵命,定全力帮助师弟师妹们。”
说完,便站到沐扶云这一队来。
宋星河心有不甘,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沐扶云站在楚烨左后方两步处,特意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另一边的展瑶,想从她的反应中看出点什么来。
可是,从头到尾,展瑶除了对楚烨礼貌地抱了抱拳,道了一声“楚大师兄”后,便再没任何反应。
倒是楚烨,对他们四人点了点头,待掌门和沈教习等人交代完,让大家各自退去,由其他还要领任务的老弟子们留下时,还特意带他们在厅外空地上多留了一会儿,嘱咐两句要好好准备的话,才让他们回去。
俨然一副尽职尽责、关心后辈的大师兄的模样。
沐扶云扯扯嘴角,和另外三人一起应过后,便转身离开。
四人一道从清净峰走下去,因要回各自居所,自是往不同的方向,再加上沐扶云与展瑶已经学会御剑,而许莲和俞岑还只是刚学的阶段,在山道口,便要暂别。
临分开前,展瑶忽然叫住沐扶云。
“沐扶云,”她一脸严肃,“这几日好好修养,出任务的时候,别再犯那种一会儿就没力气的毛病,真出了事,我可不会救你。”
沐扶云只觉自己已经快习惯了,无奈地点头:“我尽力。”
毕竟,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每次灵气耗尽前,她都在努力克制。
说完,她冲展瑶抱了抱拳,先一步御剑腾空而去。
俞岑见状,也告别离开。
留下许莲站在展瑶的身边,颇为不满,道:“阿瑶,你何必提醒她?横竖有楚大师兄在,必定全力护着她。”
在她看来,不论沐扶云到底如何,都是靠着楚烨的庇护,才能进的宗门,这回楚烨主动要求带他们这一队,肯定也是为了沐扶云。
她不喜欢沐扶云,可偏偏现在,身边的同窗有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动摇。
尤其是展瑶,总是对沐扶云过分关心。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只以为展瑶不过是将沐扶云看作有力的竞争对手罢了,她却看得出来,对手是一回事,其实,展瑶早就已经接纳沐扶云了。
“阿莲,有一件事,你必须搞清楚。”展瑶侧眼看着她,沉声道,“不管楚大师兄如何,现在,沐扶云和我们一样,都是天衍弟子。我们结队出行,便是同伴。”
许莲表情僵了僵,心中不服,但对上展瑶严肃的目光,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
另一边,沐扶云御剑离开清净峰后,并未直接回泠山泽,而是调转方向,去了位于浮日峰的溪照阁。
明日就要离开宗门,前往西沙极地,今日恰好是该和那对师兄弟做交易的时候。
一路上,她刻意绕远了些,避开旁人的注意,落到溪照阁外时,已又过去了半刻时间。
还没等她和往常一样踏进门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为何这点小事都要与我抢?师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近来对她的关心有些过了,该冷静冷静罢了。”
“我——师兄如此说我,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有没有私心,用不着你来操心。”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师兄弟二人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说什么,倒是站在门外的沐扶云,没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皱眉深思。
这段日子,她专注修炼,没有在这二人身上花费太多心思,但眼下听见他们的对话,却突然想起了原书中的描述。
书中,她没有踏上修炼之途,对未来感到迷茫,面对要源源不断用自己的鲜血供养姐姐神识的要求,萌生退意。
楚烨和宋星河察觉后,软硬兼施,逼她立下誓言,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会竭尽所能帮姐姐。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个代价,会大到需要她付出生命。楚烨和宋星河二人,在这件事上,也从来没有过犹豫,更别提对她心慈手软。
而现在,一切好像都发生了变化。
没人逼她立誓,反倒是她,一点也不希望这对师兄弟当真对她生出怜悯之心。
毕竟,唯有这样,才能重回玉涯山。
此刻,他二人还不知晓,能让沐扶月重回世间的办法,是要她拿命去换。也许,她该想个办法,在这之前设下一重保证。
想到这儿,她心中拿定主意,退远些,站在溪照阁外的小径边,“不小心”用灵力触碰设在附近的结界,紧接着,趁里头二人察觉时,转头作出狼狈离开的样子。
“站住!”
“沐扶云,你跑什么!”
楚烨和宋星河二人几乎同时开口,皱眉盯着她,眼底浮现一丝怀疑。
沐扶云身子僵了僵,面无表情地转头,对上二人的视线,沉默一瞬,方慢慢道:“明日就要前往西沙极地,我不认为今日还应当损耗太多精力和灵力。”
楚烨眼神一动,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隐含的意义:“怎么,你要毁约,不再和我们做交易了?”
沐扶云没说话,带了几分默认的意思。
宋星河最经不得激,听完先急了,上前两步瞪着她,紧张道:“你不用我们帮你,日后如何修炼?万一——万一又发作了,
又该如何是好?”
沐扶云掀起眼皮睨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提醒”道:“你我的目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你们是为护住姐姐的神识,我是为了修炼进阶,大家各取所需,何必装作为了我好的样子?如今我已进至筑基中期,日后每一次替我疏通灵脉消耗的灵力,只会越来越多,将来,就连我用灵泉,也会需要旁人用灵力护法。眼下,你们还愿意付出,谁知将来会如何?”
楚烨和宋星河皆是一愣,想起近来几次,随着她境界的提升,的确每一次用去的灵力都有所增加,照这样下去,的确难度越来越大。
他们先前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都不约而同地刻意忽略了。
“那又如何?”楚烨先反应过来,握了握拳,乍一听,像是反驳她的话,可再揣摩,又觉得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你以为这是为了你?”
宋星河也反应过来:“是啊,这一切都是为了师姐,与你无关。”
“你们总说是为了姐姐,可光说有什么用?姐姐毕竟已陨落多时,谁知你们到底愿意为她付出多少,付出多久呢?”
一阵沉默后,楚烨审视着她,慢慢开口:“那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沐扶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轻笑一声,在二人的眼光中走近一步,低声道:“我要你们——立下誓言。”
“我可以立誓。”楚烨知道她在用激将法激他们,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你呢?”
“只要你们愿意立誓,我自然也愿意。”
“一言为定。”
第45章 私库
待疏通完经脉,又在寒潭中泡够了,三人便御剑去了归藏殿后堂。
所谓立誓,自不是简单地以手指天,随意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而是以血滴在誓言符上,再在见证下,将符纸燃尽,方算是修士之间许下的誓言。
后堂之中,就存有誓言符。
就站在沐扶月的那盏莲灯前,三人各自刺破指尖,将鲜血滴在符纸上,又在各自的见证下,说出誓言。
轮到沐扶云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语速,低声道:“我,沐扶云,愿为沐扶月的归来,竭尽所能,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听到这话,楚烨和宋星河几乎同时皱眉,心中感到几分不适。
尽管能让沐扶月归来,是他们共同的愿望,但“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听来总像是种不好的预兆。
不过,以目前的情形而言,她要付出的,是自己的鲜血,日后,就算要用的鲜血越来越多,也能用灵丹妙药弥补回来,总不至于真要伤及根本。
二人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出言打断,只由着沐扶云将那张浅黄的符纸点燃,化为灰烬。
轻飘飘的灰烬带着微弱的灵力,在半空中飞舞,仿佛雪花一般,直至消失不见。
誓言已立,便必须遵守,否则,对修士性命会有威胁。
沐扶云觉得松了口气,看着眼前经一年多的供养呵护,比从前那个极其微弱的光芒亮了许多的灯芯,没有犹豫,又在指尖还没彻底愈合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
原本半干涸的伤口重新裂开,鲜红的液体自深色痕迹中间流淌出来,滴在莲灯之间。
像嫌血流得不够快似的,她伸出另一只手,以拇指与食指捏在指节上,微微用力。
鲜血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汩汩地流淌下来,渐渐连成一串。
“你做什么!”
眼看她滴下去的血已比平日的多,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楚烨忍不住蹙眉喝问。
宋星河则干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要直接给她止血。
“你现在正虚弱,明日又要出宗门,还不知要爱惜自己吗!”
沐扶云睨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又往灯芯中滴了几滴,方施术给自己止血。
“怕什么,不过几滴血而已,我已筑基,哪里还会这么脆弱?”眼见指尖伤口的斑驳被清理干净,她方抬头看看楚烨,“况且,身子是我自己的,难道我不比你们懂得什么叫‘爱惜’?”
楚烨眉心动了动,移开视线,抿唇不语,宋星河亦是脸色有些僵硬。
她的话,总是时不时带着刺,一下就能刺中他们。
沐扶云没理会他们二人的异样,只是紧紧盯着莲灯灯芯的变化。
若她没记错,照书中的进度,再有那么一两次,附在这灯里的神魂,就能补至三成。
到那时,已经陨落的沐扶月,就能借着青烟烛火,短暂地幻化成形,与人说话了。
原书中的她自然对这个姐姐避之不及,可现在的她,更多的带着好奇,也不知这对姐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变成今日的样子。
从后堂出来,沐扶云这才御剑回了泠山泽。
此时,距离清早抽完任务,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天光还亮,暑气初散,御剑之时,有风习来,令人心胸开阔,惬意悠然。
这个时辰,师尊应当还在闭关,白日能抽出身来给她传那一条讯息,已是破例,让她感动不已了。
想必,一会儿回去,应当也见不到他了。不妨用剩下的这段时间,收拾好行囊,服些固元丹,打坐一晚上,等着明日一早在浮日峰脚下和众人一道出发。
谁知,回到洞府中,要回自己那间屋子里时,却发现谢寒衣那间屋的屋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缝。
并非她有意窥看,只是见到这样的情形,下意识先放慢了脚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已一眼瞥见里头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他站在门内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的,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沐扶云迟疑一瞬,便在虚掩的屋门外站定,抱拳作揖,冲里头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徒儿回来了。”
里头静了静,没有回应,倒是屋门被从里头打开了。
“好。”
谢寒衣站在屋里,隔着一道门槛对上她的视线。
“方才掌门师兄给我传音,听说你挑中了最难的任务。”
“是,抽任务的时候,我挑了更难一些的级别,恰好便挑中了最难的那个。师尊放心,同去的有好几位同窗,还有大师兄带领,定能完成任务。”
沐扶云点头,尽管猜到齐元白定已将他们同行几人都告诉了谢寒衣,还是略解释了几句。
不知怎的,她觉得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自己说。
顿了顿,想起白日的那一条讯息,她笑了笑,轻声补了一句:“多谢师尊的关心。”
谢寒衣扯了一下唇角,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到眼角,就又退了回去。
“随我来,为师有几样东西要交给你。”
他说着,自屋里出来,沿着洞府中长长的甬道行去。
两边的石壁上,一盏盏灯随着他的脚步点亮,将黑漆漆的甬道照得如白昼般透亮。
沐扶云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也不知走了多远,二人在甬道尽头的石门前停下。
谢寒衣伸手在门上一处凹槽轻点一下,轰隆隆一阵响动,石门自正中裂开,朝两边打开。
石门背后仍是漆黑的,待他的脚步踏入,方骤然被一道道璀璨夺目的光芒笼罩。
沐扶云感到眼前一白,下意识闭了闭眼,待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后,方重新睁开眼。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门口有一块半倾斜的水晶台面,再往前数丈,便是一排排、一列列的架子。
架子长数十丈,高亦是十丈有余。沿着石壁过去些,还有个巨大的石梯,依着粗壮的石柱盘绕而上。
沐扶云下意识数了数,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有整整四层之高。
“这里头收着为师入道这些年来所藏之物,法器、丹药、灵石,或是珍惜材料,多少都有一些。”
等她先将四下粗粗打量过一遍,谢寒衣方开口告诉她这是什么地方。
原来是泠山道君的私库。
沐扶云莫名就想起了玉涯山上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尊。
她入门不久,师尊就用符引她去了自己的私库,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她,不论是要用什么,要学什么,都由着她自己决定。
那时,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娃,因被高人看出
天生根骨不凡,慧根早种,方入了玉涯山的门,如此孤零零面对一室珍宝,只觉是被丢在里面,不闻不问,憋着一股子委屈,直到长大学成,方能释怀。
后来,她渐渐想,能容她进入自己的私域,应当就是一种亲近和认可的意思。
一如现在,谢寒衣愿将她带进这儿,应当也是将她当作亲近之人的吧。
满室的珍宝未能让她心动半分,唯有这分未言明的亲近,让她心头发软。
谢寒衣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见她并未对眼前的诱惑露出半点贪婪、渴望之色,心中一阵宽慰。
其实,决定带她来这儿之前,他十分犹豫。
身为旁人口中的“天下第一剑修”,他也曾有过一段仗剑在外,行走天下的日子,攒下了一笔不菲的私产。
再加上后来师尊离世前,分给他的那一部分宝物、灵石,他的私库,一点不比修真界那些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小。
不论修士们如何讲究纯粹与坚定,绝大多数人在面对巨大的诱惑时,都会有片刻的失神,便是为此生出贪念,也是人之常情。
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对世间污浊的体会,一点不比旁人少。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担心,若在她脸上也看到那样的神情,自己会不会因此失望。
不过,她没给他失望的机会。
果然没有看错人,是个澄澈清明、道心坚定的好孩子。
“为师替你挑了几样法器和丹药,这次出去,兴许用得着。”谢寒衣将架子上已装好的一个小芥子袋交给她,“里头还有些灵石,在外行走时,不必太过拘着自己。”
沐扶云掂量着手中的芥子袋,不算重,教人心中暖意涌动。
是作为师尊,在徒儿第一次离开宗门时的一番心意呀。
一直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体会到的师尊的关爱,在经历过巅峰,又回落至谷底以后,似乎在一点点得到圆满。
“你打开看看。”谢寒衣道。
沐扶云依言低头,打开芥子袋,略看了几眼。
数百枚剔透的上品灵石,四五枚以锦盒装着的丹药,有高阶固元丹,也有清心丹,还有第一次偶遇时,他给她服过的莲花冷霜丸;两样防御用的法器,一面护心镜,一件银甲衣。
“护心镜与银甲衣同用,能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这是为师初入宗门时,在内门比试中赢来的,至今还未用过。”谢寒衣指着这两样法器道。
大约是想起了过往,他的眼角弯了弯,多了一丝笑痕。
沐扶云很快想起了那日在浮日峰时,梁实仟向同窗们提起他的师尊常长老已给了他几样法宝,以应对任务时,众人羡慕的议论。
那时候,谢寒衣恰好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