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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珠 脆桃卡里 20956 字 4个月前

因为他看到刚做完手术没几个小时的病人居然撑着病床扶手想要坐起来,立即惊悚大喊:“不要乱动!不要乱动!不想要你的内脏掉出来就别动!”

霍临并未搭理,他毕竟不可能躺在病床上指挥,他要趁着这个时候摸清身体的极限。

霍临忍着剧痛慢慢坐直,又慢慢伸长双腿,踩到地上,站了起来。

江席言看着霍临艰难的动作和额上的冷汗,抿紧唇,眼眶微热。

霍临尝试走了几步,停下来喘息。

忽然之间,霍临的手机和江席言的手机一同响了起来。

霍临撑在墙边,没空管。江席言拿出自己的手机,看到屏幕,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霍临。

霍临凝住,眉眼轻敛着下压。

江席言走过去,把手机放在霍临面前,按了免提。

这边接通的瞬间,霍临的手机也停止了响动。

“江sir,我们有发现,要向首长汇报。”

江席言道:“说,首长在听。”

“今天早上六点调查区域有渔民报告一起摩托艇失事,一艘沉船,两艘炸毁,我们的人介入后在其中发现了首长的配枪。”

江席言又飞速地看向霍临。

霍临已经不会动了,整张脸都紧紧绷着,快速而短促地问:“人呢?”

“事件中发现一个死者,男性,溺亡,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但另外两艘摩托艇的驾驶者至今失踪,截至目前已经过去八个小时,当地初步判定存活概率不高,已停止搜救,遗体在水中,很难找到。”

耳际一片尖锐的嗡鸣,什么都再也听不清。

霍临慢慢地转身,拂开身边的江席言。

他离开墙壁,摸向腰间的手机,似乎要打一个电话。

但脑海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要接听这个电话的对象。

小珠不会死的。他想联系小珠。

谁能帮他联系小珠。

霍临走了两步,轰然摔倒在地。

身边的人急忙去扶他,他的身体却好似有千吨重。

他伸手挥赶,不愿意被触碰,旁人怕触动他的伤口,也不敢勉强。

霍临自己伸腿,扭身,跪在地上,想要爬起。

身体却像扭断的钢筋,再一次摔打在地上。

他又一次尝试,又失败。

霍临眼神灰蒙,已经失去了对所有肢体的控制能力,在地上摔了六七回,终于躺在地上不动了。

北京的天空在他眼睛里旋转,扭曲,像被砸碎的水面,云变成了血的颜色。

他明明已经抓住小珠的手了。

第66章

因霍临忽然全身僵硬麻木失去控制,定好的直升机便没有成行。

霍临被送回医院,医生做了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于是下了焦虑症或惊恐发作的判断,也有可能是急性呼吸碱中毒,症状可能会持续七至十个小时。

霍临睁眼躺着,幽深的双目死死盯着穹顶,无法说话,无法行动,仿佛变成了个活死人。

他意识清醒,却坠进了无尽深渊。

每一个黑暗的瞬间都令他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小珠,她的生命,她的指尖,她的发丝和她冷若冰霜的面容,于是霍临只能不停下坠。

是他把小珠害到这个境地。

是他狂妄地想要给小珠提供更好的生活,把她掳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又把她留在危险的泥沼中弃之不顾。

如果他从未与小珠相识,她现在还在洒满金色夕阳的乌本桥边散步,她会在那间小民房里一边害怕热油一边研究煎蛋,她会按时起床上班、收工,踩着柠檬草和茉莉花的香气回家。

他对于小珠来说是一场灾难。

自以为是带她看了所谓更广阔的世界,但没有产生任何意义,教会她用枪,但没有保护好她。

其实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拥有她而捏造的自私借口,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他把她的生活扰得一团糟,她在遭受每一份痛苦的时候或许都会后悔和他相遇。

霍临无法动弹,眼角一道湿痕,沾湿鬓发没入枕间,五脏如遭火焚,身处无边炼狱。

他在睁着眼的黑暗中不断下坠。

粘稠的幽冥像虚空中的一条河流,将他从此界连接到彼界,不知是回忆,还是想象,他看到很多昏昏之中的影像。

霍临看到小珠俯身亲吻他,她身上被江水洗过,仍带着清淡的花香,听见她说,要记得看她留下的信。

虽然医生已经诊断为情绪导致的急性突发肢体障碍,但收到消息的周义永仍然很担心唯一的大少爷变成植物人,连夜搬到了医院病房里来看守,几乎不敢合眼。

过了十二个小时,霍临终于能够轻微行动,忽然转动了一下脑袋,朝着他,张了张嘴。

周义永立即站起来,俯身到他旁边听。

听见霍临吩咐,要把佤邦那个卧室里梳妆台上的盒子拿来。

霍临重复了两遍。

周义永领着这胡话一样的命令点点头,叫人进来接班,立刻去办了。

亏得他心细,在收到撤离命令时,把住所里所有私有物品全部收拾得妥帖,连那两人用过的碗筷都没留下,一并带了回来。

周义永从行李里翻找了一会儿,急匆匆捧着一个小铁盒又回了医院。

铁盒摇起来晃晃荡荡,里面似乎只装了一个小玩意,周义永递到霍临手里,贴心打开床边的台灯。

霍临靠坐起来,摸着盒子,拇指按到开启的按钮处,又停下来,对周义永轻声说了句,先出去。

周义永犹豫一会儿,还是带着其余人退出病房,带上了门。

霍临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打开。

斑驳的、褪色的,被抚摸到光滑的一只石头小羊。

霍临把它拿起来,捏在手心里,上面理所当然的,没有了小珠的余温。

拿起小羊时,底下的一张纸条也被带动了,被霍临捏在手指间。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法语,看得出来临时模仿的痕迹,但笔迹郑重。

“永远分离。”

如谶语一般打进霍临的身体里,比子弹穿透力更强,在心脏瓣膜上留下灼烧的烙印。

霍临靠在病床上抓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却仿佛依旧得不到一丝空气。

被洞穿的痛苦持续了大约半分钟,霍临极力思考小珠会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小珠以为他和“白秀瑾”旧情难断,于是提出离开,而他仍惦记着小珠那句“哪有什么感情”,没有和她说一句软话。

第二天小珠坐上了车。

然后再见面,就是那飘摇而变故丛生的一夜。

她像留下遗言一样叫他去回头拾捡起她的告别,让他现在哑口无言、没有借口后悔、只能承受她决绝而妥帖的离开。

她说讨厌他,但会帮他包扎、让他靠在她腿上安睡、亲吻他的嘴唇。

她说哪有什么感情,但会拿起枪保护他,在黑暗中孤身远行。

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懂。

他最想要的,曾经得到了,现在又失去了。

霍临紧紧攥着字条,如果它是一把利剑,他割断掌骨也不会放手,却又不敢太用力,害怕扯破了小珠留给他的最后只言片语,哪怕其中的每一笔线条都会令他粉身碎骨。

无人的病房,霍临狼狈地浑身冷汗湿透,血脉倒流,已无力分辨从下颌线条不断成股滑下的是汗水还是眼泪。

痛。

肋骨,左臂,全都痛得钻心,镇痛药的效果有限,一天之中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要在忍痛之中度过。

但会痛也代表活着。

小珠大概是救济院里最容易高兴的一个人,哪怕给她换夹板时,出诊的僧人想到那种疼痛,都不忍地皱眉,小珠却笑嘻嘻的。

院里的人都说她性格好,傻呆呆的,不知愁苦似的,寺庙住持也很愿意让她到佛堂里去帮忙干点活,说佛祖看到会觉得喜庆。

这种评价倒是小珠第一次收到。

她从来不是脾气好的人,只是在生死关头过了一回,再睁开眼睛,好像看到什么都是值得高兴的。

小珠是在岸边被路过布施的僧人捡到的,带回了这个救济院,专门用来收留暂时无家可归者,或突遭大难者。

他们问小珠的身份,小珠便坦然告诉,自己原来只有名无姓,最近才获得了正式身份,还用不习惯,就叫小珠就好。

于是在将近半年之后,小珠又当回了“小珠”。

她受了重伤,肋骨和左臂都有骨折,现在还需要静养,每天坐在轮椅上到处溜达,偶尔到佛堂里帮忙摆摆果子、洒扫灰尘,心里很安宁。

只是还记挂着一件事。

霍临有没有安全回到中国?他的任务没有因为她受到影响吧?

有时候,思考着这件事情,小珠会很难入睡,甚至半夜忽然坐起来,蒙头转向好一阵,才意识到刚刚的梦境里都在想着这个问题。

她也试图联络霍临,但是她所知道的那个电话,是缅甸的号码,即便霍临现在还用那支手机开着机,她也并不知道要怎样去打一个跨境电话。

她也并不想去咨询。

下意识的,小珠已经不想“强求”。

以前小珠不信“命”,现在却多了很多尊重。

她放弃过自己的生命两次,如今的一切更像是恩赐。

被恩赐的人,不应该强求过多。

从前她的执念是有尖刺的,会伤人见血的,不论如何,这是不太“好”的。

现在她正学着消减所有的执念。

花很好,阳光很好,孩子的笑脸很好,老人的安宁很好。

有人过着“很好”的日子就够了,她身处于这个世间,即便蜉蝣一生,最后像烟尘一样消散了,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过。

所以小珠并不想再去花过多心思联系霍临,也没有那个必要,现在每天想想身边的事,好像就已足够了。

救济院里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僧人会组织大家一起看电视。

小珠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可以不要轮椅自己走动了,她坐在角落里,一边帮救济院的花瓶插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看周围的人。

电视机里,主持人带着明显口音的播报听得许多观众昏昏欲睡,有一位老太歪着脑袋口水都流到了衣领上,旁边的小孩伸手帮她擦掉。

小珠正偷笑,捻着花的手却忽然顿住。

电视机上突然出现了司虹的面容,她已经成为了检查站的一员,梳着整洁的高马尾,英姿飒爽,对着镜头发出铿锵宣言,从此以后她将会参与关卡公开查缉毒品,她的脸庞将成为毒贩心中的一道阴影,和高悬的警钟。

小珠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心致志听着电视节目中对司虹的采访和人物介绍。

司虹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常年奔波在禁毒一线,今年更是参与了剿灭跨境犯罪团伙的地下行动,这次行动在中缅双方的合作领导下,取得了完美胜利,无一人牺牲,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拿到了关键证据,缉拿了好几个“家族长老”式的关键人物,大大减轻了缅甸和中国两国境内打击犯罪的压力,守护了两国边境的和平,增进了两国之间的友谊。

小珠慢慢地舒出一口气,把手里的最后一个花瓶拿去佛像旁边摆好,默默地走出了救济院。

救济院就设立在寺庙的不远处,不少僧人从路上经过,小珠看到他们,都一一地行礼,他们也向小珠回礼。

小珠避着人群,越走越到清幽的地方去,终于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流水淙淙,如同跳跃的乐曲。

她在心中反复地咀嚼那则新闻的用词。

完美胜利,无一人牺牲。

那么,她想要的问题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霍临是安全的,他的工作也顺利完成了。

这就够了。

他们之间的缘分说浅不浅,说深不深,能行进到这里,已经是破茧成蝶。

小珠轻轻向花丛伸手,花朵上的粉蝶感兴趣地落到她指甲上,转了两圈,踩得她手指痒痒的,又翩翩飞走。

她再抬头,面上满含欢喜,眼眶湿热。

太好了。

她可能是全缅甸为了这则新闻最高兴、最满足的人。

粉蝶引着她的目光,飞向河道,落在一艘停泊的小木船上。

小珠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仔细些。

小木船已经搁浅很久,船身被花草侵占,攀援蔓延,生长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朵。

小珠怔怔地看着,眼泪慢慢滑落,从脸颊到下颌尖,滴落到泥土里。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做过的一个梦。

那是她最后一次梦见玛温。

梦里玛温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不要急着停下。

玛温望了望远方,对她说,“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只小船,船上开满了花,你去那里吧。”

小珠停住了脚步。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一时间彩云纷飞,脑海中轰鸣作响,仿佛天外来音,如有神谕。

她已经走到了,她的应属之地,她故事最好的落尾。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珠脑海里的彩云散去,她抬手去擦眼泪,两只手换着擦,却越擦越多。

小珠低头看着掌心湿漉得发亮的湿痕,不由自主地,为自己无法止住的泪水笑起来。

第67章

在极端可怕的事情发生时,人也会变得扭曲,仿佛分裂成两个大脑。

其中一个坚决否认事实的发生,认为自己只是短暂地被蒙骗、事情一定不至于到如此境地。

另一个大脑则不断地复盘,反复回想着某几个最痛苦最难释怀的细节,钝刀子刮肉一般重复磨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不断不断地想着,仿佛还有机会闪回到过去,还能对既定命运做出什么改变。

所有人都对霍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当时昏迷着,那个情形下能保全你一个,已经是万幸,不要太过伤心。

这并不是霍临想要听到的。

但他都听着。

旁人一遍遍自认为好心的安慰于霍临而言是辛辣的毒药,每次落到他身上,不能让他的症状有丝毫的缓解,都只会让他更痛。

他需要疼痛。

疼痛会提醒他他没做到的一切。

没有保护好小珠,让小珠独自面对危险。

没有亲口告诉小珠真相,让小珠在茫然中度过了整整几个月。

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给小珠描绘了

美好的生活,但是没有带她实现。

他不需要做错什么,他的无能、他没做到的这些,就已经足够成为他的罪。

工作告一段落,地下行动小组全员都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假期。

偶尔江席言会来探望霍临,跟霍临汇报后续的情况。

霍临只点头或摇头,这时候的他看起来仍是那个可靠至极、决策百分百无失误的领导。

直到江席言要说的话停下来。

霍临会立刻用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霍临的眼珠因伤病而不再显得那么黑,透出一点铅灰色,看起来像是无机质的机械生命,又或者是陷入极端执念的走失魂灵。

霍临张张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嘶哑问:“当初如果没有把小珠带走,是不是更好。”

江席言很难描述自己的惊悚感。

他与霍临相识多年,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也足够他了解霍临的行事风格。

霍临从不问旁人“是不是”,因为不如他自己的思考有价值。

霍临更加不会问“如果”,因为假设性的事情没有意义。

更何况是对过去的假设呢?

江席言只好忘记自己的工作经验,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对待他。

丧着脸跟霍临说:“不是。”

霍临铅灰色的双眸依旧紧紧盯着他,一闪不闪。

江席言只好做进一步的说明解释:“小珠小姐当时的境况不只是窘迫,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死去,而且她抱有非常坚决的复仇的意志。她会走上复仇的路,毋庸置疑,她将会付出非常惨通的代价,至少你帮她避免了那些痛苦。”

霍临的眼珠从他身上移开了。

盯着墙壁,看不出思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霍临并没有接受这个答案。

“那如果,”霍临又问,“在丹威死后就把她放走,是不是更好。”

江席言抹了把脸:“不是。”

“她亲手杀了人,难道要让她承受着杀人的压力去独自生活吗?那个时候的她肯定会去自首,而且她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的行为,也没有能力为自己辩护,那么将会在监牢里艰难熬过余生。”

霍临接着沉默。

他似乎沉陷在时空隧道里,尝试推演着一种世界线的可能,那个世界里虽然没有他的存在,但小珠活得又好又漂亮,他现在深信只要把自己从小珠身边推开,就能使她获得幸福。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江席言从一开始的茫然,到现在对答如流。

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稍稍开解了霍临,但事实是霍临又会紧接着再次进入那个循环,无比确定所有的伤害都是经由自己带给小珠的,包括那些酷刑和折磨。

可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能回头更改,讨论这些其实很没意义。

况且,以江席言的角度而言,霍临和小珠之间并不能这样定论。

江席言竭力安慰,“至少,在她知道真相以前,她都住在了安全的房子里、享用了美味的食物。你不正是因为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才让她加入我们的吗?你教会她那么多东西,对她好,她肯定是明白的。”

“有意义吗?”霍临这次没再沉默,低低地出声,铅灰色的眼睛空洞而迷茫。

“我对小珠做的这些事,对她产生了意义吗?我让她上课,让她像扮演另一个人一样吃饭、说话,让她过她本来没有期待过的生活,对她来说,这难道算好事吗?恐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霍临直直坐着,慢慢转头,凝视着江席言。

“你知道吗,我后来回想所有关于小珠的画面,发现她没有变过。”

“我以为只要我稍微花上一点功夫,就能让她养尊处优过得顺遂,可是她没有为此开心过。她想守着她小小的家,有一个可以陪她说话的人,从开始到最后都是这样。为什么我不是那个人?我从来没有做到她真正期待的。”

霍临并不是没有理智地批评自己,或将一切情绪都推给自责内疚就了事。

正是因为他经过了反复的推演,无数次地思考,才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发现他是带着高高在上的、自己也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高傲去认识的小珠,武断地把小珠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羔羊,一边做着自己的工作,一边给小珠一点资源,就以为能让她心花怒放、欢欣雀跃,并以此感到满足。

他讨好的其实从来都是他自己。

在他的幻想中,倔强的小珠慢慢察觉到了他的好处,知道了他的关爱和温柔。曾经有好几次,小珠的表现仿佛应证了他的这种幻想,让他在心底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孔雀一般抖起尾羽来,可是在小珠消失不见之后,他再回想这些,就会立刻明白自己的愚蠢。

她每一次的下坠和受伤,他都忽略了,他自以为是的强行示好,其实一直让小珠饱受折磨,甚至到现在,霍临都无法确定,小珠有没有真的依赖过他,有没有对他求救过。

可能她根本就不想要他。

说实话,江席言当然不能够完全理解霍临的心境,但是在听着霍临说这些时,江席言也感到了心腔震痛,仿佛霍临的痛苦终于泄露了一点点在空气中,被他吸进些许。

江席言挠着脑袋,斟酌着要如何与眼前这堆,破碎的铜铁一样的人对话。

“虽然你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可是小珠小姐是一个绝对拥有自主决策能力的成年人,不论是和我们签订协议,还是援助我们的计划,都是她自愿的行为,你不能抹除她的主观意愿来看待这些经历。”

“话说回来,难道你现在不正是在踏入另一个误区吗——你以前没有了解过她的想法,是你的错误,可现在你又在凭借你的想象去判定她对你的感情。”

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霍临像是被从泥潭里拔出来些许,眉眼间笼罩的浓重雾霾散去,呆怔地坐着。

江席言无声叹气,又鼓励他几句,见他不再给出反应,只好先离开了。

几天之后,江席言再来探望霍临,惊讶地发现霍临居然能够下地行走。

“你这阵子好多了?”江席言不由得问。

他所指的倒不是霍临的伤势恢复状况,而是霍临看起来像是重新拥有了求生的意志,比先前像个活人多了。

霍临冲他点点头,就像平日里打招呼那样,撑着拐杖在室内行走复健,很有模有样。

转了几圈之后,霍临微微出了些汗,站在一旁观看的江席言便顺手递给他一张手帕,让他拭汗。

“我后天要去缅甸了。”霍临一边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道,“假期还剩半个月。”

江席言大惊:“你现在身份这么敏感,怎么还能入缅?”

“放心,手续已经审批完了。”霍临拍拍他的肩膀。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去那里做什么?”江席言实在不能理解。

虽说他们当初的任务是经过了缅甸政府的授意,但是霍临在那里可是结下不少仇家,更何况小珠已经……江席言实在想不通霍临有什么理由再回缅甸。

霍临嘴角边竟然有一抹微笑,给了江席言一个眼神,像少年时那样,有些狎昵,有些亲密,仿佛默认江席言和他充满默契。

“你说得对。”霍临放下手帕,“小珠的想法,只有她亲口告诉我的才算数,我这就去见她。”

江席言震惊

地张大嘴巴,瞪圆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言地看着这位朋友,看着霍临用一脸理所当然的、甚至称得上是端庄的表情说着疯话,知道霍临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

“去缅甸哪里?”江席言小心翼翼地问。

“还不知道。”霍临倒是老实地摇摇头,紧接着又说,“她在某处等我,我会找到她。”

……这算什么。

可江席言无法去戳穿他的狂想。

就让他去寻找吧,如果这样做能为他保持这份生机的话。

江席言只能猜测,霍临身边的人应该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

果然两天之后,霍临飞抵缅甸,他乔装打扮,辗转在几个城市总共度过了十五天,在假期结束的前夕又回到中国。

他当然是只身回来的。

霍临提着自己简便的行李,神情疲倦,一无所获,但双眼依旧坚定。他回到住处放下东西,换了身衣装就回单位,并同时申报了下一次假期,在去向表上填了出国,地点还是缅甸。

第68章

养伤期间,小珠一直在给救济院做义工抵消一部分债务,等到伤势基本痊愈,能够自由行动,小珠从保险箱里取了钱回来偿还了剩下的欠款。

好在她当初处置财产时,剩下了一部分不好保存的零星财产,换成了现金存款,放在不记名的保险箱里,现在才能顺利取得。

还清医疗费用之后,小珠又在救济院短暂停留了几天,继续帮忙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本来以为自己没什么本事,结果救济院里有一帮年纪尚小的孩子,小珠偶然听到他们念书,过去听了一会儿,被他们当成老师,缠着问了一堆问题。

就这样很意外地,小珠变成了他们口中博学的“温老师”,新晋的温老师很神秘,也说不上来自己会些什么,可是居然什么都能教一点,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孩子们都长得快,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救济院。

本来小珠已经计划好,等到他们都走了之后,她也出发去蒲甘,结果在离开前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外表已经很破烂的皮卡开进救济院门口,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女人,不太长的头发随意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有一些散落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脖颈上。

小珠当时端着一盆脏衣服,和对方迎面碰到。

妙论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手指一弹,把嘴边叼着的残烟扔进了垃圾箱。

“真意外。”妙论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小珠,“还能看见你。”

小珠也吓了一跳。

做霍夫人那段时间的经历已如前世之事,妙论对她来说自然也是前世之人,没想到还会遇见。

妙论看起来比从前更晒黑了些,也更强壮,手里提着两大桶汽油,是来给救济院送物资的。

妙论留在救济院用晚饭。

饭后小珠与她一起散步,乡下地方很僻静,小道上只有鸟叫声。

站在现在聊往事,许多秘密都不再需要掩藏。

小珠现在才知道,原来妙论对霍临的真实身份早已猜到了蛛丝马迹,经过深思熟虑,最后同意为这个神秘的霍氏搭桥。

小珠怔怔:“我以为这是个绝对的秘密。”

“绝对的秘密,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妙论耸肩,“想要保护消息,重点不在于保密的严格,而在于控制的精准。”

“控制?”

“把所有人放到棋盘之中,让每个人看到哪条路、预测每个人会做出哪些反应,说什么话,发出什么声音,传递什么消息。我猜,我所察觉到的那些部分,也是这位霍先生故意透露给我的。”

小珠低着头不语。

妙论观察她的表情,戏谑:“怎么,被当作棋子很不高兴?”

小珠摇摇头,也露出一个微笑:“我早就离开那个棋盘了。”

妙论若有所思,没再提起这些。

她的洒脱不知道是天生有的还是来自于后天修炼,对什么事情的好奇都点到为止。

再遇见小珠,妙论没有问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也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饭后散步结束,她们的对话也结束了。

妙论擦干净皮卡车的后视镜,拉开车门准备跨上车,忽然看了小珠一眼。

“你接下来去哪?”

小珠张嘴,支吾着没立刻答出来。

妙论一如既往地对人类没耐心,没听到小珠的回答,直接上了车,碰的一声关上车门,探出脑袋对小珠说:“要不要去帮我做事。”

小珠瞪圆了眼睛。

“跟你们家合作的那笔生意让我赚了不少,你挺旺我。”妙论挑了下小珠的下巴,“而且你很能干。”

给了一个不像解释的解释,妙论收回手启动车辆,对小珠摆摆手:“我明天再来。”

说完,皮卡车带着一串烟尘消失在小路上。

小珠哭笑不得。

她好像比从前定力强了许多,偶遇妙论虽然让小珠十分意外,但也并不至于总想着这件事。

听了会儿路边的虫鸣,小珠缓步回到住处,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准备留给孩子们的礼物。

她折很多纸鹤,一开始的时候还不甚熟练,到后面每一根线条都笔直得很精致,看起来要聪明许多。

小珠把笨笨的纸鹤和聪明纸鹤混在一起打乱,好公平地随机分给每一个人。

孩子们给她也留了字条,有的是祝福,有的是感谢,有的是任性的要求。

一个小男孩说,他已经看到老师在偷偷折纸鹤了,可是他喜欢小羊,希望从老师那里得到跟小羊相关的礼物。

小珠顿了一下,想起半年前送出去的那只石头小羊。

也不知道,霍临有没有收到她留下的东西。

很快小珠就不再想了。

她用硬卡纸剪了一只丑丑的疑似小羊的动物,一起放进了礼物盒里。

越是在安静的地方住着,反而越容易醒得早。

五点多天刚亮,小珠就睁开了双眼,按照往常的习惯,简单洗漱后走到小河边漫步。

河水边的花草越发长得茂盛了,小珠搂住裙摆,蹲下来,慢慢把手伸进河水之中,摆动。

柔软的水波依附着手心晃荡,手稍微划快一些,水流就仿佛长出了心脏,在掌心里一张一弛。

阳光慢慢洒到小珠的脸上,映得她鼻尖暖暖的。

忽然之间小珠就做了决定,要答应妙论的邀请。

无论是否出于她的本意,小珠已经被霍临训练成了如今的样子。

她仍然记得如何与那些贵妇人周旋,也不会忘记拿过枪的感觉。

或许一味地丢弃现在所拥有的,去寻求想象中的宁静和平凡,反而是一种矫枉过正。

况且她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小珠跟着妙论去了仰光。

缅甸格局发生改变之后,妙论似乎有要结束数年苦修的意图,慢慢把权力中心接管回自己手上,并且逐渐用回真名苏伊。

小珠作为苏伊的副手,帮苏伊出席她不愿意去或者无法去的场合,替苏伊总结新消息、梳理人际关系、做日程安排,甚至有权帮她筛选值得结交的目标。

小珠在霍临身边耳濡目染,一点就通,上手很快,让苏伊觉得她用起来非常顺手。

而且,苏伊完全能够信任小珠,不仅因为旧相识的缘分,更因为小珠完全在她的利益圈子之外。

两个人的合作因此变得越发坚固。

小珠不断得到加薪,并且按照苏伊的指示,小珠在工作之余还要抽空去读一个真正的学历来丰富自己的履历,以便于将来在事业上更长久的同行。

小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享受着分外充实的生活,没有哪一秒再想起过霍临,直到回头望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你愿意去吗?”苏伊又重复问了她一遍。

小珠早已养成不浪费苏伊时间的习惯,因此只留给自己片刻的怔忪,就很快给出了答案:“没问题。”

高金大通有个项目在中国香港,落地之前要考察一个月的时间,苏伊当然不可能离开那么久,只能从自己的副手之中选一个派出。

小珠是其中唯一一个擅长中文、懂中国文化背景的人,派她去当然最合适,从理性分析,小珠不可能推脱这份工作。

苏伊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看桌上的文件。

小珠不再打扰,安静退出来,站在门外墙边发呆。

中国香港。

霍临编造的“霍明渊”就定居在这里,她也曾因此对这

个地方也曾有过无数想象。

现在她竟然当真要去了,真是阴差阳错。

小珠浅笑摇摇头,快步回公寓收拾行李。

一周之后小珠到达机场,等候自己预定的班机。

坐在一排排座位之间,小珠戴着柔软的羊毛围巾,仍然一刻不停地用手机处理着工作信息,在几个软件之间来回切换,得心应手地把最重要的内容提炼出来。

在这样争分夺秒、仿佛一丝空隙也无法掺进来的时候,小珠的心思却像一个生出裂纹的陶罐,总是时不时有一瞬间的跑神。

机场广播用温柔但莫名失真的语调播报着航班信息,黏糊糊地裹挟在中央空调吹出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暖风里,钻进耳朵。

每次听到“HongKong”心脏就像被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小珠深吸一口气,既然无法专心工作,就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抬头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字符发呆。

在她出神的时候,喧闹的动静像浪涛一样从她身后慢慢地推进、堆积到她面前,终于把小珠从出神之中扯了回来。

小珠眨眨眼,发现不少人聚集到自己身周,似乎还想往前挤,像是要看热闹。

小珠护住自己的行李,也站了起来,想换个更安静的位置候机。

顺便,好奇地往其他人聚集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个工作人员聚在警戒线之内,彼此之间意见不一,似乎已经争执好一会儿了。高大的寸头男人正按照他们的要求一件件脱去外套,沉默地配合重复多次的安检。

看他的行李,应该是刚刚才落地,正要从贵宾厅的vip通道入境,不知道证件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被带到了这里来。

检察员拿着仪器再次从他身上往下扫过,他顺着动作抬手转身。

隔着两个区域之间空旷的距离,和小珠四目相对。

有一瞬间,男人似乎浑身完全变得僵硬,仿佛被这一眼变成了石像。

小珠愣了下,看到旁边工作人员在向他问问题,而没有得到回应。

小珠唇瓣嗫嚅,正想提醒,工作人员为了引起男人注意,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霍临被人一碰,竟然像个被推倒的瓷器,直直跪倒下来,整个人硬邦邦地跌落在地上,肘关节砸出好大一声响。

但他的脑袋依旧抬着,用全身力气盯紧小珠的方向。

第69章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其中有关于霍临的分量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这个时长足够让身体里的细胞更新换代无数次,按道理讲,霍临也早应该像海绵里的水分一样从她的记忆里蒸发殆尽。

但在和霍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年的时光好像被扯成一根平直的长线,又揉成团打成结,将两个人从不同的末端拉到了一起。

等到飞机冲上高空,小珠看着窗外无云的蓝天发怔。

霍临似乎变了好多。

从前小珠最常看他西装革履,衣裳华丽,现在他从衣着到发型,无一处不利落整洁,没有一分多余的装饰。

他晒黑了不少,手臂肌肉更壮实了,比起从前粗糙不少,眉宇沉沉压着,仿佛总揣着心事。

从前他总是意气风发,无论站坐都脊背笔直,现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倒在地上……

霍临突然平地摔了一跤,把周围的工作人员被吓得不轻,立刻紧张地举起双手大喊示意自己没有对这位旅客动粗,其他人围上来查看情况,霍临爬起来推开他们,朝着小珠这边拔腿跑过来。

两个区域之间有一块长长的玻璃,霍临无法再靠近,牢牢地贴在玻璃上,鼻梁都压得变形,用力地喊她。

小珠现在耳边好像还回荡着他的声音。

她当时大概是懵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霍临朝她大喊,霍临被工作人员拉开,霍临挣脱他们又跑过来大喊,然后被更多工作人员压住带走。

她就那么一直看着,呆呆的也不太能思考。

脑袋里唯一在想的事情是,霍临瘦了,看起来刚刮过胡子,眉毛浓得很好看。

玻璃隔断了他们的空间,霍临无法过来,小珠当然也不会过去。

后来——没有延误没有意外,小珠的那班飞机在广播里催促登机,她默默地转身上了飞机。

接着就坐在去香港的座位上,万米高空。

小珠突然打了个激灵。

她刚刚看到霍临了。

活生生的、好端端的霍临,然后,她走了,一句话也没对他说。

这样对吗?

按道理来说,他们之间应该是重逢见面后要聊几句闲天的关系吧。

但是她慌了。

她从没有认真构思过他们的再会面,所以在当下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她只能按照自己的计划,工作,生活,往前走,计划里没有霍临。

这样好像是对的。

可是小珠坐在预计飞行时长足够睡一个整觉的飞机上,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睁开眼都是霍临最新鲜的样子,还有霍临喊她的声音。

一声叠着一声,回忆也揉在一起,全部挤进了脑子里。

终于机场负责人赶过来,阻止了工作人员按着霍临的举动,又向霍临对于过度检查他的证件而道歉。

“实在是抱歉,前两天系统升级,您这两年一直频繁出入境,加上职业影响,被系统自动高敏提醒,我还没来得及做消除,这完全是我们的过错,请让我做出一些补偿。”

负责人小心地观察这位客人,虽说他身份尊贵,但他此刻浑身轻微发抖,呼吸急促,看起来的确情绪非常激动,也难怪安保人员会做出应急反应,将他当场控制。

霍临的脖子像装了不太灵敏的机械,缓慢地一格格地转向他。

“我要十点四十四分,在这里候机起飞的这趟旅客名单。”

负责人愣了一下:“这就是您要的补偿?”

霍临森森地望着他。

负责人思索再三:“请您跟我到休息室。”

负责人提供了名单,不能复印不能拍照。

霍临把指尖按在纸页上仔细寻找,直到找到“温明珠”三个字,脸上才终于浮起一丝笑容。

那个微笑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之后不敢立刻醒来,一直等到得见天光,才敢欣喜若狂。

霍临盯着“温明珠”的目的地,声音从发颤到冷静:“我要最近的航班,什么价格都可以,你应该有办法帮我安排出位置。”

飞机落地,小珠跟来接她的同事握手,微笑,打招呼,一起去长租的酒店放下行李,接着就是社交、晚餐和酒会。

她忙得像是没有空闲时间来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给人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稳定、平和,把身边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留下一个非常靠谱的合伙人的印象之后,小珠终于和所有人分开,把脸藏进针脚细密的围巾里,躲在电梯的角落上楼。

酒店房间不算很大,小珠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离落地窗只有半米远,看着香港的夜景。

人潮褪去,由霍临声音组成的幻听又涨了上来。

她不确定他们还能不能再见一次。

如果还能偶遇,她一定会表现得比在机场更好。

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小珠有点懒,不大想动,把它放在一边晾了五分钟,才拿起来看。

新消息是用中文发来的,陌生的号码,内容措辞看起来有点礼貌,又有点不客气。

礼貌是因为用了疑问句,不客气是因为连称呼都没有。

上面写着:我明天能来找你吗?

小珠反应了好一会儿,心脏咚咚跳了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小珠打字回复:好的。

然后她躺在床上盖上被子,睡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以来的第一觉。

小珠做了一个梦,梦见霍临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凑过去问他疼不疼。

霍临睁开眼勉强看了看她,说,还好,又说,你是谁。

他又变回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冷酷无情,提防着小珠给他的任何关心。

小珠在梦里又哭又笑,觉得如果能回到初次见面的第一天也很不错,至少霍临忘了她,就不会为了救她而跑来受伤。

可是醒过来以后,小珠立刻又期盼着今天要和霍临见面。

他昨天的短信里没有说约在几点,这让小珠有点无措,小珠一边刷牙一边翻着今天自己的日程表,思考有没有可能把某些工作

往后移,挪出更多的时间,但是又反思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不符合自己之前一直遵循的“不强求”的原则。

小珠在一些小事上莫名其妙地很不擅长做决定,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日程表上什么都没有改变,按时出了门。

她本来要下楼去餐厅层吃自助早餐,结果又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号码跟昨天的是同一个。

“我现在可不可以在酒店门口等你。”

小珠取消了餐厅层的电梯按钮,按了一层。

她走出大门,视线先是被一辆出租车挡住,等到顾客下车关上门,色彩鲜艳的出租车驶远,才看到站在酒店喷泉附近的霍临。

霍临今天还打了领带,穿了衬衫,整个人黑白分明,在刚下过雨的潮湿的广场上看起来很鲜明,也与这里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一步步地走近。

霍临走到小珠跟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穿着不再是两年前黎娟给她安排的那些,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简明又不失优雅,包里永远放着工作相关的资料。

霍临只能猜测她是来香港工作的。

不执行任务的时候霍临不享受任何特权,查到小珠在香港使用的手机号码和住处已经是他破例违规,他不能去了解更多,除非小珠愿意告诉他。

“你……想不想吃这个。”

他们见面后第一句正式的对话居然是这个。

霍临提起手里的袋子递向她,并简短地向她介绍,这是这里最有名的早点之一,光是豆浆就值得大排长龙,双眼闪着光,显然希望得到她的肯定。

小珠接过他的袋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实地告诉他,酒店提供的自助早餐里就有这个品牌的豆浆,她穿着柔软的酒店拖鞋就可以去吃到,根本不必排队。

霍临立刻僵住了。

“不过我刚好还没吃早餐。”小珠又说,提着袋子往旁边走。

霍临仿佛有一根线牵在她身上,跟着她亦步亦趋。

小珠走到花廊下的长椅上坐着准备享用,不过,被人用扫描射线一样地盯着,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咬第一口。

小珠又仰起视线,看了看霍临,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拍了拍。

“你要不要坐下来。”

霍临好像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小珠身边。

小珠低头看着他的裤脚,轻声问:“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霍临想了想,用力地说“不好”,然后又问了小珠同样的问题。

一阵浓烈的难过逼近小珠的咽喉,但很快被她吞咽了下去。

她告诉霍临,自己在当苏伊的副手,还要感谢当年霍临教会她很多东西,她现在薪水很高。

因为打过腹稿,所以这些话并不难说出口,但说完之后就陷入寂静,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

小珠低下头,用咀嚼来掩饰。

身边也半天都没有动静,小珠深呼吸了几次,咽下一口豆浆,转头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霍临安静地坐着,眼眶周围泛红。

他声音嘶哑,说了声“好”,又说“很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两年他去过缅甸,一直在她出事消失的地区来来回回地找,并不是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偶然的机缘加上长期的追寻,还真的让他找到了几件她的东西,当时被叫做“遗物”,每一件都在证明着她的死亡。

小珠讷讷,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没有故意不出现。”

她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只是命运发生了奇妙的转变,他在贫瘠的土地上用最朴素的手段一点点搜寻她的消息,她在繁华处歌舞升平,他们不该有交集,就像初遇之前那样。

第70章

小珠留给早餐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进餐结束后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霍临看到她的动作,立刻站了起来。

分外体贴地征求她的意见:“你先去忙,我明天可以再来找你吗?”

小珠愣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礼貌地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她看了霍临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识眼色。但嘴上已经下意识地回答:“可以。”

霍临右手握着拳,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前也就这样,只不过以前被高傲和冷酷占据,现在不再高高在上,就显出一点笨拙。

“那我……”小珠准备往酒店里面走。

霍临立刻会意,又退了一步,示意自己绝不碍事,和她说了声“再会”,将要转身。

小珠忽然有点没忍住,喊住他:“等一下。”

霍临立刻停住脚步。

小珠想了想:“你现在在做什么,不忙吗?”

因为她过问自己的事情,霍临双眼之中露出很明显的高兴:“我休假。”

小珠垂下眼。

“其实我早上时间很紧,早餐时间也很短。”

霍临的高兴转为局促,声音也有些不自然,“我打扰你了。”

“是有点。”小珠点点头,“等我有长一点的休息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她朝霍临挥挥手,走上斜坡回到酒店内,顺手把垃圾袋放进分类垃圾箱。

小珠乘电梯回房间,电梯的单向玻璃往下看,还能看到霍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伸手在那个位置碰了碰,又很快收回来,电梯升得太快,一瞬间就不再能看到霍临了。

她太久没仔细看霍临。

这样近看之后才更加确定,他是真的瘦了。

本来眉骨、鼻梁就很突出,现在显得更加凌厉,黑了一点,嘴唇苍白,好像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以前明明很挑剔的,再没有比他需求更明确的人了,所以应该很好照顾才对。

今天一天有好几个会,小珠现在忙碌得跟以前的霍临也相差无几。但霍临只需要坐在主位上听人汇报,小珠大部分时间是要做介绍的那个人。

她站在荧幕前侃侃而谈,手机放在桌上提供资料辅助,期间弹出几条消息,小珠瞥见,卡顿了一下,确认手机静音,然后继续讲授。

等到会议结束,小珠收拾东西,刚刚坐在她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闲聊,同她打趣。

“明珠姐,在这边这么快就找到伴儿了?”

小珠朝他看了一眼。

他是香港这边的对接人,叫黄一杰,据说是个富二代,参与过一些稳定的项目刷简历镀金,刚从大学毕业两年,比小珠小三岁,第一次见面就叫她姐姐,嘴甜得很。

但嘴太甜容易多事。

见小珠不答话,黄一杰笑嘻嘻地指了指她的手机:“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刚刚看到弹窗消息。”

小珠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条消息。

是霍临发过来的,说,“我可不可以问你

什么时候休息。”

小珠打算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回的。

结果被别人看到了。

小珠面色有点冷,但在温和的表象下,不大明显,只是比平时疏离一些。

“小黄总,”她一直这样称呼对方,像半开玩笑,不会把同事关系弄得死板,又不至于过分亲昵,“视力不错。”

虽然不带责备,但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在怪他多管闲事。

黄一杰撇撇嘴,一摊手:“姐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嘛,之前跟你聊天时还以为你是个工作狂。”

小珠到香港之前就已经加过黄一杰的line,对接一些工作讯息,时常聊到深夜,但也仅限于工作话题,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也无可厚非。

小珠笑了笑,摆摆手没再多说,拿起包包离开会议室。

会议结束就要宴请宾客,宴席上小珠要把控局面,和每一个人交谈,席上还要回答各种问题,并且把聊天氛围控制在半公务半闲谈之间,保证轻松愉快,实在没有时间去看手机。

等到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能回消息,已经是下午两点。

商务车里冷气充足,温度很低,小珠肩上披着外套靠在座位上,有点疲惫,却不想偷闲小睡,手指在短信界面来回滑动。

霍临发来那条信息之后就没再有新消息,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换做以前,他会一直在短信里叫她,直到她回应为止。

小珠看了很久,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那之后霍临发来的短信才多了些。

也没说别的,就是时不时发来一些风景照,或是一些小吃的图片,他似乎一个人在香港各个地方闲逛,随机拍下一些图片给她。

小珠没有回,但时不时会拿出来看,可始终没有在照片里看到那个拍照的人。

他拍下的这些内容似乎也不是他感兴趣的,附注通常是“很有名”、“很多人喜欢”、“听说很治愈”,他好像在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摘录人,把精彩内容呈现给她,让她来挑选。

“你有想去逛逛的地方吗?”

他最后这样问。

那你有没有呢。

小珠在心里这样想了,但没有打出来,又重新把他发来的消息看了几遍,选了一个山顶。

位于中环,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适合看烟花。

明天晚上她比较有空。

第二天工作结束,霍临来接她。

他坐计程车来的,手里拿着一小束鲜花,白T束在腰带里,外衫在橘紫色的晚风中摆摆荡荡。

小珠接了花,坐上了计程车,看见霍临还站在外面发呆。

过了一会儿霍临才钻进车里来,目光依旧谨慎地盯着窗外。

小珠跟着往外看:“怎么了?”

“露台上那个打耳钉的人,你认识吗。”

小珠眯了眯眼,虽然看不清,但凭借这个描述能猜到大概率是黄一杰:“哦,是我同事。”

霍临像是松了口气。

小珠抿抿唇。

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两年前了,但霍临好像还没有意识到。

计程车后座不算很宽大,霍临贴着门边静坐,小珠也没有刻意挪远。

膝盖和他的贴在一起。

小珠静静地深吸一口气,手心在霍临大腿上搭了一下。

手心底下的肌肉猛地一颤,绷得像温热的铁块一样硬。

小珠抬头看霍临,看见他眼睛睁得老大。

“放心吧。”小珠在他腿上拍了拍,开玩笑似的,语气很轻松,“不会有人再追着我绑架了。”

坐缆车到山顶时刚好是蓝调时刻,霍临跟着游客选了一处观景点,变戏法一样摸出一张方巾给小珠垫着,又掏出两罐果酒,拉开拉环和小珠碰杯。

果酒度数低,更像汽水,泡泡蹿上来,在空气中爆破的声音很密集,窸窸窣窣的。

小珠有点渴了,仰头喝了一口。

霍临看着她脖子的线条,说:“别喝太急,你容易醉。”

其实小珠这两年出入各种场合,酒量比从前已经长进不少,对自己更是有把握,不可能轻易喝醉,但霍临对她说这些,她也没有反驳。

眨了眨眼睫,眼睛里熟练地漫上一层氤氲,看起来似懵懂似无辜,像淡淡的酒意侵袭。

她转头看霍临,摇了摇手里的易拉罐:“那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小珠今天穿一身改良旗袍,柔软的布料站着时略微宽松,坐着时就很贴身,露出雪白的臂膀,骨肉匀停,比从前更丰润了些,转头看着霍临时,下巴搭在左肩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窝。

她这样无辜地看着人,仿佛在含蓄地指责霍临的行径居心不良。

霍临胸口烧起来,夜风吹过,额头一阵发凉。

“……因为攻略是这么说的。”

“攻略?”小珠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草地上有小虫子跳过来,小珠躲了一下,高跟鞋被裙子绊住,平衡不稳地往旁边栽倒。

霍临用肩膀接住了她。

小珠靠在他肩上,就没有再动了。眼睛慢慢地眨着,隔着衣料贴住他肌肤的左耳清晰地听见重而急的心跳。

“我希望你会喜欢上香港,所以做过一些攻略。他们说,看烟花时喝果酒最好,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不要忘记把垃圾带走。”

“……”

一般人看攻略应该不会记住这一句。

霍临好笨。

写攻略的人不会告诉他,为什么看烟花时要喝果酒,因为两个人无话可说时可以用酒来堵住自己的嘴掩饰尴尬,因为情到深处接吻时可以让对方尝到自己甜甜的舌头。

可是霍临学会的是要把垃圾带走。

霍临偏过头来,离她很近很近,嘴唇差点要碰到她的额头。

他低声问她:“在笑什么?”

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天真。

小珠在他肩膀上摇摇头,把醉意演得很真实:“我是来工作的,为什么要喜欢上工作的地方。”

“……不是现在。”

“什么?”

“是两年前做的攻略。”霍临把果酒喝完了,指尖轻轻用力,不小心捏扁了易拉罐,发出咔啦的声响,“你提出想离开的时候,其实我没打算让你去蒲甘。”

“当时在香港给你安排了一个身份,机票和入境手续都已经办好了,可是……没能让你上那辆去机场的车。”

霍临忽然之间对他两年前未能落实的“阴谋”进行公开说明、主动招认,小珠整个僵住了。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霍临的意思。

难怪当时她说要走,霍临答应得那么干脆。

原来只差一点点,他们之间的处境就会完全不同。

霍临曾经想把她关在香港?那她现在来香港算什么,对霍临而言,是自投罗网?

小珠直起了身子,离开他的肩膀,霍临好像有点吃惊,想凑近一些让小珠继续靠着,但小珠只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这样歪着身子靠着他的姿势一点都不舒服,腰酸屁股痛。

“我要走了。”小珠说完站了起来,利落地转身往缆车的方向走。

霍临立即跟上来,没忘记带上垃圾袋。

“小心点,山路不平。”

小珠的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摔倒。

“有紧急工作?”霍临在后面努力地猜测。

小珠没有回头,脚下生风。

“……小珠,我们还没有等到烟花。”霍临从后面抓住了小珠的手。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树木郁郁葱葱,夜晚化成一座座随着夜风张牙舞抓的黑影,把稀薄的月光打散得惨惨戚戚。

霍临抓着她的手心很烫,这点倒是和两年前一样。

他把她转过来,但不敢伸手来捧她的脸,沉默了两息,声音有点颤抖:“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小珠用力地咬着下唇。

他们旁边很寂静,但更远的地方,人群已经热闹起来,用欢呼和尖啸迎接即将到来的烟花。

“没有。”小珠轻声说,“没有对和错。只是我意识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你。”

这才是她不敢主动靠近霍临的根本症结。

他们用霍先生和霍夫人的身份相识,也可以说是相爱,但这些东西现在全部消失了。

离开那段虚假的婚姻,他们并没有必须要在一起的理由,甚至那些午夜梦回时萦绕在心头的所谓感情,也建立在脆弱的泡沫台阶上。

就算她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霍临的想法和计划也还是能让她出

乎意料、措不及防,甚至感到不可理喻。

如果他们真的又向彼此靠近,会不会又两败俱伤?如果他们强行互相纠缠,会不会最后把所有感动消磨殆尽、燃成灰烬。

若是如此,还不如把时间停留在最爱他的时刻。

至少她心里会有一个可以爱一辈子的人,只要她不再见霍临,也可以骗自己,她会被霍临永远爱着。

她明明想得很决绝。

但现在霍临的手心贴着她的脉搏,她也没有办法立刻用力甩开。

“我知道。”霍临声音很低,低得像幻听。

烟花终于开幕,长达十分钟的尖叫和欢呼,让霍临只能牢牢地抓着小珠,沉默地和她对视。

小珠逃不开,只能躲避他的目光,左转右转地看树、看天,他们离开了观景区,根本看不到烟花,只能看到满天的烟尘。

终于烟尘被风吹开,游客们意犹未尽地燃起烟花棒,携手下山,闪烁的火光游走在小径上,隐约照亮霍临的面颊。

十分钟,好像让宇宙过了一个轮回。

“我都知道。”霍临依旧望着她,一滴眼泪顺着下睫毛滴落下来。

“所以,小珠,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