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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珠 脆桃卡里 20956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小珠和司虹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司虹有没有想到什么求援的办法。

司虹摇摇头。

她的同伴也都被控制了,被分开关在了别处,无人能与她响应。而且就算有人能支援,她们也发不出求救信号。这几天里,司虹想尽了办法,最终确定这艘船装了电磁屏蔽装置,等同于与世隔绝,就算带了通讯器也没有用。

小珠听得一脸茫然。

司虹比划:“你们警校没教吗?电磁屏蔽就是……总之,只有一种形状像正方形大铁盒的老式短波发射器可以穿透,而且还要接收方恰巧在这个波段才行。”

难道主动求援的路只能就这么断了吗?

货船的底舱弥漫着机油和腐烂鱼腥的混合气味,昏暗的灯泡小幅度地摇晃,人影朦胧。

从被抓的时候开始算,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小珠反复地思考跟她坐同一辆车的阿曾和司机生还的可能,试图以此推算霍临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劲。

只要霍临那边有动静,这伙毒贩就一定会有反应。虽然不知是好是坏,但总比现在完全的被动要好。

铁门哐啷推开了。

团伙成员走进来,扔下两个面包就要离开,小珠把他们叫住。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把我松开,带我去餐厅。”

小珠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双眸冷冽。

毒贩不耐烦地瞪着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掏出一个厚重的卫星电话,拨通后快速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嗡嗡响了几声,毒贩踢着皮鞋走过来,盯着小珠。

司虹分别看了看他们,扭着身子上前半步,挡在小珠前面。

“嘁。”毒贩冷嗤一声,伸手拽住锁着小珠双手的铁链,把她提了起来,“跟我走。”

“等等!”司虹大喊,“我也去。”

她紧张地盯着小珠。

毒贩手里的卫星电话还没挂断,那边大笑几声,说,那就把她们都带来。

这次没再被蒙着眼睛,小珠顺着铁梯走上去,终于看清了,这是一艘废弃的货船,船舱外是茫茫的江水,完全无法辨认具体位置。

没能看多久,小珠和司虹就被推着进了一条走廊,打开一扇陈旧的木门,引路的人满是恶意地低声说:“大小姐,你要的餐厅到了。”

小珠喉咙轻轻吞咽。

她走进去,绑她来的那个毒贩头目就坐在里面,正翘着二郎腿,在悠闲地看戏。

两侧的木柱油渍斑驳,只余一盏惨白的煤气灯吊在正中央。伶人戴着关公的赤面长髯咿呀唱念,忽然面向小珠,唰的一下变了一张脸,露出底下素白的旦角脸谱。

那张描着凤眼的脸谱两侧描绘着鲜红的印记,像融化的血往下流,油彩像腐坏的皮肉,在惨白的灯光下泛青,唱戏声越来越响,尖利的声音震得人耳道作痛。

小珠惊悚之下浑身发凉,毒贩头目坐在木椅上,观察她的表情,似乎觉得这场作弄很有意思,仰头大笑。

“好了,停。”笑够了,头目把吊着嗓子的伶人打发走,装模作样地一抬手,请小珠和司虹上桌吃饭。

司虹也被刚刚那出变脸的戏吓到了,浑身紧绷,拿起筷子并不敢动,只怕饭菜里面会有毒,并以目光暗示小珠也不要碰。

小珠抿抿唇,对头目说:“你们还要把我关多久。”

头目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霍太太——好吧,暂且叫你霍小太太,你自己要求到餐厅来,怎么又说些倒胃口的话?”

小珠似乎生气了:“你别跟我说那么多,你现在把我放了。”

头目怒容渐起:“大小姐,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善人?”

他们两个说话时,司虹趁没人注意悄悄打量周围。

她敏捷地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正感到失望,目光又在某个方向停了下来。

小珠被威胁,害怕了似的,不再惹怒头目,低着头拨弄了一下碗筷。

余光瞥见身边的司虹一直盯着右前方,于是跟着她往那边看。

什么也没有,只是从她们这个视角能看到,水面上反映着一个时不时跳动的绿点。

按照水面反射的角度推算,那个绿点所在的位置,应该在隔壁的船长室。

小珠顿了顿,转头看向司虹。

司虹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仿佛有一点冲动,但紧随而来的是泄气。

无论她想尝试什么,现在都做不了。

她们正处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看着这两人对视,头目又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你们商量了那么久,决定好谁来当霍夫人了吗?”

司虹朝他看过去。

头目摸出一把匕首,抵在桌布上前后擦了两下。

“反正我们只需要一个霍夫人。另一个嘛——”

司虹微微蹙起眉,朦胧意识到了什么。

小珠没有理睬他,低下头拿起碗筷,夹了一块鱼肉进嘴里。

“不要!”司虹来不及多想,惊呼出声,伸手拨开小珠手里的筷子。

小珠望她一眼,眸光冰冷:“干什么。”

司虹惊呼:“不要吃这里的东西。”

“那我要饿死吗?”小珠瞥向头目,“你也听到了,只有一个人能活。”

司虹轻轻晃了下,眼睁睁看着小珠往嘴里用力塞了几口饭菜,硬是吞咽下去。

头目看她们争斗,觉得很有乐趣,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你怕死,你也怕死……哈哈哈,好得很,两位大小姐,要是吃完了,就回你们该去的地方吧。”

小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司虹神色难看,也跟着离席。

两人又被押着离开餐厅,小珠走了几步,忽然呼吸急促,捂住口鼻,委顿在地。

司虹吓得不轻,连声问她怎么了。

小珠倒在地上,面皮已经涨得通红,用力吸气,喉咙两侧都鼓出两个小包。

头目闻声赶出来,见状怒叱:“去你的,别讹老子,饭

菜里可没下毒。”

“我是,过敏,给我拿药……仙特明,有吗……”小珠痛苦地抓着自己的颈侧,挠出一道道红印,在地上打滚,拽着不知道谁的裤脚,“救救我,求你,我给你钱,很多钱……”

头目半信半疑,把旁边的人派走去给小珠找这种过敏药,小珠弓着脊背,瞥了一眼司虹。

司虹忽然福至心灵,片刻也没犹豫,转身横扫腿踢了头目一脚,脚后跟扎扎实实踢在后者右耳上,换来一声痛呼,司虹死死捂住他的嘴,和他缠斗起来。

最多能拖延两分钟,小珠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旁边船长室的门。

她胸腔里咚咚跳得飞快,心里祈祷着,目光四下飞速地寻找,终于在墙边找到闪着绿光的机器,形状也是司虹所描述的,正方形大铁盒。

小珠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按下按钮,发射器亮起红光,司虹在门外拼尽力气压制头目,朝她喊道:“按第二个键!连续快按五下!重复!”

小珠依言照做,重复到第三遍时,没能按完,左后肩遭到重击,被踢到一旁。

来人了。

她回头看司虹,司虹已经被控制住,头发凌乱,嘴角带血,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小珠咬紧牙关,被人混着脏话一边怒骂一边扯了下去,单独关到了底舱的船板底下。

这底下是一个空洞,悬吊着一个铁笼,水面混着柴油,黑腻冰冷。

小珠被推进去,两只手之间的锁链和锈蚀的铁笼碰撞出混乱的声响,铁笼门被关上,毒贩放松绳索,铁笼浸入水中。

小珠来不及呼吸,紧紧地闭上眼,呛人的液体仓促挤进她的呼吸道和口腔。

头顶毒贩的大骂声已经听不清了,黑暗像活物一般缠绕着她,吞噬了所有声音、光线,甚至时间。

五秒过后,铁笼被往上提出些许。

小珠晃动着靠在铁笼栏杆上,被电流刺得浑身痛到发抖,抓紧自己的手臂竭力挪开,跪倒在铁笼底面的木板上。

冰冷的江水漫过她的腰际,水流顺着脸颊和头发往前流淌,小珠咬紧牙关,趁着空隙再次深吸一口气,很快又被沉入水中。

窒息和疼痛蔓延全身,她的呼吸带来的一半是氧气一半是疼痛。

铁锈味像生锈的刀片刮擦着气管,顺着鼻腔在脑海里爆炸,死亡的恐惧像往喉咙里吞碎玻璃,本能逼迫着她求饶。

小珠攥紧掌心,竭力仰起头,让最后一点空气在鼻腔里苟延残喘,肮脏的江水不断在她身上拍打,让她如同一枝枯枝在水中摆荡,但她意识却很清醒,在脑海里重播刚刚自己按下那个发射器的画面。

她想象着,她按下去的按键变成了带有详细坐标的求救电波,从长长的长长的空中跨过,终于抵达了霍临那里。

小珠在心里祈祷,也许她运气够好,霍临现在可能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可能会打开司虹说的那个什么接收器,能够收到她的信号。

几次沉浮之后,小珠已经很难再靠自己的力气在木板上跪稳。

她不得不抓住了通电的铁笼栏杆,触电的疼痛已经和身体里四处乱窜的濒死感混在了一起,无法再给她带来多余的反应。

瞳孔渐渐模糊焦距,小珠看见自己泛白的指尖漂在浑浊水面,像会渐渐泡得肿胀的蚕蜕。

视野正在缩小成几乎眼前的一个点,小珠在想,霍临找到她时,她会是什么样子。

能像冰一样在水里融化掉吗?否则的话,就太难看了。

她再一次被完全浸没到水中。

不知道是次数多了,身体多少适应了些,还是小珠已经失去了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

她在水下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漂浮的枯叶,发动机搅动的黄绿色水流,还有前方被劈开的波浪。

她在水里因浮力而滞空了短暂的瞬间,静静地看着那道波浪,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小珠被同时拉离了水面。

她没有再被沉下去,江水泡在她的下巴上,时不时漫过她的鼻息。

小珠过了半分钟,才恢复一点清醒,意识到旁边已经没有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她行刑的毒贩忽然之间无影无踪。

难道是那些毒贩决定让她自生自灭了?

小珠想不明白,她的身体现在痛得几近爆炸,也不适合做任何思考,只是本能地挪到边缘,伸手越过铁笼,忍着被轻微电流穿过的疼痛,抓住铁笼旁边的绳索,竭力往外扯了扯,把自己往上拉了一点。

她得到了多一点点的呼吸,但是她很快就会脱力,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这个时候,她又听见了一声巨响。

小珠反应过来。

在水下滞空的瞬间,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只是被流水过滤,没有现在这么清晰。

听起来像是,炮弹的声音。

小珠听见上方兵荒马乱,枪声,吼叫声,是有人来了。

救援的人吗?

还有噗咚噗咚的落水声,有毒贩跳江逃跑。

小珠想明白了,着急地想喊,想提示,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祈祷来的不管是谁,都能把这些坏人一个不落地全部抓住,千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小珠努力地从船板底下到处看,看到另一艘船的影子。有一个人被很紧张地抱了上去,套上救生衣,带走了。

是司虹吧。

司虹得救了。

太好了。

小珠手上脱力,绳索从手中滑走了一截,她又往下坠了坠。

……对了。

能不能有人来救救她。

可是船已经走了。

小珠茫然地看着江水里,自己眼睛的倒影。

好像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再一次希望,人在水里死掉以后能像冰一样融化。

不要被留在囚笼里,变成一只泡胀的、丑陋的蚕蛹。

忽然,小珠的身体变得很重。

她跪在了木板上,稳而快速地往上升。

小珠若有所觉,仰起头往上看。

霍临出现在孔洞上方,手心里拽着她笼子的绳索,一圈圈往回拉,双眼死死盯着她,通红得要滴血。

第62章

霍临拽着绳子的手很紧,仿佛生怕这根破旧的绳索会在中途突然断了,于是连在另一头的小珠和铁笼一起掉进江水里,不见声息。

好在没有意外发生。

小珠被拉了上来,霍临的手指砰的一声抓住了铁笼的栏杆,暴力地扯开,小珠像一把湿透的水草,落进霍临怀里。

她抬头看了霍临一眼,短促的,很用力,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被霍临紧紧捆在臂弯之间,用力的程度仿佛不惜将她拦腰截断,也要让她融化在他的骨血之中。

霍临紧紧将小珠捆绑在自己的左胸口,托着她让她抱住自己的肩背,脚步声急促,霍临迈开长腿疾步而行,穿过几道门,来到视野宽阔的甲板上,直奔船尾。

小珠像只小猫崽一样趴在他肩头,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片狼藉。

货船的控制室已经被炸毁,龙骨和舱壁裂开好几处大口子,正在一刻不停地被江水冲刷,过不多时就要彻底断裂,到处都是打斗和武器留下的痕迹。

霍临把小珠放在一个木箱上,单膝跪地检查她全身上下,寻找着伤痕。

他的掌心很大,手指又有力又粗糙,从小珠的各处皮肤经过,唤醒她尚且身处人间的钝痛。

她虚弱地抓住霍临的手腕,往外推了推:“我没事。”

她一出声,霍临唰然抬起头,凶狠地盯着她,一把将人扯下来坐在自己跪着的大腿上,用她全身的重量感受着她的存在,紧紧环抱着,低下头吞吃一般地竭力亲吻,痛苦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同时席卷着心脏。

小珠嘴唇上被锋利的牙齿啃出几处伤痕,迅速变得红肿,她也没有反抗,直到霍临松开她的唇齿,大掌包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

用力砸在自己胸口,小珠听见他强劲急促的心跳,和她自己大脑里混乱的鼓点搅合在一起。

喀拉、喀拉的声音不断传来,从远到近,小珠偏头,看见藤蔓一样的裂痕在甲板上蔓延,承载着驾驶舱和发动机的船头已经在渐渐往水下沉了。

她只看了一会儿,脸颊又被霍临的手掌捧住,摩挲着掰正了,只许她和他双目相对。

“这条货船已经损坏了,毒贩离开前炸毁了动力系统,这里不能久留,救援的人先离开了。”他低声快速地解释,双目像在沙漠中一样焦渴地黏在小珠脸上。

说完一句话,霍临像是难以忍耐,又低下头来亲吻小珠的眉心、鼻梁,啃咬她的鼻尖。

小珠在他的亲吻里含糊地问:“司虹怎么样了……”

“你知道她的真名?”霍临有点意外,但并没有花时间去纠结这些,“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迷,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小珠累得大脑混沌,不过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推开他:“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收到了求救信号。”霍临百忙之中抽空回答她,但误解了她的提问,“很幸运,我们正分头寻找你,我刚好找到了附近,所以来得……及时。”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话音里满是不情愿和不自信。

其实那不能算及时。

小珠在水下铁笼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仍像一把尖刀剜着心头肉,霍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抚摸小珠的脸颊,确认她还在自己眼前。

小珠的脸被他搓扁揉圆,双眼定定地直视他,声音虚弱,却坚定得不容糊弄。

“你们明知道这艘船要沉,救到了司虹,也不知道是我发的信号,所有人都走了,你为什么留下来。”

霍临的目光很深,小珠浑身被江水冷透了,也能感觉到他双眼的温度,在注视中透过皮肤,落在骨缝里燃烧。

“我想找找看,你有没有可能在这里。”

小珠眼睛有点湿,她眨了眨,好在她的眼睛早就被江水浸得通红,应该并不显眼。

“如果我不在呢?”

霍临似乎害怕这个问题,死死咬着牙关,腮帮绷得僵硬如铁,沉默地凝视小珠许久,最终用力呼出一口气,再次把她用力塞进自己胸膛里,恨不能把她吃了。

他没回答,把脸颊贴在小珠侧旁的头发上,用嘶哑的气声低喃和请求,试图拒绝想象中那个最坏的结果:“不要离开我。”

浑身湿冷的小珠很快感受到一些热热的液体沾染在她头发上,她被迫仰着头,靠着霍临的胸口,泪水终于放松地流出来。

劫后余生,怎么可能不后怕,如果不是霍临像个傻子一样,宁愿留在要沉的船上碰运气也要来找她,她现在恐怕已经没有呼吸。

霍临紧紧搂住小珠,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熨干她身上的潮湿,不断地摩挲。

但他们所处的甲板也并不平静。

“隆——”海水灌入船舱的轰鸣声在江面上回荡,像某种巨兽的喘息,小珠默默抓紧霍临的衣领。

霍临顺着她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总算抽回些许理智,像抱着一个婴孩一样轻松地搂着她站了起来,沿着尚算完整的走廊往船尾深处走。

在他们行动的时候,龙骨已经彻底断裂了,带着驾驶室的前半段船舱呜咽着倒竖起来,接着慢慢沉进了江水里去,那种景象看着十分骇人,简直像被江面吞吃掉了似的。

而他们所在的后半段虽然还算平稳,但也在渐渐失去平衡,水面不可遏止地从下往上攀上来,甲板的角度在渐渐变得倾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歪斜的船尾吊架上,挂着唯一的一艘救生艇。

霍临把小珠轻轻放下,动作利落地拆绳。

那艘救生艇体积很大,能容纳将近二十个成年人,在吊架上用手腕粗的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下都是几百斤的拉力,霍临看起来却很轻松。

货船的残躯被江水冲得晃荡,小珠扶着旁边的木架才能坐稳,霍临靠着底盘却根本不受影响,拧腰翻腾,“砰”的一声巨响,将那艘救生艇放了下来,靠在船体边缘。

霍临把小珠抱上救生艇,试着往下推了推,救生艇往下滑了一点,小珠失重,紧张地握住霍临的手臂,换来一声轻笑。

霍临安抚她:“现在还太高,等船再往下沉一些就把救生艇推下去,你抓紧扶手,对,就是这里。”

小珠照做,殷殷地抬头看他。

霍临又笑了笑,低头轻吻她的嘴唇:“别担心,等会儿我就跳下来,和你一起。”

小珠呼吸稍缓,正想说什么,忽然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大脑麻木,手比理智更快反应,用力往外推霍临:“小心——”

顺着正在沉没的船板,一个黑影不知何时爬了上来,背对着茫茫的汹涌江水,手里举着一把步枪,对准了他们。

是那个头目。

他趁乱潜藏进水下,等到霍临把救生艇放下来,他才露面来抢夺。

船将沉没,只有靠救生艇才可以离开。

霍临没有回头,不必回头,从小珠的反应中有所猜测。

不仅没有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反而强硬地靠上前,将小珠完全罩进怀抱之中。

同一刹那毒贩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连续射出多发子弹,清空了弹匣,其中有两颗分别打中霍临的左肩和后腰。

霍临靠倒在小珠肩上。

小珠撑着他的身体,被笼罩在带着霍临温度的黑暗之中,听着枪声,瞳孔都涣散了。

泪水仿佛失去闸门,疯狂在脸上漫溢,空白了好一会儿,颤手想去捂他身上的伤口,却听见霍临在她耳边沉重地喘了声。

子弹打在防弹衣上,虽不致穿透伤,但仍然很痛。

即便是霍临也缓了一会儿才回过气来,抓住小珠要移出他保护范围的手,把她整个人塞到船舱栏杆之下的高度,叮嘱:“别动。”

小珠隔着眼泪,人傻傻地看他,心腔仿若起死回生,蹲着点点头。

霍临回身扑向毒贩,两人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扭打成一团。

霍临的拳头狠狠砸在毒贩的下颌上,骨头撞击的闷响在空荡的甲板上格外清晰。毒贩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倾斜的船栏,霍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箭步上前,左勾拳迅速砸在对方太阳穴上,接着连续勾拳。

毒贩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鲜血从破裂的嘴角甩出,不受控制地翻出白眼。

霍临收回带血的拳头,回首摸向后腰别着的手枪,却发现毒贩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右上方。

毒贩头目的脚跟精准地踢中甲板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凸起。

霍临听到头顶破空的风声,本能地侧身原地翻滚,刚好躲过一架呼啸砸来的吊钩。

吊钩擦着他的肩膀砸进甲板,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的脸颊,地面潮湿,手枪滑脱出来,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毒贩头目已经扑向三米外的木箱,取出一把尖锐的鱼枪。

鱼枪尖锐的冷光从上至下,顶住了霍临的腹部,霍临伸手去够枪的动作被迫静止,两相僵持。

江水越来越多地漫上来了,卷住了霍临的脚踝。

霍临慢慢地抬起左手,向天空举起。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霍临与他谈判,“救生艇完全坐得下。”

“离开?去哪?”头目嗤笑,“两个小时前仰光发了全面通缉令,是你的手笔。你要抓我,我还跟你走?我是傻逼?”

霍临冷静道:“现在我和你都是被困的受害者,我没有资格审判你。你是否有罪要等法庭判决,但无论如何,你有求生的权力,而我百分之百尊重,绝不会在救生艇上对你动手。”

对方的神色隐有动摇。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他在等支援,霍临在等救援,不知道谁会先来。

但现在要紧的是先活下来。

头目望了一眼船边的

救生艇,嗤笑一声。

“可以。”他舔了舔牙齿,“不过,你要让我享用一回那个霍夫人。”

刹那之间,霍临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放弃了谈判,背靠地面挺身弹起,顶着鱼枪尖锐的钢箭硬生生抓住了甲板上的手枪,钢箭穿破软质防弹衣,深深扎入他的腹部,不知道戳进了哪个器官。

只花了零点几秒,霍临反身瞄准开枪,箭头在他身躯里转动,搅出更加剧烈的伤口,鲜血涌出,混进江水里被稀释。

眉心连续中弹,头目唰然倒地,霍临踉跄着站起,又在几个要害处补了几枪,确定对方死得不能再死,尸体从湿漉的甲板上慢慢滑落,沉进了江水之中。

霍临坚持着勉强收起枪,抓着腹部的钢箭慢慢抽.出,叮当两声扔在地上。

低头看了一眼汩汩冒血的伤口,撕下船边的一片布带草草包扎。

这样的包扎当然是收效甚微的,血仍在涌出,霍临口腔里泛起血沫,被他吞咽下去,走回船边,伸手搭在救生艇边缘。

小珠确认了他的手指,才探出脑袋。

刚才整个过程她听从霍临的指令,蹲着没有乱动,她只能听见混乱的打斗声,心脏已经快要拧成了肉条,正惶惑不安。

霍临抚摸了一下她的眉眼,对她露了个浅浅的笑容,告诉她没事了。

小珠终于长松一口气,搭住他的手指,问他:“我们可以走了?”

霍临点点头,吸了一回气,半弯腰发力,将救生艇往下推。

小珠抓紧扶手,一阵剧烈的颠簸,她跟着救生艇落到水面。

霍临翻越栏杆,从半空中俯视她,背着光,被剪成一道边缘刺目的黑色剪影。

小珠仰起头朝他伸手,滴答,雨水一样的血水,落在她鼻尖上。

第63章

血滴在鼻尖上溅开,沾染到睫毛,眼前晕出一片红色。

小珠不确定地伸手去摸,看着手指上的鲜血发愣。

血珠在船板上越聚越多。

霍临抓着栏杆的手松开,沿着船舱滚了一圈卸力,落到救生艇上,手臂有意无意地护在腹部。

“哪来的血。”小珠怔愣地跪坐,喃喃着,伸手去拉霍临的手臂。

但很快被霍临反手抓住。

霍临的手指冷但有力,牢牢地攥着她,把她的手慢慢拉向了自己的腿上,用掌心包裹住。

“没事。”他语气淡淡的,靠在座位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小珠定定地看着他。

“这艘救生艇没有动力系统,只能靠人力划桨。”霍临四下扫视一圈,“萨尔温江地势多变,不适合贸然行动,我们就在这里等救援。”

“……好。”

她答应得很乖,霍临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曲起食指,用指背蹭蹭她的面颊。

“别怕,大概需要等一小时。”

“好。”小珠仍是顺从地应声。

不远处,货船已经半沉,江水的腥气充斥着口鼻,江面上暂时风平浪静,偶尔萦绕着几只翅膀巨大的水蚊子。

他们只需要等一个小时,就能得到完全的解脱和安全。

霍临看着小珠,唇边的浅笑慢慢落了下去。

冷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小珠膝移过去一些,用掌心替他擦掉。

霍临换了一只手来抓她,把她的掌心递到唇边轻吻。

他的唇也是冷的,声音很苦。

“对不起。”

小珠的手指停留在他鼻梁上。

“我让你遇到很多危险,你本不需要遭受这些。”霍临的语气低得不能再低,仿佛陷入了一滩泥潭里。

小珠用力深呼吸。

他需要道歉的是这件事吗?

霍临靠在形似长椅的座位上,比跪坐着的小珠略低些,仰视着她。

目光时而闪烁:“你怎么会知道司虹的真名。”

“她把我也当成了警察。”小珠毫不讳言,“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一直在骗我。”

霍临忍不住虚飘地挪开脸,但又很快移回来,对小珠竭力展示着诚恳。

“也有一些是真的。”

“哪些?”

霍临抿抿唇,一一细数。

“周义永不是警察,他确实是我的管家,很多年前就在照顾家里的生活。”

小珠有点惊讶,但又不是很意外,周义永确实和其他人有着明显的区别,她以前只以为是年龄和性格的差异,现在才明白,她和周义永可能是这里唯二的两个“平民”。

小珠嘲笑他:“你真是大少爷。实施地下行动还要带着管家,你怕把自己饿……晕吗。”

霍临有点冤枉:“不是这样。正常任务我肯定不带的,但是做卧底首先要符合身份特征。我会做饭,也会洗衣服,什么都会,不会饿死自己。”

小珠盯着他,突然捂了一下他的嘴,又问:“还有哪些是真的?”

霍临想了想:“一开始,你从我身上拿走的那枚胸针,那确实是我母亲的家徽。”

他说的是那个伯利恒之星。

小珠还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他出生时的祝福。

“不过,万岩成误以为我母亲是出自旁支,其实不是。我母亲在法国掌管着她的家族,很多年没有与我一同在公开场合露面,正好可以策应我的行动。”

“扮演另一个人是非常复杂困难的事情,需要加入一些真实的内容才能成为戳不破的谎言。”

霍临说着,又仰起脸来看着她,长而湿润的睫毛时不时忽闪,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紧紧闭着嘴。

小珠摸了摸他的睫毛,低声说:“还说你不是大少爷。”

霍临并不服气,但忍住了没反驳,闭上眼任由小珠把他的睫毛根撩得痒痒。

小珠玩了一会儿,说:“所以你会为了加入一些真实,跟任何假扮你妻子的人假戏真做吗?”

霍临差点弹了起来。

要不是腰腹的伤口阻拦了他,霍临已经把这艘救生艇掀翻了。

“不是,不会。”霍临唰地睁开眼,凝视着小珠,“我说过了,我只想和你结婚。”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对你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变数,你不怕我会毁了你们的计划?”

霍临蹙了蹙眉。

小珠抚平他的眉心,轻轻地说:“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很有信心,能够控制住我,能一直把我蒙在鼓里,不会给我打扰你们的机会。”

霍临张了张嘴。

这个说法很刺耳,但是好像与他所做下的事实并无差别。

小珠轻轻笑了一声,笑得霍临毛骨悚然。

她是有多生气?

他试图撑起身体坐直一些,面对面地平视小珠,更好地观察她的神色,但被小珠伸手按了回去。

“我还没问完。”小珠接着说,“那又为什么,你那么笃定我会同意扮演这个霍夫人?”

她还记得霍临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们就算当一对怨偶,也要做真的夫妻。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随便。”小珠的声音轻轻的,从霍临的视角看小珠的表情,有些扭曲,嘴角翘着,但辨认不出那是不是笑。

小珠说:“因为你以为我是妓.女,当然可以逢场作戏。”

霍临怔住了,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他明白过来,小珠听到了他最开始和江席言的谈话。

那时江席言怀疑小珠的来历,要把小珠赶走,他被逼急了,脱口而出了对小珠身份的揣测。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错得很荒谬,而就算没有猜错,他同人私下里议论小珠的隐私,也是极不礼貌的。

霍临一向

自负,身周到处都是敬仰他的目光,而他从来不屑一顾。

现在却忽然意识到,小珠对他的初印象其实很差。

或许差到了极点。

在不合时宜的节点,霍临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他不敢去想这些日子以来,在每一个他自觉幸福的时候,小珠是如何看待他的。

霍临浑身冰冷,手脚麻木,不自觉地仰视着小珠,仿佛在向她请求一个额外的宽恕。

小珠开口了。

却并不如他所希冀,给他宽宥,而是轻淡地一字一句念出她的批语。

“你自大又独断,摆弄别人,就像摆弄你手里的泥娃娃,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人厌。”

他不知道。

从前敢对霍临说讨厌的人大概只会换来他鄙夷的眼神和“你算什么东西”的表情,但是现在,他听着这些,脆弱地躺着,伤口的血汩汩往外冒得更快了。

小珠往下瞥了一眼。

她蹭过去一些,扶住霍临的肩膀,让他的头躺在自己的腿上。

霍临双眼通红,牙关紧咬,目光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神思不属,但执拗地牢牢攥住小珠的手腕。

不远处沉没的货船彻底断电了,照明灯闪烁两下熄灭,今夜无月,江面陷入彻底的死寂。

小珠用力眨了眨眼,才能勉强看清霍临的五官。

她任由他抓着手,拖着他移过去,覆上他的面颊,慢慢地描摹,从他的眉骨到下颌。

“讨人厌的大少爷。”

她很轻地数落他,听见霍临在黑暗中变得用力的呼吸。

他好像想不甘心地反驳什么,或再争取一些什么,但他显然已经处于完败之地,再无可分辩的余地,因此只有沉默。

小珠却不放过他,霍临闭嘴不语,小珠又拍他的脸颊。

“和我说话。”

霍临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说什么?”

“……就说那个郊外的房子。”

霍临用了些力气睁大双眼,似乎多了点精神,想象起来。

“好,那个房子,应该要有一个院子,你可以种花,你喜欢种花。还有,要用米色的窗帘,你喜欢米色的窗帘。应该要在风很好的地方,你可以荡秋千……”

“还有下午茶。”小珠提醒他。

“对。”霍临点评,“我不喜欢下午茶,太甜了。”

“那是谁喜欢?”

“我母亲。”霍临说,“她有这个习惯。”

小珠慢慢地问他:“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霍临艰难地想着形容词,他显然不是一个很擅长描述的人,“她很高,很瘦。对了,她很期待有一个人加入我们的家庭,我们家人常常多地分居,很冷清,你来了,她会很高兴的……小珠,好好待着,再等一个小时,你就会安全了。”

霍临说到中途,眼睛已经慢慢闭上了,大概对自己说的内容都没什么意识。

小珠手指蜷了蜷。

她眼前出现一位高瘦的、自我要求严格的法籍女士,她的人生如此优雅,对自己的儿子也应该是抱有很高的期待。他们忙着自己的事业,但也没有忘记亲情,这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在等待同样幸福的人加入。

小珠低头,晃了晃霍临的脑袋。

霍临已经昏睡过去,无法再回应。小珠撕开自己的衣摆,把他腰腹处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再回来紧紧地搂着他,不叫他快速失温。

一个小时。

她相信霍临的估算,只是抬头看这黎明前夕的森然江面,并不知道援救的希望会从哪个方向来。

穹宇寂静,天边只有一点微光。

霍临浑身寒凉,小珠犹豫过几次是要叫醒他让他保持清醒,还是让他就这样休息一会儿。

好在霍临呼吸渐渐平稳,没有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只需要再等一个小时,霍临就能得到妥善医治。

远远的地方,有一道亮光闪了闪。

江面泛起波澜,轰隆的声音响起,有摩托艇在靠近。

小珠凝神戒备,绷紧坐直了。

那只摩托艇带着探照灯,灯光在江面上四处搜寻,时不时朝这边扫过来。

小珠用手挡着强光,从缝隙间竭力去看船上的人。

距离太远,又隔着强光,并不能看得很清晰,只能看见大体轮廓,肩膀耸起,脖子前倾,用一件宽大老旧的连帽衫挡住自己的脸。

不像霍临的人。

小珠下意识低头看霍临,霍临面色苍白,触手冰凉。

她心脏又咚咚飞快跳了起来,弯下腰在霍临身边摸索,终于摸到了霍临用过的那把手/枪。

小珠把霍临轻轻放在船板上,趴在救生艇边探出一点点,再次仔细观察。

确认江面上只有这一艘摩托艇,而且对方还没有发现她。

强光来回扫动,小珠眼睛被晃得作痛,终于看清了摩托艇上那人穿的外套。

跟殴打阿曾的人穿的一模一样。

小珠额上渗出更多汗水,死死握紧那把枪,试图对准摩托艇。

摩托艇在快速移动,时不时扭动路线,极难瞄准。

小珠快速换了两口气,用力吞咽,收起枪到背后,站了起来。

她变得非常显眼,摩托艇上的人立刻看到了她,夜空中响起一声猴子似的得意尖啸,摩托艇朝她这边飞驰过来,轰鸣声迅速逼近。

小珠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迅速从身后拿出手/枪,左手托住右手手腕,瞄准朝她直线驶来的摩托艇。

摩托艇正面有一块防弹玻璃,正好反射手电筒的强光,亮点很明显。

摩托艇在飞速靠近,很快近在眼前。

小珠瞄准着亮光,扣下扳机。

一枪,两枪,三枪。

都准确地打在了同一个位置,防弹玻璃破碎,第三颗子弹穿透进去,正中驾驶者右眼。

男人痛苦哀嚎,摩托艇停了,小珠快速地移动位置,又对准他的眉心补了一枪,这一枪打歪了,没有正中,但对方已经不再动弹。

小珠不敢放下手枪,大力喘气,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没有见到那个男人有任何动静,才终于缓缓蹲下来。

把枪放下,小珠沿着救生艇边缘跳进江水里,游到摩托艇附近,爬了上去。

她掀开男人的连帽衫,看到他脸上丑陋的纹身,被狰狞而下的血流掩盖。

小珠分辨不出他是否还有生机,踹了他一脚,把他拖到水边,扔了下去,自己也跟着跳下去,按住他的脑袋,在水里等了五分钟,才放开。

小珠浑身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她爬上摩托艇,关掉探照灯,休息了好一会儿。

毒贩比霍临的人更了解这里的位置。

在等到救援之前,可能还会有毒贩来试探。

哪怕是能带回去一具尸体,也足够他们“立功”。

摩托艇的钥匙还插在上面,小珠尝试去启动,原理和汽车类似,或者说更简单,油门,方向盘,小珠试了一会儿,真的驾着摩托艇往前蹿了半米。

小珠有点激动,如果她把霍临搬到摩托艇上来,是不是就可以带着他离开。

但很快这点激动烟消云散,她不熟悉周围地形,更不知道毒贩的窝点在哪个方向,贸然行动和送死无异,而且还会耽误救援。

打消了这个念头,小珠放弃摩托艇,又游回救生艇上,重新跪坐到霍临旁边。

她从凌晨的江水里出来,现在浑身恐怕和霍临一样冷,不敢再去碰他。

小珠用木桨把救生艇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划到一个相对更隐蔽的地点,背面环着石头,可以隔绝视线。

她背对霍临坐着,手里拿着枪,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前方的江面。

她会守着霍临,直到救援抵达。

第64章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一秒都很漫长。

紧绷着神经长达十几个小时,小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感到疲惫,但她必须保持清醒。

在生理极限条件下,思维也会极端活跃。

小珠从来是不喜欢思考未来和过去的,居然跳脱地回忆起了很小的时候,在福利院里的画面。

那里除了教识字,和基础的算数,几乎不再教别的内容,哪怕是十几岁的孩子也停留在这个水平。

福利院里也没有考试,只偶尔会有一些穿白大褂的人拿着纸板给他们看,让他们说出纸板上的墨点组成了什么图画。

很多人支支吾吾,小珠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但每一次她都能答上来。穿白大褂的人说,

这是用来测智力的。

这点小小的评价也会让小珠很开心,问白大褂,那她都答对了,是不是说明自己很聪明。

穿白大褂的人说,不是,只能说明你很正常。

然后他拿起笔和本子,走开了,一边自言自语着,奇了怪了,这么正常的小孩也没人要。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再照镜子,看见镜子里一个没人要的小孩,都会下意识地想,是她哪里有没检查出来的问题,才会被抛弃。

很久之后,小珠才知道是否被需要和她是否聪明没有关系。

被需要是一场天时地利的幸运。

小珠本来认定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帮玛温养好两个孩子,后来玛温死了,她生命的价值也仿佛消失了。

然而,她又意外地被训练成了一个霍太太,看了很多从前看不到的风景,认识了很多人,经过了很多事。

她从前以为自己的卑微是她生来渺小,但即便被捧成一个富太太,受到很多尊重,也学习了很多以前从没有机会学习的东西,但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的卑微来源于她自己对着镜子念下的那个困住自己的咒语。

你是没有理由地被抛弃的,无价值的,不需要的。

直到现在,这个咒语才被打破。

阴差阳错,她尝到了被人平等地信任、倚靠的滋味,对方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对她没有任何额外的滤镜,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同伴那样对待她。

虽然这种体验很短暂,但也很珍贵。

她终于能从旁人的眼睛里看见真正的她自己。

一个长大了的、完全独立的、值得被需要的人。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哪怕很短暂。

天已有了蒙蒙的亮光,再要完全亮起来就很快了。

江面与天际的连线处,又远远出现两个小黑点,时不时交叉,轰隆的声响混在江水涛涛里。

又是两艘摩托艇。

小珠握紧手/枪,但心里也很清楚,她无法再有第二次侥幸。

小珠的衣摆被扯了扯,回身去看。

霍临睡得并不安稳,紧紧蹙着眉,手指胡乱地使劲。

小珠握住他,和他十指相扣,霍临喃喃地喊她的名字。

小珠凑得更近些,看不出他是否有清醒的意识,视线向下滑到他还在流血的伤口,又抿紧唇收回目光。

又看了他一会儿,小珠低下头在他冰凉的唇畔轻吻了一下。

“如果你醒来能记得。”小珠悄声说,“要去看我留在盒子里的信。”

刚好,她已经告别过了。

小珠慢慢地爬下来,跳到摩托艇上,启动,不怎么熟练地扭转方向盘,摩托艇歪歪扭扭地往前冲,远离了救生艇的方向,小珠打开了探照灯。

耀眼的白炽光在水面上形成一条通路,长达数十米。

小珠其实早已做过了死的觉悟。

她胆子小,从被人拿着枪劫车的时候起,就战战兢兢地脑补过死亡的结局,这十几个小时以来,在她脑海里出现的死法多种多样,可能不能称得上多有创意,但都足够恐怖。

现在这样,是她没想到的,不过倒比她提前想过的每一种都要不吓人一些。

江风拂面,小珠浸湿的长发被吹开了,天边泛起些许光亮,或许等会儿就要迎来日出。

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两艘摩托艇果然卯足马力朝她追来,小珠收回目光,只管往前开。

她曾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放上天平,只为换取一次复仇的代价,但她的筹码现在还可以换到额外的宝物,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值太多太多。

这会是一场很绚烂的日出。

……

大脑混沌,唯余电流一般的耳鸣声,揭示着在昏迷中仍高度紧张的身体状态。

破碎的光芒在眼前化为千万根银针,同时射向虚无的白茫。

五感归位,霍临睁开双眼,如同从窒息的泥流中挣脱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去一把碎玻璃。

仪器滴滴乱响混着旋翼破空声,霍临瞳孔晃动,眼前黑晕阵阵,不确定自己是真的醒着,还是又一个清醒梦。

他往四周看,想爬起来,惊起一阵呼声。

“别乱动!……再补一剂升压药!”一个声音在右侧响起,霍临迅速扭头往右看,眼前被模糊的雾气挡住。

他意识到自己鼻子上盖着吸氧面罩,肩膀和腰部全被束缚带捆住。

霍临总算弄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医生在直升机上给他缝合伤口。

霍临急促地喘息,氧气带着刺鼻的气味冲进喉咙,呼气时面罩内部凝结一层白雾,很快又被下一次吸气冲散。

“又在出血了……不要动!”右侧医生在怒斥。

有人干脆扣住霍临的面罩揭了起来,快速道:“想说什么,说,然后保持冷静。”

“小珠呢?”霍临竭力仰起身子,嘶声问,“小珠在哪?”

江席言慢慢蹙起眉,稍作思考:“我刚回来接手你这边的事情,还不清楚具体情况。我去问问。还有什么问题?”

霍临盯着他问:“我为什么在直升机上。”

“我们已经收到命令,必须立刻撤离,你是在萨尔温江上被找到的,情况很危急。”

霍临又问:“我昏迷了多久。”

“中途清醒过。”江席言顿了顿,“但你应该已经没有记忆了。为了做手术给你注射了麻醉,所以又昏睡到现在。总共过了大概三小时。”

三小时。

直升机不大,一览无余。如果小珠和他一起获救,肯定也被带上了直升机。

但她现在不在。

霍临还要再问,医生已经下了禁令,江席言又把吸氧面罩扣回他脸上,调好绑带。

面罩里的呼气阀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嘶——嘶——”的节奏,像一条蛇在他耳边爬行。霍临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可氧气却像是永远不够。明明有气体涌入,可胸口仍然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填满肺部的表层,深处仍然是一片灼烧的真空。

他最重要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但整个人被束缚得无法动弹,只能拿烧着死寂烈火一般的目光紧紧盯着江席言。

江席言似乎很忙,不与他对视,很快走开去处理别的事情。

霍临逮着空隙,向每一个路过他身边的人问小珠的下落,但他们是从国内临时调来的增援,没有人知道小珠是谁。

缝合结束时,直升机也刚好降落在军用停机坪。

霍临的担架被直接推入手术室,对伤口做进一步的处理,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放他到了病房,给了他些许的自由。

霍临用力按铃,几乎是拼命地拍,一被接通就立刻吩咐,叫江席言进来。

江席言来得很磨蹭。

他站在医院雪白刺目的墙根边,隔着淡蓝的悠悠晃荡的床帘与霍临对视。

霍临眸中的怒火欲燃愈烈。

“我坦诚,但你不要激动。”短暂的沉默后,江席言认输地举起双手,慢慢走近,“你在被麻醉之前就一直在叫小珠小姐,我立刻派人去调查了。”

霍临动作凝住,严厉地盯着江席言,似乎在分辨他有没有继续说谎话。

江席言眉宇间满是无奈。

“但……小珠小姐根本不在啊。找到你的小队说得很清楚,当时江面上只有一艘救生艇,救生艇上只有你一个人。和你一起去救援的警员说,救下司虹后,他们就先离开去继续营救司虹的同事,你留下来继续在船上寻找,此后就再无联络,也根本没人看见过小珠小姐。”

江席言打量着霍临,尽管内心是不愿意这样怀疑这位优秀的军人,但他必须根据事实和证据说话。

“你真的找到小珠小姐了吗?你是不是在重伤时出现了幻觉?”

幻觉。

幻觉?!

听到江席言滑稽可笑的猜测,霍临痛恨至极,怒不可遏,一拳用力锤在床边。

一个几乎被开膛破肚的人,竟然能把病床锤得震天响。

江席言吓得立正了,后退一步,不再胡乱开口。

眼见霍临的怒气无法发泄,江席言给他找了纸笔,霍临垫在被单上写了几个字,划破几次纸背。

【问司虹】

江席言遗憾地摇摇头,“她在另一个医院接受诊治,我尝试过了,暂时联系不上。”

霍临从嗓子眼里发出怒吼,但被面罩遮挡,听起来更像是呜咽。

他难以接受。

刚刚还在他身边的人,他们明明很快就要一起平安离开了,现在却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幻觉”,他现在应该立刻把所有力量派出去寻找小珠,可江席言跟他说,他们没有办法去寻找一个不知来由和去向的“幻觉”。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愚弄他。

不安和恐惧如同泥流一般,又堆积到霍临的喉咙口。

她去了哪里?

霍临不再搭理没有用的江席言,空茫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门被推开,护士扶着推车进来。

护士轻言细语,摆出几个塑封袋,里面装的是霍临接受诊治时被摘除的随身物品。

江席言扫了一眼,忽然奇怪道:“枪呢?”

第65章

护士赶紧回答没有见过任何枪械。

她们都受过专业训练,知道随身配枪意味着什么,绝对不敢乱放。

江席言总算开始觉得不对劲。

霍临不可能无故丢掉配枪,如果是事出有因,他一定会在意识清醒之后抓紧时间上报。但霍临从未提起过,只能说明他也不知情。

那么,霍临昏迷时就有另一个人在场。

所有人都以为霍临叫着小珠名字是腑脏被洞穿之后在说胡话,但若是小珠确实曾经在,而又消失了……江席言打了个寒战,不敢想象霍临会疯成什么样。

霍临目光微动,伸手扯过那袋染满血的旧衣服。

为了疗伤,他之前的上衣被剪得稀碎,收在塑料袋里,密封条乍一拉开,血腥味扑鼻。

霍临在里面翻找,找到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布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是小珠衣服上撕下来的,霍临可以肯定。

稍加一点联想就可以拼凑事情经过。

他昏迷之后,小珠替他包扎过,而且小珠遇到了严重的威胁,到了需要拿着枪去应对的程度,然后就此消失。

可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缅甸,离小珠至少三千公里。

霍临静坐不语,看似面无表情,补氧面罩却因内部气流紊乱触发了警报,护士赶紧要上前调整,霍临却抬起手,力道坚定地把面罩扯了下来。

“她不可能从江上平白无故地消失。”霍临嘶声道。

江席言知道出了大事,再不复之前的轻松,紧张地站着,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他已做好思想准备,要承受霍临风暴一般的怒火,但霍临却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失控。

霍临抬眼盯着他。

“我不怪你。”江席言也只是奉令行事。当时情况紧急,小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搜救人员无法凭借他的呓语判定情形。

他只怪自己,为什么这都撑不住,竟然昏迷过去,让小珠一个人去面临危险。

霍临短暂安抚他一句,接着道:“去查周围的船坞,任何能靠近事发地的都查。还有,给我申请直升机,尽快。”

江席言愣了:“你刚做完手术。”

按医嘱至少七天不能下床的人,怎么可能现在去用直升机?

下意识反驳了这一句,江席言就迎上霍临力如千钧的目光。

他喉头一滚,更多的话只能收了回去。

江席言终于明白,霍临已经彻底疯了,只是现在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他去寻找小珠,所以他不会允许这种疯狂现于人前,用看似理智的言行安排着一切。

而江席言,现在已经是戴罪之人,没有立场再质疑霍临的任何吩咐。

江席言止住所有思绪,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霍临又拿起手机拨了几个电话,对另外几个人安排了同样的工作,以确保万无一失。

在旁边准备换药瓶的护士听到他们的谈话,战战兢兢地躲到门后,小声把自己听到的内容报告了护士长,不到五分钟,霍临的主治医生就出现在病房,对霍临破口大骂。

霍临靠在病床上,眉眼八风不动,任由这位文质彬彬的教授喷了自己十分钟,趁对方停下来大喘气休息时,又把被强行扣回脸上的吸氧面罩摘了下来,语调十分冷静。

“安叔,你把我爸叫回来也没用。我老婆不见了,我非去不可。”

“你、你……”一身白袍的教授指着他,怒目圆睁,“你个犟种!”

霍临把面罩戴回去,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他像截木头,隔绝了世界上其它所有声音,与他再费口舌只是白费力气,渐渐的,病房变得安静。

霍临仍然没有睁眼。

窗外天空很亮,日光仿佛能从眼皮里透进来,即便闭上眼,也不是完全的黑暗,因此小珠的幻象也无法得到清晰的显影。

霍临一遍遍地回想找到小珠的所有经过。

她被带电的水牢伤得狼狈,她趴在救生艇上小心地看着他,她说他很讨人厌,但是让他的脑袋靠在她腿上。

他明明已经抓住她的手了,为什么现在她不在他身边?

那个黎明,他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珠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黎明前的萨尔温江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水面看起来是冷冽的铅黑色,远处映着不知何处的光芒,像一枚信标,又像一个陷阱,引诱着人深入。

小珠死死攥住摩托艇的把手,指节发白,手心震得发痒,其实根本不知道能往哪里去,只知道要离开霍临的救生艇,越远越好。

于是盯着江面上那遥远的光亮一直向前。

引擎的轰鸣震得她耳膜生疼,她控制不好平衡,也不敢降低速度,艇身在水面上剧烈颠簸,每一次颠跳都像是要把她甩出去。

湿冷的江风抽在脸上,身上到处火辣辣地疼,仪表盘显示着她看不懂的图标。

后视镜里,两盏刺眼的探照灯正撕开雾气,越来越近。

追了多久了?天边还没有日出的迹象。

但两批追击者之间的出现相差半个小时左右,小珠猜测他们和他们的负责人一直保持着联络,一旦一段时间后不回复消息,那边就会派出新的人。

那么她其实胜算很大,只要拖得够久,让这些人以为马上就要抓到他们的目标,霍临那边就不会再遇到新的危险。

小珠咬紧牙关,狠狠踩下油门,摩托艇猛地前冲,艇首劈开黑水,浪花飞溅。转弯时她动作太急,艇身几乎侧翻,冰冷的江水扑打在脸上,灌进领口,呛得她一阵咳嗽。

他们的距离在逐步缩小,其中一艘追击艇已经逼近右侧。

小珠和对方打了几个照面,甚至能看清驾驶者戴着黑色面罩,正在一边把控方向一边试图用枪口瞄准她。

小珠猛地向左一拐,摩托艇失控般甩尾,艇尾掀起的水浪直接拍向对方。追击者急忙闪避,但距离太近,两艇轰然相撞。金属撕裂的刺响中,那艘摩托艇打着旋栽进江心,溅起巨大的水花。

小珠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阴差阳错弄翻了一个追击者。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放松,因为另一艘摩托艇没去营救,反而立刻包抄上来。小珠能听到对方引擎的轰鸣,像死神逼近,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在江面炸开一连串水花。她本能地伏低身体,却差点失去平衡,摩托艇歪歪斜斜地冲向一片礁石区。

礁石。已经靠近岸边了。

小珠眯起眼,汗水混着江水从睫毛上滴落。摩托艇并不大,也不会多么坚牢,暗礁对摩托艇来说就像潜伏的獠牙,在这一点上,她和那个追击者是公平的。

小珠深吸一口气,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礁石最密集的区域冲去。追击者果然紧跟而来。

五秒——小珠盯

着逼近的黑色艇影,心跳如雷。四秒——喉咙里的血腥气越发浓烈。

三秒——她能听到身后引擎的咆哮。两秒——

就是现在。

小珠把油门踩到最深再猛地松开,在摩托艇即将撞上礁石的瞬间翻身滚入江水,肋骨被失控的摩托艇撞得生疼。

惯性让空艇继续前冲,狠狠撞上突起的礁石。追击者躲闪不及撞上了尾部,两艘艇的油箱同时爆裂,火光冲天而起。热浪裹挟着碎片四溅,江面被映得猩红。

小珠卷进水中,很快被激流拍打至昏迷,失去意识。

霍临的权限可以申请住家医疗,三个小时后,得到脱离生命危险期的判断,霍临立即让医生收拾东西跟他走。

医护人员带着医疗设备不设防地坐进了前来接霍临的座驾,结果并没有去霍临的住宅,而是直抵机场。

空旷的停机坪上留出一块给霍临的直升机,一个小时后就会到达。

几位医生护士吓了一大跳,但立即被绑住手脚,没收了所有的通讯设备。

江席言给男医生搜身完毕,道了个歉。

“对不起张医生,等到地方就把东西还给你们。”

江席言后退一步,走到霍临身边,和霍临对视一眼。

霍临冲他微微颔首。

张医生大骂这两人是土匪,但很快声音就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