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浴缸里在放热水,小珠先去冲了个淋浴。
水流顺着睫毛和鼻尖往下坠落,视线被遮挡得模糊。
小珠忍不住地在脑海里重现刚才的所有经过。
好像整个过程也没花多少时间。
她看到自己拿出针筒,看到自己把丹威踩在地上,看到自己提起裙摆离开。
从她进入底舱,就那么几分钟的事,她用全副力气恨着的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她眼前。
小珠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因为感觉到回想的画面中那个人很陌生。
仇恨的魔鬼赋予的勇气外衣正在消散殆尽,热水从孔隙侵入皮肤,但似乎还不够深,骨头里仍在发冷。
小珠在心里不断地呼唤玛温的名字,希望玛温能给接下来的她一点启示,但又不自觉地回避着玛温的脸,因为不想让玛温沾上这肮脏的一幕。
她杀了人。她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可能她未来的路从这一刻起已经从人生地图上消失了。
小珠垂着颈项,抬起手臂,看着水流在肌肤上滑动,像浮在皮肤表面的血管,小珠伸出另一只手按住水流,很快“血管”就停止了流动。
门锁重重关上的“咔哒”声响起。
霍临疾步回到卧室,看见床头亮着,听见浴室里有放水的声音,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仍没有完全放下心。
他走到浴室门口,站在门外看了半秒钟里面的灯光,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小珠?”
又几秒钟后,淋浴的水声停了,小珠的声音回答了他:“我在。”
霍临深深吸一口气,又迅速吐出,胸口无声地急促起伏。
小珠出来把浴缸里的水关停了,往门口走过来。
雕花的玻璃门内朦胧的玉色人影靠近了,一边平静地问霍临:“怎么了?你回来得好早。”
霍临看着门内晕成奶油色的灯光,轻轻启唇,但始终没出声。
他应该问她什么?
你不是温芝。所以,小珠就是你的真名吗?
原来她并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那样,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同样的,他也是如此。从一开始他告诉她自己叫做霍临,那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们之间是一场巨大的乌龙,明明在第一次对话时就不约而同地对完全陌生的对方说了所有能说的真话,可慢慢地,他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却也有了越来越多不能告知彼此的秘密。
他还应该问她什么?
问他离开晚宴的这半个多小时,你去了哪里。
真的一直这样好好地待在房间吗?
他真心希望如此,是他太过多心。
霍临站着没有说话,小珠能从门上看到他模糊的影子,她也同样陪之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小珠慢慢地抬起湿漉漉的掌心,按上了玻璃门。
雕花的玻璃门隐约透出她指腹的颜色,霍临看着那小巧的、可爱的形状,也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两只手隔着花纹起伏的推拉门叠在了一起,画面暧昧,可谁也没有前进一步,亦没有后退。
浴室内闷热潮湿的空气像煮化的橡胶一样缓慢地流动,仍然没有人出声。
忽然,霍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接起。
是安保队长打来的,电话中话语简短,但难免有些慌乱地告知他,船上出了人命。
霍临闭了闭眼。
短暂的一息之后,霍临答道:“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收起手机,也收回了按在门上的手。
小珠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短促地问他:“发生什么事?”
霍临眸光复杂地看着那道看不清人影的门,轻声说:“没什么,我出去一趟。”
小珠安静地不动了。
霍临将要转身,却无法迈步,停滞了一会儿,嘱咐小珠:“你睡一觉,我很快就回来。”
小珠轻轻“嗯”了声。
霍临侧身,已经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着重地再强调了一次:“很快。”
说完不再回头,霍临快步走出房间,并拿出总统卡把卧室房门反锁了,从里面也无法打开。
出了死亡事故,船上的宾客们已经被疏散安置到各个卧房。原本热闹的宴厅倏地冷清下来,留下一地还来不及打扫的狼藉。
霍临从上面踩过,径直来到底舱。
丹威的尸体被围起来,其余人抱头蹲在另一个房间等待审讯。
安保队长正在取证,霍临走到他身后,他立即回头汇报。
“先生,死者系白象送来的船囚,名为丹威。今日晚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同为船囚的乔瑟夫在厕所内发现其倒地身亡。勘查发现死者身旁散落有疑似鼻吸式毒.品粉末,经调阅档案,丹威有长期吸毒史,结合尸表检查呈现的瞳孔放大、四肢痉挛等典型特征,初步判断死因为吸.毒过量引发的急性中毒性猝死,建议安排法医进行毒理检验以确认具体毒品种类及含量。”
“监控看了么?”
“第一时间就去调看了,但很不巧,从下午五点以后的记录就全部消失了,可能是因为电路不畅。”
霍临在周围看了一圈,用鞋尖翻了翻丹威的尸体,躯体还未曾僵硬,被踢翻过来,露出颈侧一个不明显的针孔。
霍临又把尸体踢了回去,盖住那处痕迹。
“法医?”霍临语调淡漠,“船上去哪里找法医。”
安保队长点点头:“是啊,而且有几个因素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其一,死者长期吸毒史明确,现场遗留毒品及尸表特征均符合吸毒过量致死特征;其二,作为船囚,其社会关系已完全断绝,无家属能提出复检要求;其三,船舶首航期间若停靠外港实施尸检,可能会涉及跨国遗体转运或外聘法医登船等复杂程序,可能造成五日左右的航期延误,船上还有三百多名宾客,延误可能会造成更大的隐患。其实,我不建议再做检验。”
霍临微微蹙眉,往外走去,似乎十分头疼。
队长跟在他身后,指派人重新把事故地封了起来。
霍临在关押其他船囚的房间坐了一会儿
,听了一会儿审讯,也没审出什么名堂。
这些人里没有任何人能提出实际的疑点和任何有效的线索,只顾着针锋相对,状告彼此利欲熏心。在他们口中,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一片混乱。
霍临像是烦了,再听不下去,让安保队长继续守着,就离开底舱,回到了甲板上。
河面的风湿度很大,打在身上很重。
霍临独自站了会儿,江席言默默走到他身后。
霍临回头看了一眼,眼风不着痕迹地在周围扫了一圈。
今夜出了事故,到处冷冷清清,十分空旷,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人,监控也搜寻不到。
“这不对劲。”江席言被触发了职业本能,来了精神,“我看了死者手里的袋子,从减少的分量来看应当不至于致死,何况这人是老手,意外过量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我查看了尸体,死者呈角弓反张状,与常规吸毒过量体征存在差异。散落粉末集中分布于尸体右后方,还有,虽然轻微,但身上确实有被捆绑过的痕迹,指甲缝里有不明残留物,说明他死前可能还存在微弱的搏斗或抵抗,现场很可能有另一个人。”
江席言的水平不是一个安保队长能比的,扫一眼便知道疑点重重,越说越来劲,“种种现象都表明这起案件另有隐情。你放心,我去查,一定能水落石出。”
“我说了要查?”霍临忽地沉声开口,衣角猎猎作响。
江席言愣住了:“不是……这?不查?”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身边出了人命事故不调查,跟有虫子在身上爬但不驱赶没区别。
霍临眼眸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席言忽然冒出一个理智上知道几乎不可能的猜测。
“难道是跟小珠小姐有关?”
从逻辑而言,江席言绝对无法推算到这个结论。
但从感情上来说,能让霍临做出这么反常的决定的,也就只有那一位。
霍临没开口,深深往胸膛里吸气。
江席言仍在震撼,默默点燃一根香烟送到霍临面前。
霍临夹住吸了一口,星点火光在安静漆黑的河面中闪烁。
他简短地将当初小珠身份的误会以及她与丹威结仇的猜测告知江席言。这是理智且迅速的判断。江席言很难被糊弄过去,但同样,江席言也是他确定可以信任的人。
江席言听完前因后果,震惊得傻住了。
“你等等。你,有没有可能是你瞎猜的?她真的……能杀人?”
江席言还是无法想象。几个月前初见时那个躲在霍临身后冒出脑袋来的怯弱的少女,能是他现在脑海中的嫌疑对象。
他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如果是真的,那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那无论如何小珠是杀了人。而现在霍临的态度很明显,就是要选择包庇。
江席言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临,目光复杂至极。
他曾经认为霍临是凡尘之外的人,任何尘埃都沾不了他身。
可是现在,霍临简直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原则。
“你想怎么办。”霍临注视着他的目光很深。
江席言本能地道:“依法办事。”
“依什么法?”霍临又一次质问他,“死者早已被白象内部惩治,注销了公民身份,相当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身处司法管辖真空,不受到任何一条法律保护。”
“即便把他看作一个无国籍状态涉毒人员。”霍临语气淡淡,声音却平稳,字字的分量都很重,“我在这里,你不会找到任何足以指证嫌疑人的证据。”
他这是明牌了。
江席言沉默半晌,耸耸肩。
“别别别,我闲得慌么?死了一个臭鱼烂虾,法律都管不了,我才懒得管。”
这自然不是百分之百诚心的话,显然有安慰的成分。
霍临也清楚这位朋友的信仰和正义理想,抿抿唇,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法理是如此,至于道德上的亏欠。”霍临拨了拨自己的衣襟,“我用我的章去还。”
江席言呼吸沉重,也对他锤了回去。
“说什么呢。就算真是咱们猜的那样,这也是以牙还牙,以怨报怨,这不就是咱们小时候看的侠盗小说里最推崇的么,我可没那么迂腐。”
江席言语调刻意轻松,霍临也配合地浅浅勾唇。
江席言摸着下巴感叹。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能闷声不吭地做出这种事……喂,她该不会是从答应我们签协议那天就开始盘算了吧。”
霍临唇角的笑容落了下去,彻底消失了。
江席言还在问:“你为了她几乎是什么都肯做了,可她谋划这个事情,就瞒你瞒得这么深,让你一点儿不知道?”
霍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他在风中褪去了所有社交的情绪表象,沉了下去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如同一尊被搬到了伊洛瓦底江的冰雕。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江席言才发现,这位多年的朋友其实在非常、非常地愤怒。
“她没有告诉我。”霍临字字顿挫,几乎呵气成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第52章
各通道封锁一个小时之后,甲板上开始了一场炫目的摩托车秀,客房经理通知每一位乘客,现在游轮已经恢复正常秩序,可以前来观赏,这昭示着封锁的结束,也是东道主对于使各位客人受惊的赔礼。
小珠站在窗前看着重新变得热闹的甲板,心里的茫然像海浪,余波荡漾。
一切都结束了?
引擎声隆隆作响,她没能及时听见身后的动静。
直到一片温热摩挲着覆上她裸/露的脊背,小珠才猛地打了个寒战,用力缩起身子回头。
是霍临。
屋里没开灯,霍临的身影融进黑暗里,显得模糊而料峭。
“还没睡?”他声音发沉。
“睡了。”小珠说,“又醒了。”
这是实话。
在浴室里和霍临短暂地对话过之后,小珠莫名地获得了一点平静,回到床上去之后,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只不过没睡多久又醒了,发现她本来以为已经坍塌的世界好像又变天了。
她有点难以理解。
霍临的手心从她脊背上移开了,似乎对她的答案不置可否,说不好是信还是不信。
但有一点是他满意的,稍微平息了他心底冷冷燃烧的怒火。
在离开前,他锁上了卧室门,再回来时,并没发现门锁有被尝试打开的痕迹。
至少说明小珠在这一点上是乖的。
他希望小珠能一直很乖,就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乖顺地待在他身边,告诉他每一件开心的小事,能对他倾诉任何的困苦烦忧,不会自己跑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比如说,铤而走险,独自去面对一个濒临绝境的吸.毒者,用一双本来应该洁白的柔软的手去杀人,让自己的命运和一滩烂泥扯上关系。
他计划了一切,要把小珠托举向她值得拥有的幸福完满的未来,她却根本不珍视她自己,不把她自己放在心上,竟敢做以自己的命运去换那条烂命的打算。
霍临不敢想象。
如果小珠失手了怎么办,或许途中被人发现,或许丹威当时并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还能够反击,或许那个房间里刚好有趁手的工具,反击时致使小珠受伤,或许丹威假意示弱使小珠放松警惕,反而被他用药物控制……
霍临心底一阵阵地发冷。
他见识过太多穷凶极恶之徒,自己也常年穿梭在危险之中,本来早该麻木,但正因为太过了解,所以恐怖的想象会无休止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使他因后怕而一层层地冒出冷汗,寒毛倒竖。
小珠是应该躺在柔软白云里的一只小羊,应该无忧无虑地踏着阳光吸吮草叶上的雨露。那些残酷恐怖的剧情,哪怕只是在想象中出现在小珠身边,都使霍临心胸揪紧,但她偏偏要到处乱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全天候地束缚着她,用对待士兵的手段看管着她,把她的来龙去脉查个底掉,吃透她,改造她,简单彻底地切断她和所有过去的联系,让她变成一头只能在他掌心里乞怜的小羔羊。
反正她从来也并不打算向他吐露任何的心事。
一句话都没有。
她做了自我牺牲式的决定,没有一分一秒考虑过要请求他的帮助。
小珠的心是石头做的,既不怜惜她自己,也没有给他留过位置。
霍临转身,啪地按亮了所有的灯。
小珠被曝光在铺天盖地的明亮灯光之下,不适应地眯起眼,她看着霍临在房间里走动,轻声:“我不想要这么多灯。”
霍临充耳不闻,径自走进浴室,拉上玻璃门。
他好像忽然变得冷淡了不少。
小珠茫然地思考着,慢慢收回目光,肩膀轻轻缩了缩。
她踩着拖鞋,刚走动一步,玻璃门又滑开。
霍临已经脱了上衣,赤着胸膛,长腿笔直。
他瞪着小珠,很凶地说了句,“不许关”,然后又哗啦把门滑动着合上了。
小珠只好放下要去关灯的手。
霍临冲澡向来又快又仔细,小珠感觉自己只发了一会儿呆,霍临就已经围上浴巾出来了。
他今天好像有点着急,都没有给自己吹头发,走出来之后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就走到她身后的柜子里拿玻璃杯。
小珠给他让了一步,让他过去。
甲板上的音乐有点吵,小珠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增加隔音,呼唤音箱的智能助手让它放一首钢琴曲,霍临忽然说:“不许放。”
声音甜美的智能助手配合地听了吩咐,自行关机。
好吧。小珠坐到床边,拿起一本杂志想翻一翻,霍临又把音箱摁开机,让它接着放刚刚那首钢琴曲。
小珠:“……”
霍临不知道为了什么,在故意和她作对。
霍临用玻璃杯给自己热了一杯睡前牛奶,喝了一半,照例不想再喝,刚想放下来,余光瞥见小珠正在看着他。
霍临一生气,又用力地仰脖灌了一口,把讨厌的牛奶喝干净,去水吧旁边的水槽把玻璃杯洗干净,扣回沥水架上。
小珠从床上站起来,跟他说:“你头发还没吹。”
霍临下意识甩了甩脑袋,湿漉漉的碎发奶黏在眉骨上,接着顿了一下,生硬地说:“不想吹。”
小珠朝他走近,又说:“你嘴边还有牛奶。”
霍临怀疑自己现在的模样很狼狈,抿了抿唇,刚想再说什么,被小珠拉住了手臂,朝她那边转了过去。
霍临低着头,小珠踮起脚,吻在他的上唇边缘。
把那圈牛奶的痕迹慢慢舔净,把自己塞进他怀里去。
钢琴曲舒缓地响着,霍临的动作也慢慢变得像琴音一样温柔,但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到最后小珠已经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双腿,但依旧可以感受到霍临,手指慢慢地从胸口划下去,停在肚子上,感受里面的凸起和起伏。
霍临受不了这个,很快就在她手指底下松懈了。
通常结束之后,总是霍临从后面抱着她,今天霍临是有点奇怪的,拉着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让她抱着自己。
小珠也接受了,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腰,轻揉着他的小腹安慰。
结果霍临又倒抽一口冷气,捏着她的手不让她动。
小珠很无辜。
他们安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珠终于下了决心,问霍临。
“你刚刚出去是办什么事。”
其实她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她的时间还停留在丹威死亡的那一刻,从那以后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不知道会开出什么结果。
她会被抓住?被批判?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穿其实是一个罪犯?
又或者她真的那么厉害,能够像电影里面一样瞒天过海,事了拂衣去,片叶不沾身?
甚至,丹威其实没有真正死透,在有其他人到达现场以后,他又死而复生?
现在对于小珠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猜测她都可以接受,因为她已拼尽全力了。
接下来她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了任何期盼,只是等待审判结果。
霍临握着她的手,说:“有人死了。”
好吧,小珠在心里说,至少不是最坏的那一种。
“但不是大事,突发疾病意外身亡,已经定性处置完了,不用担心。”霍临在她额上一吻,“只不过,这个人你认识。”
小珠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临抚摸着她的头发,很久很久,说:“已经跟你没关系了。全都忘掉吧。”
小珠呼吸短促,幅度不定,忽然挪了挪身体,趴在了霍临胸膛上,把脸埋进去。
霍临的胸口很快湿了一片,皮肤底下的心脏也被浸泡在了她的眼泪里。
原来是真的结束了。
她再也没有了玛温,仇恨也随着另一个人的死去而消亡,她爬涉了很久很久,终于要在这里结束了。
小珠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哭,霍临也没有问。
他只是静静地揽着她,充当她的眼泪容器和靠垫,忽然霍临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细节,在失忆时睁开眼看到小珠时,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身上休息。
小珠终于不再哭了。
“Bonnesoirée。”她说了上次学会的词,“有没有比这更长久一些的告别。”
“更久一些?”
“接近永远,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霍临揽紧了她,在她耳边教她。小珠闭上眼,眼角沁出了最后一滴余泪,模仿着他的发音,无声地重复了几遍。
这一晚她终于能梦见温芝了。
温芝还是最开始见到她的那个模样,一身白色的裙子,长发很柔软,应该比现在的小珠还要年纪小些。
温芝还是走过来,像小时候要把小珠接走时那样,问小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梦里的小珠已经是个大人,她想了很久,告诉温芝,她已经决定把剩下的生命交出去了。
温芝问她,要交给谁。
她说,一个叫做霍临的人。
为什么?
小珠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说,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他身边很凉快,好像也想要我留下。
温芝摸摸她的脑袋,像在摸一只佛像前盘腿坐着的小猫咪。
小珠好像笑了,也好像没有,即便是在梦里她也看不清自己的脸。
温芝陪了她很久,最后跟她说,那就休息一会儿吧,不过在那之后,你还要继续往前走。
要去哪里呢?小珠根本不知道了。
温芝抬起头来,好像往很远的地方望了一下,然后跟她说,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只小船,船上开满了花,你去那里吧。
小珠还想问,温芝就慢慢地从空气里淡去、消失了,她离开前的微笑,就像这么多年来给小珠的每一次一样,看起来没有经历过痛苦和绝望。
醒来之后,小珠摸着枕头想了很久很久,觉得有一点遗憾。
她特意学了认真郑重的道别的话,却没有来得及和玛温用上,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用上了。
第53章
霍临原本的计划是,这趟旅行结束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把小珠的证件转到国内去,但现在出了意外。
小珠并不是“温芝”,想要给小珠办移民手续,要先弄清楚她的身份。霍临差人去查,带回来一堆零散毛线一样潦草的信息,可是霍临看完之后,知道那就是小珠生平的全部。
小珠是孤儿,曾经在掸邦的孤儿院里生活,十几年前成了飓风灾害的难民,那之后一直没有得到妥善安置,没有户口没有身份。
名叫温芝的女人收留了她,像收养一只野猫,让她得以活下来,但也再无余力为她做更多。
难怪霍临当初在民房里翻遍了,都没有翻到第二个人的社会信息。小珠是个“黑户”,像一团模糊的灰印,蹭在墙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来了又去。
霍临也顺带彻查了温芝和丹威的过往。
温芝曾怀孕四次,十八岁时第一次流产,二十岁时生下一个女儿,放在自己身边抚养了一段时间,被丹威带走。那之后又意外怀孕、自然流产,最后一次确诊有孕,是在死亡前不久。
霍临甚至拿到了温芝的死亡记录。
温芝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才三十五岁,已经为丹威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孕育过三次胚胎,最后怀着丹威的孩子被丹威用药物害死。
这样的人渣,霍临能够充分理解小珠为什么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复仇,但仍为小珠的决绝感到心惊。
她没给自己留过后路,也不
肯考虑自己的安危。或许她把她自己当成英雄,但是在霍临眼里她只是一只可爱又柔软的小羊,只想赶紧把她从危险的地方抱远一点。
但又怕他一松手,她以后还会这样一头扎进危险里去。
他只能帮着把小羊的角磨利一些。
游轮上的客人已经散尽了,小珠洗漱完,机械性地用了一点早餐,被霍临带到了甲板上,说要教她学枪。
“腔?”小珠发懵,不懂那是什么。
直到霍临在她面前掏出一把银色的手/枪。
霍临把那小巧的手枪握在手里,轻抬下巴,示意她看远处。
日头明艳,小珠眯着眼仔细去瞧,才发现二十米开外,立着一支巴掌大的靶子。
霍临抬起手腕,只停顿了两秒,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噗”的一声,小珠什么也没看清,他就已经把手臂放下了。
霍临轻轻挑眉,微斜视线,瞥向身边的小珠,可她只是一脸笨笨地茫然着,视线漫无目的地乱晃。
“看我。”他捏住小珠的下巴。
小珠于是瞅着他,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算了。”他又捏着她的下巴往前转,“看靶子。”
“看不清。”小珠老实地说,推开霍临的手,跑到尽头看了一眼,靶心正中被射穿一个洞。
她终于有了一点实感,又慢慢走回到霍临身边,语气古怪:“你,你要我学这个?”
霍临低头把弄着手枪,眼风有点不高兴地扫着小珠,好像又被谁得罪了一样。
“我学不会。”小珠诚实地摆手。她刚刚连霍临的动作都没看清。
霍临倒也不急功近利,先从拆枪装枪给她讲起,演练了几遍,知道小珠总算对这小小的、威力巨大的武器不再那么陌生,才把手枪塞进她手心里。
“这里面的子弹是特制的,别怕。”霍临俯身在小珠耳边说,握住她的手腕,摆正她的手臂,帮她保持平衡,“你仔细看,瞄准你的目标,你可以的。”
他语气笃定,小珠让他一通鼓舞,好像隐约真的觉得自己能行。
深吸一口气,眯眼调整了数回,直至脸颊酸胀眼冒金星,才勉力扣下扳机,再抬头一瞧远处那巴掌大的靶子,不中。
虽然是预想中的失败,但她反而不信邪起来了,一鼓作气再瞄再击,然而十发过去,只有一发擦上了靶,也不知是不是蒙的。
小珠泄劲道:“这枪不好用。”
霍临偏头来看,从她手里接过手枪,静静地停了半瞬,扣击,正中靶心。
小珠心底发慌,犹豫道:“你真要让我用这个?很危险,能伤人的。”
霍临又把并没有不好用的枪塞回小珠手里,从背后包着她的手,再一次帮她摆好姿势,低低地说:“我信你,不会随便伤人。”
小珠眼睛眨了眨,轻轻往上瞥向他,他是不是在瞧不起她。
难道他觉得她是那么软弱的人,手里拿着武器,也伤不了人?
他完全看错了她。
小珠被他抬着手腕举起枪口,视线却不能顺着霍临的指导落在该落的地方,而是盯着手里的枪,直到眼前泛出虚影。
他们还没有离开游轮,小珠踩在甲板上,手里拿着这凶狠的武器,脑袋里不断冒出丹威死前的脸。
丹威死不足惜,但一个被自己杀死的人终究是恐怖的,会在阴影里驻足许久,会在她每一个闪神时出现,控制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小珠不清楚霍临具体是怎样看待她的,但多少也能感受到霍临过分的保护欲,正是这种堪称监视的保护使她之前的行动举步维艰。
霍临只把她当成一个软弱无依的孤女,肯定想不到她是一个可以犯罪的、可怕的人。
如果他发现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
换做是她,一定会害怕地把这个罪犯赶跑,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跟一个罪犯同床共枕。
她一直在发呆,拿着枪的手一直在轻微地颤抖,霍临黑漆漆的眼珠往她身上一瞥,语气不咸不淡:“你在找借口偷懒吧。”
小珠回过神,说没有。
霍临说:“那怎么学了这么久都不会。”
很久吗?霍临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显得她很笨似的。
小珠气闷,客观地为自己争辩:“标准动作我都记得、都照做的,可是日头太大,照得我两眼昏花,这才没办法打中。”
“有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又拿眼睛审视着她,并不接受辩解,表情似是在说,你找好多借口,还想怪太阳。
小珠被激出火气,但霍临已经不理她,握着她的手气定神闲地又扣下几发,若有专业裁判在侧,恐怕要为他报出枪枪十环的成绩,他看起来确实完全没有被阳光干扰视线的困扰。
小珠心有疑虑,皱着眉忍气吞声地观察霍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霍临那双眉眼不仅好看,眉弓还尤其挺拔饱满,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简直是形成了一副天然的墨镜,她被阳光闪得几欲流泪睁不开眼的时候,他坦坦荡荡淡定自若。
连骨相都生得如此占便宜,难怪他完全不把普通人的烦恼放在眼里。
小珠在心里用力敲他的脑袋,直瞪得霍临莫名其妙地看向她。小珠跑到一边去拿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又在霍临的指导下练习许久,居然短暂地忘记了丹威的鬼魂。
最后小珠终于可以在无辅助的情况下射中靶心,整条手臂都已经酸了,不仅如此,连着的肩背和腰腹也全部泛起酸痛,霍临却说还不够,还要她继续练习。
小珠坐在一旁的遮阳伞下,摘了汗淋淋的帽子,躺倒下来,侧过头去,看着朝她走来的霍临。
“你什么时候学的枪。”
霍临脚步顿了顿,“十几岁的时候。”
他在小珠旁边坐下,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擦脖子。
一下子凉爽起来,小珠眯了眯眼,翻了个身躺到霍临的腿上,从下面望着他:“十几岁,你们中国人在那个年纪不都是在学校里上课吗,为什么还会学这个。”
霍临没说话,专心地给她擦汗,从衣领里伸进去,要给她擦胸口和胳肢窝。
小珠赶紧把他推了出来,好没礼貌,怎么哪里都碰!
霍临还很无辜,看着她眨眨眼,好像在说又不是没帮她洗过澡。
小珠很想挠他一下,但是又必须把双手抱在胸前守护自己的咯吱窝。
她瞥一眼霍临,又瞥一眼,评价道:“你真是个怪人。”
霍临被她这样骂两句,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淡定地“嗯”了声,卷起一旁的杂志给她扇风。
“你一点也不像个商人。”
霍临神色肃穆了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问她:“哪里不像?”
“首先,”小珠比了比他的脑袋,“我看电视里那些有钱人,大多都谢顶,可是你,头发这样茂密。”
“还有,那些和你打过交道的富商,说话都慢慢的,很摆架子的样子,但是你呢,你说话节奏总是很快,很利落,好像敲钉子似的。”
他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可能这就是他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原因。
小珠转着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哼唧两声,似乎有点不情愿地说:“而且,虽然你也常穿名牌西装、麂皮皮鞋和刺绣领带,但是你还是穿T恤最好看,好像这才是你最舒适的打扮。”
小珠极少夸他,说完之后,自己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从他腿上爬起来。
但霍临却一反常态,没有得寸进尺地追上来,只是坐在原地,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小珠看了他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故态复萌地倾身过来抓她,小珠习惯性地躲,没有躲掉,被霍临拉进怀里亲亲脸颊。
小珠以为霍临
多少要在她面前就着这个话题得意一下,但霍临把鼻子埋到她颈窝里深深地吸气,说她,臭小珠,然后又埋得更深,更用力地吸气。
小珠生气起来,在他脖子上抓出几道红痕,逃走了,完全没注意到他就这样转移了话题。
第54章
亲爱的南达,我即将离开曼德勒……
小珠只会写这一句,写完就无法再继续,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几个无意义的墨点,目光也眺向远方。
小珠要跟着霍临去北边继续拓展业务,她与这个城市唯一还有关联的,只剩南达。
其实她与南达之间根本用不上“亲爱的”这个称呼,她和玛温的存在对于南达来说代表着贫穷、肮脏、臭不可闻的出身和过去,丹威则代表着南达的光明。
她与南达本来就爱着不同的人,而现在,她把南达深爱的父亲杀死了。
小珠没有愿望要再见南达,南达对她想必也是如此。
但小珠还是得把南达的未来安置好,毕竟,她是玛温留在这世界上的遗产。
小珠晃晃脑袋,接着往下写。
无必要的寒暄全都省去,她在信中仔细地介绍了如何去管理员那里过继玛温的房产,像一个非常积极的住房推销员,并附上她为玛温设的墓碑地址,虽然并不知道南达会不会去拜祭。
至于她为南达设立的信托基金,会有专程的人联系南达。那里面折合人民币总共五十万,每个月会给南达支付基本的生活费用,一直到南达能够遵纪守法、用自己的技能稳定地工作五年以上,才可以领取全部财产。
这之后再没别的话可说了。
小珠仔细地将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中,寄去了南达的学校。
等到南达收到这封信时,小珠已经身处佤邦。
佤邦与小珠童年时待过的掸邦很像,与中国边境接壤,使用汉语招牌,甚至接受中国教科书,对中国人而言沟通成本自然降低了不少,但小珠还是很疑惑霍临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发展生意。
佤邦比曼德勒穷很多,这是肉眼可见的,更何况北方这几个地区常年有突发事件上新闻,如果她是霍临,作为一个求财的普通人,肯定避之不及,躲得远远的。
但小珠只是独自疑惑,没有立场开口询问或质疑。
她一路观察,发现霍临胸有成竹,像是准备已久,于是更加把疑惑放回了肚子里,不再思考这件事了。
有霍临安排就没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珠养成了这种思维定势,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们在新的住处安顿下来。
这是一处中式的宅院,据说是从某位华裔大人物手中购得,院子里有亭子和小石桥,小珠经过院子时,不知为何觉得有点鬼气森森,不是很喜欢这里,很快地经过了,走进了屋子里面。
霍临还在忙,小珠就自己去房间。经过霍临的时候她看了霍临一眼,霍临没有回看她,她就默默地从霍临身后经过了,结果霍临忽然从背后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吓了她一跳。
小珠抬头看霍临,霍临头也不回,仍是背对着她,一本正经地在听人讲话的样子,大拇指却在她的小臂上摩挲。
小珠掐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好像满意了,把手放开了。
这次周义永没再给她安排单独的房间,直接默认她和霍临一起住,询问小珠一些生活物品想要怎么摆放,又向她征询在新住处管理生活起居的意见,好像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一样。
小珠厚着脸皮一一回答了周义永的问题,好不容易等到周义永走开了,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看着底下的人忙忙碌碌。
她还是不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个群体,但是被霍临牵着,感觉他的手心很温暖,也无法下定决心立即走开。
半个小时之后,霍临找了过来。
他好像很意外这个房间为什么如此安静,看向蜷在椅子里发呆的小珠,问她为什么不看电视。
小珠其实之前打开电视看过一下,但是调不了台,唯一一个在放的频道是唱歌比赛,小珠不喜欢听,就又关掉了。
霍临听了她的解释,“哦”了一声,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我还以为是没有你想看的那种节目。”
那种节目?小珠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等到霍临挤进了她的座位,把她举起来放到他腿上坐着,她才明白霍临说的是那次在海边的别墅里,她不小心按到的成/人影片。
她怀疑霍临到底是记性太好,还是单单对这种下流的事情印象深刻,但不论如何,在他的印象里,她好像总是和这种东西关联起来。
小珠有点没控制住自己,冲动地说:“我没那么爱看。其实我不想和你上/床。”
霍临呆住了,很快坐直了身体。
他好像真的被吓到,语气有点小心:“小珠,我开玩笑的。”
小珠没说话,闭上了嘴巴,没有回应他的讨好,静静地和他对视几秒,想从他腿上溜走。
霍临动作很快,按紧了她,不让她溜走,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
可能是吧。
但他跟江席言说她只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妓/女时,应该不是开玩笑。
小珠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选择是她自己做的,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结果现在突然之间又在意起名节,好像希望霍临能把她看得很高尚。
“哦。”她垂下眼帘,说,“我也是在开玩笑。”
霍临还是抱着她不放,沉默了好一会儿,下了这个台阶:“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霍临很轻地问她:“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小珠看着霍临,又觉得自己有一点过分。霍临现在已经是唯一一个愿意关心她高不高兴的人,她没有资格对霍临发脾气。
她放软了语调,靠过去一点,倚在霍临肩膀上,小声说:“可能吧。我不喜欢坐长途车,还有频繁更换住的地方。”
霍临揽住她,又很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小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干脆闭上眼。
但到了晚上,反而是霍临心事重重,无法按时入睡。
他搂着小珠,数她沉睡的睫毛,产生了几种幻想。
他希望在第一次拥抱小珠的时候他有分出更多心神去仔细看看小珠的表情,看她那个时候是不是真的愿意。
希望更早一点遇到小珠,能阻止温芝的死亡,让小珠现在不那么孤独。
希望他没有让他们之间从交易开始。
第二天白天,霍临在楼上接一个工作电话,小珠在院子里研究哪里可以种花。
忽然一队穿着绿色迷彩、荷枪实弹的人直直闯进了大门,把院子包围起来。
小珠完全茫然地站了起来,看着这群人,脖子后面一阵阵地抽冷。
她身旁其实还有周义永在,但她心跳骤然剧烈得有点痛苦,光线忽然变得很刺眼,让她眼前模糊,空间迅速地坍缩到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好像无所遁形地站着。
直到这群人统一地移动了视线,向她身后看去。小珠机械地跟着回头,霍临中断了电话从楼梯上快步下来,严峻的面容像一只镇守领地的雄狮。
他走到小珠面前,一手拉住小珠的掌心,把她藏到身后。
小珠胸口里的心脏仍然在喉咙里剧烈地跳着,每一下都仿佛宣告着终结。
霍临问他们是谁,凭什么闯入,来做什么。
对面派出一个人做了自我介绍,带着口音的中文,称自己是缅军的哪一支队伍,怀疑这处宅院被非法侵入,所以来调查。
周义永给他们展示了购买房产的证明,又递给他们几个封口的厚实信封,他们收了枪,交涉一番,拿着东西离开了。
四周又变得
安静了。
小珠浑身发凉,四肢酸软,冰寒的脉搏在颈后一下一下地弹跳着,连接到头顶。她张嘴呼吸,但肺里好像迟迟进不去空气。
不是来抓她的。
但是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吧。
霍临让人关上院门,转身握住小珠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用力,叫她别怕,跟她解释,佤邦这几年势力更迭,彼此之间冲突不断,乱象频生,但他们不敢真的随便对平民动手。
小珠眼前仍旧亮得刺眼。她无法跟霍临解释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是这群人,而是她应有的命运。
霍临干脆把她裹进自己的胸膛里,抱着她上楼。
小珠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服,霍临找到一个箱子,单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分别塞进小珠手里。
触感温润,小珠终于睁开眼看,是那个石头做的小羊,表面被磨得光滑,她从小握到大的玩具。
霍临把它带来了?小珠无力思考,紧紧地攥住石头小羊,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
霍临把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脊背,还轻声哼着跑调的曲子。
他哄了她很久,小珠其实很快就冷静下来,但还是四肢冰凉。她背负着杀人的秘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揭发,她将永远活在未知的恐惧之下,而且恐惧只会逐日加重,直到受到惩罚的那一天。
她要去坦白吗?可是小珠又做不到。
她痛恨自己的软弱,既不能坦荡地做一个英雄,又不能平庸地做一个弱者。
在仇恨的驱动力下她去杀了人,却又恐惧于自己手上的鲜血;她怀着侥幸,希望自己能逃避惩罚,以命运的优待来证明自己的正义性,可是又清醒地知道她没有权利要求优待。
她只能软弱无能地等待那柄剑落在她脖子上。
霍临又往她手里塞进了一张照片。
小珠深呼吸几次,眨眨眼,才看清。
照片里是她自己,很小的时候,看起来无忧无虑,她愣住,不知道霍临怎么会翻出来这张照片,下意识地翻转,看到背面上有玛温的签名。
“温芝的小姑娘。”
小珠胸口起伏,眼泪浸润到眼眶,被她眨掉。
霍临捂着她的耳朵,让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霍临掌心的脉搏。
人就是这样,有目标的时候不会考虑对错,冲着自己想要的方向一路狂奔,失去目标之后就试图用对错来衡量自己,想要找到自己的坐标,如果找不到,就会掉进无尽的深渊。
有复仇目标在的时候,小珠相信为了玛温她做什么都可以,现在目标消失,小珠才会怀疑自我。
温芝的痕迹会重新给她一点信念。
小珠珍惜地摩挲着玛温的字迹,手脚的确在慢慢回温。
过了好一会儿,小珠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霍临为什么会给她这些。
小珠唰的仰起头,直直盯着霍临,霍临平静地回望她,他的面容像上帝一样俯瞰她,注视着,并掌控着她的喜悲。
过了许久,小珠的声音虚弱地颤抖:“你全都知道了。”
她用的肯定句。
第55章
霍临对她的异常反应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她以为的秘密,原来早就被曝光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珠浑身刚恢复些许的热气唰的散尽了,喉咙像被刀片划伤,发不出一点声音,用力瞪大双眼瞧着霍临,努力地聚焦,仍然觉得自己无法看清他的脸。
霍临的面容在她视野里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威严的天外来物,拥有托起一切的力量,也有摧毁所有的能力。
小珠机械地往后退,但被霍临拉进了怀里。
“嘘。”他安抚着,拥抱的力度不轻不重,不至于像束缚,但也无法挣脱,小珠的脸颊贴在霍临柔软的衣料上,能闻到他身上坚实温暖的香气。
好半晌,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小珠自首似的说:“我杀了丹威。会有人找到证据来抓我的。”
霍临声音很轻:“你删了监控,但忘记清除指纹。”
“针筒和绳索直接扔进河里也不够保险。”
小珠齿关轻轻打颤。
霍临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你从哪里弄来的药?”
小珠面无血色,瞳孔涣散。
“……我自己配的。”
“兽医院。”霍临明白过来,“你怎么控制种类和剂量的?”
“我没控制。我只会配这一种药。”小珠麻木地回答,在法庭上,她可以拿一个最老实配合被告奖。
“碰运气?”身为法官的霍临用大拇指抚摸着她的面颊,责备地摇头,“没轻没重。”
小珠的眼睫频频颤抖,仿佛无力自主支撑这些纤细的组织。
霍临怜惜地亲吻她,下了最终判决。
“好的,我知道了。”
“丹威是意外身亡的,没有所谓的证据,也不会有人来抓你。”
小珠盯着他,呼吸停滞。
霍临用掌心温热她的脖颈和耳畔,向她承诺:“你不用再担心这个了。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得好好想想。”
他的目光好像有控制人的能力,让人被注视的时候,不自觉地就跟着他思考,这实在是很犯规。小珠问:“什么?”
“你要有一个自己的名字,有名有姓的中文名字。”
小珠仰着脸看他,霍临也看进她的眼睛里去,像忍不住似的,低头快速亲了一下小珠的眉心。
“我已经让人去联系掸邦的福利机构,试一试是否能查到你入院那年的档案,如果能找到出生证明,就能给你补办身份证。如果找不到,也可以走别的渠道去重新办一张,总之,你有重新取名字的机会了。”
“……”小珠有点无措。明明他们刚刚还在讲很严肃的话题,她正在接受霍临的审问,将自己犯的罪和盘托出,但忽然之间,霍临又一本正经地关心她的身世。
小珠怀疑自己在做一个剧情很跳跃的梦。
小珠沉默很久,最后对霍临说:“我要想想。”
“好吧。”霍临的手指抚摸着她的额头,指腹轻轻刮着小珠的眉毛,把她轻皱的眉心抚平,从鼻梁滑下来,按住了她的唇珠。
霍临闭着眼,吮吻小珠冰凉的嘴唇,把她往床塌里面按,束住她的手腕。
小珠实在是跟不上他的节奏,颤抖着制止他:“你干嘛。”
霍临放开她的手,抬头看她,问:“你想好了?”
“……没有。”其实还没有开始想。
“那你继续。”霍临大方地说,唇又触碰到她的颈侧。
一副她想她的,他亲他的,互不干扰的样子。
小珠觉得自己完全搞不懂霍临。他抓住了她所有的破绽,为什么不拿她是问,也没有以此要挟她,还像从前一样和她亲近。
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珠发现有些事情向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着,而这种发展是霍临默许的,甚至推动着。
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小珠的设想中,即便他们身体接触再亲密,霍临发现真相之后,也一定会和她分开。
如果她没有被揭穿,那么等到协议到期,他们也会分开。
分开以后,她在新闻里看见霍临,或者听到霍氏的消息时,可能会有一点走神。
但现在好像完全没有这个迹象。
霍临抱着她的力道仍然那么紧,温度仍然那么烫,好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
她很想问霍临,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包容她,为什么还不放手,他到底要带着她飞多高,才会松开力气,允许她坠入深渊。
但她问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窃贼。
仿佛被迫,实则全情投入地和霍临上/床。
一边清楚他们只是交易,一边攀着他的手靠
近,从他那里窃取温暖。
偷到一刻算一刻。
她没有办法命令自己立刻从冬夜里唯一的一根火柴旁走开。
霍临的把手伸进衣服里,无阻挡地贴在了她腰上,小珠攥住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自己都无法定义,她抓住他的手,是想把他扯出来,还是想握着他不放。
“名字,我想到了。”小珠吞咽了一下喉咙,说。
霍临停下动作,很感兴趣地看着她。
小珠继续说:“我要姓温。”
“温珠?”霍临想了一下,点评道,“有点太简单。”
小珠没明白什么叫做太简单,霍临又鼓励她:“再加一个字。”
但小珠实在想不到了。
霍临贴着她的鼻尖,说:“我借你一个字。”
“明珠,你会不会喜欢。”
小珠恍惚着,没有应声。
她本来的名字再普通不过,但霍临给她取英文名,叫她珍珠,给她取中文名,叫她明珠,把她变得光辉灿烂。他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让她舍不得还回去怎么办。
小珠的沉默,被霍临当作她没有疑议的证明,很满意:“我打算去找一个汉族家庭,在你的档案里办一下领养手续,这样会方便很多。”
“方便什么?”
霍临亲了亲她:“方便以后我们一起生活。”
小珠静静看着霍临的表情,他认真而细致,好像真的在勾画一个很美好的未来。
“你说过,不喜欢频繁地换住处。”霍临说,“那我们尽量一次到位,定下来就不搬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小珠觉得他的目光很重,躲开了,靠在他肩膀上。
她没说话,被霍临催了几次,才说:“我不知道。”
霍临说:“你想住别墅吗?海边别墅那样的?我看你好像很喜欢。”
“不,太大了。”
“那你想要小一点的,想要院子吗,想住在热闹一点的地方,还是安静一点的地方。”
小珠张了张嘴,她应该要在此时阻止霍临,要理智地提出一个事实,他们并不会一起生活,打破这场幻梦一样的谈话,但是她说出口的却是:“想要有院子,离城市远一点。”
霍临点点头,说不急,找一个合适的房子慢慢打理。还说既然小珠学过一段时间室内设计专业,到时候装修由她做主,可以亲手规划出自己想要的房子,然后在他们喜欢的房子里住很多很多年。
小珠鼻尖发酸,心跳鼓动得厉害。
霍临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些,和她对视:“小珠,你相信我吗。”
小珠无法回答,闭上眼亲他的面颊,但霍临接受完她的讨好,并没有被敷衍过去,仍然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小珠拗不过他,很轻地说了一声相信,霍临才露出了笑容。
小珠仔细梳理,都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她跟霍临摊牌了,却没有能和他一刀两断,还被他许诺了一通以后。
以后,以后,说得好像他们真的有未来。
在佤邦住了半个月,霍临忙着公司的事情,而小珠整日闲着,除了偶尔处理一下身份关系和信托金,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换做以前,霍临一定不会放着小珠一个人这样悠闲,肯定要找各种借口,拉着小珠陪他一起出门的,但最近却一次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要求。
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是,搬来佤邦之后,小珠很少再看到从前那群经常到公馆的会议室里开会的人,甚至小戴和黎娟也不知哪天起就消失了,小珠忍不住跟周义永问起。
“他们被派去别的地方了。”周义永斟酌之后,这样回答她,又补充,“您要是想知道更多消息,可以去问问先生。”
小珠听出周义永的为难,没有再问。她一直奉行一个原则,没有主动告诉她的事情,她就默认是她不需要知道的。
但小珠隐隐有种感觉,来到佤邦之后,有些气氛在悄然改变,可是又难以捉摸。
房子里通铺了木地板,穿着袜子走在上面时,声音一般很轻。
但小珠耳朵更灵,她躺在床上看书,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听脚步应该是霍临。
她爬了起来,带着书坐到桌边去,老老实实地把书摆好,把台灯调得很亮,否则被霍临看到她躺在幽暗的床上看东西,肯定又要说她。
小珠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果然过了一会儿,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她假装现在才发现霍临回来了,转过身去看他,叫他的名字。
霍临已经走到近前,俯身保住了她,轻咬她的鼻尖。
小珠有点痒,忍不住笑,摸到他脖子上涔涔的汗水,奇怪道:“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霍临拿出手绢擦她的手,“刚刚在路上出了点事故,车不能动了,江席言留下来处理,我走回来的。”
“事故?”小珠吓了一跳,抓紧了他的衣袖,“是车祸吗?你有没有受伤?”
霍临垂着眸看她,说“没有”,又强调只是小事故。
小珠眉头紧锁,两只手捧住他的手心,不自觉地摩挲着,眼睛里全是担忧,盯着他问:“是不是司机打盹了。你们最近好忙,能不能休息一下。”
霍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来轻柔地吻了她的唇瓣,说:“真的没关系。”
小珠顺从地搂着他的手臂,霍临把她的衣扣解开,抱到自己腿上,靠着她柔软的心跳。
小珠揉着他的耳垂,嘀嘀咕咕地念一些词,赶走倒霉神,还煞有介事地在霍临肩膀上拍拍灰。
不过很快,她只能发出一些断续的声音,过了两个多小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霍临比平时做得要过分,好像在试探她的耐心,而小珠因为惦记着他今天差点受伤的事,他想做什么都很宽容地没有阻止,他扮演着一个被心疼的角色,就开始为所欲为。
小珠暗暗地决定下次还是不要随便关心他了。
但是霍临沉沉睡着之后,他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显示着周义永的号码,小珠还是没忍心叫醒他。
她从被子里小心地挪出来,探身去够霍临的手机,想接起来问问周义永是什么事情,她能不能帮霍临处理。
但是拿到手机以后,周义永的电话就挂断了,小珠捏住霍临的手指,回头看他,他也没有任何防备,只是靠过来把小珠搂得更紧一点。
小珠借他的食指解锁,想给周义永回一个电话,但周义永的短信很快从上方弹出来。
小珠下拉通知栏,点进短信息,不知道滑到了哪里,先进入了发件箱。
展现在眼前的就是使用者上次退出的聊天界面,对面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一个礼拜发一次,频率很固定,内容也完全一致,简短的一句“回消息”。没有得到回复,但霍临一直在坚持给对方发送。
再往上翻,两个人在四月有过寥寥几句沟通,都是一些日常的对话。
小珠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四月的消息上,没有再移动。
对面发过来的是:【老公,帮我找点晕船药。】
第56章
很显然霍临联系的这个人就是他真正的妻子,那位白秀瑾小姐。
他每七天找她一次,从未中断过。小珠意识到,在霍临对她说“留在我身边”、“我只想和你结婚”的前后不久,就刚刚给那位白小姐发过消息。
小珠关掉手机屏幕,心里升起一种迷茫。
在夜灯的光里,小珠看着霍
临的睡颜。
和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黄昏相比,霍临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高大,锐利,冷峭,做决定时不容置疑。
只是小珠和他离得太近了,近到视野变得狭窄,渐渐只看到他笨拙的撒娇和含蓄的温柔,并且在潜意识中错误地把这些当成了他的全部。
但其实霍临还是霍临,是那个不应该降临在她身侧,也不应该被她拥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