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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珠 脆桃卡里 19588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佛教学校周围树木高大,有的甚至已经生长了百年,将此地遮蔽出一方干爽阴凉。

教室的地上用描了花草的席子铺满,靠着窗横放数张矮小的木几。

小珠被住持引进经堂,住持给她指了张靠南边窗户的桌子,那就是她的坐席。

坐下来之后,小珠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还不到早晨六点半,早得很,但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低声念诵功课。

来这里修习的人,都低垂着脑袋,专心致志翻手里的经书,并不关心旁人的事情,所以小珠也不怎么需要和他们打交道。

她手里亦拿着一本经书,按照计划,安静地坐在桌前等妙论。

窗子开得很大,清早浅淡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小珠侧脸上,使她浑身泛着金光,看起来像仙人点化过似的。

小珠等人的时候,并不拿眼睛去到处瞧,张牙舞爪的让人看出端倪,她用耳朵听,佛教学校很静,屏息凝神,能听见院墙外的动静。

直到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小珠反而更加垂下头,全神贯注去看经书上的字,全然不给窗外的来人分出一点心神。

住持特地为她选的位置,进门就很打眼。任何人一走进来,首先便要瞧见她素白的侧脸,端坐在桌前,清瘦的脊背笔挺,被晨光偏爱地笼罩出一个絮絮的金影。

她对着书看了没一会儿,一位教师从西边的门进来,所有人便都站起来,双手垂在身前,向他行礼。

小珠到这时才悄悄拿余光瞥了眼,站在她左前方,背影稍宽的一名女性,应当就是妙论。

教师抬手打招呼,又点了小珠和妙论的名字,说:“罗佛提和尚今天出去乞食,轮到你们两个陪同了。”

小珠眼观鼻鼻观心,听见妙论在前面答了声“是”,便也跟着温顺答了一句。

小珠跟在妙论后面离开了坐席,出了队伍。

换鞋出门时,小珠也候在妙论后面,把自己的芒鞋放到了架子上,并顺手把妙论换下来的芒鞋摆正了。

转身时,发现妙论正杵在她身前看着她,小珠朝她笑了笑。

她此时有理由打量妙论,因此仔细地看。

妙论生了一张没什么佛性的面容,鹰钩鼻,铜铃似的眼,在宽宽的面庞上横占着,淡紫色的嘴唇很薄。

对于她的笑容,妙论一丝反应也没有,冷漠地转身出门。

小珠没什么感觉地跟上。她是新来的,出门之前主动往自己的背篓里装了几把油伞,以防等会儿有雨。

她们两个披着灰色的僧衣,跟在罗佛提和尚身后。一路上,和尚捧着木碗念诵经文,或停下来向路边的民众讨一点吃食,不论对方给的是一碗面还是一碗水,都露出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当场吃下去,并为对方祈福。

妙论和小珠则负责跟随和尚的脚步,象征着追随指引体验世间万物,偶尔能听到几句和尚的教诲。

罗佛提和尚问:“你们在学校里,都读了什么经?”

小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妙论出声,便自己回答道:“刚读《八大人觉》。”

“噢。”和尚点点头,“有疑问吗?”

小珠不好意思地笑笑:“疑问太多,几乎可以说是全部不懂。”

妙论看了她一眼。

和尚也笑起来:“所以你是学生。”

“是的,学生不明白,经文说,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可是如果不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如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又说,不念旧恶,不憎恶人,这太难了,学生这辈子恐怕都难及大乐。”

和尚微笑着念了句佛,没有再答。

妙论目光漠然地也看向前方。

小珠便不再开口,继续跟在和尚身后亦步亦趋。这段路途的终点是一座寺院,快到寺院门口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小珠请另两人在树下稍作等待,蹲下身解下背篓,拿出油伞一人分了一把。

背篓空了立在地上,被轻轻推倒,小珠低头看,发现是几只小猫被雨拦在树下,好奇地推着她的背篓玩闹。

罗佛提和尚认出了它们,说道:“这是寺院里的猫。”

小珠心里跳了几下。

难道是行佛事真的能结佛缘?

这样算不算是上天在帮她。

小珠点点头应是,把几只小猫装进背篓,反过来背在身前,撑起伞给它们挡雨。

对和尚说:“既然顺路,那么我也把它们送回去吧。”

几只小猫扒在背篓上探出头,小小的耳朵在脑袋上动来动去。

罗佛提和尚笑着点点头:“你有善心,它们不怕你。”

小珠低着头应声:“也可能是我学过一点动物护理,所以知道怎样才不吓到它们。”

送了罗佛提和小猫到寺庙,和尚对她们拂拂手:“你们返程吧。”

小珠便和妙论一起站在雨水滴答的山门屋檐下。

越是关键的时刻,越不能透露出自己想要什么。小珠牢牢记着这一点,始终没与妙论搭话。

她们又一起回到经堂,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珠呼吸平静,坐回自己的席上,念完了一上午的经。

下午她放假了,妙论不知所踪,小珠当然不能打听。

回到公馆,小珠将所见所闻都一一对黎娟说了。

黎娟感到很无解。

“听起来,妙论似乎已经完全遁入了空门。即便继续接近她,也不一定能有什么成效。”

小珠也有点失落,但是:“我再试试。”

虽然没有一丝成功的预兆,但小珠总觉得好像还能有成功的希望。

这种感觉很玄妙,她就是有一种仿佛的预感,觉得妙论应该有注意到她。

可是她没有丝毫证据,难道用妙论看她的那几眼去向黎娟证明吗?

太虚无了,但又勾着人想继续尝试。

人是在追求这种缥缈的希望时越陷越深的吗?小珠想着想着,发起呆来了。

黎娟看了她一会儿,拨通电话给周义永,说今晚的晚餐要加肉,油香味重的肉。

小珠下意识问:“怎么了,有客人要来吗?”

“不是。”黎娟瞅着她,“给你加点荤腥罪孽,不然我怕你在那个佛教学校待了半天,真被佛祖点化了。”

小珠无言以对。

晚餐上的牛排,油香四溢,小珠吃得很香。

手边的手机一直在弹信息。

从小珠没回复的信息开始算起,最早的一条是霍临从车上发来的,告诉她还有一小时到家。

接着是半小时,二十

分钟,十分钟,五分钟。

霍临像装了什么播报系统,实时更新着自己的行程。

小珠觉得这种短信实在是很没意义,反正他发不发消息,时间都是一样的流逝,所以选择不回。

但她不回消息,霍临依然发得起劲,或者说,甚至是更频繁了。

上电梯也告诉她,倒数楼层也要告诉她。

小珠不想在意,只是手机亮了,余光就总会不自觉地瞟到。

跟着他的播报,她心里也自动计算起时间。

玄关门响起的时间比她心里预估的要早三十秒,小珠胸腔里的心快快地跳起来,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莫名其妙,每天都要回来的人,为什么让她这么紧张?

小珠看向连着客厅的通道,果然又过了三十秒,已经解下外套的霍临走了进来。

小珠劝告自己的心脏冷静,但反倒更急地跳起来,把她扯到一个高峰,然后停在那,绷紧了一根弦。

霍临把她抱了起来,搂得紧紧的,小珠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的气息,掺杂着一整天待在外面的忙碌的味道。

小珠说:“你回来了。”摸了摸他的头发。

霍临把脸埋在她颈边吸气,好像就很满足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告诉她:“游轮的手续已经在办了,可以先试航。你想什么时候上船?”

小珠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往后撤了一点点,看霍临的表情。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摸摸霍临的脸:“再过段时间。”

“好。”霍临又凑上来吸她,非常离不开的样子,感觉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直到小珠催他去洗澡,霍临仍没放开,说:“睡我房间。”

他省略掉的主语自然是小珠。

小珠面色有点尴尬:“要不算了吧。”

他以为她在来月事,所以那天之后就没再做过实际的,虽然举止也称不上规矩。

两人每晚躺在一起,他总因为各种折腾把自己弄得难以入睡,小珠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每天都是忍到边缘,然后搂着她强行消解平复。

有几次小珠也有点心软,想告诉他真相,但他又不主动提,面上装得很淡定,像没事人一样。

他那么要面子,小珠也不替他急了。

而且第一晚之后留下的酸痛还在小珠身上各处没散干净,她想倒是想开口的,但最后也只停留于想。

反正是他自己误会的,她可以顺理成章躲懒吧。

这样应该不算骗人?但多少也有点良心过不去。

于是小珠委婉劝他算了吧。又不能做什么,睡在一起不是自找罪受吗?

霍临不肯,抓着她的腰坚持,好像小珠再拒绝他就要大闹一场,小珠只好放弃。

这一天果然又弄到很晚。

霍临燥热地支着,脖颈通红,脸色却很淡定,不肯承认自己自作自受,喘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咬着小珠的耳垂小声问她还有几天。

小珠算了算时间,本来还可以再报个两天,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对他好点吧,亲了亲霍临的鼻尖,告诉他大概明天就好了。

霍临立刻肉眼可见的高兴,大半夜的神采飞扬,眼睛晶亮,看得小珠都有点不忍心了。

伸手拍拍他:“晚安吧,晚安。”就这样搂在一起入睡了。

第42章

小珠又这样往返了佛教学校几次,一直没什么进展。

她对待妙论,像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巴巴地赶去学校,只为了见一眼“心上人”,期望对方能跟自己说上一句话。

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张望,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不矜持,于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底做梦一样地企盼对方也能关注到自己、主动地来找自己。

但她这番忙碌的结果只是,徒劳无功地积攒了好几次与妙论的擦肩而过。

可能真的像黎娟说的那样,要改变策略才行。

然而,就在小珠以为她对妙论的这场“暗恋”要无疾而终的时候,妙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小珠看着她,习惯性挽上一个礼貌的对待同学的微笑。

妙论仍是那张刻板的、坚不可摧的面容,过于世俗的五官,使她的冷静也显得傲慢。

她问小珠:“我的兽医这两天缺一个助理,你来不来。”

小珠来不及多想,立刻回答道:“好的。”

妙论救助的动物大多散养在山中,有一位固定合作的兽医上门诊治。但每一次需要处理的动物数量不同,助手的配备就不够稳定。

这次是又突然送来了一百多只流浪幼犬,都需要打疫苗,因此临时需要人手。

小珠先前有意在妙论面前透露自己学习过动物护理,她当时还担心妙论没听进去,好在妙论记下了她那句话。

小珠和妙论去了寺庙里。

寺庙中人将附近寄居的生灵视作菩萨的化身,认为它们身上阐述着无常和业果,甚而能劝发菩提心,引导众生去往大乘佛道。

但僧人并不将它们作为宠物饲养,流浪猫狗的生老病死,于他们而言只是轮回的必然,因此既不会喂食,更不会干涉它们的健康问题,只同意将一处佛舍租借给妙论使用,其余一切都是妙论自己打点。

寺庙只是妙论安置这些猫狗的其中一个点,除去在佛教学校做功课的两天,其余时间妙论都奔波在收养动物、给动物采买东西的路上,难怪平常人根本找不到她人。

小珠跟着妙论走进佛舍,犬吠声此起彼伏,狗味和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妙论却似不觉。

几十个笼子排在两侧,将本来宽敞的佛舍挤得只剩一条通道,笼子里的幼犬彼此依偎着,大多数眼睛都睁不开,有的即便能走动的,看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干活吧。”妙论轻轻瞥她一眼,小珠赶紧去箱子里准备针管和药水。

一百多只狗,都要抱出来进行皮下注射,还要喂驱虫药、做体外驱虫。

妙论和小珠再加上两名兽医,总共四个人,一句客套和废话都没有,一起忙碌了一整个下午才算结束。

小珠身上的僧衣已经被汗湿透,妙论比她情况更糟,浑身沾满粪便,因为强行喂药还被一只大一点的奶狗咬了一口,牙齿划破虎口,鲜血直涌。

小珠把自己的手巾拿出来给她止血,妙论接过去,缠在手腕上,已经没有力气道谢。

缓了半天,小珠用泉水清洗了一只木碗,接了一碗水递给妙论。

妙论看她一眼,没有立刻接。

兽医带着助手收起医箱经过,停下来向小珠道谢。他们今天虽然那时第一次见面,但合作得很默契,省下了不少力气。

妙论接过水碗,小珠才空出手来双手合十,向兽医还礼。

兽医离开了,妙论把水饮尽,淡淡地对小珠说。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小珠心里一跳。

她跟着妙论走到佛舍背后,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

妙论招手让小珠上车,发动汽车,车里的空调半天都吹不出冷气,最后只能打开两边车窗透风。

山风从车窗涌进来,吹干小珠额上的汗。她坐在副驾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山路,转了两个弯后,妙论开口了。

“你看到了,我只是个开破车、伺候一堆动物的穷女人。”妙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臂靠着车窗,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然,“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东西。”

小珠抿抿唇,偏头看妙论。

妙论无需她指路,径直往公馆的方向开。

她分明早已知道小珠的身份和目的。

显得小珠先前的遮掩很笨。

“我知道你们想和高金大通签约。你丈夫在对我的公司施压,你在这里帮我给猫猫狗狗打针,你们还真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妙论打了一把方向盘,动作利落果断。

她摘了僧帽,头发已剃光,与她那张世俗的面容反差极大。

小珠抠着指尖。

她原本的计划是与妙论熟悉了之后再慢慢商谈,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人看穿。

她像个被关起来炙烤的小鼠,锻炼了那么久,再别的场合还称得上伶牙俐齿,但现在却是完全无话可说。

无法反驳,一路沉默,漫长难捱。

好在妙论没有再接着嘲讽她,大约以为她被拆穿之后,已经羞愧得老实了。

妙论把破旧的皮卡车停在光鲜亮丽的公馆门前,乜了小珠一眼,叫她下车。

小珠慢吞吞地拉开车门,爬下去。

关上车门之前,小珠站在地上,微微垂着脖颈,眼皮却抬起来,看着妙论。

“我听见你们说,下周你们要给出车祸的猫做手术。”小珠小声又快速地开口,吐字倒很清晰,“我还会来的。”

说完,小珠就立刻关上了车门。

妙论皱眉,但也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机会,只能透过皮卡车茶色的玻璃看到年轻女人快步离开的背影。

几天之后,妙论果然在救助站见到了那位寡言少语,又很倔的霍夫人。

她已经换上了墨绿色的短袖手术衣,怯生生地站在门边,无所适从的样子,偏偏脚下像生了根,非要留在那里。

妙论走过去,与她对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你来做清创。”

小珠换上一次性手套,在猫笼前面蹲下,解开猫身上的纱布,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翻看猫身上的伤口。

伤口之前已经处理过了,在救助站养了好几天,等到今天炎症指标终于降得差不多了。

但猫已经对伤口的疼痛非常敏感,稍微碰触就挣扎嘶叫起来。

猫的愤怒是锐利的,小珠被吓了一跳,差点把双氧水倒在自己身上。

她赶紧捏稳了药瓶,下意识悄悄抬眼看妙论。

妙论果然皱着眉看她,似乎有点不耐烦了。

小珠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猫的脖子,拇指抵住爪子,用棉签沿着那个冒脓水的窟窿描了一圈,刮下来一堆淡黄色的液体,断肢挂在伤口上晃荡。

重复了几次,终于完成了创口的初步清洁,可以送给医师去剃毛,准备进手术室了。

小珠站起来,舒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妙论没再管她,但也没再阻止她进救助站。

救助站确实常年缺人手,因为动物数量太多,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小珠每天都到救助站报道,后来还得到了一把救助站的钥匙。

虽然给她钥匙的医师没有明说,但是小珠知道,这肯定是经过了妙论的默许。

小珠在救助站熟悉了很多药物,地塞米松、肾上腺素、阿托品……她的方法向来很笨,看医师怎么用,再抱着笔记本到救助站来抄,硬是给她学会了不少。

其实救助站的人也懂得看妙论的脸色,都知道小珠是冲着妙论来的,一开始并不待见小珠。

然而过了一阵子,他们发现妙论不在的时候小珠也会来,甚至比他们专门带的学徒还要用心,于是私下里都叫她怪人。

小珠不管那些。

她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完成皮下注射,每每救助站有需要针剂的动物,她总是会包揽下来。

她的手越来越稳,从白天打到天黑,仿佛不知疲倦,旁人就顺水推舟,把这个活干脆都推给了她。药剂师配药时,她也会厚着脸皮过去询问。

但她问的问题很天真,“有什么药能让药物的作用数倍地发挥出来吗?”

药剂师听得发笑:“要是真有那种神药,每个医生都是超人!”

小珠呐呐地低头。

看她失落,药剂师又想了想:“不说数倍那么夸张的话,倒是也有的。”

“其实增强药效的原理都是通用的,比如抑制药物代谢酶或增加药物吸收。但作用于不同的疗效,就需要完全不同的组合。比如氟苯尼考与多西环素联合使用,可以增强抗菌效果,氮酮可增强皮肤药物吸收。给人用嘛,根据不同的病有不同的教科书,但给猫猫狗狗用,大多时候都是根据经验来自制。”

小珠点点头,虽然听不懂,但也认认真真记了下来。

跟人道了谢,小珠去更衣室换助理服,准备下班的医师在隔壁说说笑笑,小珠听见他们聊晚上去吃什么,又听见滴滴的声音,是放药瓶的保险柜被按亮了。

小珠动作停下,侧目看向旁边的窗户玻璃。

玻璃倒映出保险柜的影子,伴随着滴滴的声音,一个又一个数字被按下,在玻璃里倒映得很清晰,小珠定定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小珠就这样连续去救助站二十多天,风雨无阻。妙论知道她在,不想面对她,罕见地会为了什么人头疼。妙论刻意避开小珠,不走大门,直接从安保室穿过。

安保室里有一面墙的监控,画面时不时地切换。

妙论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监控器上。

那位霍夫人坐在廊下的木椅上看书,长发垂顺,阳光透过她睫毛,在脸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保安笑呵呵地指了指那块屏幕:“这是您的朋友对吧?她每天都来,每天都这样。”

离小珠不远处的笼子里,一只体型庞大的病犬突然梦中惊厥狂吠,叫声从院子响到了安保室里。

妙论日日和这些动物待在一起,听着这声音也难免觉得痛心烦忧。

那位霍夫人却面色如常,放下书走过去蹲下,拿一块黑布罩住了笼子的半边,等到那只狗慢慢平静了些,叫声从狂吠转向呜咽,她打开了笼子,伸手进去抚摸。

她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侧脸很宁静,类似于神性。

妙论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离开安保室,朝院子走去。

当她走到那位霍夫人身边时,那条病犬已经在用湿漉漉的鼻子讨好地拱霍夫人的手心。

妙论目光有些复杂,生疏地喊了一声她名字的音译:“白秀瑾。”

小珠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有点讶异地回过头-

小珠回到公馆,霍临又坐在客厅等她。

见她回来,霍临先抬头看了眼钟,不满日益堆积得浓烈。

“你现在每天回来得比我还晚,明天我要亲自去接你。”

小珠愣愣地看着他。

霍临看她好像有点傻了,用大拇指在她眉心搓了两下,有点犯愁。

“你最近怎么像丢了魂似的。”

他凑到她耳边吹气,不大正经地轻喊:“小珠,小珠,回魂。”

小珠被弄得有点痒,摇着脑袋躲开一点,跟他说:“游轮。”

“什么?”

“我问你一个问题。”小珠十分认真的语气。

霍临终于老实了,安静地看她。

“租借那条游轮的钱,特别贵吧,要挣多久呢。”

霍临皱眉,用手指蹭了蹭她的面颊。

“怎么会考虑这个?”

小珠神情恍惚,掰着手指算,算了半天,算不明白,小心地抬眼瞧着霍临。

像只独自拖了一大个猎物回来、不知道够不够充当伙食费的小猫,谨慎又期待。

“如果高金大通同意和你合作,你是不是就能把那艘游轮的钱赚回来?”

“我好像,真的说服了妙论……她答应和你合作了。”

第43章

妙论叫了小珠一声之后,其实只问了她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她说:“你求佛的时候,想的是谁?你丈夫,还是你自己。”

这个问题资料手册里没有教过,小珠也没有办法预想得到应该要怎么回答。

小珠沉默了一阵子,还是老实地回答:“我自己。”

妙论就再也没说别的,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就相信了她没有说谎。然后妙论告诉她,霍氏这笔生意她接了。

妙论说话算话,第二日上午工作时间一到,霍氏就收到了高金大通的邮件。

邮件中对他们所寄出的合作意向书进行了确认,并同意进一步的商谈。

不出半个月,他们就将最终敲定所有细节,霍氏可能会成为全缅第一个有高金大通背书的外资。

这比霍临的计划提前了不少。

江席言很兴奋,现在的进展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忍不住跟霍临说:“我承认,一开始我对你找来的这个小珠有偏见,但如今看来,这一步走得很妙。”

霍临皱起了眉。

“我没想要利用她做这些。”

“哎,想不想的,结果都一样嘛。”江席言拍了拍膝盖,“反正现在我们至少能提前半年回国,即便是真正的白秀瑾在这里,或许还起不了这些作用。”

他兀自感慨,却始终没得到回应。一转头,发现霍临眉眼始终压着,愁云密布,不像是听到了好消息的模样。

江席言见状也犹豫起来,有点紧张地问霍临是不是合同有哪里不对劲。

霍临摇摇头,过了半晌,烦恼地吐出一口气。

“太快了。”

江席言好像听到天方夜谭。

“快还不好?霍sir,早交差早回家!我早就想我爹地妈咪了,还有我家的拉布拉多……哦,你,你反正不会想念任何人的。”他语气装怪耍宝,转而又正经道,“但是不管怎么说,夜长梦多,早些办完差才是好事。”

霍临闭上眼。

许久之后又睁开:“你说得对。”

他指节在扶手上轻扣,轻声低喃:“是时候考虑把小珠送走了。”

江席言闻声也收了三分笑,听到他这么说,才想起这回事。

难怪霍临愁眉不展的。江席言沉吟一会儿后问:“你还是之前那个打算?”

霍临点点头。

“她肯么?”

霍临沉默。

江席言疑惑地瞅着他,突然发现了端倪:“你还没跟她说过?”

霍临仍旧不说话,算是默认。

江席言跳了起来:“完蛋了完蛋了,你怎么也患上拖延症?这不可能!”

霍临揉捏着眉心。

“不是拖延,只是还没到时候。现在说,她会被吓到。”

习惯有把握再行动,确实是他的做事风格。

江席言摸摸鼻尖,说到底,这算是霍临的私事,他无法再干涉,只又提醒了一句:“虽然你应该不会,但……别弄巧成拙。”

霍临又沉默得更久,定定地坐在那儿,像是魂已离开了一半-

小珠傍晚背着包出门,被周义永叫住。

周义永从背后过来,看见小珠惊得脊背一激灵,赶紧安抚道:“是我的错,把您吓成这样,不过,您这是去哪儿呢?”

小珠回头看他,长发遮在脸颊两侧,衬得眼睛溜圆,小声地说:“我去救助站看看,今夜有两个医师出外勤,恐怕人手不够。”

周义永看了一眼室外温度,今天没雨,闷热得吓人,便劝阻道:“您何必再这么辛苦,还是在家休息吧。”

小珠沉默,顿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低沉地:“合同签完了,我就什么也不用再做了么?那里的动物,都是我亲手照顾过的,难道就这样撂下手不管了。”

这句话,说得周义永立时僵住了,她这么善心,他却要逼着她铁石心肠么,那也太作孽了。

赶忙道:“当然不是这样,我这就给您派车。”

小珠说她熟悉路,不用派车了,她原本也是打算自己去的。周义永就坚决地再不肯答应,很快叫了司机候在楼下,又对小珠道了一次歉,说明自己绝没有别的意思,请她原谅。

小珠含糊地点点头,和他告了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小珠才轻轻闭上眼,捏紧背包提手的手指也松懈下来。

她再多待一会儿就要露馅。

周义永充满歉意的表情实在令她不忍,利用一个老人的愧疚去欺瞒他,更让小珠觉得自己坏得没边。

小珠深吸一口气,面色重新恢复平静,上了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

半个小时后她抵达救助站。

站内果然只有两个助理护士在闲聊,见到她来,都很惊讶。

小珠朝他们笑笑:“卢克医生叫我帮他整理一下药瓶,他估计你们忙着呢,就没叫你们了。”

卢克在站内人缘不佳,果然两个护士听见她这样说,就半推半就道:“是呢,我们正忙着,不然一定帮你一起了。”

小珠仍是笑着,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样子,也没说什么,放下包扎起头发往里面走。

“哎,等一下。”护士站起身叫她。

小珠指尖微微蜷缩,神色却未变。

“怎么了呢?”

护士提醒道:“药瓶都收进保险柜里了,卢克医生给你密码没有?”

“给了。”小珠回头朝他们弯着眼睛,“要是我记错了,再来请教你们。”

“没问题。”护士又坐了下来,朝她挥挥手,大约觉得提醒一声已是帮了很大的忙,仁至义尽了。

小珠放缓呼吸,走到保险柜前。

今夜医师们都不在,护士贪懒,如无必要是绝不会进来的,于她而言,是很好的时机。

小珠循着偷看到的密码按开保险柜。

节能灯下,药瓶泛着幽蓝的光,老旧的通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动。小珠方才在外面无尽地紧张,真的到了这里,却又变得很平静。

她取出一瓶溶液,滴进离心管,在心里把分子式默背一遍,以求保险,又从包里把厚厚的笔记拿出来确认。

一切都确认无误,小珠从保险柜里取出几种药剂,精准地混合在一起,低头看腕表。

玻璃器皿中药液按照预想的方式相互作用,直至反应平息。

接着又另外配了几支紫色的药剂。

等待一切完成,小珠缓慢地眨眼,戴上手套。

从后门走出去,在角落里的烂墙根边停下。

拂开一堆枯草,露出底下藏着的一个小笼子。

笼中关着一只灰鼠,黑色的豆子一样的眼睛盯着人瞧,很小的爪子立在身前。

救助站附近的猫经常能抓到一些老鼠或昆虫,不饿的时候并不会急着吃。

前两天有猫把这只老鼠按在爪子底下扑玩,被小珠看见了,从猫爪中夺过来了这只战利品,用粮食和水喂了两天,它就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小珠把笼子用毛巾包起来,提到室内桌面上。

老鼠被晃动,挣扎着吱吱叫起来,小珠关紧门窗,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台上,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个最嘈杂的歌单、盖住室内的声音。

然后精准地捏住老鼠的背部,把刚刚提取出来的□□溶解物注射进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

中途手机音乐声忽然停了,被打进来的电话干扰中断。

屏幕上显示着霍临的手机号码,小珠看了几秒,伸手挂断。

然后霍临的短信不断跳出来。

小珠呼吸乱了两秒,便又恢复寻常。她伸手把手机按了通知静音,并翻过来向下,把媒体音量开到最大。

笼中的老鼠已至癫狂,在铁笼里疯狂扑腾,发出刺耳的尖叫。

小珠把一支紫色的液体吸入针管,加厚了几层手套,从老鼠的背上按下去,缓缓推入。

两秒后,老鼠已不受控制,力大无穷地挣脱了小珠的掌控,钻出了笼门,掉到了地上。

小珠踩住了它,让它挣扎了几秒,确认它的状态,又推入一支紫色药剂,很快,老鼠眼珠突出,兴奋到痛苦,在地板上到处冲撞,用牙齿啃噬一切能碰到的事物。

小珠放开它,小心地站到了凳子上,看着它在柜子底下四处逃窜,身后拖着一串湿痕,不知道是蹭上的,还是它流的血。

小珠心里跟着腕表数秒数。

五秒之后,那只老鼠死在角落里。

小珠慢慢地走过去,高跟鞋底在地板上滴滴答答。

音乐还在身后响,她蹲下来,看了那只老鼠好一会儿。

许久后,小珠站起身,用防菌袋把老鼠的尸体包起来放回笼中,在断墙边挖了个深深的坑埋下去。

再返回室内,把手机、桌面、地板,全都完成消毒,擦掉了保险柜密码箱上的指纹。

把这些全部做完,小珠在水龙头下把手洗了近十遍。

她抬起眼,看镜中的自己,已经觉得十分陌生。

小珠收回目光,回避地低着头,按亮手机。

霍临的信息占满了屏幕,她用湿

漉漉的食指一条条往下滑。

他说给她带了栗子蛋糕,冰冰的糯糯的,但有点担心回到家里以后蛋糕会化掉。

他说晚上会早点回来,问她现在在干什么,晚上吃了什么,她久久没回,他不甘心地发来一串“小珠”,好像发得够多就会被理睬。

然后短信界面安静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才有新消息,他说刚开完会,因为没收到她的回复所以脑海里一直在想她,开会发言时差点说错话。

小珠慢慢地站稳站直了,重新挺起了脊背。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这些,于是把霍临的文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发消息过去,告诉他,刚刚忙得接不了电话,问他是不是顺路,现在可不可以来接她回家。

第44章

小珠一句“能来接我吗”把霍临弄得头都有点晕掉了,发来几个感叹号叫她稍等一会儿,他马上就能到。

这段时间小珠简直比他还要忙碌,早出晚归,电话也时常没有办法及时回复,原先早午晚三餐里,每天至少还能一起吃上一顿饭,但现在已经连续好几天只有睡前才能见上一面了。

霍临已经习惯了只要他结束工作小珠就能在眼前的日子,有点接受不了回到公馆看不到小珠。

因此提出过几次要亲自每天接小珠“下班”,可是都被她拒绝,说是不能被妙论看到他们在一起,否则会立刻暴露她的目的,显得太有功利心,无法再实现结识她的目的。

霍临好像被变成了什么偷偷摸摸的人,不是很高兴,但是也没什么办法。

小珠对这种游戏好像很热衷。

霍临接到小珠时,她在路边等了应该有一会儿了,双手在身前提着包,长发垂在胸口,低头盯地上的虫子,像个很乖很乖的女学生。

看到车开过来,小珠挥挥手,被霍临打开车门拉进去。

今天天气很闷热,小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已经额头脖子上全是细细的汗了,霍临把她拉进来坐在自己腿上,盯着她汗津津的颈窝瞧。

她皮肤天生很白,原先在外面跑得看不出来,只觉得清秀,现在养了两个月变得白皙鲜嫩,出汗像花瓣沁出露珠,她身上覆着汗水,皮肤就会变得凉凉的,每次霍临压着滑溜溜的她时都会想到,原来这就是冰肌玉骨。

趁她低头整理包包,霍临扶在她背后的手移上去,在她脖颈上面蹭了一下,拇指上沾了几颗她的汗珠,抹在嘴上尝了尝。

甜的,当然汗水不可能是甜的,但就是甜的。

小珠被碰了一下,于是偏头看他,并不知道他干了坏事,只看到他漾着温暖池水的眼神。

小珠是真的很累了,她看了霍临一会儿,没有急着从他身上挪下来,反而矮下身子靠了过去,在霍临的颈窝里躺下来。

他的身体和他的眼神一样温暖,是可以给小珠供暖的热源,即便现在是夏天。

感觉到她软软的脸蛋贴在自己身上,霍临心里像被预热好的熨烫机平平整整地熨压过一遍。

手心顺着小珠脊背往下抚,趁机给她洗.脑:“我接你回家比司机接你回家要好,对吧?”

小珠正靠在他身上聆听他的脉搏声,结果听见这个无聊的问题,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懒懒地垂下,“都是司机在开车,有什么区别。”

霍临歪着脑袋道:“没区别?”

他像禽类啄食,低下头很快速地在她的嘴上啾了一下,又含住了用力吮了一口才放开,又问:“没区别?”

小珠来不及回话,被他啾了好几下,嘴唇又麻又热,小珠被弄懵了,反应过来就气得用一只手背挡着嘴,另一只手捏成拳沉默地用力锤他,因为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在,小珠只是用力打他,怎么也不肯出声。

小珠力气不小,其实锤得有点疼,但霍临油盐不进,还要低头来亲,小珠只能生气地推开他,并且把挡板拉上去。

霍临看了一眼,居然嘲笑她:“你比喝醉时爱面子很多。”

小珠用力翻他白眼,但还是被抓过去亲了很久。

回到公馆时嘴都微微肿了,小珠抢先几步离他几米远,快速进了房间关上浴室门,宣布今天她要先征用浴室,让霍临只能在外面等着。

霍临噙着微笑说好。

小珠浸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明明可以去自己的房间洗,为什么这么习惯地进了霍临的房间,还要叫霍临在外面等她?

小珠放掉浴缸水之后又冲了个澡,用毛巾搭着头发,换上睡裙走出来。

霍临在小茶几前坐着,拿着她的梳子在摆弄,小珠看他一眼,从他身后绕过去,想就这样溜走。

但是,“站住”,被霍临从镜子里看见了。

小珠稍顿,脚下溜得更快,但霍临迈着长腿两步就拦上来,挡住去路。

小珠抖了一下,想从旁边钻过去,看穿她意图的霍临也跟着往旁边迈步。两个人在不算狭窄的过道里来来回回,仿佛在跳什么舞步。

“想跑哪儿去。”霍临低沉地质问,看她耳尖红彤彤的,板着小脸,眉毛也皱起来。

就知道她反应过来以后会害羞,一害羞就会生气。

真是只不好惹的小羊。

霍临哼哼两声,扳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圈,往椅子上面推,按着她坐下:“洗完澡要先吹头发。”

霍临个子高大,吹风机在他手里拿着像个玩具似的,他梳着小珠的长发,慢慢地帮她吹干。

上个礼拜他替小珠吹头的时候还时不时会缠在手指上扯断几根,现在已经基本不会了,技术实在有很大的提升。

霍临吹着吹着,长指忍不住埋进她头发里,再从洗得清爽顺滑、瀑布一样的长发里穿出来,低头仔细看了自己手上,没有一根多余的头发,于是很得意,把手伸到小珠面前去炫耀:“你看,你不掉毛了。”

小珠从镜子里森森地盯着他,霍临才一边哼歌,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等到把头发吹干,这只小羊的毛也已经给摸顺了,不再凶巴巴地瞪他,也不闹着要跑,又开始贴在他掌心里,想睡觉的样子。

霍临托着她的脸,半蹲下来看着她,声调又轻又柔:“怎么累成这样。抱你上床睡觉去吧?”

小珠推开他,摇头:“不,我自己去。”说完勉强站起来,走了两步,扑倒在霍临的床上,有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侧躺下来,咸鱼一样地歪倒在枕头上,摸出手机打游戏。

霍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进浴室去洗澡。

小珠一边打消消乐,一边听浴室里传来的霍临冲澡的哗哗水声,隔着墙体和玻璃门,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像催眠的白噪音。

手机不小心从手里滑落下去,小珠也没去捡,愣愣地盯着虚空发呆,不自觉地在想刚刚霍临哼的到底是什么歌。

好像有点熟悉,但是应该没听过,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他们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的配乐,但霍临哼得完全跑调了。

又过了一会儿,小珠就在流水的白噪音里,挨着柔软的枕头睡着了。

霍临赤着上半身走出来时,看到她像只小虾米窝在那里,睡裙下的两条小腿搭在柔白的床单上,如珠如玉的颜色。霍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

小珠睡觉很安静,但因为嘴唇圆嘟嘟的,闭着眼就像是索吻的样子。

霍临因此认为她睡觉很不安分,无时无刻不引.诱着人。

不过他也承认,这种认知可能主要是源于他的想象,与小珠无关,是他的躯体从坐到小珠身边开始,就有了自己的意识,擅自脱离掌控,迅速升温。

霍临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腿,就这样对静静睡着的人居高临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身在她嘴唇上轻轻地吮吻。

她像一块凉凉的甜糕,很清新的口感,中国人对甜品最佳的

赞誉就是“不那么甜”,她就是这样,非常能取悦他的味蕾,可以吃很多口,吃很久,都不会腻。

小珠喜欢他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至少,没有那么肯定。

每次拥抱他的时候,她总是会泄露出献祭的神情,像一只纵身跳进虎口的羊。

可是那又怎样呢,她至少也并不排斥他,不是吗。她会在他的温度下变得柔软,潮湿,馥郁,会被他占有到崩溃尖叫,这和喜欢的差别很大吗?

只要小珠在他的领域之内,她就会像现在这样一天天地逐渐习惯他、依赖他,在他手心里休息,爬到他的床上来,进入最安稳的梦乡。她总有一天会把这些当成喜欢的。

霍临在这之前每一年的精神和体能测试都是最上等,完美无缺,健康得超标,但有了不喜欢他的小珠以后,他很轻松简单地成为了一个变.态。

霍临都不知道要怎么喜欢小珠才好,他想亲吻她的嘴唇,又想抚.摸她的全身,但又想看她安静地睡觉,还想被她拥抱和拥有。

最后霍临没有打扰她,没有碰触她,近乎渴求地跪在一旁,紧紧握住自己,呼吸着她呼吸的气息,以疯狂急促的韵律,终于打湿在他自己手心里。

霍临侧躺下来,紧紧盯着小珠,她如果睁开眼一定会被吓到,但他现在很幸福。

他存在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了必须要拥有的人。

如果他记忆空白时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别人,他会展示自己的礼貌,但是从看到小珠的那一刻起,他就遵从本能,做鬼一样地缠上了小珠,这是直觉为他做的选择。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只是有钱的霍临,他本来可以有和小珠健康明朗地相爱的机会,但他现在也并不能抱怨。

霍临用湿巾把手擦干净,又亲了一下小珠的脸蛋,低声说了“晚安”,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小珠会适应中国吗?

他必须要先把她送回去,但是又有太多需要向她说明却又不能说明的事情。

她一个人到了那里肯定会茫然无措,说不定会比现在更恨这个欺骗了她的霍临。

霍临一边幸福一边惴惴,睡到一半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小珠的手,挤进去和她十指相扣,才平稳地闭上了眼。

第45章

凌晨四点半,小珠从噩梦中惊醒。

被她杀死的那只老鼠瞪着豆子一样的黑眼珠在梦里贴脸瞧着她,两只前爪立在胸前,长而肮脏的牙一耸一耸地颤抖,皮肉一块一块地剥落,鲜血淋漓。

小珠整个人弹了一下,睁开眼,眼前的凌晨迷蒙暧昧,昏黑之中好似有数不清的妖鬼涌出,缠上人身,使她在黑暗的沼泽中陷落。

好在小珠很快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人紧紧地握住。

她往左边看,霍临朝她侧睡着,右手臂压在脑袋和枕头之间,左手绕过来握住她的,和她紧紧连在一起。

不知道在她醒来之前已经这样持续交握了多久,小珠左手的皮肤触觉都已经有些失真,有好一会儿,都感觉不到自己独立的手指,好像她的手天生就是这样和霍临的长在了一起。

他们的姿势很别扭,又莫名其妙地温馨,小珠没有放开他。

可能是觉得霍临至少比长了四五根长牙的老鼠要好些。

好吧,要好很多。

黑夜里的怪物仍然在想象中不断地涌出,小珠不敢抬头看,浑身有虫子爬一样的发痒发痛,霍临身上的温度有驱赶这些幻象的作用。

小珠想靠他更近些,但不想把他吵醒了,于是小心地移动,努力扭腰把自己更塞进他怀里去。

不过还没出什么成效,就被霍临察觉到了。他在睡梦中带着她的左手压住她的腰腹,像只什么兽类,踩住身边猎物的肚子,警告她不要挣动,小珠只好僵住。

过了一会儿,霍临朝她这边弓腰依偎过来,把她搂得更紧,呼吸洒在她耳垂上。

这样也可以。

小珠不再动了,感觉到霍临的气味和温度像堡垒一样把她包裹住,让黑夜里的阴鬼邪虫被拦在一米之外。

小珠在虚空里瞪着它们,察觉到它们渐渐拿她没有办法,才慢慢闭上眼。这次再入睡,梦里没有了可怕的蛇鼠虫蚁,只有一汪温暖的干净的池水。

第二天上午,周义永过来提醒小珠,今天公馆里可能会很热闹,有许多客人要来。

小珠好奇问了句是怎么回事,周义永也不是很清楚,半是猜测地告诉她,这阵子先生忙得不可开交,大约是季末各家分公司都要对账,还有很多单据要过目,这些林林总总的小事,腾不出专门的时间,就干脆放到家里来做了。

小珠点点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这段时间一直有个隐隐的想法,只是没有去细想。好不容易打起精神要来认真盘算时,总被各种各样的事打断。比如现在,听到周义永说霍临忙得不得了,她那点苗头又按了下去,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只是茫然地想着,她要不要,至少和霍临交代一声呢?

她所有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但是她只知道如何出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结局。

这趟游轮之行于她而言是一场冒险。如果失败了,她的后果就是玉石俱焚。可万一成功了呢?

到那个时候,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该去哪里呢,还有必要回到这里来么?

小珠没想过那么长远的事。也没有办法做那么久以后的决定,她心里的潜意识告诉她,做完那件事以后,她的人生好像就已经结束了。

唯一使她犹豫的,是她在这里还有一个“身份”,她作为霍明渊的“妻子”,自我感觉对霍临还有一点责任,好像不可以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消失。

不过,她现在相当于一个浑身绑着炸.药的人,她这样的人,还说什么对其他人的责任,实在很滑稽。

小珠几次犹豫,但都没有往更深去细想。

毕竟对于一场冒险而言,瞻前顾后是很坏的品格,必须要被首先抛弃。

只是每次想到,一旦她要出发去那艘游轮,无论结果如何,都很有可能是跟霍临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就蓦地一跳,让她有些拉拉扯扯的不愉快。

至少,他们如果再不见了,要有一个正式的告别吧?

周义永提醒得很及时,今天一整天楼下都有人进进出出,小珠干脆待在霍临的房间里哪里也没去,省得和他们打照面。

一直到傍晚,公馆里终于安静下来,小珠赤着脚踮着步子,小心地到走廊上看了一眼,好像人都已经走空了,霍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珠这才返回来穿好鞋披上外套下楼去,她的平板电脑早就没电了,充电器应该是放在了一楼的某个角落,她不好意思为了这点事叫周叔帮她送一趟,就想等人走了再去拿。

她记性不佳,完全想不起来上次把充电器具体放在了什么地方,而且房子应该已经被阿梅收拾过了,就更难找到。小珠在底下多转了几分钟,刚找到充电器,大门就滴滴地开了,霍临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小珠有点尴尬,看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人,打算礼貌性地对客人展露一个笑容。

但紧跟着霍临走进来的人正忙着跟霍临汇报,虽然已经看到了小珠,但不打算理睬,继续讨论自己的话题。

再后面的几个人,也纷纷效仿,低头无视了小珠。

小珠倒不在意他们的态度,既然不需要她社交,就打算回楼上去,但她刚要转身,霍临已经甩开身

后的人,大步走过来,亲手把小珠的外套拢了拢,一一扣上纽扣。

那些人站在玄关,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进退不得,只能干瞪着眼,汇报自然也暂停了。

霍临仔仔细细地扣好小珠那并不需要扣的外套,大约花掉了安静的半分钟,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玄关上的几个人。

打头的那个,是分公司老总级别的人物,平时颐指气使惯了,现在被摆脸色,倒是也反应得快,赶紧收敛神色,换了副态度说:“夫人好。”

随后的几个人自然都跟上,对着小珠行礼。

他们讲的英文,小珠只听到他们米丝米丝地说话,霍临低头和她解释:“他们向你问好。”

小珠讪讪地朝他们点头,随口说了句:“嗯嗯,你们也好。”给霍临飞了一记眼神,烦他给自己引来这么多关注,实在不好意思再留在他们的视线里,楼梯也不走了,躲到家用电梯里去了。

小珠一定不知道,她飞的眼刀也能取悦霍临,因为她这么凶巴巴的样子,看起来就跟他很不清白,霍临喜欢这种不清不白,简直心痒难耐,有什么气也消了。

看着小珠的身影迅速躲藏起来消失,霍临才转脸看身后的人,没再多说什么,气势却很盛,充满压迫,众人都吶呐的,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霍临才懒洋洋地一抬手,允许他们继续了。

小珠充上电,刚打开搞笑视频刷了一会儿,霍临就上来了。

他推开门,穿着衬衫西裤,实在是很潇洒,肩宽腿长,站得笔直,有一种自小培养的高贵仪态。

霍临从门口往小珠的方向看,微微垂着眼,一手握着门把。小珠原本换了睡裙,背对着门口趴在床上看视频,被他从后面这样看着,就忍不住爬起来,双腿并拢坐好。

霍临没说什么,带上门,坐到套间里的小沙发上,姿态写意,告诉小珠:“他们走了。”

“噢。”小珠没话找话地问他,“怎么突然把那么多人叫到家里来。”

家里,又是霍临高兴听到的词,他喜欢小珠和他这么说。

虽然这只是一间标准样式的公寓,但小珠不嫌弃,愿意把它当成家,霍临心里因此又涌出一阵怜爱,眼眸像喝醉了,波光似水。

他把身体探过去,手指在小珠的小腿上划动,撩拨似的开口:“抱歉,但得忍一忍。过两天,就出发去白湾。”

小珠没想到话题突然跳到这里。她有点不自然,闪烁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哦,好,这么快呀。”

“……我也觉得太快。”霍临喃喃了一句,小珠闻言去看他时,他的眼底又呈现一种情绪翻涌的复杂,让小珠觉得,他所指的和她自己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小珠撇开这些念头,关心起游轮来:“谁和我去呢。”

“我啊。”霍临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才要抓紧时间,把这些杂事处理掉。”

小珠吓了一跳。

霍临看着她,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本来不想邀我去?”

小珠呆着,心神有些恍惚。

她做了很冲动的、并不完备的计划,这个计划或许还有很多可商榷之处,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往里面添加霍临。

她默认跟霍临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即便有了身体上的联系,那也是成年人无需负责的消遣。

他们没有要好到做什么都要在一块儿,霍临为什么会因为她调整行程?

小珠没立即回答,霍临很快变得很生气。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捉住往床里缩的小珠,提起来,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牙印。

愤愤地说:“你居然想跟我分开?”

不疼,但小珠被咬得心慌意乱,喉咙底下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呼之欲出,她试图阻挡霍临令人慌乱无措的牙齿唇舌,但都是无用功。

霍临轻松而熟练地把她的手捆住,压在她身上,把自己的躯体当作镇压她的囚笼,又泄愤地咬了她好几下。

小珠被他弄得细声大叫,咬一下叫一声,好像真被咬疼了似的。

霍临松开嘴,移上来正正对着她的脸,和她很严肃地对视,好像要放过她了。

忽然霍临问:“如果你真的要和我分开,你会想我么。”

他的神情带着莫名其妙的诚挚和恳切,好像在对小珠许愿,充满坚定的希望,等她说“会”。

小珠看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他,点点头说:“会的。”

霍临突地扑上来,把她很深地压进了床铺里,亲得很用力,连亲带咬,比平时要凶了很多,一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好像一说到分开这个话题,就马上要分开,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他甚至从她日渐变得丰厚的弧度攀上去,在顶端咬了一口,小珠颤抖着生气了,给了他一巴掌,说他疯了。

巴掌不算重,霍临没被打疼,反倒抓住她的手追着她的眼睛对视,叫她以后如果真的有要和他分开的时候,要认真想他一下,他发誓,不会叫她想很久的。

小珠沁出生理性的情泪,只觉得他在说疯话,疯话过耳不过心,是不可信的。

第46章

这艘私人游轮从蒲甘出发,沿着伊洛瓦底江一路前行,顺着这条平和的、同时又难以预测的内陆河,直到回到曼德勒。

小珠登上船的时候是夕阳最好的时候,那一刻看到的河面光滑如绸缎,在平缓的泥沙小坡之间荡漾着粉紫色的光芒。

平原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宝塔,都统一披着宁静的、祥和的圣光。

小珠专心欣赏着景色,腰身被人从后面抱住。

她回过头,甲板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她和霍临,霍临把下巴放在她头顶上,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借着她的视角欣赏了一会儿落日,就把她转过来,看着小珠被落日映红了的面颊,熟透了的桃子的颜色。

小珠生得很好看,眼睛和嘴唇的弧度都很圆,眼尾和脸颊一并饱满地上挑,狡黠的细节藏在天真的外表之下,只有在被亲得回不过神的时候,才会真的乖顺。

霍临环住小珠,就着落日和她接了一个很长的吻,唇瓣或深或浅地碰触在一起,始终未曾分开。

热带河川上吹来的风是潮湿的,卷着发丝飞扬,有时会搅扰进两人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