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少女小珠 脆桃卡里 19588 字 4个月前

霍临的怀抱是很坚实的,完美的身形和结实的肌肉让他看起来能源源不绝地滋生出力量,相比之下,小珠显得很脆弱。

太阳在河面上消失,霍临把她放开了一点点,小珠依靠着他的胸膛,仰望着他。

“还要去开个会。”霍临说着话的时候,眼睛还停留在小珠脸上,一眨不眨,似乎忍耐了半晌,终究泄露出一丝抱怨,“七天的假都不给。”

他们的游轮会在几乎放空的状态下航行七天,这七天里的客人只有小珠和霍临以及他们相关的人员,保证绝对的私.密性。

七天之后游轮会在曼德勒停靠,他们将在那里开一场庆功宴,一场热闹盛大的派对,邀请霍氏所有的生意伙伴参与。

霍临把这七天视为假期,假期本应该隔绝世俗,但他是霍氏在缅甸的掌舵人,注定不可能有完全停下来的时候。

小珠点点头:“你去吧,我自己逛一会儿。”

“不要乱跑。”霍临在她额心亲了一下,“等会儿一起用晚餐。”

小珠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嗯了一声答应。

霍临回到房间里去开电话会议,小珠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变得沉重了一点点。

她没一个人待太久,因为黎娟很快出现在甲板上,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也不同于平时的严肃,拿着一杯红酒朝她走过来。

小珠现在已经可以推断出黎娟的行为逻辑,知道她不会毫无理由地出现,于是对黎娟扯了扯嘴角:“霍先生派你来的?”

黎娟朝她举了举杯,示意肯定。

小珠笑了下。

能对一个彻彻底底的成年人嘱咐出“不要乱跑”的霍临,会特意召唤一个人过来守着她,并不让人意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落了,小珠依然看着平静的河面,对身侧的黎娟说:“你来晚了,错过了落日。”

“没关系,不是只有落日才美好,我刚刚独占了楼下的泳池,也很快乐。”黎娟比老板更彻底地进入了休假状态,抓紧时间纵情娱乐,心情愉悦了,就相较于平时变得话多,“谢谢你,托你的福,我也可以享受到游轮旅行。”

“这样吗。”小珠笑容淡了些,“但我好像连累了霍……霍

先生。”

他本来不必加班加点地忙碌,也不必像现在这样麻烦地去完成工作。

黎娟看着她,忽然摘下一点墨镜,悄声问:“你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吧?”

小珠愣了一下,不知道黎娟的“在一起”怎么定义。她想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黎娟又认真地问:“他经过你同意了?”

以黎娟的认知来看,霍临是真的能做出给喜欢的人下一个命令,然后就单方面宣布他们已经在交往了的事的。

小珠因为她的问题而失笑,还是点点头。

黎娟沉吟,像一个八卦记者一样,换着方式地提问。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他吗?”

小珠没有立即回答。

她和霍临之间用得上这个词吗?他们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交易和喜欢这种高尚的感情扯不上关系。小珠是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所以没有什么自尊心,愿意跟霍临这样厮混。她依赖霍临的温度,有时候也依赖霍临凝视着她的目光,从中汲取一些虚幻的甜味,但她不能去玷污喜欢这个词。

况且黎娟明明知道那位白小姐的存在啊。

小珠只能敷衍黎娟,求饶道:“我们不要聊这个吧。”

黎娟倒也不是真心想要八卦,小珠不回答,她也不再追问了,只是劝告小珠。

“既然你们已经在一起,你就不能配得感这样低。什么叫你拖累他,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看他愿意得很呢。其实你们之间的事外人无法去插手,我只能提醒你一句,你总这样委屈自己,以后只会吃更大的亏。”

这是什么,心灵鸡汤吗?

小珠愕然地看着黎娟,黎娟又重新架上了墨镜,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黎娟贴心地留出时间给小珠消化,她们没再交谈。

过了一会儿,小珠的手机响起来,是霍临发消息过来,叫她来顶层甲板用晚餐。

普通的游轮上通常只供应冷冻后加热的食物,毕竟几百上千人的客餐要当场制作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但这七天里需要被服务的只有霍临一行人,所以他们能够提前准备厨师和食材。

今晚上的是法餐,霍临教小珠辨认和使用餐具。

他铺开餐巾,教对着一桌子刀叉发呆的小珠从外到内依次使用它们,教她品红酒,把牛排切成小块的时候手腕要用力,但手肘不能抬得太高,肩膀要打开平展,上半身除了两只手,其余的部位几乎要保持端庄和优雅的静止。

小珠光是听完,就已经发晕了,用力地眨眼睛试图保持清醒。

霍临扶着她的肩膀笑出声。

“算了,没关系,其实你怎么吃都可以。”

小珠觉得他太宽容了,一点也不像个好老师,试图自己上进:“这不好吧……”

霍临还想说什么,目光瞟到远处,就收住话头,捏了捏小珠的肩膀。

“来看。”

小珠放下那一堆搞不明白的餐具顺着他的动作站起来,转过头,看见明月低垂的河面上,十几艘小艇从船尾出发,向上游划去。

月光把河面变成了一条银白发亮的缎带,小艇上是游轮的船员,他们带了许多蜡烛和小船一样的底座,把蜡烛点燃了,在亮光闪闪的河面里点燃了一颗又一颗橘色的星火。

然后他们把星火放到了小船上,小船顺水而下,星星们因此聚少成多,变得繁荣盛大,游向停在河面中央的霍临和小珠,将他们包绕起来,然后流经他们,去向更远的地方。

抬头是圆月,低头是星河,小珠跌进一个美丽的幻境,这样的几分钟,使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忘怀。

大概,也同样会很难忘记与她共享这个回忆的人。

星星们游远了,霍临把她牵回餐桌前,继续今夜的晚餐。

他没有再提及任何礼仪或规矩,只是一味地用眼睛微笑,注视着小珠,仿佛即便小珠用叉子叉上面包涂上酱,再把酱汁在自己脸上抹匀,他也会依然如此充满认可地、肯定地对她微笑。

小珠低下头,大口塞进食物,掩饰突然之间发酸的眼眶。

她想到黎娟说她配得感低。

黎娟说的可能是对的。

小珠被黎娟点了以后才意识到她有问题。

她明明什么也没拥有,却时常担心自己是不是得到了不该得到的。

因此觉得惶恐,害怕无法偿还,焦虑得鼻酸。

她希望霍临像她默认并许可的那样对她坏一点,不要再引诱她对他在交易之外产生别的东西。

这一夜游轮停在河中央。

客卧的落地窗又高又大,擦得非常明亮,关上灯之后看岸边的楼房灯火,就像在看草丛里的萤火虫。

楼房里的灯当然不会晃动,是小珠在晃动,所以视线里那些灯火也上上下下地翩飞起来。

小珠趴在玻璃上,忍了好一会儿。即便霍临在她耳边告诉她好几遍,这是单向的防晒玻璃,而且关了灯这么黑,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觉得很羞耻。

所以没坚持多久,就磨蹭着转过身趴在霍临怀里求饶。

霍临是受不了她在自己颈窝里撒着娇蹭眼泪的,所以很快顺从了她,从窗边移到床上去,缱绻许久。

邮轮很大,因此航行得非常平稳,这一层全部被清空,只住了霍临和小珠的这一间,很方便霍临发挥。

他放开手脚大开大合,但同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下一些轻吻作为诱饵,给小珠一种他很温柔的假象。

这种伎俩一开始还有点作用,小珠相信了他,回应着他的轻吻,迷迷糊糊地忍耐着,以为他很快就会变得轻柔的。

但过了几分钟,霍临的吻就完全失去了迷惑的效果,小珠摇头拒绝这个骗子,断断续续地抽泣,因为霍临告诉她这一层都没有其他人,所以哭泣和吸气的声音也根本收不住了。

霍临抱着她去浴室。

平时霍临还会给她留下独立洗浴的权力,现在却全权代劳。小珠中途也想努力一下争取自己的权力,但力气微弱得被直接无视。

一旦松懈一会儿,小珠就会短暂地坠入昏眠,然后又被浴缸里撩动的水波惊醒。

在昏睡边缘来回挣扎了好几次,每一次睁眼,都会看到霍临仍旧不满足的眼神,像是坐在餐桌上的野兽,瞪着桌边悉悉簌簌地进行结束倒计时的沙漏。

第47章

早晨是在岸边宝塔的锣声中醒来,金黄色的日出洒满河面,无边无沿的落地窗将整个金光灿烂的世界送到他们床前。

小珠睁开眼,腰腹上圈着一条手臂,两条腿被霍临的长腿严丝合缝地夹着,浑身上下都被拥抱圈禁着,挣扎不开,也没有力气和愿望要去挣扎,于是就这么随波逐流地一动不动,河谷在她眼前侧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霍临似乎醒了,小珠的后颈被碰了碰,温热的指腹轻柔地在那块肌肤上摩挲,若有若无地拂动,像蚂蚁爬到她肩胛骨上,又爬回耳朵后面,来来回回。

小珠感觉很痒,晃了晃肩膀,霍临才收回手,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小珠轻声跟他说:“岸上有好多牛。”

霍临从背后抱着她,贴着她的脸,也从落地窗看出去。

远处的空中飘着晨雾,小山和佛塔的剪影悬在金黄色的天幕里,河边

的平原上连绵着一畦畦农田,嫩绿鲜亮,牛群在沙土路上慢悠悠地穿梭,时不时甩尾,光是看着这幅画面,好像就已经听见厚重的悠长哞哞声。

缅甸的自然风景受到佛光祝福,令人身处其中便能感到平静安宁,他们慢悠悠地航行,在船上共享了几个这样美丽的粉色日落和金色清晨,偶尔也会停靠,到陆地上的名胜古迹处游玩。

有一天,游轮经过妙乌。

妙乌曾是古国都城,圆形的小山丘苍翠繁茂,牧羊人和菜农围着遗迹居住,寺庙脚下生长着很厚的植被。

他们下船去城镇里逛了一天,坐着古老的马车穿越这个不大的小镇,霍临穿着很休闲的衣服,白色上衣衬得他很年轻,根本看不出工作时杀伐决断的样子。

他牵着小珠的手放在自己膝头,目光四处看,然后收回来,跟小珠低语,说这里很像他以前玩过的一个电子游戏里的画面。

小珠就顺口问他那是什么游戏。

霍临居然好像有点羞涩。

谈论自己童年的爱好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想告诉小珠,说道:“是那种只能一个人玩的游戏,闯关拯救恋人。其实很老套。”

他快速地说完,还刻意加了一个“老套”的评语,仿佛就可以掩盖他因为想起童年游戏而感到兴奋的事实。

小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抱住他的胳膊:“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霍临肉眼可见的变得高兴,立刻决定:“到时候我教你玩。”

小珠有点想笑,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他:“你以前就只玩这一个游戏么?”

“不是。”霍临摇摇头,“只是最喜欢这个。我玩过很多种游戏,刚到香港的时候没人想和我讲话,直到我把放学路上的所有街机排行第一都刷新了一遍,他们满世界去问Zevon是谁。”

白色的羊从他们身畔成群结队地经过,有几只胆大的还会抬头看看坐在马车上聊天的两个人类。

小珠想象了一会儿,奇怪道:“不会吧,怎么会没人和你讲话。”

如果小珠能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正常上学长大,在学校里碰见霍临这样的人,她或许会偷偷暗恋他。

霍临安静了,抿唇低头,看着小珠一脸笃定的样子,慢慢靠过来亲了她一下。

“那如果在某个平行宇宙,我和你当同学,你要来理我。”

说得好可怜的样子,小珠捧着他的脸亲他,非常大方地答应了。

在土褐色的建筑和佛塔间,铜铃悠悠地响起,霍临和小珠手挽手地坐在一起,赤着脚踏在马车被晒得温热的柚木地板上,好像跟这片土地产生了最直接的连接。

小珠低头看自己的脚趾,时不时捣乱地在霍临的脚背上踩来踩去,霍临本来任由她玩,忽然之间就变了脸,把她的脚牢牢夹住,不给她动弹,让她只能仰着头求他放了自己。

“小珠。”霍临磨蹭着她的嘴唇,让她猜,“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喜欢这个游戏吗。”

小珠咬着他的指腹,在他拇指上磨牙,揣测道:“因为画面很美?”

“还有别的原因。”霍临笑容很浅,眼底很澄澈,像个少年,“在解救恋人的路上,她的幻象会时不时出现在主角身边,陪着主角钓鱼爬山,和他一起看风景,让英雄主义变得很浪漫。”

小珠松开他的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懂他的暗示,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最后只好傻笑。

霍临又问小珠她小时候喜欢什么,有多少朋友。

小珠想了想,老实地说:“我没有上过学,也没有朋友。”

霍临顿住了。

小珠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好像在用眼角眉梢对她表达着心疼,小珠的心也变得别扭。

她皱皱鼻子,不是很习惯被人可怜,于是找到自己也过得很好的证据:“不过我有一个姐姐。”

霍临忽然想了起来。

小珠曾经提到过一次这位姐姐,但那时霍临对她带有防备和偏见,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

今时不同往日,霍临关心道:“你姐姐在哪里?怎么没见你和她联系。”

小珠慢慢地眨眨眼:“她已经去世了。”

霍临怔了一下:“你一定很想她。”

“还好吧。”小珠说,“我很少梦见她。”

后半程霍临变得格外的安静,即便偶尔讲话也是轻言细语,可能是因为他无意提起了小珠的伤心事,所以在感到愧疚。

下午他们回到船上去之后,霍临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周义永都联系不上他,只能来拜托小珠去叫他吃晚饭。

小珠到卧室找,没找到,到室内泳池找,也没见人。

她逛到宴厅,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用领带蒙上双眼。

鼻子和耳朵已经为小珠辨认出霍临,小珠也就没慌张,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一边在心里默默回想宴厅的格局,连着的应该是一个类似于小礼堂的舞台,供来宾观赏歌剧表演,霍临把她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珠顺从着霍临的力道,在一张软凳上坐下,并感到霍临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接着小珠听到一阵琴音。

钢琴声叮咚,泉水一样地流泻出来,清脆,温馨,又优雅。

小珠摘下了眼睛上的领带,发现霍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宴会明星一样的正装,别着一个丝绒领结,修长有力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游走。

前奏缓和,霍临偏头看着她,声音很轻,糅在琴声里。

“不要睁眼。听说这首曲子是由人的美梦组成的,希望你听过以后,可以梦到你想见的人。”

小珠呆呆的,慢慢重新把双眼阖上。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探过去,在虚空里摸到了霍临的手腕,并且圈住了。

乐声停顿了一会儿,霍临没有阻止她捣乱,还降下手腕让她更好地搭着,放弃了和弦,单用另一只手弹完了主旋律。

一曲毕,小珠还是闭着眼,靠在霍临肩膀上坐着,窗外一片靛蓝色的夜幕,仅钢琴上方亮着的一盏灯光笼罩在她面容上。

好半晌,小珠说:“原来你真的会弹钢琴。”

“学过。”霍临语气很淡然,但听起来很不谦虚。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怎么样?你觉得,好听吗。”

小珠正要说好听,霍临又接着说:“比那个男高音好听吧。”

哪个男高音?

小珠睁开眼坐直,很疑惑。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杜安莲的小女儿安娜过生日那天,在杜安莲家里,给富太太们的牌桌解闷助兴的那位男高音。

她当时好像是随口夸过一句好听来着。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又是那么无关紧要的人。

霍临真是个小肚鸡肠的小气鬼。

但小气鬼给她弹的钢琴曲很好听,听的时候仿佛真的在做一场美梦。

小珠看着霍临,跟他说:“你真的很像个笨蛋。”

“哪里。”霍临不赞同,但很快被堵住双唇,无法再继续反驳。

霍临破天荒地收到一个主动的吻,后颈上的汗毛几乎要爽得倒竖起来。

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他认定这个吻跟之前小珠蓄意引.诱他的吻不一样,它的情意是清纯的。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们在破民房里那个未完成的吻才真正完成了。

把小珠连人带胳膊地紧紧搂住,琴凳是并肩的姿势,不方便拥抱,他把人扯到身前来,掐着腰往上推,推到了琴键上,钢琴一阵乱响。

小珠吓了一跳,挣脱开回头看钢琴,很心疼地说,别把琴弄坏了。

霍临说不会,盖上琴盖,又把小珠挤上去。叼着她的下唇涵在嘴里一下一下地吸,黑得很冷酷的眼睛近距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珠给他养胖了不少,外形还是清瘦的,衣服底下却偷着长了点小肉,软软润润的,摸上去像块糕,把人的手心黏着往上吸。

小珠心头抖了起来,怕他又发疯,抓着他的手扔出来,有点

后悔撩拨他,自作自受。

她找了个很好的借口:“周叔准备好了晚餐,让我来叫你的。”

总不好耽误太久不出现,而且,万一有别人找过来怎么办。

霍临倒也不至于真在这个半开放的小礼堂做,只是有点把持不住,抵着小珠的鼻尖不断磨蹭,好像这个动作里有很多想说的话。

窗帘在河风里轻轻拂动着,小珠是一动也不敢再动,害怕又把他给刺激到,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抱着时不时亲一口,直到过了好一会儿,看他冷静了一些,小珠才把他推开,得去吃饭了。

第48章

旅行的终点,游轮将停靠在曼德勒。

接下来将迎来一天两夜的热闹聚会,介时这艘游轮上的四十多间客舱会全部住满,从下午茶到鸡尾酒,一整天不间断地供应。

筹办聚会自然少不了人手,不过这也无需担心,白湾会为顾客输送一批劳工,都是常年在轮船上工作的熟练海员,能够满足绝大部分的服务需求。

这不是什么大事,负责人核对过人数和资历证明之后,就准备给白湾那边做回执,结果却收到了老板的电话。

先生居然说要亲自过目这些海员的名单。

负责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迅速打印出来送过去,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等候询问,时不时做一些主动的讲解。

看霍先生翻到了其中某一页,负责人倾身道:“对了,这一批人员是夫人亲点的,据说曾在白湾有过一面之缘。”

霍临的目光落在那份双语的资料上,盯着丹威这个刺眼的名字,半晌不语。

事实上,他迄今为止已经得到了小珠足够的关心,不应该再对这么个人斤斤计较。

况且,他先前早已说服过自己接受他们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再加上,这卑劣的船奴只能待在底舱不断地烧锅炉,只要稍加运作,就可以让小珠直到下船都不会和这个人“偶遇”。

霍临吁出一口气,合上名册,递还给负责人。

负责人不解其意,茫然地等待指令。

“算了。”霍临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拿走吧,没什么问题。”-

站在顶层甲板上往下看,上船的人真的像蚂蚁搬家一样渺小。

他们弓着腰低着头,双腿弯曲,背上背着沉重的货物或机器,慢慢挪进来,从一个小口里,主动被巨大的游轮吞吃,成为这艘游轮燃料和动力的一部分。

小珠躺在摇椅上,头顶是一张巨大的颜色艳丽的遮阳伞。

早晨的阳光很和煦,伴着轻柔的微风,小珠戴着墨镜,端一杯莫吉托,欣赏着船下的这一幕。

等待。

她现在只需等待。

被送到内陆河游轮上来工作,对于这些常年漂泊海外的海员来说是件不可多得的美差。

内河航行平稳,无风无浪,也不会遇见未知领域的水军或海盗,几乎不需要做什么繁杂的工作。主家们一整天就是吃喝玩乐,吃肉的人总要漏几口汤下来,足够底舱的下人吃得流油。

这种美差通常轮不到他们,这回是撞了天大的好运,因此领了这差事的人个个都得意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然而也有人一边得意,一边想起过往,触景生哀。

这批船囚与那些天生下等的海员不同,他们曾经也是穿金镶玉不足贵的人,要是放在以往,明明应该是在上层甲板享受的,现在却被送进潮湿的底舱,不见天日,还要不知疲倦地为那群人服务,这样的落差,没有几十载年华是平复不了的。

曼德勒曾经是丹威最熟悉的地盘,现在他却一步也不能再踏入,丹威站在窗边,恨得心底流脓。

“哎,看开些啦!”身后的人好兄弟模样地拍在丹威肩膀上,挤挤眼睛,饱含暗示,“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过好眼下吧!我说丹威,你不能那么没用吧,这儿可是你扎根了半辈子的地方,你总得搞点好东西来给大家伙享受享受。”

丹威的躯体被拍得震动,牙齿也跟着打战。

这可不是什么友好亲切的问候,完全是威胁。当船囚跟坐水牢无异,甚至比水牢更可怕,因为缺乏监管。

这群人哪个不曾作恶多端,更何况被关起来压抑了这么久,还能有人性吗?

丹威最恐惧的记忆是曾被他们当作水气球一样玩弄,从肠子里把海水灌进去,再从肚子上挤出来。要不是他脑子转得快,翻出家当,用海上难得的那种药去做孝敬几个老大,早已没了命。

他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那些人却盯上他了,日日敲诈,威胁他不能断供。

丹威手里那点药也是收拾细软时好不容易塞进来的一点库存,很快就被搜刮尽了,在海上又哪里是那么好弄到的。

于是又受尽屈辱,忍气吞声,承诺以后一定还会弄到新货,如此拖延着才能勉强保下一条小命。

这回到了曼德勒,丹威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拖延不过去了。

好在这艘船的主人大约是个只会花钱的蠢货,没什么头脑和心眼,居然没有安排对他们这群奴隶上船前搜身,甚至也没有严格管控他们的行迹,只是装装样子,做了个禁止携带任何武器的安检。

丹威得以找到机会联系从前那群狐朋狗友,又拿到了几包最够劲的药,打算在合适的时机献出来,提升一下自己的待遇,决不能再过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

丹威在心底盘算着,点头哈腰把站在背后威胁他的几个人送走,擦了把汗。

但刚直起身子,就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赶紧转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碰了鬼了。”丹威挠挠脖子,缩着脑袋走了。

小戴在三楼甲板上吃水果,看见小珠就冲她招手:“快来,你刚干嘛去了,半天不见人。”

小珠走过去坐下,也拿起牙签吃了一块,懒懒道:“我在楼上晒太阳。”

“那怎么会,”小戴咽下一颗无核荔枝,“先生去楼上找你来着,还跑到这里来问了。”

小珠顿了一下,慢慢放下牙签。

“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戴摆摆手:“没有吧,他能有什么事,三分钟闲着没见你就要找一下。”

小珠无声地缓缓吸气,攥着手指,压不下心里那点忐忑。

拿出手机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没有看到霍临新发给她的短信。

可能就像小戴说的,霍临只是突发奇想找她一下,之后就没再关注她。

那他应该也不清楚她大概消失了多久?

小珠仿佛不经意地问小戴。

“你去这艘船上的安保室看过吗?”

“我不负责这块诶。”小戴想了想,“江助理应该去看过。怎么了吗?”

“噢。”小珠打开丝绸扇子,掩着半张,“我只是突然想到,刚刚我在顶层晒太阳穿的是裙子,不小心躺了一会儿……应该不会被安保看到吧?”

“没事儿,那个位置没有监控。”小戴语气轻松地安慰她,“这艘游轮上虽然安保很严密,但是毕竟是私人游轮,更注重隐.私性。比如这层主甲板,泳池和水吧都是没有监控摄像头的。”

小珠点点头。

“安保设置应该也是规划过的吧。你那有详细的手册,或者地图吗?”

“我只见过一次。你等等,我去找安保队长给你要一份。”

小珠望着他,眸子清凌凌的:“好的,谢谢。”

一忙碌热闹起来,一整天就过得特别快。

好像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还没做,时间就一忽而地过去了。

白天往船里运了很多物资、陈设和装置,一艘原本休闲度假的游轮忽然之间金碧辉煌起来,等着迎接它的客人了。

今晚七点,宾客们开始登船,直升机在甲板上降落,中央大厅里的旋转阶梯和水晶灯全部开到最亮,让人如同置身白昼。

会议区用射灯照亮,每一张蓝色绒布包裹起来的卡座上都亮着一盏明亮的小圆灯,打造温馨私密的氛围,客人们可以躺下来听自己想听的内容,无需顾忌身旁是

否会有人经过。

用餐区也分为公共和私密的部分,既可以社交,也可以和伴侣共度。

热闹归热闹,但每一个人都有安身之地。

小珠身为这艘游艇的女主人,在夜幕来临之前尽职尽责地最后检查一遍每一层的布置,极巧合地,与一个身穿制服的人狭路相逢。

小珠先微微低头,优雅地轻轻屈膝:“队长,您辛苦了。”

“噢,我的职责,太太。”安保队长一手背在身后,弯下腰来对小珠行礼,“我正在按照路线巡逻。”

“有您的保卫,我们就可以安心了。”

“感谢您的信任。太太今天要了一份游轮的地图,是有什么指示吗?”

小珠浅笑:“没有,只是在闲聊中说起,感到好奇罢了……啊,对了,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您的帮忙。”

对面的人深深地弯下腰:“请您吩咐。”

“明天晚上,是整场宴会最盛大的时刻,这里有这么多的香槟、玻璃杯……我真怕谁喝醉了,掀翻桌子,打碎一地玻璃。能不能多抽调一些人手过来援助呢?”

“您考虑得非常有道理。只是,我们的人员已经到齐,恐怕来不及叫增援了。”

“不用。”小珠轻轻地说,“当天晚上客人们都在一起狂欢,二层甲板的客舱肯定都空着,还有底层甲板上那些烧锅炉的人,就不用看守着他们了吧,把这两层的人手调过来,就够用了。”

“这样的话,”安保队长稍加沉吟,“好的,我记下了。谢谢您的教诲,太太。”

小珠对他安静地微笑。

“小珠。”低沉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小珠忽然打了个抖。

霍临一身西装,头发全部梳到背后,只羊角处有几缕桀骜不驯的碎发弹出来,些微的凌乱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安保队长正要同他打招呼,小珠已经快步下了旋梯,有意无意地挡在他和霍临之间。

小珠挽上霍临的手臂,反被霍临用手心包住手。

他感受了一下她的体温:“怎么泛凉。”

“没有吧。”小珠挽着他往前款款离开,“是你太热了。”

霍临瞥了一眼身后的安保队长,没再说什么。

第49章

霍临觉得小珠今天有点怪,直觉让他有一种危险的预感。

但是危险会出现在哪里?

来宾都已验明正身,安保队长也是信得过的人,霍临倒不担心这里会出什么乱子。

只不过小珠从今天早上开始,行迹就飘忽不定,神情也略显紧张,而且她显然以为他并没有发觉,还在努力隐瞒。

霍临也愿意配合她,只假作不察。

但本能却始终驱使他去猜测小珠的目的。

想来想去,小珠突如其来的异常也只能跟今日上船的那个丹威有关。

但是,底舱和客舱之间有严明的界限,按照规定,底舱的人员除了到上层服务时都不能与客人攀谈,否则予以重罚。

而且霍临又让人在底舱门外加了一道门栏,只有安保队掌控门锁密码,里面的人进去以后根本出不来,连看都看不到上层的情况。

小珠是没有机会和那个丹威见上面的。

因为明知道这些事实,霍临便质疑自己杞人忧天。

毕竟直觉不能算作证据,可能小珠只是有别的事情要处理而已。

霍临低头看小珠,在她手臂外侧上下摩挲了几回,好像觉得她太凉了,要帮她保温似的。

小珠察觉到了,仰头望着他,朝他抿抿唇一笑,往他怀里钻进来,有点害羞地抱住他的腰。

霍临立即把本来在思考的那几个没价值的问题抛到脑后了。

音乐响了起来,宾客全都上船,游轮离岸,正式变成了一艘热闹的载满快乐的方舟。

从现在开始到后天早上九点,理论上来说这里都将充满不息的欢欣,迷醉的酒香,多情的乐曲。

像一只飘荡在空中的气球,不需要原因作为根基,只需要愉快的空气。

香槟,泳池,彩带,身上涂满异域纹章的舞者,旋转的水晶灯,时时刻刻角角落落都在爆发新的欢呼。

来宾们甚至不需要递交名片,就能彼此认出大部分的脸。

富豪,政客,影后,媒体,国外名人……没有人知道霍氏为什么能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一场临时起意的聚会,能让如此多的名流趋之若鹜,但是这并不要紧,很快人们就沉溺于狂欢之中。

媒体们疯了一样地写报道文章,成百上千的稿子、照片不断地发出去,争相报道着这场空前热闹的派对,以及霍氏的豪阔和神秘,在他们下船之前,霍氏就会变成整个缅甸最值得结交和讨论的豪门之一。

而这场派对的主人却只是短暂现身,站在台上同大家敬酒,说了一段简短的开幕词之后,便隐入幕后。

众人的视线如若继续竭力追随这位高大英俊的商界新贵,只能捕捉到他与美丽的妻子执手共舞。

那位传闻中优雅聪慧的霍夫人,真是清幽得像一只上佳的瓷瓶,年轻的瓷瓶,肌肤散发着如珠如玉的光泽,摇曳在霍先生的臂弯之间。

霍临牵着小珠,旋转,倒退,来到宽阔的天台。

天台的位置呈阶梯状分布,再上面一层是直升机的降落区域,头顶只有无垠的星空。

他们在乐曲声中接吻,小珠品尝完他含过酒液的嘴唇,已经面色绯红。

“我们躲在这里真的没关系?”

“消失一会儿,谁会注意到?里面太吵了。”霍临一边啄吻一边说。

“是啊。”小珠抱怨地捂了捂耳朵,“吵得我都掌握不好舞蹈的节奏。”

霍临低低地笑了,声音也像是某种陈年的酒,“你总是踩到我的脚背,应该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小珠坚称:“不,肯定就是。”

霍临拿她没有办法,只好赞同了她的意见。

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小珠始终记挂着自己身为女主人的职责,提出几次想回到船舱里去,霍临却始终叫她再等等。

小珠没弄明白他是要等什么,忽然之间天空中响起一声哨声,扶摇直上,小珠回头看,恰巧见到绚烂的光芒像是空中的喷泉一样在黑夜里绽开。

果然不必再进到船舱里去,因为几乎所有人听到声音后都蜂蛹着跑出来。

在泳池里贴身热舞,在甲板上肩并肩地挤在一起,向彼此挥洒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装饰品,端着酒杯接受漫天银色的、闪耀的、徐徐向着眉心坠落的祝福。

这里像是一座豪华的宫殿,每个受到邀请的人都被烟花的光芒映得面膛发亮,再忧伤的人也会在这种氛围下躁动起来,他们或多或少地会在这样盛大的时刻,在心里感谢这座宫殿的主人。

小珠被宫殿的主人揽在怀里,和他温柔地接吻。这一刻若能永恒,青春不老,所有人都年轻、幸福,能成为最美好的故事,但现实之中仍有疮瘢,人们总要向前走。

小珠身边也围满了人,她和霍临不断地被热情的人群向彼此挤得更近,小珠忍不住微笑,悄悄地收紧搂在霍临腰后的手臂。

直到烟花结束,人群慢慢退潮,有一位明艳的女郎经过时认出了他们,风情流转的眼眸从小珠身上流淌,落到霍临面上,屈膝行礼:“Bonnesoirée。”

小珠完全听不懂,霍临则朝对方轻微颔首,然后收回了视线。

小珠忽然有点计较,觉得霍临对别的陌生人都比第一次见到她时要客气。

所以在霍临把她带回卧房之后,小珠本来还亲得好好的,突然很不客气地咬了他一口。

霍临莫名其妙,捂住带着牙印的喉结,看小珠迅速地甩开他蹿到了二层去。

这间卧房是整艘游轮上视野最好的,也是格局最好的。两层楼高,二楼只做了一圈走廊,墙壁上镶着衣帽柜,可以放下最豪华的礼服。

小珠闪身钻进衣柜找新睡裙,霍

临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追上去,掐着她的腰问她干什么咬他。

小珠不说话,霍临就把她捉住了往铺了柔软华裳的衣柜里摁,单手掐着她的下巴,让她只能张着嘴巴,说要检查她是不是长了新牙要磨磨痒。

小珠踢他,也被他迅速地摁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嗯”声像恐吓,紧接着就用舌.头伸进去检查,把齿列全部扫了个遍,扫得小珠心慌气短,身体也软了。

霍临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又不计较她咬人的事情了,语气慵懒地夸她是好小珠。

小珠没思考太久,有点冲动地开口,像过完今天就去他的世界似的:“你和那个人说什么?”

“哪个人?”霍临完全茫然的。

小珠低头想了想,笨拙地用口舌模仿那句很短又很绕的发音。

霍临听了两遍,居然听懂了,忽然傻笑起来,又用力地亲小珠,把她叼起来啜吸,连每一丝津液都要吃干净似的凶,小珠的舌系带被他吸得发痛。

“她在道别而已。我教你。”

这一教就教到了浴室去,吵闹了好半天,小珠其实也没学会多少,霍临说肯定不是小珠的错,是浴室不好,要换个地方继续。

小珠说不想学了,霍临不许她半途而废:“难道你以后不见她们了吗?她们如果又跟你说法语,你怎么办?”

他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到时候你会在新的地方认识很多人,跟你的新朋友们在花园里荡秋千,准备自己喜欢的点心,买自己喜欢的杯子喝下午茶。”

他描绘得,栩栩如生,好像真的会发生一样,那么期待着。

小珠仰头看他,有点绝望的凄苦,但是黑夜里没有点灯,霍临没看清楚。

小珠用全身的力气抱紧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在一晃一晃地颤抖:“可是,我连法语的‘下午茶’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紧。”霍临亲吻她的嘴唇,“我教你,慢慢教,教到你会为止。”

小珠还想说什么,再没有说出来。

他们又一次相拥而眠。小珠背对着他,他的手圈在她的怀里,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但小珠仍然觉得冷。

冷得睡不着觉,小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码头上,有一盏红色的信号灯,一点点的光彩,在河面上拖出散漫的长长的影子,时不时地左右摇晃,摇晃到最正中时,红光最亮,亮得刺眼。

小珠眼睛眨也没眨一下,定定地盯着它,它的光芒在她的虹膜上无限放大了,撕扯着警告。

凌晨三点了。

还剩十六个小时。

小珠的等待从一开始的迫不及待,到现在的焦躁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捱。

她不能入睡,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入睡,她用一种祈祷式的自虐般的苦熬,每一分每一秒,清晰地经过她人生中迄今为止最重要的十六个小时。

深夜把人变得孤独,与她作伴的好像只有鬼怪。

小珠摸到霍临的手背,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和他十指相扣,以免自己也变成了一只气球,在恐惧里飞远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爆炸。

但霍临莫名其妙地醒了。

他爬起来,发现了黑夜里孤独地睁着眼的小珠,凑过来迷糊地在她脸颊上亲吻,问她是不是渴醒了。

小珠脱离溺水似的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这个来陪伴她的人。

她把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抠住了霍临的小臂。霍临仍然带着困意,天马行空地问她想不想喝水。

“不想。”小珠说,抬起上半身靠近了他,像雪地里赤身的人靠近唯一的火源,颤抖着说,“我想和你做。”

她竭尽全力,不知疲倦地缠上这个温暖的人,然后很快如她所愿,在新一轮的翻覆之中,小珠又短暂地忘记了那盏闪烁的、像在倒计时的信号灯。

第50章

翌日两个人不约而同双双穿了高领,把所有痕迹掩盖其下。

霍临扣好腕表,凑过来的吻依然火烫,在小珠耳边轻声说问:“要不要休息一天。”

“没关系,我可以。”小珠轻轻摇头。

小珠负责宴会的后续布置,包括餐饮安排、人员调配,有人辅佐她,不算很难。

霍临轻笑出声,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么厉害。”

小珠面颊微烫,感觉霍临这句话意有所指,懒懒地斜他一眼。

“晚宴时见。”霍临今天有好几个会议要开,等小珠帮他打好领带,就轻吻她的面颊告别。

小珠扶着门框斜倚,目送他在江席言的陪伴下离开。

早上过得很慢,很慢。

小珠一直忍着没去看腕表,直到午餐之前,小珠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停顿了一下,对陪同她一起检查后厨的工作人员说:“有件事忘记问了。”

后者立即拿出笔记准备记录:“您说。”

小珠浅笑晏晏:“底舱不是还有人吗?他们的餐食是怎么准备的呢。”

工作人员反应了一下:“哦,他们有另外的工作餐,都按时送了,您放心。”

小珠皱皱眉:“就吃那种东西吗?都是为我们工作的,不能厚此薄彼。”

工作人员早已习惯了这些有钱人如此做派。

时不时心血来潮展露一些西方式的伪善,享受着千万人累积起来也达不到的财富级别,还说什么平等。

于是只顺从地等待指令。

“这样吧,”小珠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一瓶酒,“午餐时把这一瓶酒送到底舱去。”

工作人员回答道:“好的,底舱有专门的窗口送食物,我去嘱咐一声。”

“不必麻烦,安排一个侍者从舱门送进去就是了。”

“可是门栏密码……”

“到时候问安保队长,就说是我安排的。”

“好的。”

小珠又在他的陪同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厨,嘱咐厨师长丢掉几种看起来已经不新鲜的水果,才回到能看风景的甲板上。

她摘下帽子吹风,身后巡视的安保队长经过,立即离开下属走了过来,敬告道:“夫人,请不要站在这里,以免发生事故。”

小珠低头,仿佛才看到脚底有禁止标志,不好意思地笑笑:“瞧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被风景吸引乃至浑然忘我,也是常有的事。”队长幽默风趣地安慰。

小珠和他闲聊了一会儿,直到他接起一个电话。

听到那边的汇报,队长下意识地看了霍夫人一眼。

小珠只做不察:“怎么?”

队长把电话里的事情简要汇报,小珠颔首:“没错,是我让他们送的。”

“好的。”队长稍作沉吟,对电话报出一串六位数字。

小珠的胃部轻轻痉挛起来。

队长结束了电话,又和小珠继续之前的话题,恰巧此时午餐铃响了,便伸长手臂,邀请小珠进室内用餐。

小珠说:“我有点没胃口,先不去了,请您好好地享用。”

安保队长遗憾地离开。

小珠深吸一口气,顺着扶梯来到下一层。

打开医疗补给站的大门,打开低温柜里的保险箱,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试管的数量。

都在,状态也正常,小珠重新锁上保险箱。

又来到隔壁的监控室。

这是中控室的副属房,只能看到监控画面,不能操作,镜头也是随机切换的,通常没有人会来。

小珠静静地在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中搜索底舱的编号,等待它出现。

终于底舱的画面跳出来了。

十几个人鬣狗一般捧着那瓶酒,似乎是爆发了一场争吵,最终由个子最高大的那个络腮胡抢到了这瓶酒,其余人只能等待分配。

小珠看到丹威的身影,被挤在最边缘的位置。

这种情形再一次验证了小珠昨天早上趁着交班时偷溜进中控室里,从监控中偷听到的对话。

丹威在这群人之中没有什么地位,是被献祭的下位者。

她可以继续用这样的方式让他落单。

晚上七点过后,中控室的人有半个小时的用餐时间,没有人会盯着监控,底舱巡逻的人员也会被抽调到餐厅去,她已经知道了舱门密码。

万事俱备。

紧张了这么久之后,到了要行动的时候,小珠却仿佛提前看见了尘埃落定,反而变得淡然。

游轮上的宴席可以持续很久,美酒佳肴仿佛是从空气中拿取出来的一样,不间断地供应,空掉的碗盘堆成小山,被侍应生来来回回地收走。

消耗的食材早已无法准确记录了,小珠又从中抽了两支酒出来,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小珠让人把这两支酒送到底舱去,但份量

一次比一次少。

最后一次的时候,小珠捎带去一句话,说今晚会有一只新鲜现烤的火鸡送到东区房间的餐桌上,感谢他们的辛勤付出-

底舱彻底喧闹起来。

这样的美酒佳肴仿佛已经半辈子没见过了,今日运气太好,碰上一个如此大方的东家,也让他们过了回人过的日子,兴奋难抑。

但也有人开始盘算。

酒送来三支,其实是够所有人分的,但人性贪婪,常年坐水牢的人好不容易能碰到这样的甘霖,不可能给所有人均分。

况且,送来的酒一次比一次少,晚上说要送来的那只火鸡又能有多大?是不是要更缩水了?

提前掌握稀缺资源,是这种环境下无师自通的本能。

夜幕来临之前,丹威被扔到了锅炉房里。

与他待遇相同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他们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咒骂,捶门,砸东西,但丝毫也不能撼动,恶毒的东西,为了一只火鸡,居然要把他们关在这种蒸笼一样的地方。

丹威也在怒骂,狂吼发泄,心中的仇恨不断累积。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想到了自己藏起来的那批药物,那些宝藏,本来是打算拿来救命,所以迟迟没有献出去,现在却受到这样的羞辱。他们像一群老鼠一样互相厮杀,而他是被鼠群抛弃的弱小者。

丹威想要报复,他要破窗出去,在那群蠢货沉迷于一点陈酒和几块烤鸡肉时,独自享受那飘飘欲仙的快乐,这样才能凌驾于他们之上,才能找回自尊心。

晚上七点,晚宴开始了。

小珠挽着霍临的手臂入场,她的手心比平时碰起来还要更凉。

霍临怜惜地问她是不是怕冷,要不要加一件外套,小珠只是摇头,很能忍耐的样子。

她坚持陪着霍临寒暄,仿佛一株倚在霍临身上的菟丝花,直到烤肉端到席上,小珠被熏得压着胸口,反身干呕。

霍临被吓到,牢牢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小珠花了些功夫缓过来,眉眼疲倦,终于不再逞强。

依偎在霍临怀里,小声说:“对不起,我要去睡一觉。”

“我陪你去。”

小珠仍然摇头,看起来极为懂事体贴。

“很多客人都想和你说话,你怎么好走开,我没关系。”

霍临看她这么乖,心里简直软得成了一片烂泥,不由得自我谴责道:“我昨晚太过分了。”

小珠有点想笑,可惜笑容刚浮出来,又无力地沉寂。

她亲了一下霍临的手指,放开他的手离去,霍临却始终心神不宁。

即便回到座位上,也没有心思接受四面八方的攀谈,反而先打开手机,发送了一封邮件,索要上回小珠的完整体检报告。

几个人坚持不懈地砸了半个下午,终于把靠近走廊的玻璃窗砸破了,赶紧往外爬,先去了东区的房间。

房门果然紧锁,这群贱人,恐怕正在里面大快朵颐。

愤怒又被宣泄到铸铁门上,但这扇门是无论如何也弄不开的了,精疲力竭后,四个人又颓然地散去。

丹威瞄了一眼其他人的动向,不引人注意地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他锁上门,熟练地蹲进狭窄的洗手台下,掏马桶边的地板缝隙。

好不容易揪住了一点塑料袋的边缘,丹威用力地抽.出来,手臂在铁架上撞出咚的一声。

来不及去捂痛,丹威先瞅了一眼门外,确认没引来什么动静,才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些粉末,放到鼻尖。

是啊,就是这种感觉,他有三头六臂,九副爪牙,可以撕碎任何使他不悦的男人,可以凌辱任何使他作呕的女人,他的强大是真实的,那些穷酸和屈辱才是虚假的。

丹威在自己胸口抠出道道痕迹,衣领底下还藏着更多痕迹。

这药送到他手里以后,他其实早就已经偷尝过几次了,他给自己找的理由,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才没交出去,其实是因为不舍得。

没有人会不想独占资源。

丹威沉浸在自己的狂思乱想之中,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多么骇人。

姿态扭曲,脖颈断裂一般接在脑袋下面,涎水鼻涕眼泪肆意横流。

他在幻觉中忘记很多痛苦,比如最初被流放时,如何在破旧的船板里抓老鼠吃以求生存,比如被那群“同伴”当成最廉价的女人使用……他已经不成样子了,没有这些粉末,他将一天都活不下去。

不,他不能这样认输!总会找到比他更弱的人,比如一个女人,他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女人,来证明他的伟大。

“丹威。”

一把清灵的声音传进来,在丹威脑门里回响,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丹威眼前忽的闪过温芝的影子,那个女人就是他想要的完美的模样,柔弱,无法反抗,摔打不破,可惜死得太早了。

“丹威。”

温芝仿佛就站在门外。

丹威在幻觉的驱使下拉开厕所门,门口站着一个用长长的金色的披帛从头到脚包裹住自己,身形窈窕的女人。

丹威化为老虎,饥渴地扑向她,要把她吞吃殆尽。

然而现实之中,丹威只是整个人佝偻着,往前栽了一小步。

小珠漠然地垂眸,神色清冷得像一块冰。

她观察了一会儿后,用力在丹威肩膀上踹了一脚。

丹威摔倒在地,小珠走进厕所,关上门。

从披帛底下拿出藏着的绳索,用绑烈性犬的绳结将丹威牢牢地捆绑在马桶旁。

她半弯着腰,钻石项链垂在身前轻晃。

丹威想要挣扎,但嘴边沾着白沫,在药物作用下,连完整的求救都发不出来。

小珠在他耳边打了两下响指,见他瞳孔收缩,说明还有听力。

“认得我吗。”小珠的声音从上而下地降落。

丹威迟滞地盯着她,为了努力看清她而翻起白眼,黑眼球都快消失不见。

小珠告诉他:“我是玛温收养的女孩。你杀死的那个玛温。”

丹威凝滞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咳痰声。

小珠拿出针筒,推干净空气,从试管里取液。

“其实我设想过很多种你的死法,最后精心挑选了这一种,最适合你。”

丹威大声嚎叫起来,拼尽全力撞击身后的马桶盖。

“嘘,嘘。”小珠安抚他,把针尖戳进他歪倒的脖子,一点点把药液按进去,“我第一次给人打,别给我增加难度。”

丹威的眼仁彻底翻得看不见了,嘴里吐出更多的白色液体,混着血沫。

小珠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她抽.出针筒,又取第二支试管的液体。

针尖举到丹威眼睛前面,跃跃欲试。

接着自己笑了笑,还是挪开了,在脖子上那个旧针孔里重新戳了进去。

“我中间也犹豫过很多次。如果你不上船,如果你上船后没有吸药,我给你准备的这些,都不会有任何作用。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该死。”

小珠给他准备了五支。

半支增强剂能让一只注射了□□的老鼠在一分钟之内死透,丹威吸食的浓度比她提取的□□溶解物要高无数倍,五支应该能让他死得无法超生。

小珠把所有试管打空了。

丹威不停地抽搐着,全身散发出恶臭,每一处腺体都在往外分泌不知名的液体,整个人被涨成紫红色,痛苦变成浓稠的血液,从他的七窍奔涌而出。

听说人死之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小珠看着他,恍惚地问。

“玛温死前也是这么痛苦吗?”

丹威已经无法回答她,他带着最后听到的、“玛温”的回响

下了地狱。

因为是临时咨询的,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霍临才收到体检中心的回复邮件。

结论倒是和之前给的一样,小珠的身体各方面都很健康,但霍临还是不能放心,把各种指标包括影像资料全都亲自仔细看了一遍,免得医生乱写敷衍他。

霍临虽然并不完全懂,但至少很难糊弄,还好一路看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正要关掉邮件,忽然手指一顿。

接着迅速地往上翻,翻到b超结果那页。

子宫b超主要用于观察子宫形态、结构和内膜等情况,霍临看了两三遍,又切换页面查询了一些不确定的专有名词,最终还是不放心,起身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是的,少爷,您理解的没错,从指标和图片来看,都可以证明这位受检的女士没有经历过流产或宫腔操作史。”

“你确定?”

“非常确定,孕育一个胚胎造成的影响是不可逆转的。”

霍临茫然地挂断了电话。

他想到自己发现的那张病历单上,“温芝”做过的流产手术。

小珠的照片背后明明写着温芝的名字。

但灵光一现似的,又想起了。

“我有一个姐姐。”

“这张床我和我姐姐睡过。”

“她已经去世了。”

忽然之间,小珠对那个丹威的在意有了新的解释。

她刻意把他弄到船上来,要求放宽安检条件,突然关心安保地图——

霍临忽然一凛,旋身大步往楼下去,从走到跑了起来。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