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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珠 脆桃卡里 18927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后来霍临的电话又打进来一次,小珠还是挂断了。

并在霍临小题大做地通知人过来查看她的情况之前,主动给他发了短信,告诉他通讯中断是因为她不小心误触,而且她现在要睡觉了,不能再接电话。

她知道霍临看得到,但霍临一直没回消息。

小珠等了两分钟,又给他敲字:我也很想你。

霍临才立刻回了一句“好的”,附带一个电子笑脸。

小珠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找睡眠。

霍临一直盯着不再有新消息的手机屏幕,直到要下车,才把手机塞回西服口袋里。

今天东道主在一家水上餐厅包场宴请霍临,特地选的中餐,食材都是从中缅边境运来,因此十分珍稀,价格昂贵。

餐厅设在一条金碧辉煌的大船上,据说曾是缅甸皇帝的御用餐厅,整体造型看起来像一只金光闪闪的妙声鸟,不远处的水面设有景观喷泉,雾气渺渺,如梦似幻。

对于东道主极力吹捧的中餐,霍临尝了一口,觉得烹饪水平十分一般,而且喷泉扬起的水汽带着水腥味,所以立刻就放下了筷子。

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耐着性子坐在餐桌边,对同桌的人抱以看似感兴趣的浅笑。

对面的人在不断说话,嘴巴开开合合,霍临没有用心在听。

他的目光注意到对面墙上的一幅雕版画,上面绘有一只矫健灵动的长尾斑羚羊羔,站在矮矮的山丘上,举起前蹄毛茸茸地仰头嘶鸣,他觉得小珠会喜欢。

霍临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亮,没有新消息进来。

他分出一只耳朵来听对面的人讲话,已经足够了,其它的精力则难以自抑地用来想象小珠的模样。

他又想到刚刚在电话中,小珠跟他说讨厌文化史。他很少发现小珠讨厌什么东西,因此觉得有些心痒难耐。

他觉得她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很闷闷不乐,好像在跟家长抱怨一样地说讨厌上课、不想上课,这会让他差点没有底线地什么都答应。

小珠的眼睛,头发,看起来都那么柔软,没有人看到她不会对她心生好感,霍临觉得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倾听小珠的烦恼。

但小珠不高兴的时候,除了他以外,没有考虑要对别的任何人倾诉。

霍临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但他现在产生了一种恶劣的兴趣,希望让小珠变得不高兴。

当然这种兴趣只能排在他计划列表里的最末端,用来假想一下,可能来不及真的实行,因为在此之前他还有更多更好的事情要和小珠一起去做。

小珠在听完他的电话之后立刻就挂断,过了几分钟才愿意发消息来说也在想他,一定是因为害羞。

但霍临没见过小珠羞赧的神情,因此无从想象。

虚构不出的画面反而更让人在意,霍临想要找到更多的支撑,但小珠没有再发消息来了,他无法再获得新的素材。

那位东道主还在滔滔不绝,霍临及时打断了他,端起茶杯:“您说得很不错。不过,我其实是想把生意往北边做。”

“北边……”对方突然哑了一瞬,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笑容,以为他开玩笑,惊讶道,“太复杂了,您怎么考虑的?”

“做生意哪有不复杂的。”霍临笑意很浅,颜色偏深的眸心自带一种笃定,让人无法怀疑他的决心。

“况且北方是一片商业蓝海,又有温州商帮经验在前,霍氏如果能进去,是寻求共赢的,再复杂的环境也能化险为夷。”

见他认真,对方嬉笑的神色消失了,氛围多了几分沉重。

“我真是没想到。那边全是山,可不需要您的船!”

“霍氏不只有船。

山里的木材想往外运,总要找些信得过的人做事,不是吗?”霍临捻着茶杯在指间轻转。

对面的人忍不住冷嘲:“我的朋友,恕我直言,您尽管身份尊贵,但想要成为被信任的人,还远远不够。”

“这就是难处所在。”霍临轻叹一声,适时退让,“陌生带来隔阂,隔阂只会让利益受损。为了实现长久的共同利益,吴安钦,请您相信,我们愿意付出最大的诚意,以获得了解和信任。”

霍临端起茶杯和对方碰了碰。

吴安钦神色始终犹豫不定-

小珠做完了所有的检查,没有查出什么问题,甚至有的指标健康得不得了,医生认为她完全可以被形容为一只生机勃勃的强壮小鹿。

但压力值过高,血氧也有点低,或许是近期的疲惫引起,可能导致心浮气躁,郁闷难解,医生建议最好休息几天。

黎娟表示初步同意这个提议:“前阵子的课程和训练确实太密集了。况且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夫人的生日宴,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趁此机会休整一下也不错。”

她说完,又问小珠的意见。

小珠在打手机里的消消乐游戏,闻言看她一眼,露了一个笑容:“我听你们的安排。”

说完又低头看屏幕,很专心的样子。

黎娟微微皱眉,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小珠的配合度甚至更高了,在黎娟递给她一块手表,要求她全天候戴着以便监测入眠时间和睡眠状况时,她也只是老实地低头扣上表扣。

黎娟提醒她:“不要想着作弊,这个手表被摘下来时是会有记录的。”

小珠点点头。

“如果照现在商议的方案执行,那这几天就不上课了,但锻炼和皮肤护理还是不能少。”

小珠说:“好的。”

她顺从得无可挑剔,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以至于黎娟对她没有更多的要求可以提出。

黎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只能无话可说地走开。在要转弯时回头看一眼,小珠已经没有在玩游戏,把手机横屏放着,可能又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没有什么异常。

但黎娟也并不是为了发现异常才观察她。

黎娟的报告和初步建议方案很快送到了霍临那里,霍临批了同意。

他的批准短信和他本人几乎同时到达,霍临身后的司机为他抱着一幅很大的雕版画,侧身有点艰难地挤进来,周义永还以为是很珍贵的作品,赶紧叫人戴上白手套去接过来,并按照霍临的指示好好地装在了靠窗的一间茶室里,霍临平时会来这里坐坐,处理文件或思考问题。

霍临让他们挂在墙面的正中,抬头就能看到。

小珠也被霍临叫下来看画,霍临神神秘秘地,不说内容不说来历,只说她一定会喜欢。

小珠如临小考,仔细看了半天,根本看不出有名的作者痕迹,也看不出古老的年代,而且越看越像是工艺做得比较精致高端的工厂画。

但她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如果真是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为什么费劲带回来。

“应该没错。”霍临想了想,“那艘船的审美很一般,里面应该没有好东西。”

那怎么还要收藏?

霍临对她说:“你再看看啊。”

小珠不想再看了,她刚刚就差拿放大镜研究,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名画,立刻失去兴趣。

她想绕过霍临回卧室,但被霍临一把捞住,又放在了画前面。

小珠发现他不说话,用一种有点责怪但是又没有不满的表情看着她,像是很久以前,霍临说她挑食,还非要点“自己不喜欢吃的奶油饼干”,也是相似的表情。

小珠垂下了眸,定了一会儿,再抬头看那幅画。

离得远了,更看不出什么细节,只是看到一只小羊在山坡上嘶鸣。她敷衍说:“羊挺可爱的。”

然而霍临立刻染上了一点笑影,奖励她似的,抚了抚她的肩头,用有点轻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虽然小珠不知道他把这幅画带回来、装在他常用的房间里,和她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但她看着霍临的表情,听着霍临的语气,还是直接找到了正确答案,对霍临笑了一下,说:“谢谢你。”

霍临弯腰在她脸颊侧边轻吻,让周义永挑了挑眉想要回避。不过还没来得及走开,霍临的轻吻浅尝辄止,对小珠说:“你接下来几天都休息吗?”

“对啊。”小珠回答他,“是你给我放的假。”

霍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来陪我吧。”

“什么?”小珠没有第一时间理解。

“你来陪我工作。”霍临很快地说,可能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占理。

当他在公务会餐时跑神对小珠进行想象,他就知道想象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其实希望小珠能在这里。

霍临的人生里从来没对任何事物有过高需求,优秀的自律可能从婴儿时期保持到如今,结果这种类似对阿贝贝依赖的情结居然一发不可收拾地出现在二十八岁。

他希望在他面对无聊的对话时转头可以看到小珠就坐在他旁边对他微笑,希望在用餐的间隙看到小珠安静地坐在他手边用银刀切一只苹果。

他希望小珠对别人而言是透明的,但对他而言是存在的,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坐在他膝头,或者肩膀上。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妄想,所以并没有说出口。

周义永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想上前阻止,试图提醒霍临。

小珠小姐并不是一幅画或者一个手办,可以被放在车上、办公桌上。让一个活人、一个成年女性什么也不干地陪着自己工作,是很没有礼貌,也缺少尊重的行为。

但小珠先说话了,她说好。

第32章

高中的时候,霍临用刚学了一年的中文水平考过了全校的人成为年级第一,拿着证书站在全校面前说“你们失去了最有可能赢我的一次机会”,被校园记者拍下来,作为精彩画面存进了当年度的校园年鉴。

周义永在记忆中比对了一下,觉得比起当年那个小少爷,现在的霍临还要得意许多。

当小珠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之后,霍临的得意能从表情并不明显的眼角眉梢满溢出来。

他立即致电江席言,告知他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行程都有调整,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要江席言尽快做调整和安排。

当年那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听起来很狂妄的宣言,其实是语气平平的陈述,现在这个电话才是真正的炫耀。

周义永看看霍临,又看看他身边同样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一味仰视着他的小珠小姐,无声地叹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霍临一句让小珠“陪着”,让很多人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黎娟首当其冲,因为她必须要立刻准备小珠陪霍临出门的行头。

出入高级宴会的礼服、在办公场所得体的正装,搭了一套又一套,小珠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说,“没必要准备那么多,我大概就是去跟着玩玩的而已”。

黎娟想了想,又准备了好些休闲度假、拍照绝对出片的穿搭。

黎娟把这些着装搭配给霍临汇报过目,霍临都说“很好”,仿佛一个没有任何要求非常好说话的老板。

收到消息的黎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了一句:“他也只有这种事才会这么好说话。”

小珠第一次听到黎娟抱怨,不

由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过也没有多问。

她从不主动过问霍临的事。他的工作,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复杂的关系网,她都刻意保持着距离。能避则避,能不问就不问,像避开夏日里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面一样,绕着走。

但霍临似乎反而并没有这个顾虑。

霍临带着她辗转于缅甸的各个办公点。他在不同的大楼里都设有办公室,签字、开会、处理文件,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小珠这才知道,他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忙。

陪同霍临工作了几天之后,小珠发现他会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地接电话,一边跟人聊产业,一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捏来捏去,像拿着一个解压玩具一样玩.弄。

小珠再怎么不上心,也难免从霍临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些轮廓。

霍氏最近拿下了两个关键码头,手续都已走完。霍临要亲自去盯进度,说是短差,但底下人已经备好了五天的换洗衣物。

因为这个计划,霍临对于自己的先见之明更加满意,幸好提前把小珠挖来同他一起,否则要好几天见不到人。

“港口的天气比城内好,视察很无聊,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去甲板上晒太阳,下午可以去海滨沙滩吃小吃。”霍临听起来很期待,不像是在讨论工作内容,而像是在规划一场旅行。

小珠看着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很浅地笑,在小珠唇上快速地轻吻一下。

他们好像是比之前更亲密了,但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霍临看码头的资料时,小珠就缩在一旁能晒到太阳的沙发上等他。可能是太无聊了,小珠拿着手机,无所事事地搜索起了未来几日的天气,发现那几个海滨小镇确实如霍临说的那样,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霍临把资料看完,抬起头活动脖颈,目光很精准地落到小珠坐着的沙发上,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小珠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办公室里温度和湿度都十分适宜,窗外照进来笼罩在小珠身上的阳光被层层过滤去了毒辣的暑气,只剩和煦,小珠也不自觉变得懒散。

有人在离工作状态的霍临不到五米的地方睡觉,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出现的场景。

霍临站起来,走到小珠身边,蹲下来看她。

小珠趴在抱枕上侧躺,两条小腿交叠在一起,折在她的胸前。她穿一条白色的衬衫裙,棉质的布料很柔软,贴着她的脊背,顺着脊骨的线条往下延伸。

阳光照在她的左半边脸细小的绒毛上,在白皙的肌肤上泛起毛茸茸的光晕。眼睫敏感地在光线里轻微抖动,另半边脸在发丝的阴影下,则显得要安谧许多。

是连阳光都能打扰到她的脆弱样子。霍临在心里很轻地想,举起手掌拦在了小珠脸侧的上方。

她皮肤好薄,让人怀疑能够看到底下血管里血液的流动,睡梦里不自觉地收着下唇,留下圆圆的唇珠暴露在外面。

小珠感觉到鼻子底下有点痒,于是醒过来,半睁开眼,看见霍临离她很近的脸,还有拂在她嘴唇上的一根手指,以及遮在她上方的手掌。

小珠眼神蒙蒙的,好像还没有完全苏醒,对着虚空里看了好一会儿,才用睡得有一点哑的声音问霍临是不是要回去了。

霍临说不着急。小珠就掩着嘴打哈欠,还伸了个不是很像样的懒腰,然后把霍临的手拉下来垫在自己脸颊底下,耳朵贴着他的腕骨,又闭上眼小憩。

过了一会儿后她重新睁开眼,这次眸光明亮许多,清凌凌地看着霍临,问他:“你的脉搏怎么跳得这么响。”

霍临眼眸闪动,报复性的捏住她的脸。

俯身到她脸颊边,像是要亲吻,但是又没有,用呼吸若即若离地磨蹭着,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小珠呼吸微顿,耳垂上“啵”的一声,被他很清脆地亲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珠和霍临抵达码头。

天气如预告的那般好,海鸥振翅的声音听得小珠也跟着多了几分雀跃,但在走出通道、看到眼前大船时瞬间沉落下去。

船体上硕大的白象标志,仿佛经久不见的大凶预兆又卷土重来。

霍临仿佛能察觉到她的失神,握着她的手立刻紧了紧。

微微朝她这边侧弯腰,单手环住她给了她一个拥抱,告诉她说:“没事的。枪击事件的话事人已经被处理了,我们来只是谈项目。”

霍临要见的人是“白象”的新任掌权者。

白象在缅甸向来是尊贵、繁荣和力量的象征,能以此做徽章标志且长盛不衰的船队自是实力不俗。

然而正如白象的另一层象征义:变革和新开始,“白象”的队伍也从未安稳过。

自从缅甸商会换届之后,“白象”内部也争斗不断,袭击霍临的那一任领.袖早已被斗出局,现在的“白象”已然大换血,新掌权者看清了霍氏的本事和地位,想方设法要消弭上一任遗留的冲突与隔阂,促成和霍氏的合作。

小珠深呼吸,点点头。

但仍然不自觉地扭头四处看了看,才微垂下巴,借着遮阳的宽檐帽挡去大半表情。

港口附近修了一个私人的高尔夫球场,合作方就在那里等待。

霍临带着小珠甫一露面,便受到热烈欢迎。小珠趁人不注意时,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果然没有任何一张眼熟的面孔,那晚在渔庄见过的所有“白象”的人,全部都没有出现。

确实,她其实没什么好惶惑的,霍临亲身到达的地方一定经过打点,既然霍临把她带在身边,就肯定提前排除了有可能暴露她假妻子身份的风险。

所以,理论上来讲,她认识的人之中,唯一一个与“白象”有关的丹威,也不可能会在。

小珠的心脏在猝不及防之下震得腾空,又从半空中飘悠悠地晃下来,但落不到实处。

理智上知道不可能的空虚层层堆叠着,可厄运的预示仍在她太阳穴旁边跳动。

霍临在她旁边与人社交,他说话的声音渐渐穿透其它噪音落到耳际。

一群人列队欢迎霍临的到来,霍临今日的穿着也较平时隆重几分。

黑长大衣上别着一枚胸针,戴着与她相衬的礼帽。

嘈杂的问候和客套连绵不绝。

霍临身形高大,目视前方,朝着人群的半张脸上没有一丝微笑,唯有下压的帽檐彰显着一点礼貌。

小珠微微抬头看他,觉得他并不是在致礼,只是懒得和人有眼神接触,免得心烦而已,因为所有人在他眼中大约都像不值钱的蝼蚁。

每当这种时刻,她又会升起一点怀疑,霍临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自己会站在他的身侧。

小珠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脊背挺直了一些,等到发现自己的动作以后,又默默地恢复原状。

好在无论她做什么,全都没人发现。

漫长的见面礼节终于结束,东道主请霍临移步草坪,邀他打球。

小珠也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在无聊到要打哈欠之前提出想出去走走。她身边有霍临的人跟着,东道主也殷勤地拨了几个对这里很熟悉的马仔陪同,要玩什么喝什么,都能及时服务到位。

马仔很机灵,发现小珠对停在海面上的大船瞥了好几眼,就问她要不要上船看看,小珠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

大船停在那里看着气派,但走上去之后似乎也与陆地的房屋没什么区别。小珠在船上爬了几层楼以后,看着阳光下亮得刺眼的海面,有一些后悔,转身想要离开这里,却在岸边的礁石堆旁看见了一群人。

其中有一个,变了些样,但还是很熟悉。

是小珠对着佛寺的钟声许过愿,希望他短命、腐烂、死前一定要痛不欲生的人。

第33章

礁石边曾经撞碎过一艘货船,遗落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日光,盯得久了眼睛发酸。

小珠在灼目的眩晕里想到,理论常会输给意外,相较于人为的努力,命运的优势在于它无法被完全地计算,因此可以见缝插针地带来惊喜。

小珠站在原地良久,才揉揉眼睛,很随意地问:“那是群什么人?”

她指着礁石下方,蚂蚁一样背着货物来回走动的人。

马仔辨认了一下,有点嫌弃地说:“那些是‘船囚’,都是些犯过事或者被老爷厌弃的人,不能再上陆地去,只能在船上当苦力,和奴隶也没什么区别。”

“奴隶?”,小珠浮起一个浅笑,看起来有点好奇的天真:“我从前在书里看到过,说地中海有一种桨帆船奴隶,每天被铁链锁在甲板上,一直划桨直到死去。他们也是这样吗?”

马仔听她讲故事,也忍不住笑了:“那倒不是。”

他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小珠:“您放心,这些人也没那么可怕的,真有问题的早就处死扔海里了。现在还能活着的这些人,以前大多也是有头有脸的,就是跟错老板遭了连累。以后要是能有机会,再打点打点,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呢。”

“哦,也就是说。”小珠用充满同情心的语气,“那他们以后还有起复的可能?”

马仔挠挠头:“这不好说,不过依我看,他们现在过得也不错。”

马仔嘿笑一声,对这位善心大发的贵夫人说:“其实说是奴隶,但船上的生活也没想象的那么糟!只要懂得打点经营,也滋润得很呢。”

小珠的手心攥紧了。但再继续问下去,对方就必然要起疑。

小珠“哦”了一声,点点头,收回目光,说对这条船上的画廊感兴趣,于是让几个人陪着,去二楼慢悠悠逛了两个小时。再出来时,那些蚂蚁一样的船囚已经消失不见了。

回到地面上以后小珠才知道,霍临一直在等着她一起吃饭。

东道主其实安排了宴请,但霍临只让其他一同来港口的工作人员去参加,自己却拒绝了,他另有安排。

霍临提前包场了一间海边餐厅,以特色的音乐和轻松氛围闻名,还可以定制表演节目,环境也很有特色,像闹市里的热带雨林,两个人可以依偎在野芭蕉的巨叶下共进午餐,很有童话氛围。

这是他给小珠准备的惊喜之一,结果没有想到一直等到了下午一点,小珠才姗姗来迟。

小珠走进餐厅,大门直通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做成了凹凸不平的形状,仿若崖壁,头顶上方全是各种热带植物仿真叶。穿过所有这些装饰物,才终于看到了霍临。

霍临坐在桌边翻看一本厚厚的小说,他脱去了外套和领带,只留里面的白短袖,身后纱帘轻拂,附生兰的枝蔓垂到他肩膀上。

小珠勉强打起精神,坐到了他的对面,玩了一会儿盘子里的刀叉,才抬头跟他说:“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看画太入神,忘了时间。”

“不想催你,也没必要。”霍临看到她来,就立刻收起了那本厚得可以当砖头的小说,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置物架上。

篮子里还有很多供客人打发时间的东西,这里并不是一个严肃正经的用餐场合。

霍临的语气听起来仍然兴致勃勃,仿佛没有等待超过一小时:“接下来的安排很宽松,我们可以在这里用餐到下午三点。”

小珠想起来了,他把这次出差看作短途旅行,但现在却浪费时间在这里等待。

霍临略带期待的眼神让小珠感到压力和一点疲倦,于是撇开目光看着桌上的蜡烛。

她不喜欢霍临自说自话地安排可爱的餐厅,不喜欢霍临没必要地在她身上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

但她不能对霍临说不喜欢。

小珠抬起嘴角,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那太好了,我好饿。”

正好这个时候第一道餐点端了上来,小珠做出大快朵颐的样子,认真投入到食物当中。

霍临的礼仪和教养都是非常好的,用餐时很少讲话,这给小珠省了很多事,但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然让她很有压力。

好在咀嚼的时候可以无责任地发呆,小珠低着头,脑海里不断复现刚刚看到的,丹威的模样。

前段时间江席言问过她,以前的房子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整理出来带走的东西,因为不久之后他们就要离开曼德勒到仰光去,再想回来拿就没这么方便了。

小珠点了几样,把钥匙交给了江席言,江席言就派人去替她取。

取回来的东西里意外拿错了一样,小珠发现,是她不在的时候,南达学校的玛敏敏老师寄来的信件。

信中颇为忧虑地说到,南达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上课时经常突然哭泣,怎么询问她都不回答,又周折问了南达亲近的几个朋友才知道,有传言说南达的父亲得了重病,又有传言说是失踪了,总之情况很差,让南达非常的担心,所以整天在学校闷闷不乐。

信中还问及南达的母亲为什么最近也没有到学校里来探望,南达现在很需要亲人的陪伴,如果有母亲在的话会好很多。不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衷心地祝愿南达和她的父亲能够一帆风顺。

小珠当时看完这封充满揪心而担忧的信,高兴得差点大笑出声。

她期待丹威能立刻生满烂疮,惨死在病床上,而且还想到了,到时候南达的处境会有一点麻烦,丹威的妻子肯定容不下南达。

但那也不要紧,小珠会把玛温的房子、霍临之前给她的那张银行卡,还有协议里承诺给她的报酬全部转移给南达,有了这些财产,足够南达富裕地生活下去。

小珠又担心,南达作为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突然拥有这样一大笔钱以后会变得鲁莽风流,所以想到了慈善总会,计划等丹威一死,就把南达送到这里来约束。

而且小珠在这段时间的学习中还了解到了信托基金的概念,到时候她要借助霍临的力量,寻找一位可靠的律师,帮南达设立一个基金账户,让南达必须规矩行事,无法肆意地消耗这笔财富。

这些计划在她脑海里已经反复上演了多次,每一次预演都能够让小珠感到满足。直到那天在杜安莲的家里,听说了药品注射的真相。

当小珠豁出一切地追问玛温的下落时,丹威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吃了一点药,就死了”,遮盖了他杀人的行径、令人作呕的下药的目的、玛温死前的痛苦。

玛温是怀着他的孩子跟着他出海的,他把玛温当成一个玩具,在无人性的公海上扯碎了。

明白了这些以后,小珠再也无法从原本那个简单的计划中感到快乐了。

她甚至有点不希望丹威那么快死掉,如果丹威就那样轻松地病死,她的仇恨还能寄托到哪里去呢?

小珠每天都在油锅上煎熬,但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出自己的心事,也不能去任何地方问丹威的情况。

她只能用玛温的身份焦虑地给玛敏敏老师寄去一封回信,希望玛敏敏老师能够及时跟她更新丹威的近况。

然而,还没有等来回信,小珠就看见了沦为奴隶的丹威。

他看起来确实过得不怎么样,原先那么神气、手底下一大帮船工的人,现在肩上扛着货物,在烈日下跟着号子往前搬。

可是远远不够!

他甚至都没有缺胳膊少腿,而且未来可能还有起复的机会,比他应该有的结局好太多了。

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小珠心如蚁噬。

小珠没有想到情况会这样变化,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

同时,摆在她面前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霍临吗?

江席言曾嘱咐她,她身边不能出现任何可能知道她身份的人,否则将彻底摧毁霍临的计划。

霍临把曾经见过小珠的人都处理得远远的,小珠猜测,霍临既然知道丹威,肯定也曾对丹威下过手,但那时丹威恐怕已经沦为船囚,无法再踏入缅甸的土地,所以从霍临的危险名单里除去了。

但丹威现在意外又巧合地出现在这里。

其实丹威的存在对霍临来说也是个很大

的威胁,只要丹威见到她一面,就会立刻把“霍夫人”这个谎言戳破。可是,霍临能满足她的要求么?

霍临只需要让丹威闭嘴,或者失去发言的权利,就可以解决他的威胁,但小珠想让丹威死。

让一个人死,而且死得很痛苦,不是开玩笑的。

她有这个立场和资格,去要求霍临为了她杀人么?

这是犯法的,而且是违背道德和良心的,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可能答应她。

她一旦告诉霍临这件事,霍临会提防起来,会立刻把丹威弄走,弄到很远的、小珠无法接触到的地方去,到时候丹威就远在天边地好端端地活着,小珠则会每天想到丹威还在呼吸这件事,并感到无尽的痛苦。

——所以,她不能说。

唇角忽然贴上一阵温度,从她嘴唇下沿蹭过。

小珠抬起眼,看见霍临坐在她对面,用明亮的、笃定的眼神看着她,伸手帮她擦掉嘴巴上蹭到的酱料。

他的指腹很温暖,神情也很平静,像亘古的高山,把小珠从混乱的思绪中扯回人间。

小珠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霍临也感到惊讶,但没有挣脱,眨了眨眼望着她,依旧那么平静。

小珠抿抿唇,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把霍临的指尖一点一点拭净。

她已经决定要隐瞒,她将为了自己的利益把霍临也扯入危险之中,因此对霍临感到有些抱歉。

第34章

霍临看着小珠仔细对待他的手指,感到一种满足,还有一种被喜爱的错觉。

他从对面看着小珠,小珠低着头,眼睫垂顺,穿着他审阅过照片、非常满意的裙子,面前的餐盘里是他精心挑选过的食物。

但霍临又看向旁边的玻璃。

倒影中显现出小珠的侧脸,她自己没有察觉地紧抿唇角,放空的眼神透出寂寥。

霍临曾学习过心理侧写,很难错过小珠的情绪,但他现在主观地想忽视。

她在为了另一个人魂不守舍,这种观察让霍临也同样失落。

但其实这也不能责怪小珠。

尽管她记挂着的那个人丑陋、愚昧、邪恶不堪,但小珠仍然愿意关心他,说明小珠不论贵贱,不分美丑,能够平等地对待人类和很难被称为人类的生物,小珠善良。

前几天江席言截获了一封去信,收件人是曼德勒某个陌生街区,去信人写着“温芝”。

信件内容是表示非常遗憾,自己现在已经跟丹威分开了,但是对丹威的近况非常担忧,希望能收到更多的消息,如果丹威要发讣告,也请第一时间通知。

“温芝”在信中留下了一个回信地址,是一个能存放信件和快递并允许人代领的公共信箱,并在信的末尾再次强调,请对方一有关键信息就立刻回信。

霍临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感到一阵怅然,没想到事到如今,小珠对丹威的消息依然如此心急如焚,难道与丹威分开的这段日子仍然不足以让她转移心神吗?

或许让她亲眼看看会好些,让她亲眼看看,那个她记挂的丹威其实并没有生病,也没有死去,只是失去了从前的所有财富和地位,受到“白象”内部的惩处,沦为了比从前更加不值一提的奴隶,根本不值得旁人为了他担忧伤心。

于是霍临想了点办法,把已经远渡重洋、在另一个国家做船囚的丹威弄了回来,又带着小珠来到港口,让她能有机会远远地见上面。

然而如今小珠的失神让他重新挑剔起自己的计划,怎样都不满意了。

他实在不知道拿小珠怎么办才好。

小珠放下湿毛巾,松开他的手,顺势抬眸看了他一眼。

发现霍临正盯着自己,眼眸很深,仿佛有一些她理解不了的意味。

他想要什么?小珠犹豫起来。

霍临浓重的眼眸使小珠觉得他对她抱有某种期待,但他没有明示。

小珠只好自己按照他平日的习惯和思维去推测。

想了一会儿,慢慢把手落下去,放到他手心里。

难道是要牵着手吃饭?

霍临下意识地抓住她,又很快松开,把手收了回去,似瞪非瞪地瞅着她。

小珠仍然不解。

不牵就不牵,瞪她干嘛。

她轻轻耸肩,继续埋头吃饭,霍临收回右手重新握住餐具,表情有点僵硬。

小珠有时候有点粘人,但他还没练习过用左手拿餐具,下次可以提前准备。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小珠悄悄观察过霍临几次。

虽然他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小珠莫名觉得霍临的心情好了不少。

至少没再那么深沉地盯过人。

这几天出差,由东道主给他们安排住宿,是一栋海边的别墅,坐落在与岸边相连的一座小岛上,从半空中看过去就是一座孤岛,全部被占据,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就是这栋巨大豪华的住宅。

沿着游步道上石梯走进花园小径,再沿着石径往前,左边是圆形泳池,右边是别墅大门。

别墅向海的三面全做的落地窗,在他们住进来之前已安排过深度的清洁,玻璃擦得透亮,站在客厅里就能清晰地看见擦着海浪飞过的白鸟。

内部家装全是法式设计,高大的罗马柱将几个房间隔开,小珠站在走廊上,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踏入自己第一眼看中的那个偏小的、被遮光窗帘全包围的房间,慢慢跟上霍临的步子,走进他的房间。

霍临正低头检查酒店经理送进来的箱子有没有被损坏,转身忽然看见小珠就在他背后,探了半个身子站在门口望着他,就往后退了半步。

小珠站直了,有点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有。”霍临当然不能承认,轻声说,“怎么?”

小珠抿抿唇:“我和你一起睡吧。”

霍临这回是真的呆了两秒,游魂一般地问:“为什么,你害怕?”

小珠摸了摸耳垂,指腹下的肌肤有点发烫,“这是别人安排的房子,如果我们分开住,会不会被看出来?这里到处都是陌生的服务员打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出入。而且,万一有监控摄像头之类的。”

“不会。”霍临立刻笃定地回答,他在走进来之前已经派人排查过,刚刚又自己在这间主卧的角角落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迹象,而且白象也不存在这个主观动机。

但话出口后,霍临又犹豫着把尾音拖长了一秒,“……也有可能。”

小珠立刻紧张地看了眼天花板,但怕动作太刻意反而让可能存在于摄像头后的人看出来,又缓缓地把目光收回,指着霍临身后的室内门,声音轻得几乎不能让两米之外的霍临听见。

“你这是一个套间,我可以住里面那间小卧室,你在外面的主卧,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我们出入两个房间。”

霍临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像松一口气,又有点遗憾。

“嗯。”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考虑得有道理。”

得到他的赞许,小珠也很高兴,去行李房把自己那个粉红色的大箱子拉出来,翻出要用的洗漱包,带进房间里。

霍临看着她归置,也跟进来,仿佛一个很热心的人,要围着她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小珠想起忘记拿眼罩,又跑出去取,再回来时,霍临斜靠在门边站着,看着她的床边镜发愣,表情看起来好像又有点不高兴。

小珠放慢步子,缓缓走过去。

室内门做得不够宽大,容纳两个人时就有些局促,小珠从霍临身边经过,不小心擦到他的手,比他平时要烫。

小珠低头看了一眼。

被他外套的褶皱挡住,看不出什么,小珠想了想,握住霍临的手。

她的手像一尾游鱼钻进霍临的手心里,仿佛主动投身一尾烧得温热的烹锅,小珠倚靠着他,说:“其实也不一定要这样伪装,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霍临抓住了她的手,喉结用力滚动,像皮肤底下藏了一个活泼的大蚕虫。

小珠踮起脚,趴在他身上轻吻那个大蚕虫,它鼓动得更厉害,小珠用舌尖和牙齿轻轻地捕捉它。

他的热度升得越发高了,小珠贴着他抱着他的腰,很快察觉到什么,松开唇齿往下看,被霍临捏

着下巴抬了起来。

他盯着小珠,用盯着一个图谋不轨的人的眼神,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说:“你就惦记我这个么。”

最开始的时候小珠还会含蓄地装作被动,后来就假装无意地碰触,被阻止了几次之后小珠也懒得多加掩饰了,常常亲密了没一会儿,就直愣愣地冲着那地方去,仿佛要检验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似的。

而且被拒绝得多了,小珠连害臊都再也不会了,不让看就不让看,她仰头清凌凌地望着他,比他这个被逾越的还要坦然,冲他很无辜地笑一下,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进房间里去了。

霍临独自一个留在门口,进退两难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来关心一句,心里怎么记恨她都是白搭。

他可以立规矩,就能避免这些尴尬,只是不舍得开口,所以纵着她没分没寸的。每次他喊了停,她脱身倒快,他自己承受着自律的苦果,恐怕还要被她在心里偷偷地怀疑他的身体素质吧!

霍临越想心头越涩,火气自然消解下去,才迈步也走回了自己的主卧。

而小珠这边呢,是真的虱子多了不怕痒,她已顺利地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厚脸皮的登徒子,一次不得手她就试第二次,再不得手就再接着尝试。

霍临蹲在沙发边给她挡光,为她订奇奇怪怪的餐厅,都能让小珠确定,他至少还没有对她失去兴趣,这就够了。

至于霍临不肯,那就不肯吧,管他是因为什么,她无法追问,也懒得去为他预设原因,更不会因为被拒绝了就反思自己,总之是绝不可能为了这事内耗的。

因此小珠很快就能这些事忘到脑后,坐在窗边闲闲地翻桌上的一本手册。

这栋别墅是酒店的资产,专门替贵客留着,里面放了宣传册,还有一些商品导购手册。

游艇,豪宅,都是商品列表里的常见选项,放在重磅推介页的,是白象集团底下的一艘游轮,造价五亿美元,可以八千万的价格认购两个月使用权。

页面上有游轮的详细介绍,小珠仔细看了看,设施是很完备的,娱乐场所就不说了,船体的精密度也非常高,所有设备都是最先进智能的。

为了绝对保障游客的安全,还配置了医疗补给站、专业药剂师,以及高标准的冷冻柜和实验室,不仅可以用来储存常备药剂,还能现场制药,最大程度地防止意外。

小珠看了一会儿,合上手册,看向窗外放松双眼。

下午三点,晴日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天际线和海平面的交汇处几乎难以寻见,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球形洞穴,等待得够诚心,就可以听见心愿的回音。

第35章

霍临计划还要在港口逗留两天,小珠推说身体不适,不想再出门,打算整天待在别墅里。

她一说不舒服,霍临好像就觉得她很可怜的样子,话变少了,一直用一种有点担忧的、潮湿的目光看她,小珠被看得感觉有点瘆人,很想说自己并不是马上就要死掉。

她送霍临出门,想了又想,说:“医生给我做过检查,说我很健康。”

“嗯,我知道。”霍临语气很平静,贴了贴她的面颊,但眼神里若隐若现的忧虑丝毫未减。

可能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小珠很短地发了一阵呆,终于把他送走了,大门关上。

小珠自己在房子里闲逛了一圈,没看够,又上上下下地跑了两圈。

这个房子实在很漂亮,反正现在也没人管她,她要肆无顾忌地看回本。

小珠穿着软底拖鞋在铺了地毯的柚木楼梯上用力奔跑,像在玩童年的梦里梦到过的捉迷藏,拂动的纱帘,被剪碎的阳光,和她一起奔跑的影子,跑着跑着就让人莫名其妙地很快乐。

一个人待着实在很自由。发现一堆造型可爱的软垫她就走过去坐下来看看天,又从一楼后门走出去一直走到柔软的沙滩上,被海水浸没脚趾,玩累了就回到房子里来,趴在二楼回廊上看了会儿书。

她用力呼吸着房子里的空气,这里的味道对她来说将会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代表自由、遗忘世俗、无忧无虑的回忆,即便它只是一间酒店而已。说自己对一间酒店产生感情,是不是很可笑?但事实如此。

她有点羡慕那位白小姐,正经学了建筑设计的专业。

能建造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是多么了不起的才能。

而小珠呢,没什么本事,又那么平凡,只会对许多没有意义的事物产生没有意义的感情,而且并不敢说出口,因为一听就会被嘲笑。

上午的时间被消磨完之前,小珠总算想起自己的正事。

赶紧做了一个小时体能锻炼,并把运动记录发过去给黎娟看。

黎娟问她方不方便,然后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黎娟先表扬了她按时完成作业,然后问她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出去玩。

小珠一边心想每次随口说自己不舒服都要这么兴师动众,下次一定要换个借口,一边说刚刚有点头晕,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黎娟仿佛观察了她一会儿,又问:“是不是和先生吵架了?”

小珠不确定是不是霍临授意她问的,仔细回忆了一下霍临的反应,不像是对她生气的样子,就摇头说没有。

黎娟点点头:“嗯。和先生单独待在一起,就算真的吵架了也正常,不要有心理压力。”

小珠听得很汗颜,其实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原因。

她不想出门,只是因为需要避开丹威。

黎娟和她又闲聊了几句,告诉她:“关于苏伊的资料已经收集完了,但有价值的信息不多。自从双胞胎儿女因急病离世,苏伊一心遁入空门,自称妙论,收养了一大群流浪猫狗,在佛寺周围豢养,并且每年会固定给曼德勒所有的寺庙进行赞助。”

黎娟看了她一眼,说:“详细内容我会发到你手机上,你可以提前了解。但接近这个人很难,她身边连助手也不设,防备心很重,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小珠愣了下,犹豫一会儿,问黎娟:“你是要和我商量计划吗?”

黎娟的眼尾难得温和地略弯了弯:“是,根据你之前的表现,我认为你现在有这个能力。”

很奇怪,小珠莫名有些振奋。

她想了一会儿:“我先结识她,然后去帮她给她养的动物治病,怎么样?流浪猫狗很容易生病,一个人长期照顾很费心力,而且她养那么多,难免有不周到的时候。”

黎娟沉吟一会儿:“可以考虑。但是你会医术?”

“我可以学!”小珠说,“我可以去红十字会做培训,那里会定期安排公益课程,有了基础知识之后,我可以去学习药理。赛太太你还记得吗,杜安莲的朋友,她就是学护理的,她说念书时她都没怎么认真,拿到药瓶,会打就行。”

黎娟沉默了一会儿,奇怪地看着她:“你提前想过?”哪里来的这么丰富的细节。

小珠怔了下,僵硬地把泄露的兴奋遮掩起来。

“没有,我胡说的。”

好在黎娟最终放弃了追问,思忖道:“我会和他们讨论这个方案,之后再反馈结果。白小姐,祝您旅行愉快。”

黎娟挂断了电话。

小珠深吸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霍临在外面把事情快快地办完,很早就回来了,进门看见小珠悠然地窝在软沙发里看手机,脸色红润的样子,知道她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安定了许多。

走过去半搂着她,轻声说:“本来是带你来玩的,结果你只能闷在屋子里。我出去了你一个人待着,不好受吧?”

小珠有点没反应过来,仰脖答道:“没有啊,这里挺好的。”

霍临眉眼间本来是脉脉的温情,被这一句堵得脸色略黑。

在旁边闷声坐了一会儿,刚好有个工作电话进来,霍临便顺势起来

,走到客厅的另一边儿去接了。

客厅挑高做了两层楼高,霍临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嗡嗡的,不怎么清晰地被天花板弹回来。

小珠从沙发上爬起来,趴在椅背上看他的侧影,单手握着电话,两条长腿闲适地撒开。

她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霍临刚刚是什么意思,就爬下来,两脚踩在软鞋上,慢慢朝霍临那边走。

霍临低着头讲电话,显然已经发现她过来了,但没有回头,可能准备好被她惊吓一下。

但小珠并没有扑上去吓他,在他跟前站定了,霍临垂眸能看见。

她没穿袜子,素白的两只脚踝,风吹起睡裙裙摆,遮住半截修长的小腿。霍临心神还放在电话里,手指放在膝上蜷了蜷,抬起又放下。

小珠挨着他坐下来,比他的温度凉一点,靠着他攀爬,双手搂住了他的腰。

电话那头的人仍在念文件,长长的一大段,霍临瞥眼瞅她。

小珠凑上去,趴在他空闲的右耳边,说,“还是和你一起待着好。”

霍临没出声,眼睛却眯起来了,笑得弯弯的,按住了她搂在自己腰上的手。

还在讲电话,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拥抱着,用了几次“嗯”试图打断对方的汇报,但对方没有意会到。

小珠没事可干,无聊地掀起他衬衫的衣摆,从里面钻进去。霍临一个激灵,抿紧嘴以防出声,攥住了她的手指,用比较温和的眼神警告她。

小珠又尝试了一会儿,无法在他的挟制下再自由移动手指干一些坏事,就失去兴趣、从他身边走开,回到卧室里去了。

小珠刚刚用手机看的那个视频还没看完,想把电视打开投屏到电视上看,就按了卧室里的电视机开关。

她坐在床沿,拿着遥控器摸索怎么投屏,没多久,霍临也跟了过来,已经没在打电话了。

小珠看不懂遥控器上的英文缩写代表什么,胡乱按了几下,居然把信号源切换到了dvd播放机。

里面提前内置的影片立刻开始播放,招呼也不打地跳出一男一女,都没有穿衣服,在荧幕中纠缠吟哦,画面里的灯光十分暧昧。

电视音响效果极佳,环绕音立刻响彻整间屋子。

小珠傻了,眼睛却不自觉地留在屏幕上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用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屏幕黑了,小珠看到倒影中有她自己,还有旁边的霍临。

小珠转头,仰脸看霍临。

霍临脸色很黑,但耳朵有点红。

小珠小声解释说,是按错了,霍临也没有理睬。

过了一会儿,霍临移过来两步,坐在她旁边,手先撑下来压在床沿上,手掌很大,几乎能盖住小珠的大.腿。

他和她并肩坐着,侧目看她。

唇瓣嗫嚅一会儿,轻声说:“小珠,你就那么想吗。”

想什么?

小珠试图理解,还没等她想清楚,霍临又说:“你实在很想的话,现在就可以亲十分钟。”

小珠仍在反应,看霍临像模像样地低头看了眼手机,朝她侧身压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小珠闭上眼和他接吻,他俯身用了些力气,小珠顺着他的力道仰倒在床铺上。

霍临捧着她,小珠这几月来养得丰润了些,香糯甜软的滋味,怎么咂摸都很宝贝。

平时一直克制,今天给她、不,给自己留了十分钟,听起来不短了,总算放宽了心境,不再想过后的事,能好好享受当下。

他专心致志吻着,感觉到小珠有些不适应地挣扎,就把捧着她脸的双手挪下去,掌着她后腰。

果然小珠借了力,更适意了,双臂环在他颈项上,像香软的锁链拴住他。

软软滑滑的舌大胆地回应,还主动往他这边钻,从他嘴里吸食,嗓子里吃奶似的嗯嗯哼哼。

霍临给她这样鼓动得,心里的湖被一锤一锤地砸散,涟漪在四肢百骸里震荡。

他觉得不妙,但肢体不能执行任何头脑里的反应,双手依旧牢牢托着她,助着她往自己身上纵情。

小珠从来不老实的,最擅长得寸进尺,居然两条腿爬到他后腰上来,夹紧了。

霍临感觉到和她贴得密密切切,呼吸不畅,腰眼阵阵发软,小珠趁这个时候,习惯性用上了体能课练的绞腿解脱的技巧,反把他压在了底下。

唇仍然黏连在一起,柔软的手心已开始四处游走,仿佛不经意地到处留情,但最终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杵在两人之间。

霍临终于被掌握住把柄,反应非常大,立刻弹了起来,像一条根本按不住的鱼,小珠差点被他甩下去,使了心思牢牢攀住他,那处也不松手。

霍临虽然衣服基本完好,但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有点破碎不堪了,睁着双眼往外吐气,眼神已是迷蒙的。

“小珠,小珠。”他仿佛逼迫自己,发出最后一点理智的声音,“你、你生日想怎么过呢。”

她的生日?

她今年的生日早已过去了。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确切生日是哪一天,就把最早记住的一个日期当生日,从来也没有庆祝过,问这个有什么用?

但小珠很快反应过来了。霍临虽然叫着她的名字,但问的并不是她的生日要怎么过。

近在眼前的六月一日,是白小姐的生日,他们回去之后,就要办生日宴呢。

小珠望着近在咫尺的霍临的眼睛,他的焦渴,他的失神都是真的。

小珠提醒他:“那不是我的生日。”

“没关系,是为你庆祝的,你想怎么过都可以。”

霍临用拙劣的谈话技巧竭力扯远话题,双唇却又止不住地凑近来,密密贴住小珠的。

小珠半阖着眼,在呼吸的间隙对他笑了笑:“我都可以的。你安排吧。”

霍临也微笑了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好。”

他又投入了新一轮的烧热,小珠本来很乐意看到他失控的样子,像把他变成了一辆山谷里没有方向盘的火车。

让他在铁轨上呼啸,车轮磨起火花,也许在下一个高峰就要腾空,脱轨,越界,逃逸于计划之外,如果他离开了轨道,她会和他一起紧拥着下坠。

但现在她又觉得他有点可怜。

比起火车,他其实更像是一根木炭,不知道自己烧红的样子,很容易让人看出来是空心的。

比起烧成灰烬,还是保留一点用处更好吧。

小珠看了眼手机亮起来的屏幕,在他唇瓣上最后亲了一下,告诉他,已经满十分钟了。

第36章

回程那天突然降温,原本弥漫得无处不在的暑气一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浸湿过的凉爽,树枝和花叶在凉风中蜷缩。

白象在当地区域的负责人为霍临和小珠送行,说了一些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小珠撑着一把嵌银鎏金手柄的古典阳伞挡风,另一手把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用微笑向他们致谢,又用缅甸话说:“非常感谢您的精心安排,我在这里度过的三天很愉快。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一切都如现在一样美好。对了,我还听说了一个关于船囚的故事,很有意思,他们也会一直在这里吗?”

对方把她当霍夫人,对这样高的评价受宠若惊,当即保证:“您所喜爱的一切我们都会原样保留,当然,也包括那些船囚。没有主人的格外恩惠,他们哪里也去不了。衷心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希望能给您带来更多的故事和惊喜。”

两人用缅语对话了一会儿,那负责人还是机敏的,立即发现不妥,又切换回英文,对被冷落了半分钟的霍临又客套了一遍。

霍临轻瞥小珠,她面色如常,仿佛刚刚真的只是同人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于是霍临也没有再多说,道别后上车。

车子启动,风景从窗外褪去。

小珠可能以为他对缅语仍然一窍不通,但实际上霍临自从恢复记忆之后就学习了基础的用语,和一些重点关键词。

他无需听懂全部,也能明白小珠在打探丹

威的下落。

霍临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

算了。

他其实猜得到,小珠这几天闭门不出是有意在避开丹威。

这至少还是让霍临欣慰的!既然她已经想明白了、愿意不同丹威见面,那么让她知道对方的下落,平息她的念想,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霍临原本打算给小珠看一眼之后就把丹威再弄回那个遥远的小国去,现在仔细想想,觉得没必要。

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她可以选择不看,在看不到的地方,会不会反而牵肠挂肚呢。

霍临研究小珠,像在研究世界上最令他难懂的课题,小心翼翼,害怕出错,又阻碍重重,导致寸步难行。

比如说,他不愿意相信小珠会对那个外表和心灵一样丑陋的丹威有爱情,对于这件事,他有自己的理解。

人在经受惨烈的磨难时,为了让自己能够面对往后的生活,常常会本能地美化苦难,把被强迫美化成爱情就是其中一种典型的做法。

中国有一些很有哲理的话,滴水石穿,时间可以抹平伤痕。霍临认为,凭借坚持不懈的努力,终有一日会把这些阴影从小珠心头抹去,到那时,什么丹威丹顶鹤,也就不再重要-

“白小姐”的生日是大事,在小珠和霍临离开曼德勒的这几天里,其他人已经为此提前忙碌了起来。

小戴很感慨。

还记得,小珠小姐刚参与进这个计划时,他们最初的目标是在“霍夫人生日宴”上不要让小珠露馅。

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因为担心不能及时地把她培养为一位合格的淑女而急得抠头,而现在短短的两个月过去,就已经无法用肉眼分辨小珠与一位真正的贵妇的区别了。

瞧她把手心搭在霍先生手上,轻巧地从加长轿车里下来的姿态,多么优雅,从宽檐帽下抬起眼向上打量的眼神,如此从容、美丽,带着隐隐的威严。

小戴趴在窗户边上,高兴地跟小珠摆手,黎娟在他旁边,对他这个动作非常不屑。

“你这样让我想起那些眼里冒光的追星族。”

“可能,确实也没什么区别?”小戴乐呵呵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也在天天讨论小珠小姐的进步,还会偷偷分享她的每日穿搭,我跟你说,养成系偶像的粉丝平时也是干这些事的。”

黎娟闭嘴不说话了。

回到曼德勒,霍临没急着回公馆,反而带着小珠先去了一间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