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霍临用眼神威吓小珠,面容冷峻情绪不明,但单膝点地。
浅灰色的西装包裹着他的肩线,修身的版型让他每一次动作时,手臂和胸部的肌肉变得很明显。
小珠睫毛抖动,她看到霍临袖边又别着一枚银针,雕成一簇小花的形状,与之前被她当掉过的那枚胸针是同一个图案。
这可能是他的家族徽章、身份象征,他带着这个徽章出去一定是进行正式而端庄的会面,小珠其实很清楚,只是故意在心里把他贬斥为陪客,以此实行小小的报复。
然而他现在用夹着这枚徽章袖扣的手揉捏小珠的小腿,带着薄茧的指腹有力地划过皮肉下的筋膜,一路滑到脚踝,手掌在她足心稍稍停留,又重新包绕到小腿后侧,蔓延而下,循环往复。
小珠把唇咬得更紧,齿下的唇肉泛白,想叫霍临放开,又不敢出声,怕声音发抖,听起来很没骨气。
只好把力气用在脚上挣扎,却只是在他手心里磨蹭了更多回,换他冷面不语地抬眸,眼底很深。
霍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通人性地问她:“不要了?”
小珠赶紧连连用力点头。
霍临“哦”了声,放下她的左腿,让她赤脚踩在自己落下的膝头。
在小珠将要松口气的时候,又握住她的右脚,故技重施,褪下这一边的鞋袜。
小珠瞪直了眼睛,咬牙斥他:“别弄了!”
霍临听而不闻,继续刮磨揉捏,小珠打开了嗓子,就很难再完全忍住,呼吸之间带上颤抖的细细的声响,随着霍临的动作时轻时重。
霍临的手也变得缓慢,有一下没一下地碰触,时不时停顿,像是心不在焉地停下来休息。
香风拂来,洗浴中心的门帘掀起,杜安莲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嬉笑道:“啊唷……”
等到定睛看清人,杜安莲的眉毛一边翘得老高,一边怎么也抬不动,因为打过肉毒杆菌:“要西夸来!你、是不是、难道是——霍先生?”
还说这死心眼的年轻小姐终于转了性,瞒着她在外边儿不知从哪里挑来一个这样适意的,结果转过脸来,怎么是人家的原配啊。
杜安莲惊得发怔,实在是想象不了有谁家的丈夫会跪在地上给夫人按摩。
小珠窘得脑壳发晕,脸颊都憋红了,用力扯着霍临的肩膀要把他拽起来,在那双经双纬织造的西装上揪出许多褶皱。
霍临不慌不忙地,替小珠穿好了鞋袜,才直起身,顺手轻轻在膝头拂了下灰尘,很安闲自得的样子。
对着不远处的客人轻微颔首,打过招呼。
“夫人,时候不早了,我派车送您?”
哪里不早了,杜安莲刚把一身酸累的筋骨按松,正是还能再逛十七层的时候,但听这个霍先生的意思,是要把这个霍夫人接回去了。
人家丈夫亲自到场,她肯定抢不过,一个人逛也没意思,就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我自己带了车的。”
霍临便又点点头,侧转身,拿手巾在手心里擦了擦,搭住小珠的腰。
小珠赶紧顺势对杜安莲露出一个笑脸来:“那我们先走了。和您相处很愉快,下次再见。”
杜安莲也对她笑笑。
小珠倚在霍临的臂弯里进了电梯,待到电梯门合上,就假借按按钮,往旁边迈了一大步,和霍临留出一段距离。
电梯厢内的铝板照人如镜,霍临看着倒影中小珠的眼睛,慢慢收回手,闲散地双手插着西装裤口袋,也没再开口。
听到吴加陵的夫人来找小珠,霍临仍然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淡定。
直到同吴加陵谈完,就立刻往回赶,回程途中联系上了黎娟,黎娟向他解释了具体情况,并同步转发了小珠的每一条信息。
霍临最糟糕的想象中,以为自己是要去救小珠于水火,然而检查了每一条信息之后发现,社交辞令、随时汇报、说话永远留有余地,小珠每一个要点都学得很好,哪怕她还只接触不到一周的时间。
这个学习时长,只能算是幼儿园学生,可是她发送的每一条消息都成熟利落,霍临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找到一个带有私人情绪的词语,能为他反馈小珠的心情。
他必须亲自来确认。
黎娟一再向他保证不会让小珠受欺负,但他找到小珠时,小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很像到了放学时间,只有她没人来接,所以被迫单独留校。
霍临真的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可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二次起念,是否应该问问小珠愿不愿意继续下去。
她现在已经尝试过了,如果她觉得接受不了应付不来,那么给她一笔钱,也能让她远离从前的日子,过上很好的生活。
但霍临始终狠不下心开口。
电梯门在停车层打开。
小珠先走出一步,但对着一排排的车辆陷入迷茫。
远处隐隐传来说话声,不知道在什么方向,杜安莲说过,在这里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有头有脸、以后她会知道姓名的人。
小珠重新把心提起来了。
霍临的手又从后面搭上来,自然而然落在她腰上,带着她往前走。
空旷的空间里,她小高跟的滴答声和霍临皮鞋踩出的沉稳声音交汇在一起,姿势也很亲密。
上车以后,车里的空间很暗。小珠隐在黑暗里,看到车窗外有一男一女说着话经过。
他们走远了,车厢也隔绝了摄像头和录音监控。
小珠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
“你是来接我的?”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是陈述。
她不会当真连这个也看不出来。
霍临只停顿了半秒,启动汽车的动作就流畅自然,“嗯”了声,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珠问他:“为什么?”
霍临没答,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辆安静地滑出停车场。
他不说话,小珠就自己分析:“你想亲自认识杜安莲?但你们又没说几句话。顺路经过?那也没必要上楼。我想不通,你到底为了什么,你最好提前告诉我你的计划,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配合。”
和合作对象随时保持有效沟通。这一点她也学得很好。
霍临在红灯停下,语气很平静。
“新婚夫妻,在人前同进同出、关系亲密,这是常态,不需要什么计划。对你来说很难忍耐吗?”
原来是这样。
小珠无意识绷紧的肩松了些许,往下沉落。
她又沉默,霍临从后视镜里看她。
黎娟给小珠选的衣服花了心思,主调全白,为的是加深“白”小姐的印象,简单的连衣裙要提高露肤度才不显得单调,裸在外面的手臂、小腿、脚踝,肌肤紧致清透,似一枝吸饱露水的栀子,明亮又清新。
她倚在副驾驶座中,微卷的发丝托着脸颊,轻抿的唇瓣不涂而朱,眉心微蹙,使她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忧郁。
霍临本是要探究她在想什么,看了一眼之后,反而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
过了两秒,又看一眼。
霍临当司机的机会不多,这大概是他拿到驾照以来使用中央后视镜最频繁的一次。
直到开进了公馆的地下车库,小珠才终于考虑明白。
霍临把车停好,小珠解开安全带,坐得脊背笔直,严肃地与霍临谈判。
“你们的规矩很多。”
霍临眼尾稍黯,转头回应她,坦然承认:“是的。”
“总是对我有各种各样的要求。”
霍临唇峰往下轻抿,似乎压抑着什么想说又不愿说的话。
“这不公平。”小珠指责,“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规矩,不能什么都按照你们的来。”
反制。她实在学得很快。
霍临扬眸,看着她:“可以。你有什么要求?”
小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很犹豫的样子。
好一会儿之后,小珠终于下定决心,飞快地说:“你不能再捏我的腿。”然后拉开车门,迅速地跑掉了。
霍临落后小珠许多才上楼。
小珠已经躲进了卧室,据说要泡澡,锁着门不让人打扰,房子里聘请的女佣拿着被落下的手提袋,正很没头绪地到处想找人帮忙,找到了霍临头上。
“先生您看看这个收到哪里呢?”女佣把手提袋里的东西小心地拿起来,“应该是夫人买回来的东西。”
霍临看着那件被精心包装起来的黑色吊带睡裙,喉头轻滚。
过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等会儿送到她房里去。”
女佣应下了-
小珠泡完澡换好衣服,黎娟在外面等她。
小珠立刻低下头,熟练地假装很乖巧的样子,准备听训。
然而黎娟看着她,只是露出笑容来。
“你的小考通过了。”
黎娟给小珠展示刚刚收到的短信,来自吴加陵的管家,说下周末家里有一场私宴,邀请霍先生携夫人一同参加。
“你应该也收到了差不多意思的,吴加陵的夫人会亲自发给你。”黎娟收起手机,恭喜小珠,“今晚要上新课程了。”
以霍夫人的身份接到宴请,算是一个新的里程碑,至少小珠在和杜安莲相处的这段时间内合格地扮演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接下来要与霍临一同露面,外人对于她的关注,也会来自另外的各个方面。
“首先,作为霍先生的妻子,您必须了解霍先生的一切。”
今天晚上的主讲师是小戴,他推了推无镜片的眼镜框,敲了敲幕布。
“霍先生的家族从事航运业,半个世纪以前,霍先生的祖父别具慧眼,在香港股市募得上亿资金,顶着全球石油危机的风险创办了数家分公司,被誉为从法国驶来香港的巨轮。霍先生到缅甸开拓海外版图,是为了延续家族荣光,这也是你们夫妻共同的使命。”
“‘你’和霍先生的婚姻,也是由霍先生的祖父主导的,‘你’在大学的讲座上偶然认识了霍老先生的秘书,由秘书引荐,霍老先生同意,‘你’和霍先生在ENSAD与国内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交流活动中第一次见面。”
“随后经过了六年的考察,终于确定婚期,结婚之后‘你’就潜心学习缅语以及缅甸文化,以期在未来更好地帮助‘你’的丈夫。”
小戴挺胸抬头,在这里稍作停顿,悄声附加了一句解释:“这是根据小珠小姐的情况修改后的资料,最新版本。”
小珠挠挠头。
小戴盯着笔电,继续切换幻灯片:“‘你’和霍先生的结婚日是九月十日,所以你们还没有庆祝过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小珠抓紧时间做笔记。
“霍先生不太喜欢吃甜,爱吃辣,喜欢带苦味的事物。”
小珠想到霍临习惯喝的咖啡,喝剩的半杯牛奶,原来他并没有在饮食习惯上做伪装。小珠咬着笔帽跑神。
小戴讲解了很多很多,一直到晚上十点半才放小珠下课,小珠抱着又新增了很多页的笔记回到床上,点亮小夜灯躺着翻页,边翻边背诵。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么多关于霍临……霍明渊的事情,就像拼拼图,每一条信息都能拼出一块属于霍临的影子。
因此她在背诵的时候,脑海里难免闪过许多关于霍临的画面,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指向,只是会像湖水里的涟漪一样闪现,漫开,又消失。
比如她会想到霍临穿着学生装在香港的教会学校上课的样子,想象他在大夏天只买咖啡味和抹茶味的棒冰,在二月十四日收到义理巧克力时回答对方对不起我只接受可可含量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黑巧。
当然小戴没有如此详细地提到过这些信息,大部分都是基于小珠的想象。
她还会想到霍临西装笔挺地坐在巴黎艺术学院外的咖啡馆,等待和家里为自己挑选的适婚对象见面。
他和白秀瑾一起用餐时也会帮她从菜单里划掉她不喜欢的食物吗,他和白秀瑾结婚之后,也会站在窗口送白秀瑾出门、在路灯下等她回家、和她一起趴在床上看电影、用法语复述台词给她听吗。
小珠知道自己不该想的,可是想象力一旦放闸,就很难控制得住。
她揉着眼睛勒令自己换一个主题来想象,于是想到了下课之前她问小戴的最后一个问题。
“霍明渊的父母呢?”小戴只提到了他的祖父。
“他的生父是霍氏的第四子,在二十七岁时去世了。至于母亲,”小戴稍作沉默,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没关系,不需要知道,没有人会提起。”
早逝的父亲,不能被写在资料里的母亲。
小珠努力地去想象这么一个人,但是始终觉得陌生,无法把这样的字眼和那个不可一世的、幼稚的、很会让人伤心的霍临联系在一起。
小珠脑海里东西太多,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又一次不自觉地点开了霍临的短信界面。
从霍临恢复记忆之后,他们就没有再互相发过消息了。
但小珠有时候还是会打开来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想像平常一样从这个界面划走,结果这次可能举手机太久手酸,居然不小心发送了一个标点过去。
小珠沉默地给了被子一拳,丢开手机,把自己撞死在枕头里。
没过多久,手机叮的一声。
不必侥幸,就
是霍临回了信息。
小珠从被子里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拿回手机。
缩在被子里解锁屏幕。
霍临发给她一句话,字数有点多。
【晚上睡觉多穿一点,免得又感冒。】
在说什么啊。
小珠对着这十几个字看了几分钟,十分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第22章
要成为一位合格的上流社会贵妇,必须具备一些能体现在人前的素养。每日里文化课不能间断,更不能缺的是耳濡目染的熏陶,为的是要把小珠整个儿浸在里头,一点一滴地渗进她骨头里去。
天气好的时候,黎娟就会陪同小珠去各个剧场看表演、参观美术馆。
很可惜小珠对话剧实在不感兴趣,听不明白他们大段的台词,华丽的腔调,只有看歌舞剧的时候比较起劲,因为看他们又唱又跳的很热闹。
至于美术馆、陈列馆这一类,小珠更是完全看不进去,只是迫于黎娟的管教,勉强压着耐心看完,而且每次都得带上一把蕾丝折扇,遮掩自己犯困的哈欠。
小珠知道自己笨,就要找别的办法弥补。
每次参观结束,小珠都会悉心拍下镇馆之宝以及当下特定主题展品的标签描述和文字信息,回来之后再去想办法查阅补充知识,即便看不明白也会硬背下来。
于是在黎娟要求检查她的艺术熏陶成果的时候,小珠对着会议室幕布上展示的每一件作品图片都能流利地说出来历,甚至深入浅出,还时不时讲出一两个相关典故,霎时间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黎娟惊讶之后率先给她鼓掌,小珠反倒很不好意思,摸着耳朵说这都是糊弄人的呀。
“你只消糊弄过众人眼目便够了。”黎娟神色认真地告诉她。
这一次去雕塑园正碰上附近学校带着学生们来做实践活动,一开始还算有些秩序,等到他们能自由行动,一群十三四岁的青少年在园内追逐打闹,看起来像十几辆小卡车在呜呜地乱撞,很吓人。
小珠不肯靠近他们,坐在廊下躲荫,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朝长廊另一头走去。
那里蹲着一个蘑菇一样瘦弱的孩子,也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不过不像其他人积极,缩在廊柱下哪里也不去。
别的学生捏着鼻子围着他打转,他只是冲他们很好脾气地赔笑,等他们嬉笑着跑开,再把他们扔的垃圾从头上和身上摘下来。
小珠撑着阳伞在他面前站定,他就自觉地退后些,免得碰到了小珠的裙摆。小珠移了移手中的阳伞,让阴凉的阴影遮在他头顶。
他仰起头来,有点不知所措地微微张嘴,呆呆地看着小珠。
小珠用缅语问他:“你叫什么?”
“……多弥。”被衣着很体面的大人突然问话,他好像不敢反抗。
“多弥,”小珠从包里掏了掏,拿出一条果汁软糖,递给他,“吃不吃?”
多弥犹豫着,似乎还是不敢拒绝,颤着手接过,在小珠的目光里打开包装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呆住了,过了两秒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对,急切地补充,“很好吃,谢谢您。”
“将就吧。”小珠指了指自己挎着的那个精致漂亮的包,“太小了,不然这个天气,我一定要往里面塞点水果和饮料。”
多弥笑了起来。
小珠让他不要一直这样仰着脖子,站起来跟自己讲话。小珠想了一会儿,问他:“你为什么让他们欺负你。”
多弥愣了下,摆着手否认:“他们没有欺负我。”
小珠歪了歪脑袋:“可是他们往你身上扔垃圾。”
“他们是觉得,我需要吧。”多弥一边想一边解释,“我,我捡烟盒换钱,挣学费,他们可能以为我需要这些,东西,才给我的。”
小珠安静了几秒钟。
外出的学生会在自己的校服铭牌上备注监护人的联系方式,多弥的铭牌空空荡荡。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误会了。”小珠听起来好像相信了他的解释,给他指了指一个方向。
“从这条街下去,走到最末尾,有很大的外文招牌的那个酒吧,生意很好,抽烟的人很多。凌晨五点之后酒吧不再营业,七点垃圾车才会来运输。你可以爬到二楼小阳台,再从旁边的屋顶翻下去,他们一般在那里暂存垃圾,找完你要的东西,还能返校去上课。”
时至今日,小珠仍然记得清晰每一个细节。
多弥听得傻了,眼前却随着这个描述自动勾勒出清晰完整的路线,因为说这话的人实在是太驾轻就熟。
多弥呐呐地说谢谢。
小珠说了一长串,但她知道,他会记住的。
把活命的本事死死攥在手心里,有一星点的机会就不会放过,是他们这种人的本能。
看他喜欢,小珠把带在身上的软糖都拿给他。
多弥往四周瞄了一眼,没有推辞,接过软糖飞快地收到了裤腰里。她跟多弥讲话的动静,已经引得其余的学生往这边瞧,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
多弥谨慎地想后退,但看着小珠,又没有移动脚步,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珠看他像只护食的动物,笑了笑:“去吧,我也要走了。”
她挥挥手和多弥再见,转身迎上站在不远处等她的黎娟,往下一个场馆去。
小珠没再回头看多弥。懂得护食,就懂得自保,无需过分忧心。他未必不知道自己在遭受什么,但是“他们没有欺负我”是他给自己编造的糖衣,说给别人,也说给自己听。
在无可奈何的境地选择相信自己的幻想,留出一片净地安放自己的自尊心。
小珠没法评判这种行为的对错,因为她也会这么做。可能这也是他们这种人通用的生存法则。
回到公馆,今天的“课表”已经结束,小珠就没有别的任务了。但黎娟还很忙碌,有一大堆事等着她整理汇报。
小珠知道自己的行踪每天都会由各种各样的人报告给霍临,事无巨细,她也不是很在意,因为从进入那个会议室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接受了作为观赏鱼的命运,就不会去打听一些有的没的,他们本来就在鱼缸里和鱼缸外的两个世界,无法共融。
用过晚餐,小珠趴在桌子上做题。
建筑专业的讲师给她安排了试卷作为作业,她基础太差,无论多用功,都只能答出来一半,尽管那位讲师都不忍心地夸奖她已经很棒了,小珠仍然感到不安。
她并不是毫无缘由地来上这些课的,她本应该还在过着多弥那样的生活,如果她不能扮演好白秀瑾的身份,那么在这里吃的每一顿饭、每一件穿在身上的昂贵衣裙,她都付不起代价。
小珠只好加倍用功,有时候会熬到很晚。
最过分的一次是她完全忘记时间,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被早起去晨跑的霍临发现她房门底下漏出灯光,于是揭发她一整夜没有关灯。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接近十一点的时候,黎娟都会打电话来跟她说晚安,提醒她睡觉。
今天黎娟在晚安之前,先和她说了另外一件事。
“白小姐,霍先生已经联系了当地的慈善基金会,为你今天遇到的那个名叫多弥的孩子争取了一个名额。基金会将保障他衣食无忧直至成年,下个学年他就会转到基金会附属的学校去念书。”
小珠这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黎娟与她相处已久,并不意外,等了一会儿之后确认小珠没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就道“晚安”,挂了电话。
对着已经回到主界面的屏幕,小珠也说了句晚安。
她趴在自己手臂上发呆,视线被天花板下灯带的光吸引,忍不住盯着看,直到视网膜上出现绚烂的光圈。
她要付出代价的东西又变多了。
过了许久,小珠爬起来
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社交网站。
学会上网之后,小珠也没有多少时间娱乐,除了玩一玩消除游戏,就是在这个社区里闲逛。
这里面聊什么的人都有,从早到晚都有人在活跃地发言,小珠还挺爱看。
她收藏了一个专门用来分享观赏鱼的分区,以前她只是逛逛,今天是第一次点进去发帖。
【如果一个人,养了一条观赏鱼,这条鱼明明没有提要求,这个人还是给鱼换水、修饰鳞片,这是什么意思呢?】
可能她提的问题太奇怪,没什么人理她,小珠待在这个界面刷新了十几分钟,才有了寥寥几个回复。
【你真有意思,鱼当然不会说话了!】
【圈外人?别问,问就是喜欢。】
【你好,你认识的这个人肯定是很珍视这条鱼的,请不要嘲笑爱鱼的人。养鱼其实很要花心思的,比如我养一条赛级龙鱼要严格控制水温,还要保持日常水质管理,喂食也一定要注意营养含量,这都是基础的,另外还有氧气、光线、生活空间,都不能缺少,才能养出足够好的鱼,来给你看我的龙鱼。(鱼的没什么区别的照片X20)。】
小珠给他的鱼照片点了个赞,另外两条评论就没有回复。
霍临不会喜欢一条鱼的。他又没有发疯。
她欠他的越多,就咬钩越深,霍临擅长放鱼线,算无遗策,当然不会漏算这一点。
小珠关掉网页,关掉阅读灯,上床睡觉。
近日各地的商贸分会纷纷召开,霍临在曼德勒分会场参会。
会议设在市中心的一个酒店,离钻石广场和商场都很近,附近路上人流量很大,今天还发生了一点小事故,导致车道更加拥堵起来。
霍临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连轴转,靠在后座小憩养神,被旁边此起彼伏的车鸣声吵得睁开眼睛。
他的司机为他解释,前面发生一点小剐蹭,互不相让,只能等警察来处理。
霍临点点头,打开车窗透气,刚好看到隔壁车道上堵着的车里,一对夫妻在吵架。
女人坐在后座争得面红耳赤,不停地拍着座椅发怒,霍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孩子似乎有点感冒,边流鼻涕边咳嗽,很不舒服地靠在母亲胸前,一直往外伸手,似乎试图抓住什么,但没有人搭理。
前面驾驶座上的丈夫手里的烟没停过,对身后的谩骂充耳不闻,时不时转头夹着点燃的烟蒂指着女人威胁几句,或用力地长按喇叭发泄,烟灰顺着风往右后方飘,这个方向十米内都能闻到。
听着他们这样对骂了五分钟,车道还未恢复通行。霍临无聊得又打了一个哈欠,睡不着,干脆拉开门走下车,绕过一条车道,在那个叼着烟开车的丈夫旁边停下。
对方惊愕又疑惑地抬头看他,霍临礼貌地对他报以微笑。
只不过因为居高临下的姿势,那微笑之中莫名带着轻蔑和嫌弃。
接着霍临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条丝巾,隔着丝巾捏住司机嘴里的烟,包起来,打了个结,稳准地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男人目瞪口呆地失声,车后座的女人也闭上嘴,霍临气定神闲地离开,回到自己车上,拉起了车窗。
可以再睡一会儿了。
最后会议也没有迟到。
因为会议开始时间为霍临推迟了十分钟。
霍临的位置被安排在首席的正中间,他漫步踩着柔软厚实的地毯从所有人的瞩目中经过,模样年轻又锐利,俊美得伤人,高调,高调得不可一世。
会场顶上是数个呈巨大同心圆排列的水晶吊灯,照着底下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色彩纷呈的表情。
惊艳,欣赏,提防,愤怒,恐惧。
所有人目光的终点都是他,他像一个靶子,高高竖起,稳稳地承接了四面八方来的各种关心。
主持人凑过来弯腰征询他的意见,霍临抬了抬掌心,会议才正式开始。
窸窣讨论声终于平息,这次会议涉及商贸协会未来的规划重点,踩中了彩票就是荣华富贵,就算没有踩中,若是能提早开动脑筋想想办法攀个边,也能赚得盆满钵满。然而重点划在哪儿,哪些人能够参与,话语权只掌握在少数的那几个人手中,像天神一般,随手一指,天堂地狱便会自现。
霍氏最近劲头强势,已然将要成为那几个少数之一,在座的人不敢不尊敬,至少当着人的面是如此表现。
议程开始,霍临也翻开自己面前的公文夹,接下来有一个内容等他宣读,他低头确认。
公文夹里放着几张刚批好的试卷。
满纸的勾勾叉叉,错的不少,看得出来做题的人心情沮丧,订正到一半已然放弃。
把试卷一张张翻找完,也没有他要的那份文件。
霍临低头看了一会儿,在邻座的视线随机地移动过来、察觉到这些试卷之前,轻轻合上公文夹,淡然地看向主讲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23章
上午小珠正在上课,余光忽然瞥见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漏了一条细细的光进来,在地面上一闪,又倏忽消失了。
小珠警醒起来,对线上的讲师无声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摘下耳机走出去。
房子里新聘的女佣阿梅站在门外,手足无措的样子。
小珠把房门带上了,同她微笑了一下,用眼神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阿梅是新来的。自从确定要让小珠顶替白秀瑾之后,霍临手下的人就悄悄把从前与小珠有过交集的人全都处置了,其中包括头前为小珠量过衣裳、告诉她霍先生已有太太的那位裁缝。
江席言还拿着照片让小珠辨认过一回,问她还有没有遗漏的人员。小珠翻看时发现,那些被以各种名由送离曼德勒的人之中,甚至有仅仅在她来到公馆时,与她擦肩而过、见过一面的大厅保安。
小珠仔仔细细看完,摆着手说没有了。
江席言盯着她,稍加思索,又问道:“你原先认识的那些人,其中有没有要处理的?”
这是想把她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人都弄走。
小珠悚然,并不怀疑他们的本事,有钱就好办事,这世上素来如此,可人家在这片土地上和亲族已经扎根几十年,为了一点莫须有的怀疑就被连根拔起,是不是太过无辜。
小珠向他一再保证,她从前接触的那些人,都太渺小了,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见到霍临这样的人物的。
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便是有人见到了她与霍临站在一起,现在的她已经改头换面,绝无可能被从前相识的人认出来,更不能带来什么威胁。
江席言这才作罢,只不过临走前看着小珠的目光依然有执念,让小珠寒毛倒竖。
其实这事儿如果江席言能做主,他绝对会把小珠从前的社交关系查个底掉。是霍临下了令,不许他们调查小珠的过去,他才无计可施。
旁人只道这突然出现的小珠来历神秘,还以为是他们秘密准备的后手,自然不会多问,可只有江席言知道,霍临这样安排完全只是为了替小珠遮掩那段过去。
毕竟小珠曾经从事的职业,在大部分中国人的价值评判里都是既违法又有失道德的。霍临不许人探究,让小珠能不遭受偏见地在这里生活,宁愿承担可能会被揭露的风险。
阿梅是后来新聘的,为了保险起见,特意聘了完全不懂中文和缅语、只会说英语的菲佣,阿梅性情温驯,虽然胆小优柔了些,做事也有点笨拙,但是极守规矩。
这也是阿梅最被看重的好处,经过几番试探和考察,才最终能留下来。
守规矩的阿梅平日里没有吩咐,是绝不会上二楼来的,今天却破天荒地推了她的门。
小珠心里疑虑重重,只是不显在脸上。
阿梅站在三步开外,绞着围裙边的手指发白,看起来快要哭了,手里攥着一份装订起来的文件。
小珠从她手里把文件接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纸页边沿,从上而下浏览了一遍。
只能看懂个大概,但应该不是什么涉密的东西。小珠松了一口气。
小珠找到房子里备着的翻译器,问阿梅:“不要着急,慢慢说,怎么了?”
阿梅哭起来,朝小珠跪了下来,哇啦哇啦说了许多,小珠对着翻译器看了半天才明白,是阿梅收拾东西时把资料装错了。
阿梅不认识字,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差不多的纸片。
阿梅想当然地认为,在这些纸片之中,先生连在吃早餐时也要拿在手里看的那几张,肯定是顶重要的,于是给放进了资料夹里。
直到刚刚周管家从外面打电话回来问东西在哪里,阿梅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耽误了先生的事情。
周管家在电话里说现在他立刻亲自回来取,让阿梅把东西送下去。
阿梅吓得战战兢兢,她本来就软弱些,这会儿自以为捅了天大的篓子,竟然惊恐到不敢面对,跑过来找夫人帮忙。
不知为何,虽然这位夫人不懂英文,从没跟她正面讲过话,但阿梅总觉得夫人比这屋子里的其他人都亲和些。
若是她还能找到人来救她,也就只有这位夫人了。
小珠把阿梅扶起来。
阿梅看着夫人的丝绸睡袍擦过柚木茶几,小珠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思索了片刻钟,小珠低声说。
“不必怕成这样,我去替你送一趟就是了。先生仁厚,不会怪你的。”
从理智上讲,小珠觉得自己并不该伸手管霍临的公务。她并不是那个身份。
但阿梅并不是在请她帮忙,而是在向“霍夫人”求救,字字恳切,她无法拒绝。
总不能对阿梅说:我同你也是差不多的来历,恐怕没有本事帮你。
小珠回身拿了东西,把卧室锁住,在阿梅不尽感激的目光中出门。
阿梅对她的态度,仿佛是对她寄托了生死的样子,小珠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并不是笑阿梅。
对于阿梅而言,“大人物”的喜怒就是雷霆雨露,她会害怕,再正常不过。
她笑的是自己竟被放在了云雨翻覆的这一端,像剧院戏台上错戴了高冠的乞丐,大袖一甩,台下真有人颤巍巍喊“大老爷”。
小珠站在约定的地方等。
玻璃幕墙明晃晃的,照出她的影子。小珠盯着看,柔软的衣裙裹着腰身,珍珠耳坠随着呼吸轻晃,她看自己,像在看画报。
然而真正陌生的是现在会有人对她尊敬、向她求助,恐怕他们都以为她很有力量,能随手洒下普渡人间的光。
可无论是多弥还是阿梅,他们所受到的光都并不是她身上的,其实是来自于霍临的辐射。小珠伸手碰了碰玻璃里的倒影,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霍临要是抽身走开,她又与从前并无不同,灰尘满身,无法承载任何人的感激或希望。
所以她不贪恋这些,就像心知肚明,假的珠宝要靠精细的裁切和橱窗里的灯光才能发出火彩。
周义永确实步伐匆匆,仿佛脚尖冒火,小珠从认识他以来便觉得他温和宽厚,少有看到他这么着急的时候。
周义永见到小珠更惊讶,立即怀疑阿梅是不是偷懒,居然把事情推给主人家来做。
小珠说没关系的,她下来走走也挺好,更何况阿梅不认识路也不认识缅文,让她来送,说不定还会走错路,更加耽误事,又客套地关心了几句霍临那边的情况。
周义永没立即回答,思索了一会儿之后,皱着眉头说:“不太好办。”
他告诉小珠,这份文件是仰光今日才刚发布的,授权霍临在会上做首次宣读,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结果却发生这种事,可想而知是有多麻烦。
周义永问小珠:“若是先生追起责来,我实在难辞其咎。本来是打算把阿梅带去解释清楚的,现在阿梅倒是躲了,我怎么办呢。太太能不能跟我去看看,万一先生要责罚我,请太太帮我说说情。”
小珠没想到事态有这么严重,她犹豫着,周义永朝她笑笑,跟她说:“太太能帮阿梅跑一趟,却不能帮我吗,有些伤心啊。”
小珠不敢再犹豫了,点头答应他。
周义永把她带去了开会的酒店,半个小时车程中,小珠一直觉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但周义永始终一脸焦急的样子,她不敢多问。
酒店一楼大厅有安保警卫,周义永亮了牌才能带着小珠过警戒线,通道里的大屏在播放这次会议的宣传视频,其中有一段是会场的实时片段,出现了霍临的身影。
视频里,霍临用中文发言,拿着话筒,手里一张纸片也没有,西装笔挺,胸前口袋缀着半截孔雀蓝的丝巾,衬得人越发清峻,不像来开会的,倒像是来赴宴。
但他说的话掷地有声。小珠听到他讲的是那份文件里的内容。
节奏张弛有度,详略得当,神情也是从容的,即便手里没有稿子,但一丝慌张也没有,甚至目视前方讲出来的更有信服力,镜头扫到的其他人全都紧张地盯着他,几个看起来是秘书身份的人紧紧按着同传耳机,不断对他所说的内容记笔记。
大屏很快跳到了下一个画面。
小珠知道他们已经来迟了,霍临自己应付了这场危机。
但不管怎样,还是得把东西送去。
小珠被周义永引着走到门边。从小珠站的这个角落,透过大门打开的缝隙,刚好能看到霍临坐在会场最显眼的位置。
他大约坐的时间长了,略往后靠着椅背,垂眸看着手里的册子,时不时勾画两笔。
两条长腿懒懒交叠着,但肩不歪身不晃,懒散的姿势也被他坐出三分矜贵,他微微低头时实在好看,像漫不经心的雪狼,然而当他偶尔抬起眼看人,眉压着黑眸,又显得深沉,不可随意揣测。
小珠把文件递给周义永,等待会议发言的间隙送进去。
小珠的视线跟着周义永,看到周义永来到霍临身边弯腰说话,顺利地把资料送给了他,周义永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霍临忽然抬眸朝门外看来。
会场的灯光漫长苍白,将最高处的人照得很亮。灯光之下,霍临的目光很安静,也很直白,没有半点褶皱和转折,毫无疑问地落在小珠身上。
小珠想避开他的目光,但其实根本没有移动。刚刚在大屏里出现的人,现在在注视着她,仿佛这个会场其余的人都不存在一样坦然地、长久地注视她。
小珠感到一阵心悸,终于退了一步,移到了门后。
过了一会儿,周义永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替换下来的资料夹。
他对小珠露出释然的微笑,好像很感谢她地说:“多谢太太,先生听说太太亲自来送资料,就忘了批评我。”
小珠听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她应该要予以风趣的回应,但她察觉到自己现在喉咙里有蝴蝶在飞,如果开口讲话,一定是笨口拙舌。
她只能僵硬地说:“我,我回去了。”
周义永追上来要送她,小珠也拒绝,说自己打车就可以。
周义永默不作声地打量她,笑容有些神秘,没有再强求,同意让她自己回去。
“那请带上这个。”周义永把资料夹递给她,“先生嘱咐要交给您。”
小珠也没细看,把东西接过来,找到出口离开。
终于离开能被霍临和周义永看见的范围,小珠才放慢步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夹着她昨晚刚做完的几张试卷,每一道她没来得及订正的错题后,都有一道凌厉的钢笔字迹清晰地写上了正确答案,偶尔还缀两句批注,那个人在上百人的会议中心,帮她完成了作业。
喉咙口的蝴蝶蓦地纷乱飞到小珠眼前,小珠啪的一声合上了试卷。
第24章
自从被霍临逮到过之后,小珠熬夜就不再开灯了。
桑蚕丝被芯被手机屏幕光照得蓝幽幽的,小珠像只打洞的鼹鼠缩在里面,跪坐在自己的脚踝上,上半身趴下来,小腿肌肉被挤压的酸痛让她觉得她存在,因而感到一点安全。
右手不断地在“观赏鱼”论坛界面滑动,左手大拇指放在嘴边轻咬,咬得指甲盖边缘泛软泛白,围着一圈崎岖的小锯齿。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答案,直到刷到眼睛酸痛,小珠才停下来,翻倒在一边躺下。
手机被甩在被子上,屏幕还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因为小珠已经累计给三百个鱼友帖子点过赞,论坛自动给她颁发了友好鱼邻的称号。
小珠瞪着虚空里的天花板。
霍临想做什么,她好像不知道,又好像知道。
他们的确曾经在那个破民房里有过一些短暂的……东西。
有点像是相依为命的、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情愫的东西。
他们还有一个只差一点点就要完成的吻。
离开那个民房之后,小珠就把这些东西忘记了。但霍临好像没有。
他资助她关心过的孤儿,来商场接她,帮她改错题。
小珠不傻,她知道他在把自己假装成民房里那个笨笨的、很好相处的霍临,用行动孜孜不倦地向她证明、提醒着,他还记得之前的一切。
可是小珠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记得。
他有无限尊荣,有高贵发妻,她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而已。
他想对一粒小小的尘埃做什么呢?
难道她真的有表现得那么好,获得了他的高度认可,所以他在这段妻子缺位的时间里,真的把她当成了各个方面的替身。
还是说,其实她与那位白小姐像或不像都没有关系,他可以没有道德压力地亲近她,是因为她“是”一个妓.女。
小珠闭上眼,不能再深想,但直到凌晨四点也没有睡着。
杜安莲的家宴是为了她的小女儿办的。
小女儿叫做安娜,杜安莲给每位女士的请柬上还很贴心地备注了是否需要帮忙准备礼服,并且提示如果能穿蓝色来就最好了。
“据说安娜喜欢蓝色。”黎娟耸耸肩,“尤其是蓝色的睡梦精灵。”
安娜今年刚满四岁,真正的小公主,世界会为她变成童话乐园,父母会想方设法把每一个来宾都变成她乐园里的角色,只为讨她欢心。
小珠杜安莲的女儿年纪才这么小,就很怀疑上一次送给杜安莲的见面礼送错了。
“谁会给那么小的孩子送奢侈品?”她对黎娟提出质疑。
黎娟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对她的妆容很满意,转头对造型师说:“可以了。”
然后把小珠推回去坐正,看着化妆镜里的她对话:“怎么不会。安娜今年从父母那里收到的礼物是一辆迈凯伦,由安娜自己定制设计,从车尾灯到刹车卡钳,都由安娜全权挑选。”
小珠听得很震撼。
三个人围着小珠忙碌,一个站在身后给小珠夹头发,另一个拿着小刷子细细地整理她鬓角的碎发,还有一个拿着小吹风机形状的东西把她的定妆喷雾吹干。
像在打扮一个玩偶娃娃一样。
小珠忽然想开玩笑,说:“我连自己要用的口红颜色都不能选。”
她其实是无心之言,但黎娟听得一愣。黎娟从镜子里看着小珠,半框眼镜下利落干练的面容多了丝犹豫,嘴唇嗫嚅了几下。
小珠看她表情不对,连忙摆手。
“我瞎说的!”
其实被当成玩偶娃娃也挺好的,不用自己做决定,多省心,
黎娟似乎在斟酌要说什么,还没开口,另一道声音从后面过来。
“你可以选。”霍临已经换好了衣服,撩开珠帘走进小珠的更衣室。
他看着小珠,目光很定,话音带着点刻意展现的纵容。
小珠讪讪,拒绝道:“不要了,妆都已经化完了。”
“那么,你自己选礼服。”霍临很有主意,并且已经迈大步走到了衣柜前。造型师已经准备好了几件礼服可供挑选,从湖绿到靛蓝,依次排列。
小珠求助地看向黎娟。
可黎娟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像是隐到了墙板里,仿佛不存在在他们之间。
霍临对着衣柜看了一会儿,没见到小珠有动静,就回头瞧她:“过来。”
四下站了好几个人,她们都很习惯霍临的威严,跟黎娟一样低着头忙自己的事,假装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小珠只好走到霍临身边,装模作样地和他一起看那些礼服。
她是真的不想选,于是一直仰着头,装作自己在认真研究。
过了好一会儿,霍临看了她几回,发现她的眼神直直的,不像在挑选,倒像是在发呆,于是出声问她要选哪一件。
小珠其实根本没思考,装傻道:“好像都差不多,看不懂呀。”
“怎么会差不多。”霍临好像觉得她很笨,指点道,“颜色都不一样。”
“……”
他不是也只能找到颜色不同吗?
霍临伸手拨了拨衣架,好像这样就能看得更仔细些。
看他还在努力,小珠继续打退堂鼓:“很难选的,我又没有审美,还是让专业的来吧。”
霍临被她仰头看着,看她脸颊敷了薄薄的粉色,看起来很饱满,像嫩嫩的荷花苞。睫毛翘翘的,眨着眼软着声调,朝人的骨头缝里忽动。
霍临一时之间没能开口讲话。
小珠以为他是默认,就很高兴地要回到自己无所事事的位置上坐下,结果刚转身,就被霍临抓住。
他的手心很热,也很有劲,不满她临阵脱逃,往回拽了一下,小珠不至于被扯得跌倒,但是肩膀在他手臂上碰了碰。
霍临不赞同她的结论:“起码,你不会输给四岁的小孩。”
小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静着没说话,过了会儿,倦懒地笑了下:“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她还记得她给霍临买的衣服,被他说丑。
霍临看着她嘴角边的笑意,指尖不自觉动了动。
小珠终于认真几分,在那几件备选礼服中来回比较了一下,选中一条水色的春夏高定。
霍临像是个专业人士一样凑过去审视,点点头以示鼓励。
“可以。”
小珠扯了扯唇角。
“那你出去,我要换了。”
“为什么?”霍临不肯,这里明明有单独的试衣间,他又不会妨碍谁。
小珠也想问他为什么。
他知不知道守在外面等她换衣服,这样的动作,很像有别的含义,比手挽着手走在大街上还要更亲密。
难道他没有陪那位白小姐买过裙子吗?
小珠胸腔里的气泄了一半,也不再花力气跟他争辩,拉开试衣间的门。
霍临在原地转了半圈,旁边有沙发,也没有坐,就盯着门帘,等小珠换好。
裙摆太长,像鱼尾拖到脚踝以下,小珠不得不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出来。
裙子很美。淡青色的底上绣白的大朵的花、水蓝的枝叶,把里边儿的人变成一只线条优雅的花瓶,或一口映着夏日清晨的湖。
腰腹裹得很严实,下摆是像波浪、像鱼尾一样的轻纱,而胸口以上的V领裁得很轻巧,将肩颈全都露出来,边袖像两片云似的从大臂边连到胸口正中,刺绣的纱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的肌肤和两房胸乳。
霍临忽然立正站着,手把帽子抬起,又放下。盯着小珠靠近,目光像铁索,被海底的锚深深钩住了。
小珠站在镜子前背对着他,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得如有实质。
她忍了又忍。
实在忍不住了,抬眸看向镜中的霍临。
霍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像一棵到了顶端忽然长歪了的
树,笔直高大地站立,脑袋却低着,缠绕在她肩颈上。
小珠的眉尾稍稍挑动。
造型师在一旁夸奖这条裙子与小珠多么合衬,建议她在耳朵上戴两朵白色的鲜花做装饰,长发就这样垂顺下来,多余的造型再不必做,如水边女神。
小珠说可以。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镜中,霍临仍旧站在那里发呆。
小珠心底终于压抑不住地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造型师为她摘来几朵栀子,要别到她耳畔,小珠的耳垂却很敏感,一碰触就忍不住退缩。
造型师劝她忍一忍,小珠就垂着眼,很抱歉的样子,造型师的手再伸过来时,她紧紧闭着眼,眼睫抖动。
“你别碰她了。”霍临忽然出声,他面朝向造型师,轻皱的眉宇间夹着几缕不满。
小珠睁开眼,抬眸看向他。
霍临疑心自己太凶把她吓着,便深呼吸,努力展平眉眼。
“那怎么办?”小珠拿着花有点无措,对着镜子自己比了一下,可是她看不到自己身后,手臂的位置也不对,怎么也别不好。
霍临上前一步,接住了她手里的花,贴近着站在她身后,声音很沉,“我帮你。”
小珠慢慢地松了手。
霍临在造型师的指导下轻轻地摆弄那朵小花,指腹每一次从花瓣上擦过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皱了它,屏住呼吸,不让自己的气息侵扰小珠。
方才十分敏感的小珠,现在对他的靠近并未排斥,乖顺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打扮,像一只只有他可以抚摸背羽的小鸟。
霍临喉结用力滚了滚。
小珠似有所觉,眼帘又掀起,在镜子里看他。
霍临难得觉得窘迫,竟率先移开视线,手上的动作晃了一下,指尖从小珠耳垂上擦过。
他停滞一瞬,随即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小珠静静站着,目光逐渐变得有点淡。
她是不知道霍临想做什么。
但她已经确定了,霍临想要什么。
第25章
杜安莲的晚宴设在他们家自己的庄园,吴加陵是缅甸人,杜安莲祖籍上海,这样一对夫妻,却完全把住屋修成了欧式。
车要经过一条长而宽阔的大道,才能看到庄园里培植的蓝花楹、塔白和月季,慢悠悠地欣赏过这些花草,才能够到达房子的大门。
小珠趴在车窗上看,学了一段时间建筑的专业,她也开始犯“职业病”,看见好看的房子,就忍不住想象如果是自己来设计会做成什么样。但其实“职业病”这个词实在是太抬举她,因为她根本只学了皮毛。
霍临和她一起来的。车辆在门口停下时,霍临先走下去,迈步绕到她这一侧,对她伸出了手臂。
在不久之前,去渔庄的那晚,他们还不被允许共乘同一辆车,现在却要在人前想方设法彰显亲密。
小珠牵起自己的裙摆,另一手搭在霍临的胳膊上,并拢小腿,轻盈地转下来,道路两旁的迎宾朝他们问好,小珠也回以礼貌的微笑,要把手收回来,霍临却没让,一只手隔着小珠的手背,按在了他自己的胳膊上。
小珠抬头看他一眼,没有提出意见。
霍临昂首阔步,领着小珠走上台阶。衣香鬓影的场合对于小珠来说太陌生,像不会水的人被带进海里游泳,身侧霍临的手臂是她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因此只要霍临不放开手,她也就牢牢抓住。
霍临察觉到她的力度,脚步略停了停,转头看她一会儿,说:“不用紧张。你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四岁的安娜被打扮得非常可爱,头上戴着一个尖尖的睡梦精灵帽子,浑身亮闪闪的,身后还用丝带做了一个翅膀的形状。
她牵着父母的手站在大厅中央迎接客人,吴加陵在缅甸很有地位,来给安娜过生日的客人非常多,都蜂拥上去和她行礼,男士半蹲下来亲吻她的手背,女士提起裙摆向她屈膝。
霍临倒不必这样做,走上去和吴加陵交谈两句,身后的人为霍临把礼物送上。
杜安莲看到小珠也很高兴,还向安娜说,这就是上次送了你东西的那个姐姐。
安娜显然并不知道“上次”是哪次,仰头看着小珠,眼睛闪闪发亮。
她的快乐像金粉一样洋溢在屋子里,咧着嘴笑,乳牙小小一颗,不怎么整齐地排列着。
小珠也对她笑,弯下腰摸摸她的头。
安娜更高兴了,招招手叫小珠更弯下来一些。
小珠照做了,安娜踮起脚,趴到小珠的肩膀上,伸出两条短短的手努力抱了一下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很甜蜜地对她说:“你是我今晚最喜欢的仙女。”
小珠反应过来,也抱了她一下,说谢谢。
再直起身时,发现霍临已经结束和吴加陵的讲话,正在看着她。
杜安莲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掌,做了个公主电影里常见的夸张表情:“恭喜你,霍夫人,得到了本场的真爱之吻。”
旁边有端着托盘的用人走上前,让小珠掀开天鹅绒布。
里面是一支镶满钻石的仙女棒,旁边立着一枚三角签,用缅语写着“来自精灵的真爱之吻”。
是小寿星送给她的奖品。
而且,小寿星还在期待着她的回应。
小珠眨眨眼,拿起那支仙女棒,一边挥动一边慢慢转了一圈,假装有仙尘落到自己脸上一样,闭上眼睛微笑着说:“太好了,感谢可爱的睡梦精灵。”
安娜特别满意,兴奋得一直蹦起来尖叫,想再去抱小珠,又害羞地缩回去,就抱着杜安莲的腿往上乱爬,不断发出大笑。
杜安莲忙着安抚她,用上海话连声喊小祖宗,连吴加陵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霍临的视线一直在小珠身上,有些深。
其他宾客的目光也都看过来,人群更加往这边集聚。霍临朝吴加陵点点头,重新牵起小珠,和她缓步离开。
小珠拿着仙女棒,被霍临带着进入会场区,发觉人影憧憧,暗流涌动。不同的人找着不同的借口往霍临身边缓缓靠近,尝试和他攀谈。
霍临拒绝了大部分,偶尔和其中几个人说几句话,也是无关痛痒的内容。
从他这里撬不开口,有人把主意打到小珠身上,端着酒杯朝她走过来,被霍临无一例外地挡了回去。
他们纠缠霍临时,霍临尚且面色平静,但有几个人冒到小珠面前之后,霍临肉眼可见地变得冷淡。
他跟旁边的侍从要来一条丝巾,披在小珠身上,问她是不是有点冷。
其实宴厅里的温度调得很正好,小珠并没觉得冷,但他已经给她披上丝巾,她也只能配合地说:“是的,有一点点。”
“嗯。”霍林伸手把丝巾拢紧些,把领口完全遮住,叮嘱她,“别喝冰的。”
他这样一番动作下来,旁人也就识趣地不再靠近小珠了。
小珠乐得清静,默默顺着他的动作把自己往远挪了些,扮演一个安静的只会微笑的木偶娃娃,摆件一样站在霍临身边。
只要站在他身后就什么也不用应付,这样感觉挺好,至少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堂皇。
小珠捧起桌上的一杯花茶,放在嘴里慢慢地饮,结果尝到一点苦味。她不喜欢,要把茶杯放到回收托盘里,过了一会儿再转身,霍临身边已围满了穿西装的人,把她从原来的位置挤出去了。
小珠咋舌。
这些人一开始的面目还保持温和,时间一长,越来越躁动了。原来有钱人急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像闻到蜂蜜的蚂蚁,探着触角一个劲往里爬,想方设法地往霍临身上巴。
小珠都怀疑霍临会在这里被他们给分吃了。
但霍临应付得其实并没有小珠想的那么艰难,他甚至还从容地
能分出心神在周围找小珠的存在。
小珠看他目光在到处搜寻,就抬起手朝他摇了摇。
霍临立刻捕捉到她,想往这边走过来,然而被层层叠叠的人群阻拦。
霍临只能隔着距离,颇有些用力地看她一眼,大致意思是别乱跑,稍等一会儿。
只这样短暂地交流了一下,很快霍临被更多的人群淹没。
小珠想点点头答应他,但他也看不到了。
小珠只好独自信守承诺,在原地靠着桌边等他。忽然之间觉得这个场景何其熟悉,又一次想起那个渔庄的夜晚,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小珠深吸气,闭上眼。
她落单了,又没有能占着手的事情,于是显出一点彷徨来,很快被人捕捉到。
一个侍从走过来,在她身侧弯下腰:“霍夫人,楼上的太太们请您上去聚一聚。”
小珠打起精神,朝楼上看了一眼。
门都关着,看不出什么,小珠问:“是谁邀我呢?”
侍从级别不高,认不全人的,不知怎么回答,快憋出汗来。
小珠没有为难他,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有哪些人来么?”
“听说,杜安莲会来的。”
小珠稍作思索,点点头:“那请她们稍候。”
她扮演着霍夫人,那些冲着霍临来的高官富商她可以不给反应,但和这些太太们的交际是她的正经事,是不能一味推辞的。小珠找人给霍临带了话,说明自己的动向,跟着侍从上了二楼。
推开门,里面的面孔全是陌生的,杜安莲并不在,或许是还没到。几个人围坐在牌桌前,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论年纪的话,她们看起来都比小珠大些,招招手让小珠进去。
“大名鼎鼎的霍夫人,久闻不如见面,听说你的名号已经一个多月,今天总算见到人了。”
小珠朝她们微笑,点点头:“你们好。”
她回身带上门,手臂轻轻摆动,腰又细又挺,其间绰约的风姿,其实女人最懂得。
贵妇人们露出了与杜安莲那日无异的艳羡表情,有人忍不住地问:“你与杜安莲是同乡啊?她管你叫妹妹,你们是同父还是同母。”
这几位都是缅甸人,小珠也用缅语回她:“我们都是从中国来的,杜安莲照顾我,所以叫我一声妹妹,并没有血缘关系的。”
“你的缅甸话讲得这么好!”对方惊呼。
小珠谦虚:“来缅甸之前学过一段时间。”
“原来是这样,你真是有心了。”对方感叹,又很顺嘴地道,“杜安莲到现在也只会讲那几句,你好,谢谢,吃了没。”
另外几个嬉笑起来,指着小珠说,“你比她好多了。”
这可是在杜安莲的庄园里。
小珠当然不接这个话,低头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你们看她,呆呆的,当年杜安莲刚嫁过来时,好像也是这样的呀。”
来了个新鲜面孔,她们很感兴趣,又问:“那你再讲几句中文来听听,唱个歌儿什么的。”
小珠大概知道了。
杜安莲请她来,把她安排和这些人坐在一处,是想用她来讨好她们。
唱歌,说话,她们把人当鹦鹉。
这几个贵太太与她无仇无怨,没理由这样折腾她,原因大概还在杜安莲身上。
杜安莲在她们面前把小珠称作妹妹,让她们把小珠当成了杜安莲的投影,又看小珠年轻,模样温顺,夹在话里面作弄她两下,以为她听不明白。
小珠笑笑,很懵懂的样子,问她们:“杜安莲没给你们唱过么?”
几个贵太太当即收了声。自然是没有,都是夫人太太的,又年纪相仿,自持身份,谁会给别人当歌女。可既然杜安莲没唱过,那她们又凭什么对小珠讲这样的话。冷汗霎时间就钻出来了。
小珠仍是微笑。
谁也没挑破,她们讪讪的,主动转开了话题,开始讨论养生,抗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说过。
小珠压着眉梢,轻轻拿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
她知道自己身后是霍临,这些人并不会真正地欺负她。不过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不全看家世和背景,如果你在交锋上弱一些,就难免被人占点便宜。
小珠并不想被占便宜。
因为霍临都跟她说了,她做什么都可以。
从小珠这里讨不到趣,那几个富太太没话聊了,就围坐在一起推牌。
小珠对她们玩的东西不感兴趣,没有参与。
她本可以走开,但又觉得那几个富太太自知得罪了她之后的反应很有趣。
表面平静又掩饰着心虚,强装自在地大笑、大声扔牌,时不时瞄向她、接着拿手绢擦汗的动作,都很有意思。
所以小珠一直留下来看。
原来这就是当上位者的感觉。
可以发怒,可以表达不满,可以欣赏别人的畏惧。
小珠微微摇晃着玻璃杯里的液体,坐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听台上穿燕尾服的美声音乐家唱高音。
偶尔向牌桌上偷瞄她的人递去一个看起来很无害的微笑,一个人把四个人吓得心惊胆战。
小珠发现自己很坏。
没关系,至少她勇于承认。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房门被推开。
正打牌的几个人都停下来往门口望,表情像看到阎罗。
小珠耳朵动了动,也往后瞧。
霍临的模样其实一点也不凶,还绅士地向几位女士略略点头行礼,径直走到小珠身旁。
他进门就发现小珠和其他人分堆坐着。
霍临碰了碰她的耳垂,问她:“怎么不下去。”她手里的酒杯都空了一半。既然一个人坐着喝酒,为什么不找他。
“嗯?”小珠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干坏事,很无辜地眨了下眼睛,随意找了个借口,用酒杯敬了一下台上的男高音,“他唱得挺好听的。”
霍临也抬眼看向台上,目光有些沉。
“要回去了吗?”小珠仰着头倒在椅背上看他,她的眼睛在这个角度很圆,而且只倒映着他一个人。
霍临问她,“你想回去了?”
小珠本来应该说不想,因为宴会其实刚开始不久,但是她喝了半杯酒,酒精让任性的滋味变得更好了。
她点头:“嗯。”
霍临就伸出手臂,让她扶着自己起来。
小珠抓住他的手,从陷得很深的椅子里跳起来,没掌控好距离,在他胸膛上撞了一下。
至少知道是自己犯错,小珠没抱怨疼,只是揉着额头。
霍临把她整个揽进自己怀里,小珠几乎可以把他的胸膛当成床睡觉,那么宽。
霍临也没回头再和任何人交代,带着小珠出去,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霍临半搂着小珠上后座。
他把小珠放进去,自己再坐进来,单手解开领结,小珠发现他没有立刻关门,觉得他很不注意安全,爬到他腿上,把车门拉上,坐在他腿上发呆。
霍临的手还抓着领结,抬眸定定地看着她。
小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脸。
霍临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小珠,你喝醉了。”
小珠的丝巾完全散开了,滑落在车座底下。
霍临按住按钮,把车里的挡板升起来,隔绝了前座的视线。
没有受到指令,司机不敢开动。
小珠听到他讲话,俯下.身,慢慢地凑近他,垂顺的长发瀑布一样蔓延在霍临的脸侧。
车窗外的灯光斑斓如霓虹,映在小珠的脸上,白皙的脖颈、和包裹着乳.房的轻纱上。
“哦。”小珠可以闻到他的呼吸,说,“你也喝酒了。”
“喝了。”霍临回答她,检查她有没有落下东西,发现她手里空空的,就问,“你的‘真爱之吻’呢。”
小珠反应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她搂住霍临的脖子,问他:“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
霍临的胸
膛起伏了两下。
“去下面等。”霍临忽然出声,司机立刻打开车门,走远了十几米。
小珠发现司机离开,也没回头看。
她的额头靠在霍临的额头上,在黑发遮挡的暗光里看着他的眼睛。
“叫他走开干嘛。”小珠问,“霍临,你是不是也想亲我啊。”
霍临握着她腰的手变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