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的晨昏交界不那么明显,早上七点过后,日光很慢地从窗棂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一层灰蒙蒙的光。
霍临的呼吸重了一点点,在半梦半醒中收紧了圈住小珠的手臂,还没有睁开眼睛,脑袋像开了自动巡航一样低垂下来,蹭在小珠肩膀上,轻吻她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看,发现小珠醒着,于是高兴地跟她说早安。
小珠回头看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也说早安。
他们一起洗漱,霍临沾一点剃须水的泡泡抹在小珠的下巴上,然后一边牵住她的手一边帮她擦干净。
放在床边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霍临走过去拿起来,然后抬头看了看洗漱台前的小珠,走出卧室去接电话。
小珠对着镜子站了几分钟。
很久以前,她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玛温教她,闭上眼睛数铁盒里的钱币。
后来小珠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需要稳定自己情绪的时候,就默默清算自己的财产。
她数出来自己现在拥有的钱足够她到蒲甘旁边的某个小村镇生活,那里没有人认识她,天气比这里要好,她也更容易适应。
小珠茫茫地做了一些没有结果的思考,霍临又打开房门走进来了。
看到小珠还站在原地捏着牙刷,霍临就笑话她怎么这么慢,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小珠觉得她和霍临离得太近了。
这样不好。
她宁愿霍临和她回到最开始的距离,他在覆盖着日落的船上,她在脏乱的岸边,他会厌恶一个有污点的小偷,她也像仇恨所有有钱人一样敌视他。
霍临的厌弃不会让小珠感到痛苦,但是他给过又收回的亲昵和陪伴会。
来到佤邦之后,霍临向某人递出过几次邀请,今天终于得到回信,同意面谈。
约见的地点在某个度假山庄,霍临本打算只身前往,但出门前,在院子里站了半分钟,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返回来叫上小珠一起。
小珠跟着他坐上宽阔的后排,视线里亮光一闪,跟着看过去,瞥见后视镜中映出他们房子的院墙,墙外草丛里蹲着几个扛枪的士兵,他们手里的枪杆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小珠吓了一跳,怀疑自己看错,再想看仔细些,但车子已经驶远,看不清了。
她已经知道这些人不会是冲着她来的,那么是路过?并不像。那么,就是冲着霍临来的了?
小珠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霍临。霍临侧脸冷厉,目视前方,似乎在专心想着什么,但仍然分出心神察觉到了小珠的手背,伸手过来握紧小珠的手背。
他只是抓住了她,然后静静地完成了他的思考,才转头看小珠,问她怎么了。
霍临双眼明锐,小珠本想提醒他,他们可能被监视,但忽然之间福至心灵,她意识到,霍临无需她提醒,他根本就对这个情形一清二楚。
否则不会中途折返,带她一同出行。
霍临到底在做些什么?
小珠心里疑云遍布,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到度假山庄时,接近饭点。
选的地点离客人更近,因此客人已经到了。为首的人大腹便便,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模样精瘦,皮肤发黑,眉目之间聚拢着一些阴沉。
小珠跟在霍临身后,听见他称呼客人为“万先生”。
霍临与那位万先生寒暄。
小珠很早就知道,霍临在与人社交时是另一种样子。表情温和,仿佛真心诚意跟任何人做很贴心的朋友,能跟他们畅聊任何话题。
比如现在,万先生对霍临身上的家徽感兴趣,霍临便向万先生介绍他胸前的徽章。
伯利恒之星。霍临指着徽章上的那一簇花朵,告诉对方它的名字。
霍临的双眼含着一点友善,看起来便相当的俊美。浓而长的睫毛笔直锐利,是完完全全属于古老东方的华贵,他的嗓音天生高傲,需要把语速放慢,才能收住威压的气势。
霍临说,他出生在高加索山脉旁,那个季节本应该凋落的伯利恒之星却沿着草地盛开如漫天繁星,他的母亲说他是受到神明祝福而降生的,当即就把这枚家族徽章交到了他的襁褓中。
“希望我没有辜负母亲的期待。”霍临眼尾眨落一点调侃的笑意。
这段故事小珠也是第一次听,她不由得听得入了神。
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发现霍临与那位万先生已经结束了彼此恭维的环节,准备落座用餐。
霍临伸手请万先生上座,回头看了一眼小珠。
他靠近低语,让她去外厅,坐司机那桌。
小珠安静顺从地转身去了外厅。
这里空间很大,内外厅中间有一处隔断,虽没有完全封闭,但也无法听清两张桌子的人谈话的声音。
小珠和司机、江席言一桌。司机给小珠倒茶,说这万氏家族的人规矩真多,封建迷信老一套了,不让女的上桌吃饭,并非针对她。
小珠不在意地摆摆手,余光瞥见江席言一直盯着内厅的方向,不由得也好奇地看过去。
看不出什么异常,霍临与万先生推杯换盏,似乎商谈得很顺利。
但是多看了几眼,小珠忽然觉得那位万先生似乎有些眼熟。
怎么会呢?她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小珠撑着额角冥思苦想,忽然想了起来。
刚搬到佤邦的那天,她打开电视,看到在放歌演比赛的节目,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关掉了。
那之后过了几天,她在房间里没事可干,又打开电视来看,刚好在重播不新闻,说的是去境外某个省份参加歌演比赛的队伍里,有几个人失踪了,下落不明。
唱个歌还能失踪,小珠感到好奇,就开始留神听新闻,听电视主持人讲话的意思,失踪的这几个人在佤邦还挺有名气。
主持人在介绍那几个人时,都提到了“万岩成”这个名字,将他们描述为“万岩成之子”、“万岩成妻舅”等等,还放了几张他们的合照。这个万岩成有一大堆头衔,什么委/员司/令,小珠听不懂,只知道他们都不是普通人。
现在霍临在和电视上的人一起吃饭。
小珠觉得神奇,一边喝汤一边时不时往那边打量,但不知为何,渐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气氛逐渐有些肃杀,霍临脸上那本就虚假的笑容也已经消失了。
突然之间,坐在霍临对面的万先生拍桌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围上去,把霍临困在了中心。
小珠愣住了,霎时吓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也站起来往内厅走,但还没有走近,就被江席言拦住。
她茫然地转头看一眼江席言,江席言也神情紧张,腮帮紧咬。
小珠视线又落回霍临身上。周遭全都安静下来,能够听见霍临和万岩成的谈话声。
霍临抬起双手,轻轻摇头:“万先生,我和您家人的失联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狗屁!”万岩成的汉语口音很重,说话也很粗俗,“你一来到佤邦就出事!而且你一个做船运的,突然跑到山林里边来,能做什么生意?你把老子当傻子!”
小珠腿脚有点发软,瞳孔不自觉地晃动,胸口快速起伏。
她知道这人的权势有多厉害,如果他今天不放过霍临——
小珠无法再想下去
,挣开江席言往前走了两步,万岩成身后十几个人齐刷刷地抬起枪口,对准小珠。
霍临也唰地望过来,眼神如有万钧,阻止她的脚步。
小珠停在原地,眼泪控制不住地滑下来,定定地看着霍临。
她是一个惊惶的妻子,在现场是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出于本能的泪水实在弱小,但恰恰也使气氛松动了些许,因为提醒了众人,霍临是一个有家室的人,并非全无把柄。
“……”霍临捏了捏眉心,轻叹一口气,“万先生火眼金睛,我来到佤邦确实不是只为了生意。我对万先生有别的请求,正想找合适的机会细细说明。万先生,不要吓唬我的妻子,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万岩成抬手,身后的人收起枪,但仍围得像铁桶一般。
霍临目光看着小珠,快速说道:“去年十一月底,我族中的一位弟弟到过缅甸边境,就再也没回去。他的名字叫霍明重,万先生应该有印象。”
万岩成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霍临继续说道:“明重年纪轻不懂规矩,做了一些不讲道义的事情,惹得万先生不高兴,把他留在身边教育,是他罪有应得。但事情没必要闹得这么僵,霍家与万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来佤邦,甚至来到缅甸,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万先生化解这个矛盾。若是能结缘何必结仇?”
霍明重是霍家长房的独子,可惜不务正业,不听霍家管教,被控制了经济。前两年霍明重为撑场面去捞偏财,和朋友合伙创立几家公司,稀里糊涂地搅和进邻国的军/火商之间,捅出天大的篓子,被扣押在缅甸,正是在万岩成手下。
万岩成对此显然是知情的。
但直到霍临自己和盘托出,他才假作刚刚想起。
“是有这么个人。不过,结缘?我一个土老帽,跟你们这样的三代富商家庭,怎么能结缘。”
“我们在香港有一个地下钱庄,已经通过高金大通引进缅甸,以后专门给万家使用,只想换得明重平安归家。万先生怎么想?”
这个条件显然提到了万岩成心坎上,他坐了下来,姿态已经放松不少。
霍临又密密地看了小珠几眼,小珠擦干了眼泪。霍临深吸一口气,终于收回目光,也坐回原座位上。
江席言把小珠重新拽了回去,距离拉开,那边的谈话声也变得轻缓,小珠又无法再听见他们商量的内容了。
她退到外厅,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盯着脚尖,老老实实地做一截木头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临与那位万岩成并肩走出来,两人似乎已经和好如初。
握手告别的时候,万岩成似笑非笑:“据我所知,霍明重是你们家里的大红人,你——老兄无意冒犯,但以前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在霍家肯定是不受宠的。你辛辛苦苦折腾这一回,把这个霍明重接回去,对你可没有半点好处,你真的甘心?”
霍临嘴角压平,就显出一点苦涩和忧郁来,仿佛无意,拂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家徽,淡淡道:“出身如此,对家里的财富,我也不会过分贪心。至少这边的生意现在有家族的鼎力相助,况且只要我能把明重带回去,以后就是在缅甸立了功的,至少不会慢待我。”
万岩成笑了一声,用缅语叽里咕噜了一句什么,小珠听到他在嘲笑霍临是“私生子,只能佩戴老娘家的徽章”。
但万岩成的表情又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笑容和煦地挥手跟霍临道别,还看了一眼小珠,并不诚心地说了句“抱歉,吓到了夫人”。
小珠一头扎进霍临怀里,抱着他不松手,其他人见状嬉笑起来,再没有怀疑,送他们出了门。
第57章
小珠抓着霍临的衣摆,直到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小珠松开手,挪得离霍临远了些。
霍临瞥了她一眼。
车子启动踏上返程,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在路面上的颠簸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临朝着小珠开口:“抱歉。”
小珠本来望着窗外,闻声回头看他,没听清似的问了句:“什么?”
霍临又道歉了一次,说:“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小珠说没关系,你本来就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我。
霍临在座位上找到小珠的手抓紧,身体往她那边蹭过去,紧紧挨挨地和她坐在一起,露出一个微笑,唇边的弧度有点甜蜜,轻声地说:“不过你那么为我担心,我很高兴。”
小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终合上唇瓣,嗯了一声。
快回到住处时,霍临接到一个很长的电话,一直到下车之后,他站在树下又聊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结束。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大门锁着,还没有人进去过,于是又回到车边来找小珠,只看到司机在擦车玻璃。
“太太呢?”霍临问他。
司机站直了,并腿答道:“太太有点晕车,由江助理陪着,到湖边休息去了。”
霍临猜测小珠刚刚没吃什么东西,又连续坐这么久的车,所以有点反胃。
他先到厨房去拿了两块蛋糕,往人工湖的方向走。
这套宅院花了很大的面积来做园林,霍临穿过花丛,走过假山之间的吊桥,在郁郁葱葱的树木背后听到了小珠和江席言说话的声音。
霍临觉得江席言这个人不工作的时候有点自来熟,和谁都能聊两句。
江席言问小珠:“好点了没?你之前不是不晕车么,是不是给吓坏了啊。”
小珠摇摇头,刚刚虽然流过眼泪,但眼底红痕早已消失了,平静道:“一开始有点,后来大概猜到你们早有准备,不会出事的。”
江席言有点惊讶:“原来你猜到了。那怎么还慌成那个样子?就那么冲动地走出去了。”
小珠顿了顿:“因为我的身份是霍临的妻子。一个正常的妻子,看见自己的丈夫受到威胁时是不会太理智的。”
江席言大概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轻咳起来,仔细思考过后,嘿了一声:“你说的还真有道理,我都没想到。”
小珠轻轻笑了一下。
霍临并不打算偷听,而且他觉得小珠现在的表情应该有点得意,他想快点看到,于是加快了脚步,但是还没有走出树丛背后,又听见江席言问。
“那这么说,难道你那些表现都是你的精心设计?”
小珠没出声。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闪烁的金光色彩斑斓,跳跃不定。
江席言探究地打量她:“我离你那么近,都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是真心替霍先生担心。”
霍临不由得站住了。
他端着两块蛋糕,不自觉地屏息,等待着小珠的答案。
过了好半晌,小珠懒散地笑了下。
她的笑是身体不是很舒服、没有力气,懒得付出太多表情的敷衍的笑,像对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可能在那个当下,也是有一点吧,不过,也轮不到我来担心他呀。”
“他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妻子,我只是临时扮演这个角色而已。”
江席言看着小珠,眨了眨眼,变得沉默。
过了少顷,江席言试探着问:“那你对霍先生的感情呢?”
小珠停顿了很久,没有回答。
晕车让她的胃部翻涌绞痛,呼吸的空气也停留在胸腔隔膜以上,难以到达肺部。
小珠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深深地呼吸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出声。
“哪有什么感情。”
她面无表情,像在念课本上的字。
“你们会不会太天真了。我和霍先生从一开始就不是谈感情的关系,所有一切都是假的,我很清楚,你不清楚吗?”
江席言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傻了。
小珠歪着脑袋看了江席言一眼,反而笑了出来。
霍临没有再往前走,踩着她轻轻的、很快就能飘散在风中的笑声原路折返了。
他回到厨房,把蛋糕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又打开冰箱门,拿出蛋糕,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慢慢走上楼梯,单手给小珠发消息,提醒她到厨房吃点东西,蛋糕要等不那么凉了再吃。
霍临没有回卧室,转去了书房,拿了份没看清日期的报纸,就开始静静地漫无目的地坐着。
他视线落在不算清晰的印刷字体上,铅墨字符在视网膜上扭曲跳动,无法带给他任何意义。
一开始,霍临试图屏蔽这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给他带来的影响。
他找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比如,偷听到的内容可能断章取义,难以保证真实性,孤立的片段也无法反映当事人的全貌,也可能引发误解。
又比如,小珠当时的谈话对象是江席言,并不代表面对他的时候小珠还会保持同样的想法,可能她只是在欺骗江席言而已,他们之间当然是有感情的。
否则,她怎么会同意他的求婚,又怎么会答应要在不太大的郊区房子里和他度过余生。
但在窗外树枝被一只路过的飞鸟摇晃出波浪的绿纹时,霍临为自己找来的这些理由也崩塌了。
他心底其实很清楚,他的求婚是一意孤行,一味地让不知真相的小珠等他相信他也是。
小珠在扮演霍太太这个角色时的高度配合,让极度理智的霍临生出一些极度不理智的幻想,他的逻辑拐了十八个弯,不肯通向正确答案,固执地相信是小珠喜欢他。
事实上小珠说的都是对的。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全是难堪,他对小珠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没有给小珠对他产生感情的理由。
周义永带人检查了一遍,确认蹲守在他们房子外面的士兵离开了,小珠才进门。
她吃了一点面条,洗完澡出来,一边吹头发,一边把蛋糕摆在桌上慢慢吃。
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蛋糕,她留着另一个没有动,时不时看一眼,奶油外层冒起一点小水珠,看起来已经快要融化了。
霍临还没有回房间。
小珠在思考要不要打电话给霍临的时候,周义永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来,告诉小珠,霍先生出去办事,今晚不会回来了。
“突然出去了?”
周义永点点头:“临时有一点急事。”
好吧。小珠端起那个没动过的蛋糕,请周义永重新把它收回冰箱里面去,或者请周义永代为吃掉。
她站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热气扭曲的风景,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霍临主动向她报备行踪,但这次没有任何交代。
霍临是要去办什么事?还会像今天一样遇到危险吗?真的有这么着急,急到一条短信也不能发给她吗。
小珠忽然又想到,难道是霍临终于联系上了那位白小姐,所以才避开她了?
小珠摇摇头,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不能再想了。
她刷了牙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经过了今天之后,小珠终于知道当初她签下那份协议的价值。
带着“妻子”在缅甸打开市场,站稳脚跟,结交人脉,接近万岩成,提出交换条件,把霍明重接回去,这就是那个完整的计划。
现在霍临的目标已经实现大半了。
再剩下的,也已经与她这个“妻子”的角色无关了。
虽然协议还没有到期,但是她的存在已经可有可无。
提早道别,或许还能体面些。
不知道几点,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到了第二天,霍临仍然不见踪影。
一整个白天过去,霍临才回来,他身上的衣服仍是昨天那套,没有更换,也没有褶皱,看起来不像是去办了什么急事,倒像是去哪里找了个角落,发呆了一整天。
走进门,霍临看到小珠,就朝她走过来。
小珠很习惯而顺手地帮他解下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霍临伸了伸手,抬起又落下。
小珠看见他的动作,伸过手去接住了他的手心,和他交握在一起。
“怎么了?”
小珠关心地询问他,扬起来看他的眼睛很圆很亮。
霍临的手本来被她握着,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像被烫到,松开了。
霍临转身,盯着落地灯,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要跟她说话。
他在回避她。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小珠没有力气去猜测为何。
她只是直觉一般地明白过来,昨天晚上霍临突然的消失,可能就是霍临不愿意再面对她的征兆。
小珠看着霍临的背影,过了大概五秒钟,小珠轻声说:“抱歉,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了你给白小姐发的短信。”
霍临像是很意外,转身过来瞧着她,面色僵硬而古怪。
小珠低下头,斟酌着词句。
“你……很关心她,这很好。但是我和你这样,很不好——但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小珠讨厌自己不够聪明,经过了几天几夜的思考和斟酌,说出来的语言仍然很混乱。
她扯了扯嘴角,要给霍临一个笑,但是她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笑容。
“我该走了。”
“我早点走开,你就有更多时间整理这一切。周叔会对你在缅甸发生的这些事守口如瓶吗?他很稳重,应该不会出错的,黎娟,应该也可以做到,小戴有点危险,不要让他在白小姐面前说漏嘴。”
小珠仔仔细细地思考着,她的存在应该要在这些人的故事里被忘得干干净净,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霍临看着她,不知为何又不再抵触她了,走过来两步,抓紧了她的手腕。
热度从他手心里传过来,像最后的施舍。
他问:“你要去哪?”
小珠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顶在喉咙底下,摇摆起没被他抓住的另一只手,尽量形象地向他描述自己的目标地。
蒲甘的一个小城镇,那里的风景和他们曾去过的妙乌很像。
她尽量讲得生动,仿佛她决定未来将要定居的地方已经近在她眼前。
但说完之后,小珠才意识到眼下的窘境。
她其实连今晚要住的地方都没有。
小珠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霍临,很小心地说,能不能请他去叫周义永帮她再收拾一间房间。
霍临唇线抿得很紧很直,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床边推,语气像命令一样简短。
“就睡这里。”
小珠知道这样很不好,但是她没有拒绝。
霍临从后面抱紧她,有点用力地咬她的脖子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
在她身边萦绕的香气仍然那么熟悉,但以后她应该不会再闻得到了。小珠几次有冲动想转身伸手抱他,但是都忍住了。
反而是霍临抱得她很紧,紧得胸口发痛。
他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走。
小珠说,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就这几天吧。
霍临没有再问了,跟她说,她的证件已经办好了,明天会派人拿给她,小珠说谢谢。
以前在失眠最严重的时候,小珠靠着霍临的温度入眠,但今夜她被霍临牢牢密密裹着,仍旧无法睡着,意识清醒地躺了一夜。
第二天小珠去收拾行李。
如她自己所说,她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东西,要带走的很少,要留下的也很少。
小珠想了很久,拿手机打开语音搜索,慢慢地审慎地对着听筒重复着霍临教她的“Séparationpourtoujours”,找到了法语原文,然后把那些陌生的字符仔仔细细地抄写到了一张纸条上。
小珠在卧室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可以放纸条,并且把石头小羊也放进去压住那张字条。
然后就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了。
小珠没有再见到霍临,她知道霍临是刻意回避。
于是她联系了江席言,果然,江席言无需她再花费功夫说明情况,就替她安排好了车辆和陪同的人员。
并告诉她,大概两个小时后经过一个卡口时要换一次车,接下来就会有人送她直到终点。
小珠跟他道谢,语气很真诚,坐上了汽车。
车开走了,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江席言回到二楼的露台上,心里有些不忍。
他看了看面前山一样沉默伫立的霍临,问他:“这样真的好吗?”
霍临仍旧像山,没有回音。
江席言挠了挠脑袋:“
你这完全是押送吧。说好的去蒲甘,结果换一趟车就被你的人带着坐上去香港的飞机,到时候人家不生气才怪。”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小珠离开了,霍临的神情完全恢复了江席言最熟悉的冷酷到底的、不知悔改的独裁。
第58章
小珠想要离开他,而他需要保证小珠的绝对安全,在他的任务结束之前,小珠不能再留在缅甸。
他们有各自的目的,从结果上来说,把小珠送去香港,可以作为他们目标的和解。
至于小珠会不会因此感到愤怒,甚至憎恨他,都只能排在霍临考虑清单的次级。
小珠只需要损失一至两个月的人身自由权,一切就会恢复如常,这笔交易从客观上来说很划算。
届时如果小珠仍然没有适应,要求回到缅甸来居住,她仍然来去自由,他也不会阻拦。
霍临在心中是这样想,仿佛一切都是从最清明的公心考虑,十分顺滑地说服了他自己。
可事实上,他现在想得挺好,但等两个月后他会不会变卦,霍临自己也没有把握。
他只能在潜意识中祈祷,小珠不必爱上他,但她或许会爱上香港,并因此留下不再走了。那么他大概也许可以做到基本的忍耐,远远地看着,不再去干涉打扰、做一些讨人厌的事。
空中飞过觅食的白鸟,霍临低头看了眼腕表。
有时候客观的数据会和人主观的感受差距很大,让人犹豫该相信哪一方。霍临算了好几遍,不甘心地算出同一个结果,载着小珠的车才只离开了十分钟不到。
凌晨时下过雨还有积水,道路泥泞,车子开得不快,小珠本来打算睡一觉,但车辆颠簸,很难睡着。
道路很复杂,到处都是分叉的小路,小珠是弄不清楚的,撑着下巴看窗外。
她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注意到坐在前座的人,是被派来陪同她的,似乎被叫做阿曾,于是和他搭话。
“你好。”小珠很有礼貌,“请问霍先生是不是把我的证件放在你那里?可以交给我了。”
她发现坐在前面的人快速地瞥了她一眼,接着收回目光,回答她道:“证件是在我这里,不过已经收在行李箱里了,现在不方便去取,等到交接的地方我再拿给您。”
行李都放在后备箱,要去取就得等停车,小珠“哦”了声,没有勉强。
面包车行驶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要经过的一个路口被装甲车拦住。
小珠疑惑地探头看,漆黑的车身上涂着白漆,坐在她前座的阿曾明显紧张起来,腰背坐得笔直。
“怎么了?”小珠小声问,“这是要接我的车吗?”
“不是。”阿曾快速地回答她,接着又跟司机交谈,“今天有路口临检?”
司机的口音听起来像当地人,摇头道:“没有啊,不过这片乱得很,时不时就要查这查那,也不通知。”
他们乘坐的面包车是佤邦很常见的交通工具,就是为了尽可能规避检查,但眼前的情况显然是没有预料到的。
司机缓缓地开过去,按下半截车窗,往外递了根烟。
“老总,我们载客的,能过吗。”
对方戴着头盔端着枪,没有接烟,看起来很严肃,目光朝车厢里面扫。
“里面的人,都下来。”
小珠坐在后座,一时没有动,阿曾迟疑少许,一边打开他那侧车门,一边低声叮嘱:“白小姐,别出来。”
阿曾和司机都下了车,“砰”的关上车门,隔着茶色的窗户玻璃,小珠只能看到他们挡在面包车的前面,和端着枪的人交涉,能听到一点嘈杂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内容。
直到他们声音大了起来,起了一点争执,小珠看到阿曾忍耐再三,举起了双手任人搜身。
站在他旁边的司机也是一脸无奈,上前想阻止对方太过分的行为,却被正在搜身的人极不耐烦地回头揍了一拳,正中面门,当即倒在地上。
阿曾听到声响抬头看情况,立即从腰后掏出手/枪,但已经晚了,装甲车上下来了四五个人,戴着头巾蒙着面纱,踹了一脚在阿曾后背心,抢走他手里的枪。
混乱就发生在一瞬间,小珠紧贴着靠背坐着,车门被暴力地拉开,随着哗啦的响声,小珠被暴露在他们视野之中,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伸手来抓,被小珠拎起放在车座下面的不知什么铁器猛砸了好几下。
这边拖延了一点时间,阿曾抢回了手/枪,打开保险,朝车边攻击小珠的男人开了一枪,打在小腿上。
男人吃痛弯腰,阿曾大喊一声“跑!”
小珠立刻跳下了车,没有犹豫,往草叶茂盛的林子里狂奔。
她脑海里什么也没想,不敢想,只一味地往前跑,跑到喉咙里咯血,眼冒金星,步伐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林中前后都寂静,小珠扶着山壁拖着腿往前走,身体到极限了,思维开始占据上峰,在破碎的呼吸间狂舞。
这会是一群什么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阿曾和司机能活下来吗?她现在该往哪里走。
一个小时的车程,她能成功靠双腿原路返回吗?那么多岔路,会不会走错,这旁边有住户吗,能不能去求助,这一片是谁的地盘,这里的住户会可信吗?
每一个问题都会在她脑海中得到恐怖的答案,小珠知道她现在已入绝境,创造奇迹的可能其实不大了。
但她不敢消极,仍然竭力往前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边出现一个房子。
小珠在原地犹豫,尚不确定是否要上前,房子里走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避无可避,小珠看见她,她也看见了小珠。
小珠屏住呼吸,雕像一样站着不动。
女人看着她,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会儿,返回屋里去了,什么也没说。
小珠心口咚咚狂跳,有一种很差的预感,加快脚步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
但只过了片刻,几辆摩托车的呼啸声轰然而至,围住了小珠。
小珠深深吸气,挺直了脊背站着,抬眼和他们对视,问他们是要求财还是害命。
为首的人吹了声口哨,走下来,手里甩着一把刀子,声音粗哑难听:“我们要钱,要很多钱。”
“要多少?”
“那个价格你给不了。”那人上下打量小珠,嘶哑地笑,“不过,有件很有趣的事,应该很有价值。”
小珠双手被束住,她没有再反抗,因此也省了被塞口塞和捆脚。
对方只把她的眼睛死死蒙上,找出她身上所有通讯设备扔掉,并把她丢到一辆摩托后座上。
好几次小珠都差点被颠下去,不知道最后停在了哪里。小珠被扯下来,又换了几次交通工具,她一直被蒙着双眼,只能凭借估计,猜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再睁眼时,是在一艘船上,天果然已经黑透了。
自从早餐之后,小珠在烈日下逃跑,又被抓住,到现在滴水未进,已经头昏眼花,倒在舱板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眼前坐着的人。
那人留着络腮胡,并不强壮,瘦猴一样,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看起来命不久矣,但双目却格外亢奋。
抓到小珠,似乎让他很兴奋。
“谢谢您大驾光临啊,霍夫人。”男人咧开嘴邪笑,嘴里的牙又黑又烂,像两排腐烂的贝壳。
小珠用力吞咽喉咙,调整呼吸和声音。
“让我联系霍先生。”小珠尽量平静地说,“你们有什么诉求,我会替你们沟通,努力帮你们争取权益。”
她在路上已经想好,不管这是些什么人,既然到了他们手里,想办法少受点苦头才是正经的。他们已经明牌是求财,就不要激怒他们,顺着他们来。小珠坚定着一个想法,只要能联系上霍临,霍临就会有安排。
男人仿佛愣了一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啧声。
“霍夫人很淡定啊。”
“都是生意人,能当朋
友,没必要当仇人。”小珠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除了那一次和霍临一起赴万岩成的约,那天霍临被十几支枪围着仍然面不改色,小珠不自觉地回想着霍临的模样,将他的勇气和说辞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来的路上我已听说了,我们对贵方有利可图,想必贵方是不得已才用了这样的手段。我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对霍家生意的影响无足轻重,但相信只要条件谈得拢,霍先生会对你们的要求充分考虑的。”
男人听完她的话,沉默良久。
忽然鼓起掌来,像是对小珠的说法十分赞同。
“没想到霍夫人这么通情达理,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应该以礼相待。”他说着,忽然又摊了摊手,“不过,你真的是霍夫人吗。”
小珠心里咯噔一声,一阵冷寒钻进了心脏,激得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抖。
但她面上不能显露,只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仿佛不知对方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没有理睬这个问题,再次强调道:“我要联系霍明渊。”
“别急,会联系他的。我倒是希望你是真的。”男人蹲下.身,用匕首的刀鞘捅了捅小珠的太阳穴,“这样霍家应该会好讲话得多。”
小珠被推得摇晃。
“两个霍夫人。”男人兀自嘀嘀咕咕,“你们到底有什么秘密?”
小珠扭头躲开,低垂着眼睫,瞳孔不自觉地震颤。
什么两个?
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男人甩着刀,轻哼一声站了起来,“我相信一个霍夫人能换几百万美金,但两个霍夫人,能换的更多。”
“把她带下去,和另一个一起关着,别让人跑了。”
小珠被拎起来,手上的绳索已经换成了铁链,她被拽着下了底舱,推进一个满是湿腐霉气的房间。
铁门被关上,小珠回头,房间里只有一盏灯,映着一个女人。
短衣长裤,看起来很狼狈,但目光明亮,正定定瞧着她。
“你好。”女人开口,声音有点虚弱,“我是白秀瑾。”
第59章
我是白秀瑾。
说实话,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很奇妙。
小珠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以缓解尴尬。
白秀瑾轻咳两声,往旁边挪了挪,她坐在一张勉强可称为坐垫的海绵上,让了一半空间给小珠。
“来吧,现在我们变成两个倒霉蛋了。”
小珠侧过身对着门,用力闭了闭眼睛,才屏住呼吸转过头,僵硬地迈步过去。
她坐下来,把自己缩得很小,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能感觉到白秀瑾在好奇地打量她。
小珠忍了又忍,没有忍住,也转头看向白秀瑾。
小珠意识到,其实白秀瑾和她长得并不相像。
白小姐的脸上还算干净,没有什么伤痕,只是蹭到一点灰印。能看出来五官清秀、眉眼明朗,从正面一看,和小珠完全是两模两样,气质更是完全不相同。
只有选个特定的角度,从侧面看过去,才能勉强说她们有点相似。
看来小珠被选做替身,优势并不在于她真的有多像白小姐,而是像那张照片。
小珠心里很怪异地好受了些许。
如果白小姐真的和她长得很像,她大概会觉得很恐怖。
或许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是独特的,就算是做一个平庸普通的人,也不想变成别人的影子。
否则,如果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更好版本的自己,那她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白秀瑾迎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周围无人,才转过头来朝小珠挤挤眼睛,跟她开玩笑似的:“不对,我搞错了,现在你才是白秀瑾。”
小珠听得头皮发麻,尴尬得快要爆炸。
看来白小姐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假冒她身份的事情。
小珠原本以为,被绑架是最可怕最糟糕的事,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还要面对白小姐。
她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白秀瑾,更遑论是现在这种情况。
小珠脑袋快要埋到两只膝盖里面去,牢牢地盯着地板,现在只想把这条船板挖个洞出来逃跑,这种想逃走的心情甚至比刚被绑时还要强烈。
“你是怎么被抓到的?”白小姐关切地看着她。
现在白小姐就算叫她以死谢罪她都会很乐意,别说只是回答问题。
小珠老老实实、知无不言地开口,说自己坐车外出时突然被拦住去路,这些人用的是装甲车,每个人都携带武器,自己当时身边只有一个司机和一个陪同的阿曾,他们现在生死未知。
小珠说着说着,声音轻了,把头埋得更低。
“你被吓到了吧?”白小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肩膀。
小珠看了看她,抿抿唇。
“抓我们的是什么人?”
“毒贩。”白小姐回答,“他们本来在南卡江一带活动,规模不小,前段时间头目被亲弟弟干掉了,底下人心大乱,散落到各处,人人都想占山为王。”
小珠听得愣神。
这位白小姐怎么会对这些事情这么了解?她不是在中国养伤吗?又为什么会和自己一起被毒贩绑架?
小珠的疑问太多,不知从何问起,因此只好沉默。
白小姐收起强撑玩笑的轻松,露出一些沉重。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
小珠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慢慢变成一锅白粥。
“我被关在这里已经有四五天了……”白小姐叹息,“也不知道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对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小珠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竭力在脑海里挖掘了一下,筛选出一些近期的重要信息,对白小姐说,霍临取得了万岩成信任,万岩成已经同意把霍明重送回国内,再之后的事她就不了解了,因为她在准备离开。
“你们进度好快。”白小姐忍不住称赞,又小心地问,“不过,你为什么要离开?你有别的安排?还是说,是因为被我的事情影响了?”
小珠觉得现在的情况诡异极了,作为白小姐的替身,白小姐不仅没有对自己深痛恶绝,反而非常友好,甚至还被白小姐一再追问,为什么不继续占用她的身份。
小珠张了张嘴,又闭上。
心情已经从十分的羞惭尴尬,变成了一百分的迷茫。
她思考了好半晌,没有回答白小姐的问题,试图找到一团乱麻里的线头,轻声问白小姐:“那么,你呢?你不是在国内养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小姐皱了皱鼻子,长叹了一口气。
“我养伤半个月之后基本恢复了正常行动,于是又申请进入新的缉毒小组。因为办案地点就在中缅边境线附近,为了方便行事,我经请示上级,又继续沿用‘白秀瑾’这个代号,可是没想到霍先生已经在此期间找到了新的搭档。”
“我们刚进入边境,我用‘白秀瑾’的身份活动时,被一个毒贩团伙成员发现了端倪,他说自己曾亲眼见过真正的霍夫人,我的假身份就此遭到暴露,几乎无防备地被抓住。”
白小姐看了小珠一眼,见小珠神色怔然,以为自己说错话,又赶紧解释。
“抱歉,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会发生这种事,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我想,霍先生决定改变计划以后,应该尝试过联系我,可我的通讯设备在受伤时就不知所踪,我和霍先生之间的联络人又至今昏迷不醒。”
“当初为了安全考虑,我和霍先生只有这两种联系方式,所以遭到袭击之后,我们至今仍处于完全失联的状态。是我太想当然,在未经确认的情况下就擅自启用了这个身份,才会连累这么多人。”
……
缉毒小组,代号,假身份,联络人。
过量的信息烟花一样在小珠脑海里爆炸,小珠细细梳理了好几遍,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从她刚走进这个房间,从和白小姐的第一句对话开始,就有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
这位“白小姐”也并不是真正的白秀瑾,而是一位缉毒警察。
白秀瑾只是一个捏造出来的身份,一个由警察扮演的富太太,在霍先生的领导下,配合他完成某些任务。
“白小姐”回国养伤之后,并不知道这个位置已经由小珠顶上,所以继续使用这个身份,想要再次回到缅甸,结果和小珠的存在发生了冲突,被毒贩识破并抓住。
那霍临是什么人?
小珠听见自己的声音,才惊觉自己问出了声。
“你是指霍先生?”白小姐摇头,“他的级别比我们高太多,我也不清楚他的履历,他不像警局出来的人。不过,他身边的江助理我知道,真实身份是HKPF的警察。”
“为了安全起见,所有卧底的成员彼此之间都只知道部分必要的信息,不过,我听说过一个八卦,据说江助理的父亲,是霍先生父亲的勤务兵。”
白小姐感叹地说完,就朝小珠挤眉弄眼,默认她们有相同的工作背景,小珠一定能懂这其中的暗示。
但小珠其实对此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什么是HKPF,也不知道什么是勤务兵,她只是听懂了,“霍明渊”这个身份和“白秀瑾”一样是捏造出来的,包括江席言,甚至包括周义永、黎娟和小戴,所有人都是卧底。
那么“解救霍明重”的任务应该也只是一个幌子,或者只是一件顺便的工作,用以掩盖他们接近万岩成的真实目的。
可能万岩成的直觉没错,他的儿子、妻舅等人失踪,或许真的和霍临有关。
小珠仰头看着矮得近在眼前的船板,陷入沉默-
送小珠的车出发两个小时之后,接应的人没有接到她,就立刻通知了霍临,并往周围出发寻找。
最后在路边找到小珠的手机、运动手环,还有被扔下的行李箱。
这些东西是被故意丢下扰乱追踪的,跟着它们搜寻,只发现了几处摩托车的车辙,通往平民住户门口,然后就失去了线索,一无所获。
“当时车上有四五个人,再加上埋伏的人,一共应该有十个以上。缠斗过后他们就突然撤退,我受击后意识不清昏迷,没有看到他们离开的方向,对不起,首长。”
向霍临汇报时,阿曾不得不屏气凝神,生怕不小心抬头多看一眼,就被霍临身周无形的锋利冰刃给割伤。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霍临满意,空气焦灼起来,仿佛冰块省去了融化的这一步而被直接压缩蒸发,扭曲焦躁得如同雷雨天云层里隐现的闪电。
霍临盯着那只行李箱不言不语,还是身边的江助理朝阿曾挥挥手,后者才如蒙大赦地扶着受伤的胳膊离开。
“会是谁?万家的报复?”霍临用力松开紧咬的齿关,缓缓出声,齿列间渗出些许血丝。
江席言分析:“不大可能。万岩成刚同意我们的条件,而且你母亲的下属收到了他派人去验证‘霍明渊’身份的消息,也进行了回复。一切都没有纰漏,所有迹象都只能更加促成我们的合作,他没有道理突然发难。”
“那就一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霍临心尖的肉在烈火上炙烤,滋滋淌出来滴在火堆上冒烟的是血。
“我们来到缅甸后接触过的所有势力跟北部有来往的都列出来,还有,我要联系总部,你做好准备。”
总部指的是哪里,江席言当然很清楚,吃惊道。
“要不要再等等?这一片山匪出没频繁,说不定小珠小姐只是遇到了普通的匪徒绑架,那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收到消息。”
“说不定?”霍临转过身,浑身被黑沉的压力笼罩,朝江席言一步步走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思考‘说不定’的事情?”
江席言张了张嘴,迟疑道:“我只是怕你小不忍乱大谋。”
在这场大型的地下行动里,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只能做这个身份之内允许的事情。联系总部就是打破规则,后果可能是他们至今做的一切全都功亏一篑。
霍临微微低头,揪住了江席言的领结,力道并不重,但五指毫不留情地收缩,使江席言逐渐呼吸困难。
他在盛怒之中,声音却很轻。
“你是在建议我忍耐?直到听到小珠遭受折磨、粉身碎骨的消息?”
江席言脸色渐渐青白,双手却牢牢贴着裤缝,不敢反抗。
“你是不是忘了,小珠除了是我的爱人,更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平民。作为一个平民,她有什么义务、你有什么权利要求她为此牺牲?”
江席言哑口无言。
是他先入为主,潜意识中早已把小珠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便下意识地把她的安危放在了天平中较轻的位置。
霍临黑沉的虎狼一样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把他松开,神色依旧沉寂如深渊。
江席言立定,短促答了声“是”,不再耽搁转身出门-
“抓我们的人会是什么目的?”
小珠轻声问。
船晃了一下,灯光摇摆,映出小珠身边的女人苍白的面色。
她这几天应该吃了很多苦头,但言语间不曾抱怨半分,仍然竭力轻松,努力稳定现在的局面。
“我的警察身份已经基本暴露了,不过我是中国人,他们不会立即对我怎样。”她轻声说,掩着嘴咳了两声,问小珠,“对了,怎么称呼你?抱歉,我现在才做自我介绍,我是司虹,来自西双版纳州禁毒支队。”
小珠顿了顿,对她说:“我叫温明珠。”
没说来历,司虹默认她身份神秘,理解地露出一个微笑,向她伸出手:“你好。”
小珠看着她手心的伤痕,小心地和她握了握。
“我猜,他们无法知道前后具体经过,但发现了蹊跷,知道不对劲。他们可能有几种猜测,并针对不同的猜测,做了几手准备。”
“一种情况,我是冒了你的名,你是真正的霍夫人。那么他们就会把我当成战利品向霍先生投诚,要求霍家处理,把中国警察和缅甸毒贩之间的矛盾转嫁到中国警察和中国商人之间。”
“更坏的是,他会发现,我们都是假的。霍氏前后带着两位假夫人进入缅甸,而且还在接触高层人物,动机可疑。我们两个都会变成筹码,霍氏受到威胁,就不得不对他们进行注资,以便他们迅速强大,从万家手里分一杯羹。”
司虹连续说了一段长长的话,忍不住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很久很深,弯着腰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小珠紧紧抱住她,感觉很不对劲:“你生病了。”
司虹伏在她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去那阵急促的咳嗽,但不敢再出声,害怕又诱发起来,只摆摆手。
过了好一会儿,司虹才又低声说:“其实真相是什么,对于这群亡命之徒而言并不重要,他们甚至都懒得监听我们的谈话,因为他们只要利益。”
“最坏的情况是他们把你和我当成霍先生的把柄,掉头去找万岩成。到时候,霍先生的计划就要彻底被摧毁了,而且地下行动的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司虹又要咳起来,痛苦地皱着眉,恨恨道:“都是我的错。”
小珠更加用力搂住她,让她不要这么想:“难道霍临没有自保的手段吗?要是真的这么容易被牵连,霍临也不必执行那个什么计划了。”
司虹振作少许,笑了笑:“霍先生面对的人,可能比这群毒贩更可怕。他们手底下的跨国犯罪集团每年获利已经超过了这地区毒/品交易数额的十倍以上,诈/骗、人口贩卖……但你说得对,他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倒,仰光和北.京都会保护他。”
司虹坐直了些,闭上眼睛,似乎要说服自己、给自己注入力量一般,喃喃念着。
“我们做好眼前的事,我们撑住……”
小珠叹了口气,把司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背给她取暖。
“别撑了,你睡会儿吧。等睡醒了,还得想想怎么逃出去。”
第60章
司虹这几天几乎不曾合眼,现在靠在小珠腿上,被小珠捂住眼睛,感受着另一个女性掌心的温度,柔和而温暖,绵延不绝地从眼廓蔓延到太阳穴,仿佛享受了一场舒适的按摩,很快就昏睡过去。
小珠低头看着司虹的侧脸,荒唐感如涟漪在心底漫开,又逐渐收束。
于她而言,世界一瞬间在眼前颠覆,她从前的认知全部被推翻。
小珠本该是此刻最惊慌失措的人,但她却还能冷静应对,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疯狂的真相之后,一些原先解释不通的细节,反而变得正常,拥有了合理的骨骼。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白秀瑾”会被细化成一沓资料,连喜好都能被随时更改。
也明白了霍临的那句,“你在这里,你就是白秀瑾。”
他们把她打扮成白秀瑾,就像为她穿上一件华丽的冠冕,虽然工程量繁重,但是精心雕琢、准备充分,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
原来是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计划成熟的扮演剧本,她是误入的龙套,却不小心成了主角。
小珠从没觉得过自己有主角命。
她生来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这辈子原本也应该没有什么出息,打打零工,等攒到一点钱,或许会去集市上卖鱼。
可是她现在,刚刚和一位缉毒警察分享完重大的秘密。
小珠感受到司虹拂在她手臂上的呼吸,不由得越发放轻了动作,让司虹睡得更沉。
司虹已经被独自关押了好几天,又承受着如此沉重的心理压力,虽然面上不显,但恐怕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否则也不会一遇到小珠,就对她知无不言,谈话欲过于亢奋,一股脑地说了许多。
司虹是把小珠当成了迷途里唯一的同伴,所以才会对她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
这种信任也是小珠从未感受过的。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就因为认可了彼此的身份,就能毫不犹豫地坦诚相待。
仿佛一个人的生命不再是孤零零的,变成了海洋里的一滴水,可以与任何人自然地畅通,毫无隔阂地相处,分享着同一个使命,同一种理想,得到了无尽的延伸。
很美好,但很可惜,小珠其实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不过,小珠当然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司虹,否则只会叫司虹吓得昏倒过去。
其实小珠对眼下情形的判断,还不如司虹乐观。
司虹深信是因为自己身份暴露所以才拖累了所有人,抱着赎罪的心态,关心则乱,以为还有余地继续和这伙毒贩周旋。
但司虹的推测中其实有好几个不太合理的地方。
首先,如果这群人的目的是要攀附上霍家,那么无论真假霍夫人有什么秘密,他们也不应该轻易对霍临动手。小珠可是明面上的霍太太,不论以什么借口,绑架了霍太太就一定是与霍氏为敌,更不可能谈什么以后。
其次,在司虹的警察身份已经被确认、小珠的身份也同样被高度怀疑的情况下,他们为什么还会把她们两个关在一处,而且完全不加监视?简直像是创造条件给她们对话一般。
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他们或许,早就掌握了霍临的来历,但是他们的证据无法提供,或者说,他们背后的消息来源不能被披露,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导火索。
司虹恰巧在此时重回缅甸,于是就被当做了这个引线。
小珠又细细地把司虹的话回想了一遍。
能推测出来,霍临是受了中方和缅方共同的委任来到缅甸处理跨境犯罪,重点目标并不是这些毒贩。但是在霍临把万岩成连根拔起之后,谁能在这片是非之地占据先机,谁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万岩成。
能有这个野心的,不会仅仅只是一个毒贩。
知道霍临真正身份的,也并不是只有中国人。
巨大的利益背后往往蛰伏着贪腐的土壤,等一切行动尘埃落定,这片无主的野原又会是谁说了算?
霍临可能早就被背叛了。
他可能,一直都行走在危险之中。
他的任务结束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小珠忽然想通了一切。
她和司虹被抓,不是普通的亡命之徒用来和富豪之家交易的筹码,而是背后之人对霍临的警告和牵制。
这些绑匪不仅不会主动联系霍临,还会把手里的这两个人质关押在无法被找到的地方,扰乱霍临前进的节奏,甚至操纵他的行动。
他们把霍临当成一把刀,如果这把刀砍完了敌人,还要伤及他们自身,他们就会把这柄刀折断。
小珠从被抓住开始,就想着要逃。
现在她知道了,往外逃的机会恐怕很渺茫。
即便她逃不出去了,她也必须得想办法提醒霍临。
他不能太信任自己的后背。
霍临正如一辆疾驰的骏马全速向前,可他无法得知,前方的下一步是大道还是深渊。
司虹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就醒转,发现身边的姑娘依旧坐得端正,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任由她倚靠着,立即不好意思地爬起来。
“该把你压坏了吧?”
小珠摇头说没有,看司虹的面色,已经好了不少。
幸好年轻,恢复得快。也正是因为年轻,今后的路肯定还很长。
小珠想了想,静静地说:“你能猜到我们现在在哪里吗?”
司虹回答:“我被抓住时刚过边境,没过多久就被抓到了这条船上,恐怕离边境不会很远。”
边界附近的,隐蔽性高的河流。
小珠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一无所获,毕竟她之前二十年过得太普通,从来不关心距离她超过二十米的事情。
小珠思索时,轻轻地皱着眉,司虹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和那位霍先生有点像。”
小珠愣了下:“什么?”
司虹摆弄了一下五官,努力模仿刚刚小珠的表情:“就这样,你的神情,让我幻视那位大领导。”
司虹说着,声音压得很轻,又探头看了看门口,仔细听了听动静。
小珠看她这样谨慎,不知要如何提醒她。
这伙毒贩把她们两个关在一处,只是为了让她们自己相信,她们被抓是因为她们身份暴露,其实他们想掌控什么信息,根本不需要靠监听。
确定附近没人,司虹又悄声对小珠说:“你知道吗,你们两个有点,那个什么,夫妻相。”
小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司虹乐道:“我一开始接到你这个任务的时候,愁死我了,他们天天压着我在警校上课,学什么建筑,法语……我的天哪,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是不爱上学,我爸才送我去练体能的呀,不然怎么考得上警察!”
小珠听得很有趣。
她的世界太小了,司虹透露的往事碎片,在小珠面前展现的完全是另一段人生。
“我也学过。”小珠说。
“是吧!”司虹感叹,“可是后来,见到那位霍先生,我才知道吓死还不如愁死呢。我真的,我宁愿回去背那些法语单词,也不想在他旁边多站十分钟。”
“我感觉在他眼里,我连呼吸都是错的,我每天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对,又会被他骂一顿。哎,他骂人可不是一般骂的,说我没资格干卧底,连着我和我上级还有我在学校的老师,全给骂了,谁的面子也不给。”
司虹提起那段短暂的过往,心有戚戚焉,求认同地看向小珠,然而小珠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霍临会骂人吗。
她骂霍临的次数好像还要多些。
霍临对她也没有什么要求,反而常常跟她说,你不必做这个,你不必做那个。当时小珠不理解,说实话,有一点生气,认为霍临不认可她的价值,现在想来,在霍临眼里,很多事情她是真的不必做。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但又什么都参与了。她是一个跑错剧场的演员,拿着错误的剧本,演完了整出剧目,才发现只有她一个人说错了一种语言。
小珠扯了扯唇角:“我真没想到。”
“什么?”
小珠回神,“哦,我是说,你们用的都是假身份,那那张结婚证……”
“哦,你说那个。”司虹一脸坦然,“那也是假的呀。”
“……可是,上面有红章。”
“一点障眼法。”司虹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对着左边说,“这是那个所谓的法国结婚证。”
又对着右边说,“这是那个翻译件。”
“那个结婚证只是个样本,没有在法国找公证员签字盖章,在国内更不可能做海牙认证,其实就是一张没用的纸。你看到的大使馆红章,只是认证翻译文本正确而已,不对其它任何东西负责。”
司虹嘿嘿笑了一下,调侃道:“中国机/关的智慧,糊弄一下外邦友人绰绰有余。”
小珠哑口无言。
是这样吗。
霍临怎么还会耍这样的小花招。
但,又好像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对她也用过类似的手段,偷梁换柱,和她办了一场真真正正的婚礼。
他的结婚证是假的。
可是和她的仪式是真的。
小珠忽然懂了那天黎娟和小戴对她恭贺的百年好合。
她还以为他们是喝醉了,胡说八道的。
霍临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这么重、这么要紧的地下任务之中,他还能想方设法地,和一位被蒙在鼓里的新娘结婚。
可是在她提出要离开的时候,他又果断地同意,连一次挽留也没有。
知道了所有真相的小珠没有立刻觉得很感动,反而觉得有点愤怒。
想退回到离开霍临身边之前,用力锤他一拳,问他一个人假装很聪明是不是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