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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珠 脆桃卡里 12682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晚上小珠睡不着,缩在酒店床上看电影。

是胡乱搜索到的一部影片,据说看完会对爱情有重新的思考。

粤语电影,字幕也是繁体字,她只能看懂些许,剧情其实没太明白,只见两个人纠缠不休,把爱和恨都刻进骨髓里。

看到最后,印象最深的只有一句重复出现的台词,“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小珠有点想笑话霍临。

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电影男主角,居然一边流泪一边模仿人家的经典台词,把自己搞得惨兮兮。

但是可能她有滤镜,居然觉得霍临流起泪来确实跟电影男主角一样好看。

电影定格在结尾的一幕,小珠没关电视机,黑白的荧幕把光反射在她脸上,静止不动,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幅抽象画。

电影里的主角每次说出这句台词,他们之间都会纠缠得更深、矛盾也越来越激烈,直至分崩离析。

她和霍临就算重新开始,会有好结果吗?

小珠对着这个问题思考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想起一个人生哲理——向朋友提问是忠诚的人,向同僚提问是谦虚的人,向未来提问是愚蠢的人。

小珠把没看懂的电影关掉了,她还是不擅长从别人的经验里找答案,看了一场悲伤的文艺电影,只得出关于霍临外貌的结论。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五分钟后又把右手伸出来,把手机摸进去,躲在被子里给霍临发了一句“可以”。

小珠的工作开展得很顺利,项目方很喜欢这位空降的小领导,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周末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出海去玩。

之前小珠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推脱,说自己对船有恐惧症,不敢去水边,于是他们邀约的地点又换到各大赌场或饭店,小珠还没想好拒绝的说辞。

今天终于想到了,对他们笑吟吟地说:“抱歉,我要去约会。”

众人一阵惊讶。

坐在她旁边的黄一杰反倒是最先跳起来的,语气简直像质问:“你怎么可以公开这种约会?”

“哪种?”小珠的笑容收了起来,侧身面对着黄一杰,神色谨慎而提防,“抱歉,我不知道,在香港是不可以公开恋爱的吗。”

黄一杰的面色更难看了,脱口说了句粤语,小珠听不懂,也没有别人接他的话。

而八卦从约会一路升级到恋爱,其他人都已经激动起来。

“温小姐心仪的对象是哪位?”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难道是前两天会面过的陈总,他有悄悄跟我打听过温小姐的号码,不过我没有私自透露。”

“请客,请客!”

原来谈恋爱要请大家吃饭……小珠低下头,为这个风俗有点头疼。

虽然她现在月薪很高,但其实还是跟从前一样小气,没预料到还有这笔支出,因此感到肉痛,小小推辞了一下。

“其实我们昨晚才开始正式接触,如果能稳定下来,一定跟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

那是理所当然的,大家也不再好奇八卦了,都一齐祝福温小姐的恋情长长久久,唯有黄一杰非常不屑地从鼻子里哧了一声。

“你太天真了吧!”小她几岁的男人扬着眉眼,脸上写着鄙夷,对她冷笑一声,“随便一个模样好点的就能骗得你这样认真,你为什么不在香港再多选选呢?”

虽然大家都在同一个项目合作,但这里只有黄一杰和小珠是拿高金大通的薪水,真正算得上同僚。

他们发生争执算是内讧,其余人都噤声,没有立场劝架,只默默屏息看着他们。

小珠感到很冒犯。

黄一杰从与她对接开始就一直表现得很友善,今天突然翻脸,就像隔壁邻居家每天路过都会打招呼的狗突然跳起来咬人一样,让人迷惑不解,也难免有点愤怒。

但小珠很快把这种愤怒压抑消解了。

她目光冷冷,但面上仍然挂着所有人可见的微笑,缓声说:“怎么办,阿杰小弟弟对我的私生活有意见,以后还是不聊这些,影响工作就不好了。”

她以退为进,语气温柔地结束这场争执,也在众人面前表明了态度,黄一杰与她只有工作关系,无权置喙她的私人感情。

黄一杰也听懂了,嘴唇抖了两下,沉默地闭上,脸色有点白。

准点下班,霍临已在楼下等她。

这边车流太密集,小珠让他在天桥对面等,大厦的B6出口就连着天桥,小珠系上围巾走进人群。

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

小珠转过头,笑了下。

“小黄总,你的跑车不是停在地下层吗。”

黄一杰面皮涨红,看不清楚是生气还是什么,拽着小珠不放。

小珠戴了手套的右手从他手里轻飘飘地滑出来,站在三米开外。

黄一杰咬紧牙:“明珠姐,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初来乍到,不懂现在的香港男人有多狡诈,尤其是那些穷小子,稍微有点姿色的就到处卖脸脱衣裳,碰到有能力的女人就粘上去犯痴,不见得有半分真心。”

小珠这时也冷静了。

虽然黄一杰的举止很冒犯,但她有选择是否被冒犯到的权力。

只要她不在意,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又能拿她怎样。

总不至于为了一点情绪损坏合作关系。

于是小珠浅浅笑着,冲黄一杰点点头。

“好吧,谢谢你的提醒。”

对着她的笑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黄一杰脸色好多了。

收回手插在口袋里,斜斜站着,视线飘移。

按了按鼻梁上的墨镜,又说:“你最好是心里有数。”

小珠其实多少有点惆怅的。这个黄一杰先前对她还一口一个姐姐,现在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难道是她的为人处事仍有硬伤,才招致这样的对待吗?

心里烦起来,小珠不想再应付他,就说:“那我先走了。”

“再等一下。”黄一杰朝她追了几步。

小珠停步,耐着性子等他讲完。

“你可以再叫我吗。”黄一杰挠了挠耳朵,低着头,“就是你刚刚那样。”

“什么?”

小珠一头雾水。

黄一杰有点嗔怒地飞了她一眼,说:“以后就叫我阿杰,但是不要后面的‘小弟弟’。”

小珠愣了下。

“在聊什么?”小珠肩上搭上一只手。

手心从肩头移到她的臂膀,把她带着往自己的方向收拢,在人群中小珠闻到熟悉的气息。

她转头看霍临。

很久很久没跟霍临这样接触过了。

黄一杰看到霍临,立刻有怒容,接着又换成轻蔑,抬着下巴看人。

小珠的手背碰到有点烫的东西,就下意识低头看:“这是什么?”

霍临把手提袋举到她面前。鲜牛乳桃胶,很经典的养生补品,近年来做成接近奶茶的形式,越来越多年轻人爱吃。

小珠不懂得如何照料没有土壤和根系的花,不要他再带花来,所以霍临今天带来的是一碗甜品。

黄一杰超响亮地哼一声,立即告状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拿着几百块的东西就想讨好人,明珠姐,这种傍富姐、玩暧昧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你千万不要被他缠上。”

霍临先微微抬头,再压下眉眼,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小珠皱起眉。

黄一杰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霍临,已经让她很不高兴。

黄一杰根本不认识也不了解霍临,对霍临挑刺,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无论黄一杰想要搞什么事情,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小珠没有必要再承受更多负面情绪,从霍临手中接过甜品,淡淡地说:“中国有句古话,礼轻情意重,小黄总应该要比我懂。”

小珠连礼貌性的告别也不想再给,越过霍临往对面走去。

霍临湿冷的目光缓缓从黄一杰身上移开,转身去跟小珠。

他多耽误了一小会儿,落后小珠几步,小珠回头来找人,用目光寻到他,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前行。

霍临低垂着眼睫,认真地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

接着扭头,看见黄一杰被甩在他们身后,正气得跳脚,于是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黄一杰气得挑染成蓝色的头发都快要竖起来。

小珠和霍临走到了人潮对岸。

霍临从她手中把甜品碗接回来,免得她提太久了累手。

小珠和他并肩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地扭过头去,问他:“你想说什么?”

霍临挑挑眉。

“你刚刚看了我三次,每次都在半分钟以上,有话就说。”小珠朝他竖起一根食指。

霍临抿抿唇,好似有点矜持。

“你同事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小珠早已把黄一杰忘到脑后去,这会儿又提起来,有点尴尬,“他误会你是做特殊职业的男人,冒犯了你。抱歉,他没指名道姓,我也不想纠缠浪费时间,所以没有要求他向你道歉。”

霍临摇摇头,很大度的样子。

“没关系。不过,我对香港年轻一代的现状也不怎么了解,真的有那么多,玩暧昧的人吗?满大街都是?你碰到过几个?”

小珠赶紧往大街上四周看了一眼。

见没人注意,才鬼鬼祟祟地拉了下霍临,叫他小心点:“一个也没有。本来我不会说英文,在这里就已经低人一等了,你不要乱讲,害我被市民殴打。”

霍临染上一点点笑容,但是不明显,低低地问:“真的没有碰到过?”

小珠怀疑地瞅着他。

“好吧。”霍临投降似的,抬起一只手,眼眸又更深了些,“那么,年轻的同事呢?也会同人玩暧昧吗。”

小珠想象了一下,有点难受。

“同事不变成仇人已是修行,暧昧什么?”

霍临的笑容变得真情实感,叹息一声:“你说的对。”

第72章

霍临对小珠表示了赞同,就不再提她的同事了。

下班高峰期,街道上人挤人,霍临原本由小珠拉着往前走,这会儿反过手来把她扯向自己身旁,藏在隔绝了人群的里侧。

下午五点半的太阳把写字楼的玻璃烤得发烫,像块烧红的镜子,使每一个没戴墨镜的人都只能眯着眼或抬着手向前行。

这边商务区域比较多,路人大多穿正装,西装裤腿扫过地面的热气,带起股混着尾气的风。

气味不佳,忙碌的地方其实并不宜居,但所有人急匆匆的步子在观光客的相机里也仿佛成了一种氛围感的背景,隐喻着许多故事的发生。

小珠低头看着霍临的皮鞋,追着他的影子踩了一会儿。

忽然之间有些转过弯来,明白过来刚才霍临问她那些问题,是在吃味。

再联系前后想了几遍,想明白了,觉得有点好笑。

小珠一直以为自己多思多虑,情绪敏感,以前霍临的心情稍有变化她立刻就能感受到,以至于霍临对待她的举动,附带过一些感情,她也时常害怕是自己意识过剩的误解,现在才发现,其实对于霍临以外的别人,她根本没有察觉对方情绪的念头,甚至对于其他人的示好,她也仿佛完全是屏蔽状态。

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打在油麻地街角的铁皮摊招牌上,小珠盯着“云吞面”几个字,拉了拉霍临的衣袖。

“海边还要走多远?”

霍临回头看她:“累了?我背你。”

小珠摇头,说是饿了。

霍临也没提自己在海边安排的烧烤,跟着临时起意的小珠在小摊上坐了下来。

小摊桌面擦得发亮,炒面的热气混着虾籽的鲜香从摊档的铁架后漫出来。

老板颠着铁锅,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两人鼻尖都泛红。

小珠一边吃自带的桃胶,一边望着老板的锅,馋得一点也不遮掩。

霍临定定地望着她被烟火气熏得又红又软的面颊。

小珠偷空瞥他一眼,似无意一般提起:“请人吃饭一般要在哪里呀?有没有推荐。”

霍临拿着湿巾用力擦筷子的动作顿了顿,重复道:“请人吃饭?”

“嗯嗯。”小珠低头啃肉,“请同事。”

霍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了,又重复:“同事?”

霍临稍作踌躇:“男同事?还是女同事。”

小珠抬头,打量他,没直接回答。

“问这个做什么?”

霍临抿抿唇:“推荐餐厅当然要这些信息作参考。还有,什么年纪?”

小珠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霍临从眼尾到面中绷紧的肌肉泄露一丝慌乱,才说:“都有。”

“男、女都有,什么年纪都有,以三十岁上下为主。”

云吞面端上来了,热气蒸腾在他们之间,氤氲了小珠的面容。

小珠说:“他们说,谈恋爱了要请客吃饭。”

看霍临怔愣着,小珠又补充说:“我们昨晚,不是说好要重新开始吗?”

“虽然我们之间现在还不算什么,但我已经告诉他们我有约会对象。如果顺利的话,总要请他们吃一次饭的。”

霍临呼吸像雨后的树叶一样颤抖,张嘴,嗫嚅几次又闭上。

汤汁清亮,香气扑面,霍临隔着飘摇的热气看小珠,如同跌进一场甜蜜的雾里。

方才看到那个年轻蓝毛时心里的酸涩如同大晴天落下的雨滴,刚沾湿了胸口,就被蒸发殆尽,连一丝褶皱也没留下。

他现在没立场不高兴,心里有酸溜溜的想法也一径忍着,可是没想到,什么也算不上的他,也被小珠给了名分。

小珠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说了多么动人的话,话音落下就忙着吃云吞。

一口咬破薄皮,滚烫的汤汁溅在唇角,小珠慌忙吸着气吐舌头。

霍临连忙站起来,伸长手臂从冰柜里取冰柠茶插上吸管喂到她嘴边,叫她慢一点,以免烫到上颚。

小珠没空回答他,手里端着勺子,舀着半颗云吞,仰着脖子喝霍临手里的水。

差不多要喝好了,就嗯嗯两声,霍临把饮料瓶收回去,小珠又急不可耐

地低头吹两口,吃掉剩下的半颗云吞,虾肉脆脆的,浸了一点酱油,在齿间咯吱作响。

霍临安静坐着,极为的老实乖巧,双眼却死盯着她。

小珠感觉到霍临的视线了,烫在自己后脖颈上,像枚印章。

她唰地一抬头,霍临就露出温和的微笑,小珠来回扫他两遍,又低头吃面,但很快又感觉到脖子后面烫烫的。

这样来回几次,小珠都没有能抓到霍临的破绽,她也放弃了,装作吃得很忙的样子,没有再抬头。

她知道霍临为什么这样凝视她,可能对于昨天才提出“重新开始”的请求的霍临来说,她配合得有点太过分了。

但小珠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两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说的重新开始,是真的从现在这一刻,好好地开始。

他们从前有太多的信息差,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塑料袋在尝试亲吻,他们之间有各种枝节蔓生,彼此都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小珠不想再经历那些了。

大风大浪已体验过,现在只想懒洋洋地躺着。

如果独自一人,她会躺得很安宁,如果霍临来到她身边,她就会握着霍临的手一起躺下来。

她不希望霍临待在她身边,是因为霍临还留在两年前走不出来。霍临不需要再整日提防、以保护者的身份自居,担心她再受到伤害,或者什么别的阴影。

小珠不想让霍临有多余的顾忌,那些试探、吃醋、愧疚,都不是她想要的,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阻碍再来证明什么。

小珠愿意和霍临再试试,也并没有什么必须要达到的目的或终点,只是想看看,在离开了所有的惊心动魄之后,他们变成两个平淡的普通人,到底能走多远。

她在打下“可以”两个字的时候,并不是期待霍临要提供给她多么热烈的爱情,而是想尝试有霍临的未来是不是会更好。

而且小珠自认现在已经有足够处理好自己生活的能力。

她可以姿态非常轻松地在身边为霍临留出一个位置,开诚布公地跟身边所有人说她在尝试约会,如果有一天要收回这些,她也可以从从容容,完全保留主动权。

小珠叫了两碗面,另一碗摆在霍临面前,霍临却没有什么食欲。

勉强吃了两口,就克制地停下,仿佛身体的所有机能都调动来凝视小珠,好似看守着一个欠他几千万的债主,不能叫她跑了。

霍临的血液在胸腔里沸腾,背后已凭意念生出数只无形的触手,在夕阳西下的空间里盘绕着,对准着小珠,张牙舞爪地按捺着,预备着要抓牢她。

小珠待人这样好,一个刚得到机会的追求者也能有名分,不给人自怨自艾受委屈的余地。

这样的安全感他以前从来没有给过小珠。

能重新追求小珠,他是捡了多大的便宜?这是他剩下的仅有的机会,若是把握不住,把这便宜叫别人拣去,他不如一头撞死。

行人逐渐变得更拥挤,临街的小摊好几次差点被人踢到。

商户一边用粤语骂人一边熟练地把小桌往里扯了扯,让自己的顾客往里挤一挤。

霍临把椅子挪过来挡在小珠外侧,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云吞都夹给她,看她努力嚼嚼嚼,沿着碗边张嘴,就从红红的唇瓣里滑进去一颗。

铁皮棚外的车水马龙哗哗流过,而摊档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油迹斑斑的地面上,紧紧挨着、缠着,舍不得分开。

坐在电车上,天边正好沉落半颗夕阳。

电车朝着夕阳行驶,沿着轨道穿过楼宇之间,橘色的光斜斜涂抹在两边的旧楼上。

车上的游客似乎正是为此而来,齐齐高声欢呼,摘下帽子以图竭力看得仔细,不停地从各个角度拍照。

小珠被他们的热闹惊到,也从座位上直起身子睁大眼睛打量,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学着去看他们角度里的风景,哪怕自己正在经过此地,也生怕自己会错过此地什么了不起的风景。

霍临托着她的手臂,从背后撑着她,以防她跌倒,小珠回头看他,说:“我们也来拍照。”

在霍临发愣的时机,小珠已不由分说,长按打开了手机相机,举得远远的对准自己。

“快点笑。”像照镜子一样,小珠对着屏幕里的霍临说,准备按快门。

霍临努力抬起嘴角,说:“我在笑。”

“我看不清楚,你再笑认真点。”小珠保持笑容呲着牙,声音也变得扁扁的,光打在屏幕上,雾蒙蒙的一片,镜头里的霍临看起来帅气而严肃。

另一只更长的手伸过来,接过她的手机,拉得更高,朝下内扣,排除了反射的阳光,屏幕里的人像突然变得清晰,霍临的吐息在她脸颊边,沉声问她:“这样看。”

小珠一下子看清了,霍临正把嘴认真地拉宽,试图展露出最努力的笑容,眼睛都在用力,像一只奇形怪状的鸭子。

看到这个小珠已完全受不了了,突然大笑出声,倒在霍临伸长的手臂上,好在整辆电车都在欢欣之中,她的快乐也并不突兀,霍临下意识低头扶她,右手不小心按下快门。

那段最有名气的路程已经过了,车内众人纷纷坐下来检阅照片。

小珠也立刻打开相册,照片的时机卡得很好,一束金光从左上角打下来,给两个人的面容镀了一层柔光,她躺在霍临手臂上大笑,围巾裹着微乱的发丝,霍临微微垂头看着她的笑容,唇边也跟着泛起微笑,眉眼如故。

小珠扣着手机的指节稍稍用力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小珠滑走这张照片,发出掩饰的叫声:“怎么没拍到!我要拍你的鸭子脸。”

霍临那时也看到了屏幕上自己一闪而过的丑表情,被吓了一跳,心里很庆幸没有拍到。

结果小珠要求他要再来一次。

霍临摇头,看左边,又看右边,就是不看小珠的镜头,说自己已经忘记要怎样做,办不到了。

小珠不甘心,把镜头对准他凑得极近,拉着奇奇怪怪的角度,终于拍出一张足够让人无法称赞好看的照片。

她给他的下巴拍了一张独照。小珠还把照片放到霍临面前去看他的反应,然而霍临看了一会儿,辨认出是什么之后,连片刻的恼怒都没有,还眉眼弯了弯,有点怀念的眼神,脱口而出:“这种照片居然还能成系列。”

小珠愣了下:“什么系列。”

霍临也像是反应过来,闭上嘴:“没什么。”

越掩饰越不对劲,小珠狐疑地瞪着他,总觉得他有隐瞒自己的事。

霍临和她对视,抿抿唇,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着小珠的面解锁打开相册。

他的相册很干净,几乎只有一些截图、二维码,往上一滑就是几年前。

霍临非常习惯地点开其中一张照片,示意小珠看。

照片里只有一片淡淡的粉色,还有一点绒毛,小珠看不明白,直到霍临的指腹轻轻从她鼻尖划过。

小珠猛地抬头,看到霍临刚好收回手,正冲着她浅笑,眼眸里情绪莫名深沉。

她终于反应过来,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假装很凶地问。

霍临摇头:“是你拍的。”

他非常坦白地交代了一切,关于他如何无意之间打开了她的第一部手机,无意之间发现了这张照片,又无意之间把这张照片传送到自己的手机里,保存至今。

小珠发愣,默默无声,霍临却笑得有些淡淡的愉快,还和她说,她拍照的水平真是稳定发挥,有这个天赋创作出同类型的作品。

他还说了些什么,小珠听得模模糊糊,无法回答,扭过头看窗外,好像窗外的风景忽然开始令她感兴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为了求得轻松,她一味地推开两年前的旧事,并且希望霍临也能完全放下,觉得这样才能够重新开始。但其实,或许对她来说轻飘飘已经逝去的事情,对于霍临来说就是很沉重,就是没有那么容易能放下的。

正如霍临现在对她轻松展示的、这张收藏得过久的照片,也让她感到沉重,甚至呼吸不畅。

一张照片,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成熟的成年人,也不应该为了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小花招而生出不必要的感动。

但它就像是一个切口,让小珠终于能够真切地代入了霍临的视角,有一点落地了,真实地意识到,在他们分别之后,霍临确实是思念、寻找了她两年。

——重逢之后直到现在,小珠都并没有相信过这件事。

她心里的霍临最深的印象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说一不二的人,无法想象他去浪费生命。

但因为这张照片,失忆的霍临,霍明渊,和现在的霍临,终于完全地重叠到了一起。

原来这次傲慢的是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用很温和、很成熟的方式对待霍临了,但其实她的心底也没有真正放松过。

她其实一直在怀疑,怀疑他们现

在的纠缠只是因为回忆太轰动而产生的余韵,可是连她也忘了,在那个破旧的小平房里,他们其实早就已经一起吃过最普通的食物,度过最普通的日子,并对彼此产生了很多的喜欢。

只是他们都没有机会说过,后来的时光又被兵荒马乱占据。

或许现在只是又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了最初。

小珠看着窗外,吹着经过的夜风,感觉到身边的霍临一直在小心地向她凑近。

他大概不理解她忽然的沉默,所以想看她的表情,但又不敢凑得太近,所以他身上的温度始终在她身畔萦绕,像一只在它自己的规定范围内试探的猫。

小珠还是没有回头。

但右侧的手指在公车的座位上移动,碰到了霍临的手指,覆上去盖住,握住他的无名指和中指,摸到了他的心跳。

海滨到了。

昨晚霍临像发调查问卷一样对她提出数个问题,问她会不会骑自行车,想不想学,愿不愿意到海边玩。

小珠一一做了回答,所以霍临今天约她的活动是在海边骑单车看日落。

但现在他们迟到了二十分钟,因为问卷里没有预料到小珠会突然想在路边摊吃一碗云吞面。

单车车轮碾过海滨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夕阳很浓很暖,像被单车碾成了热乎乎的傍晚。

海风裹着咸咸的气息,卷动霍临的衬衣下摆,远处渔船的帆影在粼粼波光里晃,也在小珠的眼眸里晃。

天已被染成渐变的橘,从金色到妃粉,边缘晕成朦胧的紫色。既已错过日落,就不必再追赶了,小珠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动,霍临从后面跑上来,手上的帆布袋子里装着两瓶冰汽水,冰块碰着玻璃杯壁撞出轻响。

霍临把帆布袋挂在了车把上,教小珠骑单车。

小珠骑得歪歪扭扭,偶尔能在霍临的扶持下往前转几圈车轮,但始终不敢让霍临松手,一保持不住平衡,就控制不住要往霍临身上倒。

过了一会儿小珠就怀疑霍临的动机,问他为什么非要在海边教她骑单车。

霍临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也是他之前收集到的攻略之一,可能海边散步的人比较少,氛围比较休闲,更适合一对一的自行车教学,比较容易学会。

于是小珠闭上嘴,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下了对路上那些明显影响平衡、使人东歪西倒的细碎石子的指责,还夸他真是聪明。

第73章

霍临追人的方式方法完全是通过搜罗各路资料习得。

每次约会都是一次考试,小珠是现场评卷人,给他当场打分。

他像一个刚翻开书本学习就立刻要上考场的学生,每堂考试都在卷面上竭力写下自己背会的所有内容,但每答一道题都战战兢兢,心里一丝底气也没有,怀疑自己的知识体系完全是八面漏风,而且还要怀疑自己的教辅材料是否可靠,可以说根本就像是一朵浮萍,在水面上飘着,飘到哪里算哪里。

每一场考试中,他自我怀疑,心慌意乱,孤立无援。

霍临对这种状况很没有办法处理,因为他以前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境地。

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不做无把握的事,哪怕天崩地陷他也必须保持对自己的绝对信任,这是身为一名有指挥权的军.官基本的素养,也是他从不曾更改的习惯,然而现在霍临对他自己天天怀疑、天天审判。

今天送小珠回酒店,她上楼前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也没有笑,就那么低着头进了电梯。

他肯定是哪里做错了。

霍临静静地并着双膝,手心放在膝盖上,坐在没有放水的浴缸之中,在脑海中不断复盘分别时小珠的表情,猜测她的心情是普通还是不高兴、不高兴到了什么程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的,已经持续一个小时。

想得额头冒冷汗,想不出来。

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起。

两年前受伤之后,在做康复训练的同时,父母也给他安排了心理治疗。

从最开始每天都要接受问诊,到现在一周一次,准时准点,不能缺席。

霍临从浴缸里迈出去,拿起手机到客厅接听。

医生打来的是视讯,接通之后,霍临看到对方坐在灯光柔和的房间里,正捧着一个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与他平视。

霍临向他点点头。

医生抬手和他问好,观察了一下他身边的环境,大概猜出来:“你在假期之中?”

霍临还是点点头。

“这次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你现在在哪里?”医生一边发问,一边在文件夹里不断记录。

“香港。”霍临说,“我找到她了。”

医生手中的笔尖一顿,停滞了大概两三秒,霍临还以为是网络出错,把状态栏拉下来检查了一下。

手机里响起哗啦啦翻纸张的声音。

医生拿着文件夹不断往前翻,一目十行地看,似乎在确认什么,十分头痛。

过了一会儿,医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霍临说:“霍先生,请您直视我。”

霍临依言照做。

他并不是讳疾忌医的人,而且对于两年前他的状态,他自己心里也有数,确实需要得到心理医生的帮助,所以这两年来,每一次治疗霍临都尽力配合,医生也因此夸过他,评价他的治疗成效比预想的要好。

确实比预想的要好。

但医生当然不能跟患者直说,这只是委婉托词。

霍临这两年的心理治疗其实几乎没有什么进度可言,他们所取得的成果只是把霍临的数值稳定在比他最崩溃的时候稍好一些的状态,不至于确诊疾病,也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但是医生团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霍临能够保持这样的稳定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要维持这个状态,他不想被视为一个过于危险的人,以免许多行为受到限制。

比如一年几次的“出国旅行”。

霍临每一次假期都用在缅甸,那个地方是伤痛最深的心结所在,从理论上说,应该要尽可能地远离、回避,让时光慢慢地一点点磨平痕迹。

因此家人和医生都曾用多种方式劝阻,但都没有效果,最后只能妥协,毕竟每个人对待心结的方式都有所区别,尤其是霍临这样经过千锤百炼、心志异常坚定的战士,不能强行按照同样的方式治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双方都已经非常习惯。

医生会对处于假期之中的霍临格外关注,霍临的性格使他并不爱多话,但平时的心绪如古井一般静止无波,难以找到突破口。

但每当他踏上去寻找那位小珠小姐的旅途,他就会变得鲜活一些,会主动与医生交谈、倾诉,哪怕只是遇到一群羚羊,路过一条黄沙遍布的乡村小路,他都会细细描述。

他看到的是风景,但描述的其实是回忆。

这一点医生从专业而言非常容易判定。

这种情况在痛失伴侣的患者之中是非常常见的。无论是从拿到的资料,还是从患者的反馈来看,医生一直以来建立的背景知识都是,霍先生的爱人已经去世了,就像是一场终年不停的雨,他的寻找和回忆或将持续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终生。

所以当霍临在电话中说出“我找到她了”的时候,医生的第一反应类似于天打雷劈。

医生反复地翻看前几次面诊的记录。

每一次给出的结论都非常

稳定,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给人一种或许事情已经在暗中稳定向好的期待,所以这个堪称极端的转折到底是怎么突然发生的。

医生用极强的专业素养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声音和眼神,斟酌再三,依旧温和地问:“可以说说,你是怎么到香港去的吗?”

霍临的目光没有盯着屏幕,偏移向了正上方。

这是人在回忆之中的正常反应,看不出欺骗和妄想的痕迹。

他向医生描述自己如何取得了小珠的航班号和其它信息,细节详实而具体,并不像是谎言。

“我准备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假期。”霍临说。

“……好的。”医生温和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因为现在这个进度是崭新的,为了更好地跟上诊疗情况,我们接下来把会话改成一天一次,你看怎么样?”

霍临皱了皱眉:“如果我和小珠待在一起,就不能接你的电话。”

“……没关系,你约时间就好,我这边给你留出充足的档期。”

“那么,可以。”霍临同意了这个计划。

医生松了一口气。

“好的,你可以跟我聊聊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吗?我想一定会有很多趣事可以聊。”

霍临抿了抿唇,苦恼地皱着眉。

“可能并不有趣。”

“为什么呢?”

霍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会模仿别人来进行约会,我也不知道这些行程是否能讨人喜欢。有些时候小珠看起来并不开心。”

医生从善如流地去相信“小珠”的存在,不管她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患者的幻想。于是问:“你为什么觉得她不开心?”

霍临思考着:“因为她看烟花的时候没有笑,在海边时也发呆了。”

医生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觉得她是开心的?”

“她——吃云吞的时候笑了,看日落的时候跳起来了,还有,在电车上牵了我的手。”霍临说着说着,唇边竟然浮起微笑。

医生轻轻颔首:“我是这样认为的。就像电影有高潮和过渡,人的情绪也有起伏,不可能一直保持在很高昂的状态,可能她不笑和发呆的时候,也并没有不高兴。”

“是这样吗?”霍临仿佛在沙漠里找到了新的泉眼,愣了一下,“那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她高不高兴?听说有一种手表,可以监测出人的心情,我想试试。”

医生也顿了一下,没有想到他这么较真:“霍先生,很多时候结论并不重要,您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心情。”

“不对。”霍临摇头,“她高兴我才会高兴。”

医生按了按太阳穴,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前稍倾,犹豫再三,做了一个危险的提议。

“好吧。如果您实在有了解对方的需求,又方便和对方对话的话,您可以试着多沟通。”

“你是说,我直接问吗?”霍临想了想,模拟道,“请问,你现在在生我的气吗?”

“不,不是这样,我建议您多做浅层的、轻松的沟通,比如,你吃饭了吗,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这样容易回答的话题,更便于维系你们的交流。”

他可以这样做吗。

霍临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他不敢跟小珠订到同一家酒店,怕她会感到压力,也怕自己晚上会忍不住过去敲门。

所以他租住的酒店在小珠酒店的隔壁,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那一栋楼,但并不确定是哪一间,保持这样的距离是最好的。

这是他允许自己对小珠探问的极限,短信也不敢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