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离别前夕。◎
阮茵茵呼吸不畅, 张开嘴想要汲取空气,却尝到了带着茶香的陌生气息。
睡意全无,她蓦地睁开眸子, 先是一怔,在反应过来有人趁着深夜强/吻她时,吓得激灵不止,使劲儿地挣扎起来。
眼泪都吓了出来。
“唔”
理智一瞬归位, 贺斐之单手撑在床边, 拉开彼此距离, 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唇,“别叫, 是我。”
从没想过贺斐之会做这等龌/龊之事, 阮茵茵哪里会乖乖听话, 手脚并用地折腾起来, 可她那点猫劲儿, 哪里撼动得了贺斐之。
“茵茵!”
“唔唔”
贺斐之不想桎梏她,可眼下必须让她冷静下来,“你再叫,我就掳走你!”
阮茵茵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使劲儿甩甩头,可眼前的人影非但没有消失,还愈发清晰。
真实的触感和气息萦绕着她,使她不得不相信,贺斐之也有斯文败类、道貌岸然的一面!
即便被捂住嘴,她还是一字一顿地骂了出来, “登徒子!”
贺斐之被这句话差点气出内伤, 将她拉坐起来, 摁在床围上,“你那会儿梦见什么了?”
为何要念出季昶的名字?
阮茵茵被压于隔着绡幌的床围上,后背陷入绡幌中无法动弹,披散的长发很是凌乱,添了一丝媚。
“你管我梦见什么,登徒子!”
她涨红着脸,咬牙切齿。
他冷着眸,抿唇不语。
“放开我,你来我房里做什么?”后背抵在围子上很不舒服,她扭动起腰肢,单薄的雪色寝衣紧贴身形,凸显出柔美的弧度,却使她更为难堪。她侧过脸,看向隔扇,只要大叫一声,婉翠应该就会听见。
可婉翠将要面对的是贺斐之,一旦触怒对方,后果不堪设想。
贺斐之不知她心中已将他与暴徒联系在一起,坚持要一个答案:“你先回答我,梦见什么人了?”
两人都是倔脾气,互不相让,阮茵茵使劲儿蹭了蹭唇,粉柔的唇变成了殷红色。
贺斐之狼狈地别开眼,扯过床边椸架上的外衫罩在她身上。带回皇城一年多,小丫头的体态发生了变化,酥/胸/翘/臀,细腰长腿,与没长开时的样子相差甚远。
趁着贺斐之思绪飘远,阮茵茵发狠地向前倾身,以脑门狠狠撞击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当听得对方发出一声“嘶”时,脱开束缚,赤脚跑到地上。
贺斐之下意识抓住了她,反被她施了一招防御,即是那晚在山洞前,他言传身教的招式。
当女子曲膝击向他双膝之间时,贺斐之额头青筋直跳,在避开攻势后,快步转到她身后,反剪住她的双手。
“这些招式对我无用。”
意思是,让她省些力气。
阮茵茵反脚踢在他的衣摆上,发着怒气,“你百般缠我,到底为了什么?我跟你说了,我们海北天南,各不相干,你还想怎样?”
贺斐之静静听着她的控诉,心如刀割,他想怎样?不过是想修复他们的关系,可事与愿违,脱离了掌控。
善于掌控全局的人,对自己的感情失了策,一败涂地。
“茵茵,我喜”
“叩叩叩。”门外传来婉翠的拍门声,打断了贺斐之那句已到嘴边的“喜欢你”。
“姑娘,姑娘怎么了?”
“咯吱”,外间的房门被推开,有脚步声靠近了内室的隔扇。
阮茵茵很怕贺斐之恼怒之下将婉翠灭口,没做他想,挣开贺斐之的手,转身将他推向衣柜,可他身量太高,衣柜根本盛不下。
看她担忧他人的样子,贺斐之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心里空落落的,随即走向后窗,在婉翠拉开隔扇的一刹,纵身一跃,两个健步,跃出二楼的阑干,稳稳落在后院的平地上。
阮茵茵拉住跑向窗口的婉翠,“没事,我嫌屋里闷,开窗透会儿气。”
“那姑娘也要穿上鞋子啊。”婉翠扶阮茵茵坐在床上,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姑娘怎么心事重重的?可是梦魇了?”
“热的。”
静等了会儿,阮茵茵趿上鞋子走到窗前,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合上了窗子,将与贺斐之的一切瓜葛阻挡在了屋外。
后巷的矮墙前,贺斐之仰头感受着冷月散发的光韵,冠美的面庞显露迷茫,自己对阮茵茵已经到了魔障的程度,才会不顾礼义廉耻夜探她的闺房。
次日早朝后,贺斐之刚回衙署换上玄黑劲装,就听门侍来禀,说是新升任的大理寺左寺丞韩绮有事求见。
大理寺来人,通常都与棘手的案子有关,需要内卫出动兵力配合,贺斐之示意门侍将人带进来,自己坐在大案前,单手搭在案板上,淡淡凝着韩绮腰杆挺直地走进来。
想起韩绮与阮茵茵相谈甚欢还同乘一船的情景,贺斐之那双黑瞳疏冷了不是一点半点,目光也更为审视。
男生女相,肆意成性,红颜遍地,啧,越看越不顺眼。
面对贺斐之的审视,韩绮背脊有些发汗,但她是为了公事而来,还是很有底气的。
作揖过后,她禀明来意。
大理寺卿交代给她的事,是一桩有关工部虞衡清吏司官员私下贩卖兵器给山匪的案子,既与山匪有关,自然要出动兵力围剿。
在面对有兵器傍身的强悍山匪,大理寺的衙役多少有些不够勇猛,需要内卫两大衙署的鼎力支持。
“既如此,韩大人为何不去亲军都护府一试?”
贺斐之从不会在公事上刻意刁难,即便嘴上没有答应,心里也未将此案推给季昶那边。
韩绮恰到好处地拍起了马屁,“亲军都护府是宫城守备,论野外作战,应是不及三大营的。”
还真敢说,若是让那边听到,指不定要如何刁难于此人。贺斐之并未被取悦到,但也没有过多为难,“盛远,全力配合大理寺出勤,不得有任何闪失。”
“卑职领命!”
盛远转转脖子,迸发出比悍匪还暴戾的气焰。
贺斐之手底下的人皆是如此,平时嘻嘻哈哈,一旦动起真格,比任何人都勇猛。
**
山匪的寨子坐落在城外数百里外的峭岫上,按着地形易守难攻,盛远啐一口,心中大骂这群亡命之徒太过嚣张,敢在皇城附近安营扎寨。
他暗潜在灌木丛中,对两侧的五军营士卒道:“弟兄们,等夜深,咱们分两拨上山,突袭山寨,其余人分散在山脚下,包抄他们的退路。”
“明白!”
盛远拍了一下声音最宏亮的士卒,“小声点。”
士卒揉揉脑袋,趴在草丛中。
韩绮等大理寺官员藏在五军营士卒之后,准备等士卒们攻退山匪,再入寨取证,因此不急于行动。
天色未暗,韩绮挖开一块雪,坐在地上,思绪翻飞,但凡那些兵器里有容易引燃的火引,就是她金蝉脱壳的良机。
而她也早已与姊妹们商议过,可先行离去,与她们在他乡汇合。
可哪里会想到,太后特封了茵茵为县主,有县主这个封号,到哪儿都会树大招风,还要定期回朝廷点卯,领取俸秩。
她们姐妹三人若想彻底归隐,茵茵就必须彻底放弃这重身份,而脱离这重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与自己一起“葬身火海”。
运走山寨中的全部兵器并非一日之功,且看今日寨中有无火药再议。
深夜,山寨内刀光剑影,短兵相接,山匪被盛远带领的士卒连连击败,又被潜伏在山脚下的士卒断了后路。
山匪的攻势再猛,还是敌不过经验最为丰富的五军营将士。
一个时辰后,盛远举起山匪头子,狠狠掷在地上,一脚踩断了他的肋骨。
擒贼先擒王,没了头目,山匪们成了一盘散沙,很快被攻克。
盛远站在山顶,朝山下大喊着“得手”,声如洪钟,久久回荡。
韩绮佩服五军营将士的勇武,但不耽搁她实施自己的计划。
在查完全部的兵器后,她发现了堆放在枯井中能够引燃的火引。
数量不多,但足够引爆一次。
天时地利人和。
故意将枯井遮掩起来,也未将里面的东西记录在册,她与同僚回到大理寺,模糊地禀明了情况。
秦砚靠在圈椅上,查阅着薄册上的兵器,转动起手中折扇,“这点数量,还需要再搬运一次?”
“是啊。”
“贺斐之手底下那些人是不是偷懒了,不愿费力?”
实不想牵连旁人,韩绮给予肯定,“将士们都很拼命,下官看在眼里。”
那还用说,那可是五军营的人,秦砚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行吧,也不费劲,明儿一早,你带些衙门的人一起去吧。”
“好的。”
无事可禀奏,按着往常,韩绮会立即离开,不给自己添任何人情世故上的麻烦,可今日,她站在秦砚的书案前,久久没有挪开步,清透的眸子泛着不易察觉的涟漪。
秦砚觑她一眼,“还有事?”
“没有,下官告退。”
她转身,诧异于自己刚刚生出的不舍,实在是莫名其妙。
等人离开,秦砚合上薄册,双脚搭在桌沿,漫不经心地转着折扇,没有意识到,适才的韩绮,是在与他道别。
当晚,当阮茵茵听完韩绮的计划,心里同样泛起异样,有丝丝怪异流淌过心扉,比最开始的决然弱了一点点,可并未改变她的最初决定。
缓释许久,她点点头,“好,我明日想办法当着众人的面,与你一样,进入山寨。”
作者有话说:
·🌸第 42 章
◎贺斐之崩溃!!!◎
盛远回到总督衙署复命, 贺斐之询问过兵器的种类和数量后,与秦砚有着一样的疑惑,“一次搬运不回来?”
“按着韩大人的意思, 分两次运送,稳妥些。”
韩绮算是后起之秀,能力和态度都摆在那,很受大理寺卿和左少卿秦砚重用, 按理儿说, 此人该讲究效率, 不该拖延一日才是。
可贺斐之事务繁忙,对这等不是三大营的小事, 不会太过上心, 只让盛远注意下山寨那边的动静就去忙别的事了。
二更时分, 他乘马去往宁府后巷, 望了一眼燃灯的后罩房, 见有人影走动,便叫停大宛马,凝视许久,直到房中熄灯才收回视线。
回到贺府, 他收到赵管家递来的信函,说是派出的影卫已经打听到梅许所要寻的女子的下落。
女子嫁人后,举家搬离京城,去了西北。丈夫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屡次落榜,自甘堕/落, 时常对那女子拳打脚踢, 女子忍无可忍, 选择和离。
物是人非,不知梅许得知昔日青梅的情况,会义无反顾奔赴而去么,贺斐之并不关心他人的姻缘事,只当替阮茵茵兑现了当初寻人的承诺。
“明早送去宁府,交给茵茵。”
赵管家重新接过信函,点头称是,“主子,快年根了,府中可要备些年货?”
府中无女眷,也无孩子,年节极为冷清,贺斐之时常宿在衙署,赵管家都不知该不该筹备年货热闹热闹。
“筹备双份吧。”
“老奴明白了。”
另一份是要送去宁府的,但人家拒收的可能性很大,赵管家暗自摇头,躬身退出书房。
多日不曾回府,贺斐之走到花几前,修剪起菖蒲,之后躺在摇椅上,随意翻看着角几上的书册。
余光中,置于多宝阁上的妆匣犹在,提醒着他已被阮茵茵拒绝了两次,失落感渐起,他将书册盖在脸上,闭目仰头,左手随意搭在椅边。
宁府后罩房,辗转反侧许久,阮茵茵坐起身,对着幽幽夜色默叹一声,那会儿已与两位姐姐商量好,明日她会与二姐在火海中金蝉脱壳,长姐暂留皇城掩人耳目以及处理剩下的琐事,等避过风头,她与二姐也寻到了安居之所,再派人来接长姐和婉翠过去。
这一步极为冒险,却是能保证二姐在金蝉脱壳后不被朝廷追捕的最佳方法,无论如何也要一试。
在皇城的一年多,她遇见了很多人,悲伤与欣喜,怯懦与振作,一遭遭,一桩桩,回过头看皆是经历,就这样吧。
季昶,我相信,在你心里,季前辈不再是你的万丈深渊,而成为了你的一束暖光。别再阴郁下去了,过去无法改变,今后可期可许。
贺斐之,绮纨之岁,心悸由你开始,也由你结束,今后,我们都会再遇见许多人,终有一天会彻底释怀。
翌日薄雾疏雪,阮茵茵和榕榕乘车去往城外。
看长姐一直攥着绢帕,阮茵茵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担心,二姐会安排好一切的。”
“怎么能不担心,那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场景,榕榕的心口就突突地跳,“待会儿用来迷惑大理寺官员的说辞,你再练习几遍,别露馅。那些人可都是断案的高手,不会轻易被糊弄住。”
“嗯。”阮茵茵拎起车底的鸟笼,逗了逗里面的鸽子,“待会儿靠你了。”
这只鸽子是从养鸽人那里借来的,到时候,只需它飞过大理寺众人的眼前,自己就能以丢失了家鸽为由,接近那座山。
衙役们是从山上向下搬运兵器,薄册上又没有危险的兵器,山匪也已被降服,大理寺的人再不通融,也会看在二姐的面子上,让她在附近寻找的。
待大火燃起,这只鸽子自然会飞回养鸽人那里,而她和二姐也会在山路的另一头逃之夭夭,彻底摆脱当下的一切……
希望不会出额外的状况。
抵达山脚附近时,阮茵茵挑帘张望,发现大理寺的人已经抵达,正在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二姐就在其中。
阮茵茵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与长姐握紧十指,互相给予鼓励,之后,打开鸟笼,将信鸽朝那些人的方向抛了出去。
信鸽张开翅膀,飞了一圈,不知有没有被忙碌的人们注意到,总之不见了身影。
阮茵茵和榕榕小跑过去,一前一后气喘吁吁。
“诸位大人,可有瞧见一只白鸽?”
几人认出来者是阮茵茵,纷纷摇头,“我等在此办案,县主还是不要靠近为妙。”
阮茵茵故作焦急,“可我的鸽子很可能飞向山顶了。”
韩绮适时地接过话,“鸽子应该认路吧。”
“没训练的鸽子,当作金丝雀养的,应该是不认路的,几位大人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上山寻一圈。”
榕榕也附和道:“我们找到鸽子马上就离开。”
“这不好吧,我等在办案呢。”
阮茵茵泪眼汪汪地看向大理寺中与她最熟识的韩绮,扯了扯她的衣袖,“韩大人,求你了。”
女子声音软糯,听得众人心里化开水,何况是向来怜香惜玉的韩绮。
“正好韩某要上去,县主同我一起,我也能照拂一二,但宁大姑娘就在此等候吧。”
其余官员心里啧啧,这韩绮真是个色令智昏的家伙,不过,韩绮是领队,还开了口,他们也不好拂了韩绮的脸面,再者,左右不过一个小姑娘,能出什么乱子?
众人没有异议,目送韩绮带着阮茵茵步上山路。
估摸小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的衙役们搬运着兵器陆陆续续地下了山。
一名官员问道:“韩大人和县主怎么还没有下山?”
衙役们对视几眼,欲言又止。
官员们立即明白,韩绮是个风月老手,怎会不趁机巴结县主。不管这位县主背后有无势力,也是陛下钦点随驾的人员之一,不容小觑。
众人对韩绮腹诽至极,但也没有上山催促。至于那只白鸽,谁也不觉得县主能够找到。
没养熟的鸟,哪里会眷恋笼子啊。
正当几人各怀心思时,山顶的寨子突然发现一声巨响,震彻山谷,有长长的火舌喷涌而出。
好在山顶树木不多,没有燃起大火,可足够炸碎山寨的一切了
榕榕惊叫出声:“我家小妹还在上面!”
官员和衙役们也惊慌失措,韩绮还在上面呢!
“快,上山救人!”
衙役们撇下兵器,和官员们气喘吁吁地向上跑去。
巨大的冲击没有造成火灾,但山顶一片狼藉,一座枯井更是炸出了一个大坑,冒着滚滚黑烟。
官员们瞠目呆立,一时不知该如何寻找,按着眼前的景象,韩绮和阮茵茵也应该灰飞烟灭了。
片片雪花飘落山顶,遇热融化,一晌之间,周遭雀鸟惊飞,唧唧喳喳个不停。
皇城,总督衙署。
当大理寺官员狼狈而回,将事情的经过禀告给大理寺卿,又由大理寺卿派人上报朝廷时,正在御书房陪少帝处理奏本的贺斐之呆坐在圈椅上,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禀大都督韩大人韩大人和容安县主”
“结巴什么,把话讲清楚!”
贺斐之从未在御前失礼过,可此刻,他大步走向大理寺官员,揪起他的衣襟,指骨发出咯咯的声响,“容安县主怎么了?”
官员哆哆嗦嗦又重复一遍,他的紧张不是来自事件,而是来自贺斐之。
贺斐之像是听不懂官员的话,一遍遍地让他重复,确认,再重复,再确认
已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少帝站起身,“找,继续找,没见到尸骨前,一直找!”
炸成了灰,如何找啊?!官员苦不堪言,但还是连连点头。
贺斐之丢开他,颀长高大的身躯微晃,随即推开前来搀扶的几人,单手握住圈椅把手,面容寒至摄人,黑瞳泛着迷茫。
他无法接受,无法!!
没打任何招呼,他微晃着身形走出御书房,朝宫门而去。
下马石前,他推开躬身的小黄门,牵过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疾驰在皇城街头。
马蹄阵阵,甩开了随他一同入宫的下属们,包括盛远。
“盛将军,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牵马过来,跟上!”
可他们的马匹,远不及贺斐之的坐骑。
而另一边,还在都护府处理公事的季昶在听得阮茵茵于山寨中遇险时,亦是无法接受的,他踹开前来报信的御前宦官,头也不回地乘马奔去山寨。
同样,秦砚也急不可待地赶出城,去往了事发地点。
山顶没有造成火灾,甚至没有破坏其余山头的一草一木。
大理寺和刑部的仵作皆无能为力,那声炸裂,如烟火一般稍纵即逝,没有可探究的任何线索。
一名官兵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若是炸成了灰,山顶风又大,可能真的灰飞烟灭了”
怎料,不远处的贺斐之耳力极佳,一脚将他蹬开,继续在灰末中寻找着蛛丝马迹。
只要没有线索,他就不会放弃。那口井还有些炙热,贺斐之却不顾下属和官兵的阻拦,毅然跳了进去,寸土不放地寻找着。
后面赶到的季昶在目睹一片灰色时,彻底愣住,又在看着搜索的官兵们纷纷摇头后,“砰”地跌倒在井边,目光呆滞。
**
坠兔收光,曈昽未冉,烟岚囤于山峰,只能凭着盏盏纱灯取亮。
搜索的人们都倦了,唯有贺斐之没有放弃。
整洁干净的指甲嵌进泥土,指腹掌心多出划伤,他浑然不觉,不遗余力地挖掘着。
一片狼藉又怎样,只要没有挖到骸骨,茵茵就尚在人间。
她可能受到冲击晕了过去,被埋在某处废墟中。
三大营和大理寺的人不敢再劝,但也没有再找下去的意思,从晌午到黑夜,不说掘地三尺,也是搜遍了各个角落,根本不见任何线索,连块衣料都未找到,或许,两人真的炸成灰了。
季昶呆坐在炸开的大坑前,心漏了不止一拍。
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土蹭在脸上,以他的方式,与阮茵茵作别。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向山下走去,背影孤绝,眼眶发红,可他接受了。
唇齿发出低低的笑,在挥退所有人后,一个人倒在骏马前,险些昏过去。
他哭的样子很是克制,肩膀微耸,与平时冷笑时无异。
之后下山的还有秦砚,没有季昶那么歇斯底里,但心中也是空落无边,想起昨日韩绮对他道别的场景,总有种冥冥之中一切都被安排好的玄机感。
夜风泠泠无止息,卷着山顶的灰土,吹在脸上痒痒的,又呛又脏,秦砚却一改往日洁癖,没有躲开身后狂澜般的灰霾,长身玉立地站在下山坡的磐石前,回忆起韩绮的种种。那样一个古灵精怪的人,怎会败于此处?
恁时不觉韩绮有多好,此刻心门前,竟流淌过浓浓的不舍和悲伤。
旭日东升,日光中映出缕缕尘灰,待烟岚散去,霞光万道,却照不亮贺斐之黯淡的眸。
长指上伤痕斑斑,血肉模糊,可他还在不停地翻找、挖掘,玄黑劲衣刮破口子,皂靴染了泥土,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狼狈。
绾于玉冠中的黑发垂落一绺,经眉骨垂在眼帘,而他跪在枯井前,单手撑地,宽厚的背微塌,另一只手握成拳,狠狠砸向地面。
将茵茵还给他,还给他
骨缝崩血,本该钻心的疼,可他没有知觉,一下下发/泄着悲痛,撕心裂肺。
盛远几人跑上去,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的自残,却被他重重甩开。
这个男人身体爆发的力气,震慑住了倒地的所有人。
天空飘起冰晶小雪,落于浓密眼睫,他闭上眼,逼退了打旋的泪,那股湿咸入了鼻腔,很不好受。
未流一滴泪,却尝到了泪的涩然。
须臾,他站起身,垂袖仰望阴晴不定的天空。
几朵云絮连城女子翘起的唇,却被黯淡天色蒙了一层纱。
那不该是茵茵的笑靥,茵茵在逆境中也是明媚的,是他的光。
·🌸第 43 章
◎他的执念(一更)◎
大理寺五品官员遇险, 太后欷吁不已,“听说是个可塑之才,真是可惜了。既是为公殉职, 皇室不能袖手旁观,怎么也要负责丧葬,再派宫里人去吊唁。”
季昶惨白着脸,面无表情地回道:“韩绮是孤儿, 也无妻妾, 吊唁就免了吧。”
“孤儿啊”太后流露些许同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为自己的事再心狠手辣, 也不会冷残到对世间万物没有一丝同情心, “交给你去办吧, 还有一同葬身的容安县主, 也由内廷负责丧葬吧。”
像是被剜到痛处, 季昶默叹一声,颓然地走出慈宁宫。
为韩绮和阮茵茵举办丧葬的事,很快传到从山寨返回的贺斐之耳里。
“骸骨一日找不到,一日不可办丧事。”
留下一句话, 贺斐之冷脸回到总督衙署。
盛远和将领们对视几眼,将原话转告给了季昶。
西厂之内,季昶坐在绒白毡毯铺就的躺椅上,面色肉眼可见的憔悴,“贺斐之不让办,就不办了?莫不是要让逝者的孤魂飘荡在那座山头, 死不瞑目?”
这样不行, 那样也不行, 盛远几人更是为难,可周旋了大半日,两头还是僵持不下。
总督衙署内,盛远转述完季昶的原话,又道:“听说是太后的意思,要不先这样,等”
等什么?等一个奇迹?
贺斐之颇为不耐地蹙起剑眉,淡淡三个字:“滚出去。”
盛远龇起一口雪白的大牙,憨头憨脑地退了出去。
贺斐之仰躺在太师椅上,双腿抬起搭在案沿,按揉着颞颥,目光空洞,下眼睫青黛一片,比任何时候都颓然,仿若真的失去了光,纵使星辰万顷,也再照不亮他的心底。
是否为韩绮起坟,他不会插手,但阮茵茵不可,还是那句话,一日未在山寨中找到骸骨或衣着首饰的碎片,他一日不接受这个结果。
也因此,在三日后,他与季昶发生了剧烈的争执。
冰天雪地,雪虐风饕,两人在帝王寝宫的庭院中大打出手,侍卫们拉都拉不开。
一只奶狗站在雪地里狂吠,被少帝抱起,带回了内寝。小小少年像是能感受到两个成年男子的痛,吩咐侍卫无需拉架,让他们打个痛快。
少帝抱着奶狗坐在床边的宝相纹金丝楠木矮脚塌上,面露愁容,原来,他们都喜欢容安县主。
庭院内,没了侍卫的阻挠,贺斐之和季昶你一拳我一掌,互不相让。
贺斐之一记平中冲拳,击在季昶左胸骨上,震得季昶险些咳血。
可越是受伤,越能发泄郁气,季昶像个开在悬崖峭壁上的冶花,牙缝渗血,面部可怖,反手一记虚晃佯攻,横扫右腿,扫起千层雪。
贺斐之向上跃起,稳稳落在季昶身后,抬脚攻他背脊。
季昶单手撑地飞旋,避开了攻势。
两人过了百招,从有招到无招,两副身躯滚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砰砰”声。
最后,贺斐之一个过肩摔,将季昶重重砸在雪地上,抬脚扼住他下颔,以靴尖向上抬起,“再说一遍,韩绮怎样我可以不管,但茵茵不能由你们摆布。”
酣畅的打斗过后,季昶仰躺在雪地上,卸去抵御,双手双脚摊开躺平,一副任宰割的架势,也是真的不想再较劲儿了,“你想让她死不瞑目?”
“未见骸骨,何来死之说?季昶,别用你的消极去套牢她,你不配。”
说完,贺斐之收回脚,大步流星地走向月亮门,离开了寝宫。
傍晚霞光满天,贺斐之乘马去往宁府,没有阮茵茵在,宁府在他眼中成了空壳,可纵使是空壳,也比其他地方有温度。
府中没有挂白灯笼,似乎宁榕也不肯接受妹妹的死讯。首辅夫人的轿子停在府外,应是正在府中做客。
贺斐之没有去叨扰,只翻身下马,站在后巷望着没有灯火的后罩房。
往日那道灯前身影不知“藏”在哪里,任他在黑夜中摸索溃然,也还是寻求不得。
茵茵
疲惫地闭上眼,微晃着身形靠在树干上。
大宛马凑上来,晃晃鬃毛,似想要取悦他,可终是不见成效,也就附低脖子去嗅路边的青苔了。
贺斐之回到贺府,没有先回书房和自己的卧房,而是去了阮茵茵住过的客房。
客房窗明几净,她用过的所有东西还原封不动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仆人们无人敢动,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黄花梨的装潢古朴雅致,是她喜欢的风格,可仔细探究会发现,还是少了一点生气儿。
她喜欢在屋里养花,可摆放在博古架和角几上的花盆全是空的。
贺斐之努力回想在小镇的茅舍中她养过的花草,碗莲、豆梨、黄杨、文竹、小叶赤楠,她还喜欢木香和紫藤。
木香和紫藤花园木廊上的枯枝已无力回春,被花匠老伯撤了下去,却不知是何缘由,一直空置,或许,花匠老伯也很怀念那个爱笑的小丫头。
暗眸似乎多了一丝光,他连夜差人去花市购置花种,与花匠老伯一起研究起何时播种,才能在阳春三月迎来紫白交织的花海。
属于阮茵茵的花海。
次日,赵管家和管事们发现,客房、正房、书房内多了许多盆景,布置在各个角落,让空旷清冷的贺府多了春意。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仆人们还发现,与主子来往最密切的人,竟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花匠老伯。
老人家倚在八角门前,抽一口旱烟,轰走自己圈养的溜达鸡,在冬日中毫不知情地开垦着花圃。
主子说,想种下一片紫藤和木香,宛如紫色的潮、白色的浪,汇成花海,等待一位归人。
老人家记得,前不久离开的阮姑娘,也想要等来一片花海,就不知,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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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贺斐之一直在反复回想关于阮茵茵的一切,从起居到饮食,笔笔皆小事,却是支撑他的唯一动力。
还是孤女时,阮茵茵虽要起早营生,却有起床气,可又没有任她发泄的气筒,于是,每日清早,就能看见这副场景。
躺在承尘中的女子将自己裹在薄毯中,像个粽子来回翻滚,再气嘟嘟地蹬蹬腿,最后任命地爬起来,去往雇主家喂鸡喂鸭、牵驴喂羊。
那时的她很勤快,奔走各户,赚取几份工钱,每到结算日,就会拎着鼓鼓的钱袋,一蹦一跳在夕阳西下的逦递小路上,会隔着庄稼朝他冁然一笑,手做喇叭状,大声告诉他,今晚请他吃肉。
她好像不挑食,却从不碰羊杂和肥肠,即便邻居好心相赠,她也只是将那些食物推给他,笑吟吟说自己今晚吃素。
她不爱吃素的,比起青叶豆腐,她更喜欢稻田里的鲫鱼、白鲩,每次为雇主插秧,都会用工钱换来几条,再拴上柳枝带回茅舍,做上一顿铁锅鱼饼。
她的歪理是,用柴火烧的鱼锅最好吃,是富人家里的银骨炭比不了的。
她有许多歪理,时常絮絮叨叨的,像个小话痨,可生气时又异常安静,不哭不闹,等自个儿降了火气就会主动翻篇,还笑说没有深仇大恨,不必有隔夜仇。
其实,不是没有隔夜仇,而是她天性开朗,不愿拘于小情绪中。
她爱财,拮据,却又喜欢布庄的云锦,每回在布庄打短工,瞧见被店主珍藏的云锦都会移不开眼。
后来入京,可以穿各式锦裙时,还特别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老管家的衣袖,问说能不能做一身云锦的衣裳。
她爱财却不恋富贵,能过好日子,也吃得了清苦,她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子,特别到,相处的每一帧都历历在目。
往日不可复,故人忆不回,由自己亲手斩断的情丝接也接不上,贺斐之躺在阮茵茵躺过的小榻上,彻夜不眠。
想要找回她的心炙热赤忱,又有谁懂?
贺斐之是一个很犟的男子,不比阮茵茵的执拗差一点儿,想要等一个归人,是能够等到暮年的。然而,日复一日,不愿从“失去”中醒来,是会拖垮身子骨的。
盛远和赵管家都很担忧贺斐之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这日,贺府为数不多的常客登门,褪去平日华丽的衣袍,换了一件素净的缎衣。
瞧见来者,赵管家喟叹连连,“秦世子,你好好劝劝主子,看他这几日容颜消瘦的,老奴心里难受。”
秦砚亦是情绪不高,拍拍赵管家的肩,拎着一坛酒、几样从酒楼打包的小菜走进客房东卧。
今日休沐,贺斐之倚在窗边小榻上雕刻着什么,面上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秦砚扯过炕几,让仆人端来碗筷,之后拆开牛皮纸包裹的小菜,为二人各倒了盅酒,“盛远说,你最近一直宿在府中,也是好事啊。”
这话可不像劝,更像是以毒攻毒。
贺斐之没理,夹起一块辣椒丁送入口中。
辛辣的口感炸开在舌尖,使得品尝者眼眶微红,足见小小的辣椒丁有多刺激味蕾,可贺斐之一口一口地吃下,像是很合胃口。
秦砚按住他握筷的手,“有病?只吃辣椒。”
贺斐之还是没理,又夹起辣椒,却被秦砚拍落。
“麻痹自己就能让阮茵茵回来?贺斐之,你何时变这么幼稚?”
印象中的表哥,是个克己复礼、不紧不慢的人,似没有任何事能轻易拨动他的心湖、挑弄他的情绪,如此看来,他是真的栽进去了。
秦砚为他舀了碗汤,“先养养胃。”
瞥了一眼漂浮在汤水上的细碎,贺斐之将碗推远,“不吃。”
“羊杂汤,你不是一直都能喝。”
“不吃。”
秦砚兀自灌口酒,将汤碗放在自己跟前,舀起汤汁尝了一口,“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痛失一位得力的下属、伙伴,秦砚心里也不是滋味,甚至在夜深人静时,还会梦回初见的场景,那一日,他还打趣过韩绮是个小白脸。
韩绮那厮总是笑吟吟的,对调侃的话不往心里去,淡然从容的气度和风流多情的气韵,时常吸引他的注意。
臭小子,真就离开了。
秦砚闷口酒,忽然觉得十年的佳酿也不过如此,没有能一起品酒的人,再好的陈酿也失了味道。原本是来劝人的,自己怎地惆怅了起来?
“喝一个?”
贺斐之没接,瞥了一眼隔扇外的仆人,“取汾酒来。”
仆人赶忙去往地窖,取来一大坛汾酒。
启封后,酒香四溢,可秦砚嘴角一抽,喝完这一坛,今儿他能宿此一整夜。
自顾自地倒酒,贺斐之淡问:“怕了?”
“来啊,舍命陪君子。”
作者有话说:
有加更
·🌸第 44 章
◎心中寂寥(二更)◎
翌日下值, 贺斐之照常绕道去了一趟宁府后巷,本打算停留一会儿,却偶遇一桩纠葛。
邻府住进一位表公子, 昔日与榕榕有些“交情”,时常光顾程氏酒坊,算是榕榕的老主顾,之前就听说榕榕认回了身份, 住进前任工部尚书的府邸, 妹妹又被皇室特封为县主, 即便有心叙旧,也不敢堂而皇之地造次。
如今宁府没了县主撑门面, 他也就不再顾及那么多, 登门来叫嚣, 非要买下榕榕。
泼辣如榕榕, 哪会依他, 再者,她又不是真的孤身一人,府中有丫鬟、婆子、扈从,府外还有二妹留下的一名高手, 自然不会给他好脸。
男子今日酗了酒,胡搅蛮缠的,说自己是吏部尚书的外甥,谁敢动他,谁就是在讨打。
约摸了解完起因经过,贺斐之驱马绕到府前, 于人墙之外窥见那醉酒的男子。
男子人模狗样, 身后带了十来个打手, 一边放狠话,一边阴损榕榕是个放浪货,上不得台面,只配做外室。
榕榕虽泼辣,但不想伤了与吏部尚书府的和气,一直没有出面对峙,这般,更是纵容了男子在府门前不依不饶地说着她过往的经历。
“卖笑的酒女,高傲个什么劲儿,也不知道曾经是谁为了二两碎银主动往爷怀里钻!爷是看在往日你伺候的好的份儿上,来找你续情,不知报恩也就算了,还啊,谁打我?”
男子捂住后脑勺,扭头看去,于人墙外,看清了乘马的男子。
轩然霞举,卓卓不群,大抵就是来形容此类长相和气度的。
可男子醉了酒,没认出对方的身份,只当是榕榕的相好,亦或是想要替人出头的小喽啰,他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带着打手走过去,仰头看向跨坐骏马的贺斐之,“石头子扔的准,嗯?!下马给爷道歉,否则,有你好看的。”
贺斐之眉眼疏淡,瞥了一眼紧闭的吏部尚书府邸,“孙尚书的外甥?”
“怎么?”
“过不了多久,他也认不出你了。”
男子嗤一声,极为不屑,贺斐之的外表并不像浑身腱子肉的武将,反而流露着儒雅矜冷的书生气质,刻意收敛气场时,还有几分温和近人。
但只是刻意收敛时。
可男子没有察觉那份刻意,扯下挂在后腰上的银鞭挥舞起来,发出“啪啪”的巨响,声势极大,惊吓到了看热闹的老人和孩子。
男子得意,扯了扯鞭身,“趁爷没动怒,滚下马来磕头。”
那套鞭子耍的,在身经百战的将帅面前,都称不上是班门弄斧,最多算得上耍猴,贺斐之哂笑,“银鞭与刀一样,不是用来耍宝现眼的。”
“嘁,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功用很多,其中之一,便是惩戒恃强凌弱之人。”说罢,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抽出马鞭,“唰”地一声挥了过去,鞭尾在男子的脸上发出巨响,比刚刚那声清脆得多。
“啊!”
随着一声惨叫,男子捂住血粼粼的脸跌倒在地,疼得直打滚。
打手们见之,纷纷亮出家伙事。
贺斐之睥睨着他们,犹如王之藐视,扭转手腕,马鞭在半空划过一圈,精准地打在每个打手的脸上。
这还没完,贺斐之很介意男子刚刚的那句“卖笑”,在抽飞一众打手后,抖起马鞭,径自缠绕在刚刚坐起身的男子的脖颈上。
勒住,收紧。
男子面红耳赤,几近窒息,“饶饶命。”
贺斐之冷了语调,“卖个笑,给众人看看。”
男子牙齿打颤,奈何对方不像在说笑吓唬人,无奈之下,他咧开大嘴,笑的比哭难看。
人群小声议论着,都在打听乘马之人是何来历,有眼尖的人认出,此人便是朝廷的股肱之臣——贺大都督。
这个时辰,朝臣们也纷纷下值归府,瞧见贺斐之在宁府前教训人,立马凑了过来,其中之一便是吏部的孙尚书。
听完外甥的事,在面对一双双责备的眼睛时,孙尚书使劲儿摆手,“哪里来的混账,老夫可不认识,来人,轰走。”
贺斐之冷笑,也未多置一词,打马离开。
榕榕在听说了贺斐之为她解围和撑腰的事,心下感慨万千,特意去了一趟贺府道谢。
贺斐之很少在府中招待来客,一来没精力,二来没闲心,但还是招待了榕榕。
听完榕榕的感激之词,他也只是淡淡地饮啜口茶汤,“一点儿小事,何足挂齿。”
他只是在照拂阮茵茵的亲人而已。
榕榕发现,贺斐之跟个闷葫芦似的,她不开口,他就沉闷地坐在那里饮茶。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告辞离去前,沉闷的男子忽然开了口,主动提起故人。
“我不会放弃寻找茵茵的。”
榕榕心口一提,心道,你还是放弃吧,这样,茵茵才有更广袤的天际可以翱翔,即便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也不会出卖妹妹。
**
为阮茵茵起坟的事被贺斐之拦了下来,季昶也没再坚持,太后那边更不会过多去关注不重要的人事物,日出日落,潮起潮落,此事也渐渐被人遗忘,徒留有心人记在心中。
除夕将至,皇城内热闹欢腾,各家各户都在采买年货。
贺府一如既往的冷清,除了新购置的盆景,再无其他新奇之处。
除夕前夕,官员们迎来十日的长假,各大府邸互送拜帖,走亲访友,喜气洋洋。
除夕当日,赵管家将全府的灯笼换新,又给府中人分发了红包,说是主子赏的。
仆人们站在客房前行礼,说着吉祥话。
贺斐之面色不见欣喜,依旧躺在阮茵茵的房里,望着棚顶上她未摘走的贝壳风铃。
华灯初上,邻里府中的烟囱飘出袅袅炊烟,家眷们欢欢喜喜吃起年夜饭,赵管家将饭菜端进客房,道了句“万福金安”,摇着头退了出去。
夜色渐浓,屋里没有燃灯,贺斐之侧躺朝里,腰上搭着一条锦被,没有去碰桌上的吃食,就那么浑浑噩噩的睡了醒,醒了又睡。
“砰”的一声巨响,窗前明瓦上映出烟火的光亮,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贺斐之睁开眼,联想到山寨被炸开的枯井,浑身冷颤。
初一朝会,诸国使臣齐聚大周朝宫城,大周各地的诸侯也相继回朝贺礼,贺斐之作为内卫总督,没理由缺席。
朝会由五军营的大型操练开场,可谓震撼人心,引得鞑靼等来使啧啧赞许。
贺斐之依旧没多少表情,甚至在朝宴上,面对使臣们的敬酒,也提不起兴致,但他越是冷面冷情,对使臣们就越具震慑力。
连太后都暗叹贺斐之这几年练就的强大气场,不苟言笑又宠辱不惊。
初二各国使臣辞别,诸侯们还要陪少帝和太后过一次所谓的家宴。
酒过三巡,外卫都司的一名将领主动登台献技,表演刀法,引得台下抚掌不断。
将领收势时,将钢刀入鞘,颇为挑衅地看向忠勇侯府的桌席,特指忠勇侯府出一人切磋刀法。
臣子们窃窃私语,才知此人是繁义侯府的世子爷。众所周知,繁义侯府和忠勇侯府在先帝那一辈结下梁子,算是世仇,两大门阀的子弟水火不容,一见面就要比试。
忠勇侯吹吹胡子,扭头看向自家世子,“你上?”
世子对世子,理所当然。
秦砚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笑道:“儿子靠的是脑子,可打不过这一身腱子肉的莽夫。”
少帝最爱热闹,拍手叫好,当即钦点忠勇侯上场。
众人憋笑,忠勇侯年轻时虽勇武,如今已年过半百,哪里敌得过正值壮年的繁义侯世子啊。
秦砚笑笑,大喇喇地走到对面的贺斐之那桌,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向繁义侯世子介绍道:“三大营总督贺斐之,忠勇侯府的表公子,由他出战,繁义侯世子可会畏惧?”
明显的激将,但还真戳中了对方争强好胜的死穴,“切磋而已,何谈畏惧,既如此,那就请贺大都督赐教!”
“甚好,甚好。”奸计得逞,秦砚松开看向自己的贺斐之,笑着摸了摸鼻尖,“叫你一声表哥,挽我一次脸面,你不亏。”
太后也适时地附和道:“是啊,哀家许久不曾观摩大都督的身手,都快忘了大都督武艺超群。”
周遭响起起哄声,贺斐之放下酒盏,倒是没有推拒,只是在越过秦砚时,不轻不重地踩着他的锦靴而过。
擂台设置在大殿之外,漫天飞雪下,繁义侯世子解开衣衫,赤着膀子登上高台,亮出大块的肱二头肌和腹肌。
贺斐之没那么招摇,接过盛远呈上的陌刀走向擂台中心。
比试刀法的方式千百种,繁义侯世子礼貌问道:“由贺大都督选择对弈的方式吧。”
贺斐之也没客气地谦让,将陌刀插在两人之间,“一炷香的时长,看刀最后落在了谁的手里。”
这倒新鲜,勾起了众人的兴致,连阴郁数日的季昶也认真看了过来。
繁义侯世子没有异议,由少帝亲自燃香,做了判官。
第一缕青烟燃起时,繁义侯世子动了,大步靠近陌刀,伸手去握刀柄。
而比他更快的,是贺斐之的身形,瞬移至陌刀前,单脚一震,直将陌刀向上震起,牢牢握在掌心。
见状,繁义侯世子挥拳去抢,贺斐之反手背刀,敏捷避开。
繁义侯世子猛力去抢,招招凶狠,可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碰不得贺斐之一点半点。
陌刀很长,却如一根木筷,被贺斐之转在指尖、掌根。
翻转、螺旋、闪隐闪现,招式变幻莫测,但凡贺斐之有一点儿恶意,繁义侯世子那光溜溜的膀子就会布满刀痕。
这些招式看似花哨,实则暗藏攻击性。
众人无不惊叹,在刀法上,繁义侯世子已是高手中的翘楚,贺斐之却已经做到了人刀合一、炉火纯青的境地。
线香快要燃尽时,贺斐之故意漏出破绽,引得繁义侯世子扑前扑后。众人惊叹,贺斐之看似在躲,实则是在牵着繁义侯世子的鼻子走。
最后一缕烟消散,繁义侯世子扶住擂台的柱子喘息不止,黝黑的皮肤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贺斐之依然站在擂台中心,几乎没有转移过位置,在繁义侯世子转身抱拳时,道了声“承认”,旋即将陌刀掷出擂台,穿入盛远腰间的刀鞘。
众人震惊,连繁义侯世子也瞪大牛眼,感慨人外有人。
“不愧是三大营总督,晚辈甘拜下风。”
他的自称,已说明了一切。
贺斐之虚虚抱拳,转身步下擂台,越过同样震惊的太后时,狭眸微斜,那目光,像是在睥睨一个爱耍心机的小人。
太后闭眼调息,不打算在年节与人置气。
背着众人,少帝抱着奶狗跑向贺斐之,小声道:“大都督,你刚在掌根转刀的招式好生威风,何时能交给朕?”
贺斐之掏出锦帕擦拭手指,“陛下,刀是用来防御和进击的,不是用来显摆的。”
少帝扁嘴,“嗯。”
“陛下不用急,火候到时,自然熟能生巧。”
“朕受教了。”
宫宴结束后,贺斐之与忠勇侯父子同乘一车去了一趟侯府拜年。
如今,除了忠勇侯府,他也无其余可走动的亲人了。
午夜,漫天烟火璀璨斑斓,秦砚送贺斐之回府的路上,聊了许多,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韩绮,“韩绮对容安县主确实很体贴,那会儿容安县主在大理寺查沈骋的案子时,我就有发现,没想到他们一同消失了。”
消失了,宛如墨空的烟火,在一些人的心中留下了绚烂。
秦砚倚在车窗前,望着墨空,“韩绮说,他有机会想去看看日照金山,我还合计有机会与他结伴同行,可惜,世事难料。”
日照金山,贺斐之并未亲眼见过,却读到过相关的描述,能够想像那景致的壮丽,茵茵应该会很喜欢。
她喜欢一切璀璨的事物,包括景观。
想起阮茵茵,贺斐之又觉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提不起气力。
派出去寻找的影卫还未归,监视宁府的影卫也未发现异常,他的茵茵真的人间蒸发了
·🌸第 45 章
◎相思疾(三更)◎
初一吃饺子, 新年交好运。初一吃年糕,发财又高升。
僻静的农家茅舍中,阮茵茵包好牛肉饺子, 下入锅中。
一旁换回女装打扮的韩绮正在蒸制富贵年糕。
香云纱裙、松石钗,摇身一变成了秾丽如夹竹桃的美娇娘。
韩绮是婉娩中透着妩媚的长相,男装很好的遮掩了她的媚,女装之下, 柔娆毕显。
阮茵茵则一袭青玉立领袄裙, 领口和袖口以羊绒滚边, 衬得肌肤奶白、脸蛋巴掌大。如瀑的乌发被韩绮半绾成髻,固定在发顶, 缀以钑镂珠花, 娇美不失灵动。
如花似玉的姐妹相视一笑, 往事成了云烟。
这一路, 所有的路线和境况, 都与事先预计的相差无几,在引燃枯井时,她们快步下了山路,乘上心腹备好的马匹一路狂奔, 如今正在辽东的一座村子里。
这是韩绮在入仕前与养父母住过的隔壁村子,无人认识她们,一切都是从头开始。她们珍惜今朝,踏实度日。
“姐,你的蘸料里掺不掺辣油?”
“少放一点吧,最近想吃清淡的。”
“哦。”
韩绮拉着阮茵茵走出灶房, 往她鼓鼓的钱袋里塞了一个红包, “压岁钱。”
阮茵茵笑弯一双眼, 掏出早已备好的钑花香囊,系在她的裙带上,“投桃报李。”
韩绮莞尔,掐住妹妹的脸蛋,告诉自己,姊妹是要娇养的,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茵茵和姐姐。好在自己积蓄丰厚,人又适合经商,等在镇上盘下店面,她就着手发家致富,正好妹妹是个小江湖,还能帮她打下手。
正所谓姐妹齐心,盆满钵满。
**
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韩绮非要给阮茵茵嘴里塞一口年糕,“年年高,发大财,快吃下。”
阮茵茵吃的肚皮撑撑,勉强咽下,“照姐姐这般投喂,我会变圆的。”
韩绮可是风月的浪子,闻言特意将阮茵茵提溜起来面对自己,伸手往她腰上探,双手一掐箍在掌心,“啧,不盈一握,离圆乎还早呢。”
说着,又在妹妹腰上摩/挲起来。
阮茵茵痒肉敏感,一碰就破功,倒在床上扭动起来,发生银铃的笑声。
韩绮暗叹妹妹生了一副好身段,很怕养久了,会舍不得送她出嫁。不过凡事讲究缘,缘分到了,顺其自然,没必要透支焦郁。
夜里,姐妹二人躺在一张床上,别看茅舍简陋,但内饰一应俱全,连木床都是黑酸枝的。
“姐,隔壁家的婶婶是独居吗?”
“听说有个逆子,不常回来,回来就张嘴要钱。”
阮茵茵枕着一只手臂,面朝韩绮,“那真的是逆子。初三我想做菜包饭,叫上隔壁的婶婶一起吧。”
还是孤女时,她时常受到镇上的老人照拂,如今能帮衬一下老人,也是行善。
“好啊,但菜包饭里,得加铜钱。”
“啊?”
“寓意日进斗金。”
二姐是钻钱眼子里了,阮茵茵努努鼻子,默许了这种做法,大过年的开怀就好。
沉沉夜色,韩绮为妹妹拉好被子,开始同她计划想要盘下一家门店的事宜,“我有妆品上的门路,咱们先开一家胭脂铺试试。”
“好。”
“你做老板娘。”
阮茵茵也是个财迷,一听能做老板娘,乐开了花,“好呀,跟着二姐吃香喝辣,还能做女掌柜,真不错。”
韩绮欣然,揉了揉她的头,她不会让姊妹觉得自己做错了选择,人脉、财力、经验,她统统拥有,不输任何人。
“茵茵,你想阿姐吗?”
“想。“”””
“还想谁?”
“季前辈。”
一个短暂的相处了几日的老人,在阮茵茵心里留下了丝丝暖意。
“还有呢?”
阮茵茵眼前闪过贺斐之或是矜冷或是温柔的模样,她翻身趴在床上,歪头看向纸糊的窗,“其他的人,都不会让我那么惦念了。”
“姐姐呢,除了阿姐,可还有其他惦念的人?”
韩绮默然,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想起大理寺烛灯前的那抹朗阔身影,时而玩世不恭,时而正气凛然,散漫又严谨,很是矛盾的一个男子。
“有啊,我很想念昔日那些红颜知己。”
阮茵茵闷闷地笑了,点点感慨。
翌日一早,阮茵茵像曾经的无数个白昼那般,背上篓筐去往山上采野菜,顺便割些草药回来。
与梅许相处的时日里,她学到了不少真本事,虽达不到郎中的水准,也能适时地治病救人。想起梅许,她多少有些愧疚,也不知段崇显那边找到那女子了么,又将那女子的音尘告知给梅许了么。
当梅许收到昔日青梅音尘的时候,已是初九那日,年味犹在,但游子已踏上了继续求学的路,外乡来探亲的人也相继归家,皇城不再那么热闹,不过繁华犹在。
音尘是榕榕差人送到梅许手上的,说是三大营的总督帮忙寻到的人。
梅许特意去谢了贺斐之,没几日便背上行囊,踏上了寻找青梅的路。
长路迢迢,心怀赤诚之人,成败尽在自己手中。
梅许出发那日,贺斐之站在城垛前,负手遥望,面上虽没什么反应,但心里是羡慕的,至少,梅许还有一线希望能够再续前缘。
派出去的影卫,一半已经铩羽而归。
其实也是为难他们,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比大海捞针还要难,茫茫人海,方寸是天涯,又能从哪里着手?
回到衙署,盛远呈上一张纸条,“是段先生亲自送来的,让卑职务必交到大都督手上。”
贺斐之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思来想去,是该如实相告,你所要调查的农户老者正是家母,此时,已返回辽东,闲云野鹤,自在去了。
家母
黯淡多日的眸,在看完纸条后,浅露光缕,贺斐之折了纸条,置于炭盆里燃烬。
原是这般。
思虑良久,他叫来盛远,吩咐之后,抬了抬指,“去办吧,找到人后,不可打扰,暗中保护。”
“诺。”
当晚,一路影卫离开皇城,按着从段崇显那里得来的地址,奔着辽东方向而去。
段崇显虽会派人保护董夫人,可贺斐之还是不放心。
年初十,阮茵茵和韩绮一同来到当地的镇上挑选门市。
地段好的店门很抢手,不易遇到,韩绮托了当地的商贾才寻到了几个看得过眼的铺子。
晌午用膳时,韩绮询问阮茵茵的意思,“三选一,听你的。”
阮茵茵拿出纸笔,逐一分析起三间店铺的利弊,“我是中意第二间铺子的,咱们是做胭脂水粉的生意,南北透通很重要。再者那店铺占地小,便宜些,咱们收拾起来也省力。”
“但我担心生意太好,没地儿摆放各式的锦盒。”
“姐,这里不是皇城,锦盒造价太高,一般人家的女子宁愿用简易的包装,而且,我可以找木匠做一些折叠的展示架,也能节省地方。”
还真是个小江湖啊,韩绮拱手,“成,不纠结了。”
刚巧跑堂端来水豆腐和高粱米饭,两人安静地吃起来。
阮茵茵舀起卤时,瞧见豆腐店外走来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矍铄昂藏,身穿一件深褐棉衫,外加大红褙子。
“一屉水豆腐,两碗饭,快点啊。”
跑堂:“老人家,米饭可以先来一碗,不够再加,不额外收钱。”
“啊?”
老人耳背,示意他靠近些。
只抬了一眼,阮茵茵就收回视线,却在老人开口点菜时,复又抬头。
这位婆婆,似曾相识。即便记性一般,阮茵茵也记得这位喜欢喝汾酒的老人。
老人家怎么也来了辽东?还是儿子乔迁,跟过来了?
阮茵茵记得老人说过,家中有一子,尚未婚配,还问她有无合适的适龄女子。可她的儿子不是在京城做生意吗?
而且,老人没有辽东口音也不能说没有,就是不太纯正。
与韩绮耳语几句,阮茵茵在用膳后,没有同她一道去第二家店铺,而是尾随老人走向镇子的巷陌。
长长的巷尾,老人打开一家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阮茵茵跟周围的住户打听后,方知老人在此住了三年,家中有几个扈从,姓董,没有名字,附近的人习惯称她董婆婆。
“董婆婆有个儿子,在京城做生意,我们都没有见过,也不知老太太是不是在扯谎,强撑门面。不过她前阵子去了一趟京城,还给我们带了伴手礼呢。而且她那几个扈从人高马大,看着挺像回事儿,应是儿子花重金聘请的。”
阮茵茵道了谢,没有去打扰老人,默默离开巷陌。
小宅的廊庑内,董夫人贴着宅门听了许久,等巷中没了动静,才直起腰。
段崇显的一名扈从上前,“夫人,您偷听什么呢?”
“有人跟踪我。”
“啊!”扈从立马变脸,眼露杀意。
董夫人白他一眼,抬起来拍他的脑门,“一个小姑娘,是我儿朋友的心头肉,不准伤她。”
扈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段先生朋友的心头肉,这是什么比喻啊。
“啧啧。”董夫人拿手点点他,一副嫌弃他没媳妇也没开窍的表情,“回屋睡你的午觉吧,傻大个儿。”
当晚,董夫人坐在木桌前,给段崇显写了一封信,都是些闲话家常,还让段崇显好好照顾自己。
信的末尾,快要署名时,董夫人执笔重新舔墨,又写下几行额外的话,与他们母子无关。
夜深人静,谁都有梳理不开的心事,董夫人如此,贺斐之亦如此。
打听阮茵茵下落的隐卫全部回城,齐齐跪在贺府书房内请罪。
贺斐之知道不该责怪他们,可心里拧不过这股劲儿,“滚。”
几人怯怯散去,不敢触碰主子的霉头。
贺斐之左手支颐,右手描绘着阮茵茵的轮廓,可那双杏眼和腮上浅浅的酒窝,怎么也勾勒不好。
他甚是烦躁地揉皱画纸,想要丢进纸篓又舍不得,摊开后细细地展平,压在了镇尺下。
阮茵茵失踪几日,镇尺下的画像就多几幅,他不知画完多少张,才能重遇想见的人。
随着影卫铩羽而归,最后的希望也已湮灭,从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焦躁越来越浓,他不知,若是调换立场,阮茵茵会如何做,她那么开朗,应该不会如他般沉醉不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