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季昶vs贺斐之(二更)◎
三拨人以不同的借口皆铩羽而归, 贺斐之与阮茵茵有了一样的猜想,既如此,也没必要套话了。
“盛远, 寻机会将他拿下。”
“诺!”
入夜,盛远灌了一口当地酿的白酒,去往季达广的茅舍,为了不惊动附近的百姓, 他没有带佩刀, 也没有带影卫, 一个人冷着眼神,静走在街道上。
平日温厚的人, 在执行任务时, 冷肃又清冷, 多少有些贺斐之的影子在。
婉翠望着盛远的背影喃喃:“盛将军一个人能拿下季达广吗?”
阮茵茵倚在一旁的门框上, 同样抱臂望着盛远, “盛将军是贺斐之最得力的心腹,想必身手和经验都很了得。”
“可季达广也不差吧,怎么说,也曾是五军营的人。”
阮茵茵笑笑, 表情淡淡的,如夜雾般朦胧。
**
季达广怎么也没想到,白日里来找他做扈从的锦衣男子,夜里突然赤手给了他一记空拳,砸在颧骨上,生疼生疼的。
他滚至床尾, 龇牙咧嘴地皱起脸, 反手蹭掉嘴角鼻端流出的血, “老子就觉得奇怪,一连几天都有陌生人来送银子,天上哪会掉馅饼啊。要杀要剐的,你也要自报家门啊!”
盛远呈弓步,随时有进攻的可能,“五军营,盛远。”
言罢,在季达广的震惊下,健步向前,徒然逼近。
季达广侧身避开,腾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地上,转身就跑。
遇见五军营的人,不跑才是傻。
见状,盛远一跃而起,单脚踹向季达广的背,将人直接踹出门外。
两人在茅舍外的土地上恶斗起来,拳打脚踢,互不相让。
与高手对决,盛远越打越亢奋,一来二去,过了百招,最后以一记仆步横扫,撂倒了满头大汗的季达广。
季达广年纪处于弱势,百招之后体力下降,无法招架。
盛远乘胜追击,将人翻个面按在地上,从腰间取出麻绳,五花大绑,“老家伙别担心,我家大都督只是想跟你谈谈,配合一下。”
季达广刚要叫骂,余光中扫到一支箭矢于远处突然袭击,所袭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身侧的年轻人。
盛远眼疾手快,单手撑地弹跳起来,避开了偷袭。他怒目而视,见黑夜中徐徐出现一队人马,十来个人,为首的人是季昶!
**
弦月冷梧桐,银杏落庭阶,秋意渐浓,盛远捂着肩膀回到客栈,一推门就跪倒在地。
阮茵茵等人蓦地起身,纷纷前去搀扶。
盛远避开众人,犟着脸跪到贺斐之面前,“卑职失手了,请大都督责罚!”
烛灯一盏,映在贺斐之的手指上,只见他划过一页纸张,为流露慌忙,“说清楚。”
“卑职已降服住季达广,不想半路杀出个季昶!卑职以一敌九,败了。”
众人皆惊,季昶竟也得闻讯赶来了,还遇见了盛远,那不是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短暂的怔愣后,贺斐之恢复清冷,继续翻阅书卷,“季昶出手了?”
“没有。”
“意料之外,不怨你。”
“但卑职咽不下这口气。”
“胜败都是兵家常事,何况这点小事。”贺斐之扶起盛远,按了按他的肩头,见他龇牙咧嘴,像是肩膀脱臼了,深邃的眉眼一凛,扣在盛远肩头的手指徒然发力,在一阵闷哼中,为其正了骨。
正骨过后,贺斐之让盛远下去休息,自己坐回桌前,耐心读完书卷的最后一页,又轻轻合上。
季家父子多年不曾相见,这会儿必然鸡飞狗跳的,还是不去打扰为好。
与贺斐之料想的一样,此时的茅舍中,座椅横斜,满室狼藉。
季昶坐在门口的木椅上,满眼淡漠。
季达广来回地争抢,也没保住多少物件,“你们别砸了,别砸了!”
他看向门口的男子,昏花的眼划过一丝愧色,但隐藏的很好,“你跟他们说,再砸,老子就玩命!”
“呵。”季昶转起食指上的银戒,冷飕飕地看向来回跺脚的季达广,“你还会玩命?我当你只会做缩头乌龟。”
季达广握了握拳,满腔的情绪化为一声长叹,他扯过一把还能凑合坐的板凳,颓然地坐下,“砸吧,一件别留,都砸了吧。”
可饶是这般,还是难消季昶的心头火,他蓦地起身,揪住季达广的衣领,将人拽起来,敛着嘴角的弧度,冷冷道:“你怎么有脸活着?祸害遗千年?”
说着,将季达广的头重重摁在桌面上,拔出佩刀插在了他眼前。
眼前有寒芒闪过,季达广颤颤眼睫,紧咬着牙关逼退泪意。
季昶紧握刀柄,再推进半寸就会挨到季达广的脸,“知道我这六年是如何度过的吗?跟狗一样,没有尊严。而你,过的不错。”
季达广舔舔干涩的唇,似任命地闭上眼,“杀吧,如果杀我能解你心头气。”
“你不配脏了我的刀,鼠辈。”
季昶松开抓他头发的手,一脚踢断了凳子腿,看着季达广跌倒在地。
无涯之戚,星离雨散,他们之间无解。
**
金乌出叠嶂,倾洒一地光,可季昶还未来得及沉浸在晨曦的隽永中,就被心腹的话扰了情绪。
“主子,季达广跑了”
无名火蹭地上窜,还真是鼠辈,哪有地缝往哪儿钻!
季昶拿起佩刀,刚推开篱笆门,就见跨坐青骢马的贺斐之出现在不远处。他的身后跟着盛远等人,而盛远的马上托着被五花大绑的季达广。
清晨就冤家路窄,酸爽滋味可想而知。
季昶板着脸道:“大都督又一次截了咱家的胡。”
“还季厂公一句,彼此彼此。”贺斐之扣着马鞍,漫不经心道,“来的路上遇见令尊,顺便送回来。”
季昶正在火气后,哪有心思与人周旋,恰好有积累的火气无处撒,今儿全当解气了!
电光火石间,季昶的身影就逼近了贺斐之的马匹,长刀出鞘,劈向马腿。
“大都督当心!”
贺斐之拉起缰绳,迫使马匹扬起前蹄,避开了锋利的刀风。
随即翻身下马,去夺季昶手里的刀,“大清早的,不怕扰民?”
对方赤手空拳,季昶索性扔了刀,与之肉搏起来。两人早看对方不顺眼,虚与委蛇太久,都需要发泄。
两拨人马默契地没有上前,齐齐观战。
随后赶到的阮茵茵来到人马前,望着空地上对弈的二人,微蹙眉尖,耐着性子等待。
秋风染金桂,娇胜泼黛中,桂酒十里香,离人欲买醉。
叫不醒装醉的人,也劝不住想要发泄的人……
稍许过后。
阮茵茵走到茅舍前的流水旁,荡起一条绢帕,拧干后,按在季昶的额头上,“不疼吗?”
额头的伤口红肿又发青,可季昶像是无感的提线木偶,任由阮茵茵按压着。
湲湲溪水的上游,破了嘴角的贺斐之推开盛远伸来的手,斜睇着下游的二人。
挤在指腹的药膏快要风干,盛远焦急道:“大都督,抹药吧。”
嘴角的一点小伤,没什么可娇气的,贺斐之将人屏退,独坐在溪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拨人马齐聚在茅舍外,没敢靠近溪流这边,时至晌午,在嗅不到对方的杀意后,两拨人开始琢磨起吃食,有的劈柴,有的挑水,有点起锅烧油。
而阮茵茵则盘腿坐在草地上,静静伴在默不作声的季昶身边,深知他的心境有多复杂。
仇恨自己的父亲,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吧。这种感觉,贺斐之应是懂得的。
草地上飘落着零零散散的细枝和银杏叶,阮茵茵捡起一些,编成一只蚂蚱,递到季昶面前,“喏。”
季昶不想理,鲜少地流露出少年的负气感。
阮茵茵又编了一只山雀,扯过季昶的袖子,强行放在他手里,想要逗他开心。
可为何想要逗他开心?季昶疲惫地抬眼,看向被日光秋风所萦绕的少女,“你不想我破坏你的计划,就直说,没必要假惺惺的来讨好我。”
虚伪惯了的人,却厌恶虚伪。
季昶是极其聪慧的人,在无意中发现正在抓捕季达广的盛远,就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贺斐之在试图为沈骋翻案,而阮茵茵也恰恰出现在此处,说明他们的目的相差无几。
被戳破心思,阮茵茵掐起腰,也重重地叹了声,“你这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攻击人?”
“难道不是?”
“我查我的真相,你寻你的旧仇,不冲突呀。”
“我要将人带走,你能同意?”
“那要问贺斐之同不同意。”
“诡辩。”
阮茵茵笑了,又编了一只藏狐,“你看,它都不笑一下,跟你一样耷拉着脸,真像呀。”
藏狐,也不知狐狸精里有没有表情呆呆的藏狐季昶抬手扶额,无奈又好笑,嘴角也真的浮现了一抹可疑的弧度。
阮茵茵捡起一截短树枝,戳向他的嘴角,“你笑了,作为交换,你不可以打断我的计划。等我从季达广身上拿到证据,再把人交给你。”
还说不是怀着目的来讨好他,季昶磨磨牙,忽然掐住了阮茵茵的脸蛋,力气不小,“有贺斐之在,狐假虎威是么?”
“才不是。”
阮茵茵拍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脸蛋,有些恼,但也没胆儿计较。
指腹还残留女子肌肤的柔腻,许是太倦了,季昶很想靠近一个无害的人,眼前的小丫头就是个现成的,他没有多想,忽然伸出手臂,于璨璨骄阳下,揽住了小小的人儿,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寻求嘈杂世间中,一刻的宁静。
没想到他会忽然靠近自己,阮茵茵僵住身体,眨了眨长睫。
茅舍里外的人们都在忙碌着,无人注意到这一幕,唯独坐在上游的贺斐之凝滞了目光,他握紧衣袂下的拳头,指骨咯咯作响。
即便预谋过将阮茵茵嫁于自己的心腹干将,但还是从未设想过她与人亲昵的样子。
这一画面落在眼底,极为刺眼,甚至有种剜肉的感觉,光天化日,他们又在做什么?
一息,两息,三息,她没有推开他。
贺斐之偏过头,无意识地舔了下破了的嘴角,被疼痛“蛰”了下。
下一刻,他站起身,任秋风吹起织金玄黑宽袍,大步走向下游的两人,打破了沉静。
阮茵茵是被一股大力拉出季昶的怀抱,因出乎意料,脚跟不稳,趔趄着倒向一侧,被始作俑者扶住了腰。
紧接着,季昶也站起来了。
金黄的银杏树排开在溪流前,给人以和悦之感,可银杏树旁的两名男子,再次陷入暗暗的较量。
作者有话说:
二更,明天见
双开的现言《拥抱甜月光》,字数肥了:
慕瑶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暗恋过的白月光重逢。
还生活在了同一屋檐下。
彼时,林嘉辰是年级前三的学霸,是被戏称为透支了淮锦高中三十年颜值的校草。
如今,他是影坛顶流,获奖无数,禁欲矜贵,出道至今毫无绯闻,连事业粉都不禁感叹【不知何时才能有嫂子……】
慕瑶虽喜欢了林嘉辰十年,却不妨碍她磕林嘉辰的各路cp。
某天深夜,正当慕瑶在翻看林嘉辰cp向的视频时,身后忽然冷风阵阵。
她讪讪扭头,对上林嘉辰深邃的眼。
男人身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衫,附身看向电脑屏幕时,露出了完美的下颌线和性感的喉结。
而他的声音更是带着冷调的蛊惑:“这么喜欢磕cp,不如磕真的。”
没几天,林嘉辰和一女子在喷泉前相拥的照片冲上热搜头条。
事业粉和女友粉集体沸腾了。
事业粉:【卧槽,我们有嫂子了】
女友粉:【我好酸,但嫂子好美】
新建的cp超话更是一夜涨粉百万:【真情侣就是香】
可还是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没官宣,不认】
当晚,林嘉辰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张十指紧扣的照片,并配文:我的月光。
#无原型,双向奔赴
·🌸第 32 章
◎是男女之间的放不下。◎
“大都督何意?”季昶冷笑着问。
“该我问季厂公何意?”在阮茵茵的事情上, 贺斐之从不与人解释,他也没去等季昶的回答,拉着阮茵茵走远。
季昶哪里会容得他当着自己的面, 将阮茵茵带走,可脚步刚迈出去,就见季达广晃晃悠悠地走出茅舍。
眼眸一凛,他掉转脚步, 走了过去
阮茵茵被拉得快要踉跄, 可往回抽手又怎么也抽不回, “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贺斐之将阮茵茵拉进一片银杏林, 面冷的快要结霜,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就是看不得阮茵茵和旁的男子有往来, 宦官也不行。
阮茵茵甩不开他的手, 一气之下,踩向他的锦靴,还用力地碾了两下。
贺斐之置之不理,一直抓着她的手臂, 力道之大快要将其捏断,手背已暴起青筋,意识到自己过火了,他松了些力道,还是紧紧抓着,“季昶即便是宦官, 也是男子, 你”
话未讲完, 就被阮茵茵打断,“你是在管我吗?贺斐之,你哪里来的立场管我?”
那会儿被抱住时,头脑是木的,拒绝的动作是迟缓了些,可关他何事?
贺斐之郁气徒增,分不清是因何而起,又如何去灭,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习惯气他,嘴里说不出一句熨帖的话。
“你放开我,放开。”阮茵茵僵着脸,使劲儿推他抓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看她那般排斥自己,贺斐之眼底似卷起飓风狂狼,曾经满心满眼全是他的女子,如今避他如蛇蝎,偏偏,他还释然不了,割舍不断,原来,一直停在原地的人是他。
手中那截细臂脱离了桎梏,有风吹过掌心,拂过掌纹,他心中愈发异样,双手先于思绪,在她转身之际,蓦地上前,自她身后,将人揽在双臂之间。
阮茵茵心口一跳,本能地挣扎,先是在那铁臂间转了半圈,面朝那挺阔的胸膛,掌根撑于其上,使劲儿向外推,“你做什么?!”
一推即开,贺斐之后退半步,也很疑惑自己的举动,怎会轻薄于她。
可适才那一瞬,似乎所有的感官都凝于手臂和心上,在感受到温软的同时,心口被什么莫名的情愫所充盈,不再空落落的发慌。
阮茵茵觉得他不太正常,努努鼻子,转身就跑,生怕他追上似的。
贺斐之垂眸看向自己不由自主的手臂,陷入深深的矛盾中。
明明把她当作妹妹
另一边,季昶在看见季达广没事人似的在外闲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举了起来,用力掷向一旁。
季达广摔个四仰八叉,后背疼得直咧嘴,“混小子!”
季昶走上前,抬脚踩在他胸口,“除了会跑,你还会什么?”
“老子留下来等你折磨?”
毫不遮掩眼中的鄙夷,季昶将他提溜起来,拎到河边,揪住他的头,按进了溪流里。
不规律的气泡咕噜噜冒出,季达广使劲儿扑腾,一句句骂着季昶是小兔崽子。
打老远,阮茵茵瞧见父子相残的一幕,急匆匆跑过来,狠狠拽了一把季昶的后襟,“别啊。”
季昶下意识想要推开打扰他的人,可瞧见对方是阮茵茵时,挥出去的手臂生生僵住,任由阮茵茵将季达广拽了起来。
在季达广交出证据前,阮茵茵可不想他有事。
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阮茵茵,又看了一眼咳嗽不止的季达广,季昶掐住季达广的脖子,“乖乖回京给殊兴二十六年的沈骋案做人证,否则,信不信我现在就”
“啊啾!”季达广打个喷嚏,无意中打断了季昶的话,但他听得清楚,要他回去送死,“我的话,谁会信?你会?”
听此,阮茵茵劝导:“你不作证,季昶和贺斐之都饶不了你。你去作证,戴罪立功,说不定”
“贺什么?”季达广眯着一只眼睛,斜睨阮茵茵,流露出些许凶狠相。
季昶将阮茵茵拽至跟前,冷冷道:“贺斐之,贺敬之子。”
季达广一下就急了,“贺敬之子?哪儿呢?!”
“激动个屁,他在你方寸间,你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季达广拿手点点季昶的胸口,“当年若不是贺敬为帅,老子就不会逃!他就是个佞臣、龟孙,没有他,首战就不会全军覆没、沈大将军也不会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溪流对岸,徐徐走来的贺斐之淡声道:“讲清楚。”
季达广知道对面的年轻人应是五军营的某个将领,但还不清楚他的具体职位,一提贺敬,季达广嘴都没个把门的了。
在他的骂骂咧咧中,三人听出了一个重要的线索,贺敬有意铲除沈骋。
“凡事讲证据。”
事已至此,季达广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加之亲生儿子也在,他索性为沈骋和那些亡魂讨个公道,“朝廷有两个主要制造兵器的衙署,一是工部的虞衡清吏司军器局,另一个是内府的兵仗局。那场大战,兵器本该由工部打造,但发到我们手里的却是内府兵仗局偷工减料的残次品!原本沈将军是可以提早发现问题的,是贺敬掩人耳目,发放了一半正常的给骑兵,一半残次品给末等士卒,而那部分残次品是在大战当日发放的,迫在眉睫,根本没有更换的时间!”
贺斐之沉默良久,像是在判断是非,又像是在权衡利弊,但究竟是如何想的,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半晌后,他问说,声音明显冷了很多:“你怎知那部分是内府兵仗局打造的?”
“不管我是不是贪生怕死,但我不是草包,工艺摆在那,你们亲眼看到,也会识别出的!”
“你手里还存有那时的兵器吗?”
季达广顿了顿,摆出无赖状,“先说好,我要是交出来,你们必须帮我灭了贺敬,让他永不能翻身。”
季昶再次失了耐心,直接把刀横在他脖子上,“别那么多废话,回不回去由不得你,你若不配合,我现在就唔”
一只冰凉的小手捂住他的嘴,阮茵茵摇摇头,有些话,他说不合适。
季昶敛气,收起佩刀。
季达广瞄向阮茵茵,心里琢磨着,季昶怎会事事依顺她。
眼珠子一转,他指向阮茵茵,“你们两个戾气太重,老子要跟她谈。”
贺斐之:“不行。”
季昶:“不行。”
阮茵茵:“好。”
三人同时应声,阮茵茵推了季昶一把,示意他离开,“放心吧,我来谈。”
季昶犹豫了下,警告季达广道:“我就在附近,少动歪心思!”
说罢,大步离开。
阮茵茵复又看向贺斐之,没有劝说,等着他自觉离开。
贺斐之沉眸,再次走进银杏林。
溪边只剩下一老一少,午阳高照,金色弥漫,萧萧秋风送来灶台的饭香,季达广盘腿而坐,捻着石头子射向溪流,“女娃娃,先跟我说说,你是季昶什么人啊?对食?”
阮茵茵嘴角一搐,却考虑到他是一位父亲,没有太过否认,“萍水相逢,算是朋友吧。”
“朋友。”季达广从衣襟里取出一枚做工极其精良的琥珀酒葫芦吊坠,掂在手里,莫名说了句:“是我害的他不能人事。”
同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说不能人事,实在冒失,但这话出自季达广之口,又并不突兀,他就是个口无遮拦的痞子,我行我素。
“我有一个秘密,可能没人会相信。”他拎起拴着红绳的琥珀酒葫芦,“沈将军给我的信物,别人不见得认识,但与沈将军熟识的人,一定认识。”
阮茵茵有些许诧异,忽然意识到,也许逃跑一说另有隐情。
“当时战败,尸横遍野,唯有沈将军和我活下来了,我当时是想拼命一了百了的,可沈将军跟我说,我们被贺敬算计了,该留下人证和物证,以示清白。可沈将军又说,贺敬是主帅,不会容我活着回去的。沈将军让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待到可以站出来时,再为死去的冤魂们讨回公道。可我说了,朝廷中谁又会信啊,我一直躲啊躲,终于等到我儿子出人头地了,可我稍一打听,那所谓的出人头地,是用命根子换的啊,他会原谅我吗?会听信我的话吗?我不敢见他,不配见他”
季达广越说越哽咽,自己甩了自己一耳光,“回去就回去,大不了被灭口,也好过浑浑噩噩。”
“丫头,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您说。”
季达广望着天边幻化的云,悠悠道:“我瞧得出,季昶挺中意你的,即便你不能嫁给他,也不要太冷硬的回绝。他心思重,要强,应该受不了别人骂他是阉人。”
阮茵茵怔了下,“伯伯,我觉得你误会了。”
“我是说如果,我倒希望季昶是个断情绝爱的人。”
这样一辈子也不会为情所困、所伤。
他将琥珀酒葫芦塞到阮茵茵的手中,“这里面,有张纸条,可以在三个地点找到三样当年的兵器,都在皇城附近。如果我不能在翻案时如期出证,你再交给季昶吧,在此之前,由你保管,以防万一。”
“为何不现在告诉他?”
季达广罕见的薄了脸儿,“现在告诉他,还怎么凸显老子的重要性?老子要当着他的面,扳回一成。”
当贺敬知道他回京后,必将目光锁在他们父子身上,与其交给季昶,不如交给一个贺敬想不到的人保管。
若他能如期出证,就无需这个酒葫芦了。若不能,这个酒葫芦就成了翻案的关键线索之一。
“您为何信任我?”
“我信我儿子的眼光。”
**
因着季达广答应为沈骋一案出证,贺斐之和季昶短暂地握手言和,两拨人热热闹闹地吃起了鱼锅。
季达广亲自抓的鱼。
“老子好不容易大方一回,都吃啊,都吃。”
“吃,吃!”
附和他的,只有温厚心善的盛远。
季达广单脚踩在长椅上,一口鱼肉一口酒,丝毫不顾及仪态,还时不时给一旁的阮茵茵夹菜,“丫头,吃,辽东一带的鱼,无论海鱼还是河鱼,味道都是一绝。你们来的不是时候,等到深秋,码头的螃蟹、皮虾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城中运,肥美至极。”
阮茵茵认真地点点头,“有机会,我请您回来吃。”
季达广耸肩笑笑,继续给她夹菜。
盛远几人也是性情中人,起初还拘束,吃着吃着也就放松了心弦,大快朵颐起来。
季昶默默喝着酒,视线还凝在对面的季达广身上,总觉得他又要使诈开溜。
贺斐之坐在季昶的左手边,同样默默喝着酒,视线却是落在季达广一侧的阮茵茵身上。
小半个时辰的谈话,让这一老一少亲近不少,怎么有种公公在照拂儿媳妇的感觉
一口闷酒入腹,贺斐之谈起正事,“护送他回皇城的人马,由我出。”
季昶:“我出。”
“你们每人只带了十来个下属,争什么争。”季达广灌口酒,“只要你们没被盯上,老子自己回去也成啊。谁会注意到我一个糟老头子。”
盛远为他倒酒,“有人护送,还是稳妥些,不如全都一起吧。不过,我们还要去一趟辽东都司,需耽搁三五日。”
季昶静静听着,没有异议,他也要按着之前对太后的说辞,去临城忙一件西厂的案子,要比三五日久一些。
“好主意!”季达广有些薄醉,红着脸指向贺斐之,“不过,你还没告诉老子,你是谁啊?还有,那个贺什么斐的,是谁啊?”
问完话,没等贺斐之回答,脑袋一重,“砰”地趴在桌上。
盛远哈哈大笑,继续与影卫们饮酒。
更阑人静,两拨人喝得酩酊大醉,都找了个就近的地儿呼呼大睡,阮茵茵和婉翠未饮酒,一起收拾起碗筷。
“姑娘寻个地儿歇着,奴婢自个儿来。”
不比在野外,可以不拘小节,同处一间房,阮茵茵多少有点放不开,“收拾好了,咱们一会儿回客栈吧。”
“你我二人?”婉翠有点胆怂,不敢独自走夜路,即便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阮茵茵,“那叫上盛将军吧。”
盛远正在打鼾,唯二清醒的便是季昶和贺斐之,季昶要看着季达广,只剩下贺斐之。
阮茵茵想了想,“那算了,咱们在灶房凑合一晚。”
茅舍只有两间房,除了正卧就是灶房。
婉翠没异议,可下一瞬就见贺斐之走了进来。
贺斐之略过婉翠,抓住了阮茵茵的手腕,“跟我来一下。”
阮茵茵甩开他,“有事说事。”
晌午时的尴尬还未消去,他还想做甚?
有婉翠在,贺斐之没有多言,留下三个字,径自离开茅舍,朝溪流边走去,“有正事。”
多正当的理由,偏偏阮茵茵还不怀疑他是否会拿“正事”当借口,毕竟他们之间除了正事,也无其他的事需要商量。
与婉翠点头示意,阮茵茵擦干手走了出去,在满是流萤的溪水边停下脚步,盯着男人被月光笼罩的背影,“何事?”
“他与你说了哪些事?”
“都与你无关,只要他能如期出证,你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聊了季昶的事?”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如此难以沟通,阮茵茵不耐道:“说了与你无关。”
“与季昶有关是与我无关,但与你有关,也与我无关?”
阮茵茵被气笑了,也再懒得解释,转身打算离开,可没走两步,身后一道身影挨近,肩头被一只大手扣住。
从今早瞧见她被季昶揽入怀中,贺斐之就积压着一股火气,那种被无视甚至被厌恶的感觉,加倍地袭来,如云层洒下的珍珠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心门上,扰了清修,打破克己复礼,令他想要找回被自己亲手流逝掉的来自她的依赖。
单手将女子揽入怀中时,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腰。
那截腰柔韧纤细,一只手臂足以环住,他一再收紧,心口的空落感一点点被微妙的情愫填满。
阮茵茵怎么也没想到,一天之内,竟被他莫名其妙地抱了两次,第一次还能轻松挣脱,可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快要勒断她的腰。
“你做什么,贺斐之,你放开我!”
贺斐之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头脑和双手都不受控制,想要无限地靠近她,重拾属于彼此的信任,可怀里的女子在剧烈抗拒,抗拒到能诛他的心。
所有的孤傲在这一刻变成了枷锁,勒紧他的灵魂逼他放手,他们本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缠着彼此陷入两难境地。
可心中暗藏的点点柔情适时地发了酵,如酦醅酒水缓缓流淌,由一层朦胧霞绡反复过滤,去掉糟渣,唯剩剔透晶莹的纯酿,醉人心脾。
两种思绪不停摇摆,拉扯至极致,贺斐之的手没有松开,强势而孤绝地环抱住她,不给彼此隔着窗纸的余地。
阮茵茵气得脸烫,使劲儿捶打他的胸膛,可纵使如此,还是没能捶“醒”撒酒疯的人。
可他身上没有酒气,真的喝过吗?
“你放开我,有话好说!”几乎是咬牙切齿,阮茵茵凭着最后一点耐性,试图跟他讲道理。
贺斐之低头睇她,月下的她,蛾眉曼睩,明眸善睐,可蹙起的眉尖显露着她的愠气儿。
能感受得出,她是真的很排斥他的靠近。
贺斐之第一次尝到心有不甘的滋味,将她又往怀中拥紧了些,顺着推搡的力道渐渐靠近溪边银杏,将人推在了树干上。
大手撑在她腰后,挡住了来自树干的冲击。
阮茵茵微微细喘,眉心皱出褶,双手狠狠抵在他胸膛,“你究竟要怎样?我说了你我之后再无瓜葛,作何还来滋扰我?!”
几乎是低吼的,却因天生声线甜,连低吼也变得细糯含娇。
贺斐之单手撑在树干上,将她圈在斑驳疏影中,沉声道:“你能态度稍微好一些吗?”
“不瞧瞧自己在做什么,还要我态度好些?贺大都督,你别太自视甚高,欺负人有个限度。”
“离季昶远点。”
“要我说几遍?我跟谁走得近,都不关你的事。贺大都督,等沈骋的案子真相大白,你我的目的都已达到,该各走各的路了。”
又是不关他的事,两侧额骨发胀,贺斐之以食指压了压,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他们之间已脱离某种相处的轨迹,越发不受控,随时可能殊途陌路,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茵茵,任何时候,我都不可能对你坐视不理。”
阮茵茵细品这句回答,继而一笑,不愿去探究其中的含义,“那你想怎样?让我听从你的安排,与盛将军谈婚论嫁?再对你感恩戴德?”
“不是。”
不该被她的话带偏的,贺斐之快速梳理着烦乱的思绪,盯着阮茵茵黑白分明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做不到当初说的话了,茵茵,我放不下你了。”
是男女之间的放不下。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改为晚11点,也可能提前更哈
·🌸第 33 章
◎吻。◎
沈骋一案, 因人证、物证充足,纵使贺敬三头六臂,也无法辩解当初对沈骋的污蔑。
贺敬入狱, 爵位被削,诚国公府彻底没落。
而作为府中嫡子的贺斐之,并未露出任何情绪,不禁令百官畏惧他的冷情。
**
在冬雪来临前的霜降日, 冯首辅请示少帝和太后, 为弥补沈氏和宁氏, 赏封沈余音、榕榕和阮茵茵为县主,有封号, 享俸秩, 却无封地、府邸。
太后并不想召见三人, 但也默许了赏封一事。
“回头, 让各世家的夫人、嫡女, 聚在一起,为三位县主庆贺庆贺,一扫阴霾,这些事就交由尊夫人操持吧。”
冯首辅躬身作揖, “老臣回府就叮嘱内人去张罗此事。”
御书房内,听完太后的意思,少帝双手托腮,流露出小孩子的心性,“大都督,首辅夫人为三位县主办宴, 会去很多宾客吧?”
“应是如此。”
“朕也想去。”知道贺斐之九成会阻挠, 他扔了扔短腿, “朕好久没出宫了。”
贺斐之可不想下值后,还为皇家带孩子,“届时人多杂乱,恐有危险,陛下还是留在宫中吧。”
少帝气呼呼地看向季昶。
季昶淡笑,也不想下值后带孩子,寻了个借口,婉拒了少帝。
下值时分,贺斐之一连熬了十个大夜后,再也扛不住,打算回府歇息。可一想到几日后的贺宴,各大世家都会为新封的县主送上贺礼,贺斐之便让车夫绕去了街市。
其实,这些事大可以让赵管家代办,还比他更会挑选合适各个场合的贺礼,可贺斐之很想送阮茵茵一份独特的礼品。
选了两个时辰,从布匹、玉器到首饰,逛了前二十几年都未逛过的铺子,最终在一家专门制作璎珞项圈的店铺停下了脚步。
璎珞是由玉珠宝石串成的项饰,店家笑着建议道:“既是年轻的姑娘,不必太过华贵,可选一些别致讨巧的珠宝,衬得女子轻盈伶俐。”
贺斐之没给女子选过首饰,身边又没个出谋划策的人,他点点头,看着柜子里的各式珠宝,认真挑选起来。
店家又提醒道:“从样式到质地,还需相近些,否则太花哨。”
贺斐之也不喜欢花哨的饰品,他选了几颗上乘的绿松石和金螭纹的银饰,以及珊瑚珠子,大小不一,放进一个妆匣中,与店家研讨起样式。
“贵人最好再选一枚扁平的玉石,作为主饰。”
贺斐之选中一枚翠绿色独山玉,“如此搭配,如何?”
“甚好,不过价钱着实高了。”
“无妨,麻烦三日内送到贺府。”
一听是贺府,店家不再多言,再观眼前年轻人的举止风度,心中猜出了他的身份。
做珠宝一行,所见的达官贵人何其多,但如贺斐之这般卓然不群的,还是少见。
付了定金,贺斐之坐回马车,叫车夫直接回府。
入夜,赵管家送来燕窝,试探着提醒道:“五日后,是阮姑娘她们的贺宴,主子可要准备贺礼?”
“已经订了。”
赵管家以为贺斐之为阮茵茵和沈余音各订了一份,可收到礼盒时,才发现只有一份。
不会是忘记沈姑娘也会参加了吧。
等再见到贺斐之,赵管家旁敲侧击地暗示了下。
贺斐之眉眼淡淡,“她的事,以后都与我无关。”
那一刻,身心没来由地轻松下来,多年的愧疚,终划成了句点。
赵管家会心地点点头,平心而论,他偏心于阮茵茵。
绿松石璎珞项圈很是名贵,赵管家笑呵呵地在妆匣上绑了红色绸带,还让府中婆子精细地打了个蝴蝶结。
阮茵茵住在府中时,从赵管家到管事婆子,对她的印象都是极好的,见贺斐之亲自选了这么一份精美的礼品,不免感慨,“主子知道讨好姑娘了。”
“换作一年前,老夫想都不敢想,你把礼物看仔细咯,别出岔子。”
再有两日,首辅夫人会为三位新封的县主撑场面,届时,门阀贵胄家的夫人、子女们都会到场,贺礼也会花样百出,为了凸显贺府的特别,赵管家才在上面系了一个大红蝴蝶结。老人家的眼光准没差儿的。
走进书房,赵管家笑得合不拢嘴,“一切妥当,万无一失,请主子放心。”
贺斐之略有诧异,送个贺礼而已,怎么跟求娶似的,还万无一失?
没去在意琐碎细节,他继续修剪起菖蒲。
百忙中偷闲,也不过侍弄些花草,用段崇显的话讲,白生了一副惹姑娘倾慕的好皮囊,不解风情。
赵管家欲言又止,没敢插嘴主子和阮茵茵的事。
秋瑟老尽百花凋,无垠白茅生寂寥,霜降一过,天躁风冽,不再有春之盎然、夏之葱茏,连候鸟都不恋北方的枝头,成群结队地飞去江南。
可纵使寒风骤起,杲杲秋阳依旧温煦。
朝廷休沐日,还窝在被子里沉睡的阮茵茵被婉翠拉了起来,“姑娘该梳妆了,再有两个时辰,贺宴就要开始了。”
不是还有两个时辰呢,阮茵茵抽回手,翻个身面朝里,“好翠儿,我再睡会儿。”
婉翠掐了掐腰,气哼哼拉开金螭纹花梨木顶箱大柜前,取出一套粉白香云纱的月华裙,又端过一盆清水,哄着阮茵茵洗漱更衣。
含了一口盐水,阮茵茵咕噜几下吐进水盂,握着齿刷清理贝/齿。
对于这场贺宴,阮茵茵没有任何兴趣,一来长姐因过往的经历怯场,二来她们姐妹没有攀交权贵的心思,三来没有二姐在侧,并不圆满。
可贺宴是太后的意思,由是又首辅夫人一手操持,不管怎样,都要笑脸相迎。
换好衣裙,阮茵茵被婉翠按在妆台前梳发。
一头如瀑的青丝顺滑柔软,服服帖帖地垂在腰间,婉翠手巧,为她绾了一个凌云高髻,配以水粉碧玺珠花。
绾发后,婉翠又为她选了一条霁色披帛,灵动中不失婉约。
镜中的女子不常精心打扮,可略施粉黛后,宛如迟秋绽放的粉荷,嬿婉娇俏。
“姑娘真美。”
阮茵茵对镜展颜,戳了戳自己的酒坑,“不丢人就成。”
“姑娘自谦了。”
婉翠既好笑又生气,有人的确会低估自己的美貌,譬如眼前的女子。
贺宴选在城外的十里庄园,应是庄主花了大把银子留住春色,甫一进园,就有种来到泼黛园林之感,亭台楼阁嵌入桃蹊柳陌之中,处处诗情画意。
薛氏不愧是首辅府的当家主母,操持筵席流程娴熟从容,没一会儿就为宾客们介绍完了三位县主,也巧妙避开了榕榕和沈余音的经历。
当然,到场的宾客们各怀心思,但无人会在明面上破坏气氛。
一桌桌地介绍完女宾,薛氏带着三个姑娘去了男宾那边。
“若介意,还是戴上幕篱吧。”
阮茵茵抛头露面惯了,没觉得女子非要轻纱遮面才算得体,她挺着腰杆,拉着长姐的手,落落大方地走在薛氏身后。
沈余音向薛氏的侍女要了幕篱,不情不愿地跟着。
皇城的权贵中有不少风流客,时常出入教坊司,那几年她结识了不少,说来也怪,在教坊司那种风尘之地,但凡放得开些,就能成为恩客们的知己红颜,聊些私密的话也无隔阂,可离开教坊司,再遇见那些老主顾,尴尬地脚趾抓地,恨不得钻进地缝。薛氏也够糊涂的,非要带她们在男宾面前露个脸。
来到丹槛金柱的水榭,薛氏笑着为她们介绍了几位在朝中德高望重的权臣和元老。
宾客们个个彬彬有礼,言笑晏晏,没有僭越,也无不屑,可越是这般,沈余音越觉虚伪,余光里,她已经瞧见好几个面熟的浪子了。
来到贺斐之、秦砚等人这桌,薛氏拉过阮茵茵,嗔道:“这桌就不用老身介绍了,全是熟人。”
秦砚凝了一眼粉衣白裙的小姑娘,瞥向身侧的贺斐之,想起他那份绑着大红蝴蝶结的贺礼,忍不住发笑。
双肩耸动间,被贺斐之不冷不热地睨了一眼。
阮茵茵带着榕榕向众人行了万福礼,视线略过众人,落在秦砚另一侧的韩绮身上。
原本,以韩绮的品阶,不该坐这桌,是被秦砚生拉硬拽过来喝酒的。
太后发的话,前来的宾客着实不少,韩绮也就打着凑热闹的名义,目睹一下姐姐和妹妹的风采。
她眼里含情,举杯示意。
阮茵茵不自觉露出笑意,杏眼水凌凌的。
她们的互动,落在贺斐之眼里尤为刺目,一个季昶,一个韩绮,在阮茵茵心中,都有特殊的位置。
杯中的酒水忽然涩口,贺斐之沉着眸移开视线。
因着太后不愿召见阮茵茵三人,故而让季昶带着贺礼前来。
一箱箱的珠宝首饰熠熠闪闪,阮茵茵和榕榕没甚表示,还是沈余音不想拂了太后的脸面,强撑着笑道了谢。
季昶颔首,“沈姑娘客气了,太后只是希望三位姑娘在吃穿上没有后顾之忧。”
他抬起手,示意侍卫将箱子搬去宁、沈两家的马车上。
之后,季昶被冯首辅迎入前排的礼桌,寒暄去了。
与阮茵茵擦肩时,季昶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以行楷写了一行吉语。
“浅予深深,长乐未央①。”
阮茵茵咳了下,比划了个笑脸的手势。
季昶会意,淡笑着摇摇头。
不远处还在攀谈的酒桌上,贺斐之默默看着这一幕,仰头灌酒。
放下酒杯时,他轻哂,很好,季昶和韩绮全到场了,也全都得到了阮茵茵的回应,唯有自己,被当成莽茫一粟,没入她的眼。
开宴后,各府夫人凑在一起闲话家常,未出阁的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游园,薛氏带着三个姑娘回到女宾那边,拍拍她们的手背,示意她们随意。
阮茵茵带着榕榕去往假山石前,想要与韩绮见上一面。叠石为山,能避开耳目,为她们姐妹做掩。
阮茵茵和韩绮平日里也算能光明正大地见面,为了谨慎,阮茵茵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姐姐,自己守在山石的进口把风。
进口很窄,风似对流般呼啸而来,阮茵茵搓搓手臂,后悔没有穿件斗篷出来。
倏然,肩头一重,她蓦地抬眸,被一侧出现的婉翠吓了一跳。
“你怎么走路静悄悄的?”
婉翠讪讪摸鼻,“这里风大,掩去了奴婢的脚步声。”
阮茵茵披上斗篷,发现她手里有个袖珍妆匣,烧蓝工艺,价值连城,应是哪位权贵让婉翠代为送给她们姐妹的礼品。
“姑娘,赵伯让奴婢转交到姑娘手中。”
宾客的贺礼都会送到专门的司宾那里,再有司宾记录在礼单上,赵管家特意让婉翠转交,是何意?
“还给赵伯吧。”
“所有宾客都送了,姑娘也不能单单拒绝贺府的啊。”
“不收。”
阮茵茵没有说下去,示意婉翠赶快退回去。
婉翠一步三回头,还是将礼品拿去了马车那边,递还给赵管家。
赵管家手一背,“替家主送出去的礼,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你家姑娘若是不收,就亲自送还给大都督,别为难老头子我。”
两人推来推去了几个回合,婉翠跺跺脚,又拿给阮茵茵,转述了赵管家的话。
阮茵茵很想捏额,“你在此把风,我去去就回。”
说罢,拿起妆匣,头也不回地去往马车那边。
见到阮茵茵,赵管家面露难色,“姑娘自个儿跟大都督说吧,老夫实在是难做!”
阮茵茵也不想为难赵管家,可也不能堂而皇之去往男宾那里退还礼品,“劳烦赵伯去跟贺大都督说一声,我在园中的棕榈林等他。”
棕榈在北方极其不常见,需要极其精心地呵护,阮茵茵等在林中,欣赏着棕榈的枝桠,心思飘荡得很远。
没多久,一道墨蓝身影慢慢走来,云锦深衣的领口、袖沿绣着蟠螭纹金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凛冽气场。
看见来人,阮茵茵手一递,将绑着大红蝴蝶结的妆匣呈到贺斐之面前,“大都督以后不必费心思在我身上,沈骋的案子已经落幕,你们自此各走各的吧。”
一开一翕的粉唇讲不出一句中听的话,贺斐之没有接过匣子,视线落在她娇丽的容颜上,越养越水灵大抵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女子,不再漂泊无依,她的肌肤更为透白,离得近也看不清任何毛孔。
白里透粉的小丫头,糯叽叽的,只有面对不想见的人时,才会说出犀利伤人的话。
贺斐之压下闷顿感,转身离开。
东西还没换回去,阮茵茵哪里会放他离开,“你站住。”
挺拔的身影顿住步子,没有回头。
阮茵茵朝着他的背影道:“拿回去,我不要你的东西。”
“我非给呢?”
哪有人硬塞的,阮茵茵心一狠,将妆匣放在地上,“那你丢掉好了。”
说罢,绕过他向林外走去。
贺斐之转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妆匣,那大红的蝴蝶结被风刮乱,亦如精粹般的心意被一巴掌拍个稀碎。
无名心火被彻底点燃,贺斐之大步走上前,拽住她的手臂。
阮茵茵不防,被将翻了个面,面朝那人。
午阳映在男人周身,镀了一层秋日冷光,令原本就疏冷的男子更为寒气逼人,她挣了下,“放开我,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送了,你偏偏不收我的,是还未释然,还是心有不甘?”
被他无耻的话语晃到,阮茵茵好笑地别开脸,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清晰察觉到她的无视,贺斐之竟尝到了心如刀绞的陌生滋味,“尽管讽刺吧。”
“你想多了,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讽刺,不至于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行吗?”
她的嗓音还是清甜软腻的,冷嘲热讽也像在商量事情,贺斐之有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正视于他?
那张樱桃唇压平了嘴角,似在无声的显露着不耐烦。
自己就这么让她厌烦?
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无意识地发力,攥疼了女子。
“你放开我。”
“不放。”
僵持中,阮茵茵怒目而视,似眼尾的弧度都显露了不耐,“贺斐之,非要我把话说绝吗?好,我今天郑重地告诉你,我厌恶你,厌恶你的一切,厌恶唔!!”
伤人的话戛然而止,有风吹过榈树林,发出簌簌声,还有一丝小到不能再小的唇啧声。
在阮茵茵说出“厌恶”两个字时,贺斐之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烦躁,听不得她再多说一句,附身堵住了她的唇。
四瓣唇相缠,两颗心均是一颤。
被贺斐之吻住的一刹,阮茵茵吓得倒吸口凉气,耳边的风吹树林声变得模糊,唇上的水啧声无限放大。
她奋力挣扎起来,狠狠推开了面前的男子,背手不停擦拭双唇。
手背上的湿润是真实存在的,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贺斐之被推开后,意识瞬间清醒,也被自己的鲁莽晃到了。
头脑混沌烦乱,薄唇上还有女子唇上的清甜,他想要解释,却无从解释。
阮茵茵不停蹭着嘴,适才的相贴,短暂而有力,能清晰感受到他唇肉的柔软。
亲昵的人才会做的事,他怎可僭越如此!
作者有话说:
祝宝儿们新年快乐,事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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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浅予深深,长乐未央——《诗经》
·🌸第 34 章
◎讨好她。◎
阮茵茵不想听他解释, 更不想同他呆在一起,趁他气势减弱,赶紧转身, 头也不回地跑开,大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然。
贺斐之握紧拳头,生出不甘,仿若阮茵茵在他心里倒了一杯酒, 酽冽发酵, 沉醉不起。
放在地上孤零零的妆匣被他拾起, 揽入衣袖,大步离去。
阮茵茵回到假山那边, 恹恹的没精打采, 韩绮已经离开, 榕榕和婉翠正在等她。
榕榕走上前, “还回去了?”
“嗯。”
“怎么闷闷不乐的?”
“倦了。”
一大早就开始上妆, 榕榕也有些疲倦,“要不咱们跟夫人说一声,先回府吧。”
阮茵茵摇摇头,贺宴是为她们举办的, 再怎么也不能比宾客先行离席。
贵女们各有各的圈子,青青草地上,一拨拨的女子相谈甚欢,阮茵茵和榕榕坐在潭水凉亭中,一边喂鱼一边说着话儿。
“二姐想要离开?”
榕榕朝水中撒了一把鱼食,“她不能总以韩绮的身份留在大理寺, 早晚必露馅, 为避免杀身之祸, 也为了不牵连咱们,她打算制造一场移花接木,制造假死,彻底离开皇城。”
移花接木阮茵茵思忖片刻,看向榕榕,“我不想同姐姐和二姐分开。”
榕榕笑着抵住她额头,“我也不想。”
姐妹二人没再说下去,但已是心照不宣,她们姐妹三人好不容易重逢,怎可再次分离。
潭水之上,碧波平静,映出亭椅上相依偎的姐妹轮廓。一只锦鲤游过两道虚影,摇尾间,使得水面粼粼潺湲,可平静之后,虚影犹在,姐妹不离。
但移花接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韩绮在等待时机。
**
自从在贺宴上露面,阮茵茵多了一个烦恼,来自各大世家的求娶。
前来说亲的人不计其数,官媒、私媒快要踏破宁府的门槛。
再有半月就是十六岁的生辰,同年纪的贵女们很多都许配了人家,可阮茵茵并不急,她要在长姐和二姐之后出嫁,除非两位姐姐没有出嫁的心思。
再者,二姐想要金蝉脱壳离开皇城,她们姐妹又不想分离,皇城就不是她们最后的归宿。
江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辽东也不错,天高任鸟飞。只要姐妹不离不弃,哪里都是家。
这日,阮茵茵去往杳渺阁,想与段崇显谈谈寻找梅许心上人的事。
与预计的一样,想要拜见段崇显没有提前递帖子,当日几乎是见不到面的。
杳渺阁外徘徊着许多人,她等在门口,没一会儿却被门侍迎了进去。
雅致的室内,段崇显还是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贵客临门,行个方便。”
不排除段崇显所谓的方便是看在贺斐之的面子上,阮茵茵不愿多想,拉开椅子坐在对面,开门见山提出想要寻人,“段先生一向要价很高,我未必付得起,但还是想要试上一试,听听价钱。”
“七年前的故人,还真是个痴情种啊。”段崇显看完阮茵茵提供的纸条,两指一别,以指甲弹了一下纸面,“茵茵姑娘开了口,价钱好说。”
今儿倒是变成良心商贾了,阮茵茵莞尔,“那拜托段先生了,若有消息,请知会一声。”
段崇显目送阮茵茵离开,将纸条叠好放在信封中,吩咐仆人送去贺府,“转告大都督,就说段某送他份人情,寻人的事,由他来吧。”
心腹捂嘴一笑,刚还觉得主子反常,怎会做赔本的买卖,原来是将不好做的“生意”转送给他人了。
阮茵茵离开杳渺阁回到府邸,又瞧见前来提亲的人,这回是仁义伯府请来的媒婆,能说会道、口若悬河。
可无论是门阀士族还是书香门第,求娶的人都是自己,姐姐却无人问津,阮茵茵不想姐姐难做,冷着脸将人打发了。
榕榕嗑着瓜子,面上瞧不出情绪,“没必要这样吧,你能嫁个好人家,我和你二姐也心里踏实啊。”
“我还小。”阮茵茵坐在妆台前卸去朱钗,不想绕着这个话题没完没了,“半月后是我的生辰,姐姐打算送我什么?”
榕榕掐腰走到她身后,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小人精,开始打老姐我的主意了!”
阮茵茵后仰,嗓子眼发出咯咯的笑,“我想要姐姐亲手做的冬衣。”
“行啊,明儿就带你去选布料。”
在女红上,榕榕很感兴趣,没事时还跟婉翠学了几样绣活,早想一展身手了。
“之前给你二姐缝的男装,略粗糙,也不知她穿过没有。”
“二姐宝贝着呢,都舍不得穿。”
“数你嘴甜。”榕榕不再搭理她,带着婉翠去探讨冬衣的款式。
屋里剩下阮茵茵一人,她对镜拍了拍面颊,开始查阅有关江南和辽东风土人情的游记书籍。
后罩房燃起烛火,微弱的光穿过黑夜映入后巷男子的眼。
贺斐之望着灯前的倩影,略一垂眼,瞧了一眼手中来自杳渺阁的信函。段崇显那只狐狸,算盘敲得真溜,偏偏自己还拒绝不了。
再有半月就是阮茵茵十六岁的生辰,上次的首饰没有送出去,贺斐之想换一样,即便被再次退回的可能性占了九成九。
可他非要送。
隔着疏帘,贺斐之问向车夫,“女子喜欢什么?”
车夫笑了,“胭脂水粉、首饰丝绸、绣包玉佩、字画盆景,哪样都好。卑职觉着,女子看重的是心意。”
贺斐之细品“心意”二字,忽然改了想去字画行的心思,临时改道去了一家做玉器的门店,选了一块尚好的金丝玉料,打算亲手雕刻一支玉簪送给阮茵茵。
雕刻是项精细活,从那夜起,但凡抽出点空闲,他就会于灯下细细打磨买来的玉料,一点一滴,极具耐心,连陪着少帝听太师的课业时,手上都没闲着。
少帝手握书卷,一面跟着太师朗读,一面偷瞄贺斐之手里的玉料,看雏形是件首饰。
小小少年充满好奇,冷欲的大都督在为何人费尽心思?
等太师和贺斐之离开后,他叫来季昶,问道:“厂公可知,贺大都督有无心上人?”
冷不丁的一句问话,出自少年之口,季昶失笑:“奴不知。”
少帝双手托腮,故作叹息,“那他就是在给自己雕刻咯。”
季昶扬眉,等独自走在内廷的游廊上时,他反复思量,要不要送给阮茵茵一份生辰礼
有必要吗?
自己与她必然不是一路人。
回到西厂,有小黄门上前呈上一托盘的珠宝,“厂公,这些是太后赏赐的。”
太后为了拉拢季昶,隔三差五就会送上奇珍异宝,季昶早已麻木,可当他瞧见珠宝中的一枚金丝玉簪时,还是拿在了手里。
鸽血红的金丝玉极为罕见,又是出自名匠之手,季昶眸光渐渐柔和,将玉簪包裹在绒布中。
次日早朝后,几位重臣齐齐陪同少帝前往校场练习骑射。
待到冬至,礼部将举办隆重的骑射比试,少帝跃跃欲试,想趁此活动活动筋骨,深居简出实在憋坏了他。
校场有陪练的将领,无需贺斐之费心,他与重臣们站于看棚内,望了一眼撒欢的小皇帝,默默退到圈椅前,继续雕刻手里的发簪。
一同前来的冯首辅笑道:“稀奇,稀奇啊。”
手中的刻刀不停,贺斐之淡道:“阁老别笑话晚辈了。”
身为过来人,哪能不动男子刻玉簪的目的,冯首辅将凑过来的一众同僚撵走,笑着打个圆场,“铁树开花。”
不打圆场还好,一打圆场,满堂窃笑。
季昶站在最边上,斜睨一眼面不改色的贺斐之,心境些许复杂,有些人一旦开窍,可以肆无忌惮的表达心意,可有些人,即便心弦动了,也只能望岫息心。
**
不比太后安排的县主贺宴,十六岁的生辰礼,阮茵茵只想与两个姐姐一起庆祝。而这一年,她许下的愿景则是希望与两个姐姐一起目睹日照金山的盛观。
在与长姐失散后,她不知生辰几许,还是长姐后来告诉她的。
一大早,榕榕将紧赶慢赶做成的冬衣拿给阮茵茵,“甭管手艺如何,我尽力了,今儿你不想穿也得穿。”
阮茵茵被逗笑,抱着冬衣倒在被褥上,滔滔不绝地夸赞着。
“嘴甜的你!”被调侃的脸臊,榕榕爬上床,挠起阮茵茵咯吱窝。
婉翠端着铜盆偷笑,为她们姐妹感到欣慰。姑娘已经旁敲侧击问起她是否愿意随她离开皇城,她的回答是天涯海角此生相随。
跟着姑娘,她可以不去看主人家的脸色,肆意洒脱而活,正是她憧憬的小日子。
“婉翠,救我。”阮茵茵从榕榕的魔爪逃开,拉住婉翠的后裙摆躲在其后,闹得脸颊粉红。
前半晌在逗闹中度过,待到晌午,阮茵茵陆续收到贺礼,名义是为她庆生,实则是几个世家的主母想为嫡子牵红绳,寻个由头罢了。
后半晌,阮茵茵又收到一份生辰礼,原以为又是哪家主母的意思,没曾想是来自季昶。
阮茵茵在玉器行打过短工,即便对玉石不甚精通,也知鸽血色的金丝玉簪有多名贵。
无功不受禄,细细的发簪平瘫在掌心犹如千斤重。
榕榕不懂玉,但也觉出那簪子价值不菲,啧啧叹道:“季昶有心了,可惜是个宦官。”
阮茵茵不可置信地看向榕榕,“姐,我和他不是”
“我明白。”榕榕使劲儿揉揉妹妹的脑袋,“别想了,收拾收拾,咱们去醉影楼一起等你二姐下值。”
阮茵茵将发簪包入绒布,放回宝相纹锦盒,打算寻个时机还给季昶。
戌时二刻,浓云稠密,杲杲秋阳褪尽,冽风将至。
夜里尤冷,醉影楼已烧起木炭,阮茵茵浅抿一口小吊梨汤,与榕榕说着家常闲话等待韩绮的到来。
大理寺今日繁忙,在戌时将过时,韩绮才匆匆赶来,披肩的斗篷携风带寒,脸也有些发白,“久等了,久等了。”
霜蓝色暗纹长袍下,女子略显纤细单薄,可周身的气韵蕴藉舒悦,将柔和雅很好地融合在一起。
她褪去蓝黑斗篷,将双手浸泡在跑堂端来的温水中,随后递给阮茵茵一个锦盒。
“什么呀?”阮茵茵觑了韩绮一眼,翘着嘴角打开锦盒。
是一对钑花臂钏。
臂钏适合体态丰腴的女子,阮茵茵骨匀体瘦,并不适合,可韩绮是托工匠量体打造,戴上手臂上正合适。
“二姐费心了。”
韩绮忍不住上前捏了捏妹妹的脸,又来回搓揉几下,“跟二姐客气呢?”
阮茵茵闭上眼,乖顺地任她搓揉,雪白的肌肤透出粉色,看得韩绮都想咬上一口。
“我家三妹十六了。”
“嗯!”
“花一样的年纪。”韩绮坐回绣墩,又从衣袖里掏出个红木匣子,递给榕榕,“姐姐也有份儿。”
榕榕嗔一声,要么说是流连花丛的“浪子”,可真会讨女子欢心。匣子里装着一对金玉耳珰,亦是韩绮托人精心打造的。
阮茵茵没有耳洞,凑过去发出艳羡声,“我也想扎耳洞。”
榕榕捏扁她的耳垂,“回头我用绣针给你穿一对。”
正说着话儿,跑堂叩门呈上饭菜,三人有说有笑地用了一顿晚膳。
回府的路上,阮茵茵向韩绮问起金蝉脱壳后的打算,韩绮靠在车壁上叹道:“咱们去辽东。”
阮茵茵躺在她肩头,与她十指相扣,“等彻底安顿好,咱们姐妹三人一起去看日照金山吧。”
乍一听说这个提议,韩绮没有太过惊讶,她欣然含笑,搂住了妹妹的肩膀,“好,一起去看日照金山。”
南枝在心,姐妹不离。
回到宁府后巷,阮茵茵正要与榕榕一同走进后门,就见树影中走出一道身影。
对襟云锦玄紫宽袍,配以蒲纹如意腰封,悬挂流苏黄玉佩,一眼看去,还是那般郎艳独绝,阮茵茵却疏了眉眼,“大都督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榕榕从心里有些敬畏贺斐之,但也不愿让妹妹受委屈,她带着仆人退到一角,不远不近地等在那里。
树影里传出马蹄声,滴滴哒哒很是好听,由冷月反射出的毛发黑亮顺滑,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大宛良驹。
可马匹的主人就不那么讨喜了。
想起那次在榈树林中莫名其妙被强吻,阮茵茵耳廓滚烫,在他慢慢靠近时,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见她如此戒备,贺斐之说不出的胸口发闷,他递出握在手中的金丝玉簪,道明来意,“碧玉吉乐。”
姑娘二八,碧玉芳辰,再也不是不谙世事的稚女,可以谈婚论嫁,许配人家了。
忽略阮茵茵对自己的冷淡,贺斐之颇为感慨,他养了半年的小妮子,长成大姑娘了。
亦或是,很早之前,就是大姑娘了,可他没有在意过。
阮茵茵没有去接他递来的生辰礼,反而想彻底掐断他们之间的藕断丝连,凝着他手中的金丝玉簪,阮茵茵捏起指腹,逼自己再狠一点。
“金丝玉,属鸽血色最为稀有,不巧今晌已收到一支,大都督这份心意便免了吧。”
印象里,阮茵茵从不会以钱两比较心意,贺斐之未选用鸽血色的金丝玉,不是为了节省钱两,而是觉得那颜色太雍容,不适合眼前的女子。
“你喜欢,我再做一支。”
他亲手做的?阮茵茵更觉荒谬,他们是何关系,没必要将旖旎无限拉长吧。
“我说了,妆奁里已存了一支,无需重样,大都督请收回,日后莫再浪费心思在无用的事上,你我之间,咫尺千里,隔着星河,没必要来往。”
贺斐之却道:“千里始于咫尺,星河累于方寸,只要你愿。”
“我不愿。”
“那就不要跟我讲距离,你不喜欢我送的簪子、项饰,我可以收回,但我不会将咫尺变作千里,方寸展成星河。”顿了顿,他于长夜默叹,垂下了手臂,“回屋吧,我走了。”
话落,他转身走向大宛马。
万物有所感,大宛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痛快,歪起长长的脖子想要挣脱缚在树干上的缰绳,健壮的躯体晃动起枝桠,抖落一地裹霜枯叶。
贺斐之拍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抚,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斜睇了一眼阮茵茵的背影,一夹马腹,驱马离开。
在听得马蹄声驶远后,阮茵茵垂颈闭眼,再直起时,恢复如常,招呼着姐姐和仆人进院子。
榕榕走过去,满眼复杂,“你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
“不是刺激,是希望彼此放过。”
靛蓝夜空乌云密布,薄雪欲来,拂晓之际,尤为沁凉。
烟汀碧浔泊泊,蜿蜒流淌,贺斐之驱马至此,黑眸黯淡,似被烟汀氛氲,照不进月光。
恁时小镇上相处的景象历历在目,一恍惚,丢了盔、弃了甲,败给寂寥与惆怅,
拴好马,他独坐绿水边,掬了一把清水抹脸,冰凉刺骨的流水没有驱散烦闷,反而徒添凄凉。
一个人的阒静水边,感受不到温暖,仰头望向墨空,发觉阮茵茵的那些话并不十分正确,此刻星月藏于浓云中,吝啬了光芒。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了,之后固定晚上11点,但也可能提前~
这篇文是我目前为止,写过最慢热的,下一本打算写写快节奏的,斯哈斯哈,附两个文案,大家喜欢哪个,最好能收藏一下,我看看涨幅,心里有个数~或者留言说说相对喜欢哪个,啵啵啵~
预收1.《殿下有喜》:
秋苒是东宫太子,却是女儿身。
为了延续皇族血脉,需要暗中与男子生下一个子嗣。
放眼天下,唯有俊美无俦、肆意倜傥的异性王顾烨,最合她心意。
“笑话。”
镇北王帐中,顾烨耷拉一双凤眼,漫不经心地回绝。
秋苒扯谎说,只要他肯配合,事成之后,自己可销毁他招兵买马的罪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烨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黑瞳迸发出无形的威慑。
互握把柄,倒也不亏。
秋苒慢吞吞解开披风,“可以吗……顾皇叔?”
顾烨视线下移,落在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上。
没多久,秋苒有喜,镇北王帐外却燃起熊熊大火,似有灭口的嫌疑。
顾烨冷笑,好一出过河拆桥,真当他是吃素的?
数月后,秋苒被人架着刀,送到顾烨身边。
秋苒强作镇定,“皇叔何故如此大动干戈?有话好好说……”
顾烨深知,若将秋苒的秘密说出去,整个东宫都将在劫难逃。
默了默,他似笑非笑地问:“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秋苒捂住肚子,蹙眉闷哼:“胎儿动了。”
“……”
注:男女主皆非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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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2.《困娇》:
迎亲的队伍遭劫,新郎官失了影踪。
作为男方长兄,裴衍还是将喜轿中的秦妧带回了侯府。
为了秦妧的清誉,裴衍代替弟弟,与她拜了堂。
秦妧迈不过心里的坎,但也知裴衍是为了她好。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并未圆房。
为了给侯府延续香火,秦妧犹豫再三,想将自己的陪嫁丫鬟抬为妾,却被裴衍拒绝。
“裴某此生,可无子嗣。”
堂堂内阁次辅,簪缨世家的嫡长子,怎可断了后。
敌不住来自公婆的施压,秦妧小声道:“若兄长不介意,今晚回房吧。”
裴衍抬眸,凝了秦妧许久,“好。”
在秦妧看来,裴衍蕴藉沉稳,克己复礼,绝不是贪欢之人。
怎料,却是没日没夜的折腾。
秦妧着实有些吃不消,“兄长……”
裴衍扣紧她的十指,喑哑道:“叫夫君。”
次年金秋,秦妧有了喜脉。
正当府中准备大摆宴席时,失踪的胞弟忽然出现。
秦妧愣在原地。
裴衍握住妻子的手,看向一脸愤怒的弟弟,没有一丝诧异,“还不过来拜见长嫂?”
【高亮提示】:1.男主蓄谋已久,横刀夺爱。
2.男二大冤种,被男主藏起来了。
·🌸第 35 章
◎同乘一匹马。◎
宫阙, 御书房。
处理完折子,少帝呼出一口大气,趴在御案上, 像个卸去包袱的小少爷,等着宫侍上前揉肩。
今日为少帝揉肩的宦官是季昶,手法也是最好的。
季昶并非御前侍宦,但时常会过来陪少帝解闷, 给他讲些天底下的趣味怪谈。
近些时日太过疲累, 少帝有些闹小孩子脾气, 鼓着脸噘起嘴,一副谁也哄不好的架势。
季昶控制着按揉的力道, 淡笑着问:“陛下怎地兴致不高?”
“朕许久不曾出宫, 早不记得宫外的馄饨、面条是什么味道了。”
“这个好办, 回头奴从宫外带些回来。”
“朕想亲自出宫。”嘴巴越噘越高, 少帝哼唧一声, 打乱奏折,偏头枕在自己的手背上,“再有几日就是冬日骑射,朕还很生疏, 母后却不让朕勤加练习,整日就是处理朝事。”
“陛下息怒。”
“朕烦着呢。”
季昶捏眉,也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哄孩子,即便这个孩子是皇帝,“那陛下怎样才能顺气?”
“出宫一趟,多练骑射。”
“陛下使不得, 最近各地送来的奏本太多, 内阁也在通宵达旦, 还望陛下以天下为己任。”
少帝揉揉梳理整理的头发,趴在御案上不动弹。
哄孩子还是要有耐心,季昶继续为他按揉肩膀,“不如换个要求,奴尽力满足陛下。”
“那骑射那日,你们要将朕点的几人全都安排在圣驾前,陪朕解闷。”
“好。”
少帝眼珠子一转,点了几个要好的世家玩伴,外加一个阮茵茵。
“宁氏女?”
“嗯,朕瞧她顺眼,也一并叫来伴驾吧。”
担心再拂了圣意,小孩子就要闹了,季昶点点头应下了。
大理寺。
韩绮忙到三更时分,一看漏刻,有些犹豫今晚要不要回宅子了。
手里的事务暂无,她转转脖子,不打算回去了。
公廨有木塌和被褥,除了没有地龙,再无其他缺处,总比来回折腾一趟强得多。
可刚一卧下,房门就被人叩响。
韩绮烦躁地拉开被子,心想外头的人若没要紧的事,她一定削了对方的狗头。
拉开门时还气势汹汹,当瞧清来人时,立马换上恭维的笑,“秦少卿还没忙完?找下官何事?”
秦砚没管她是否卧下,拎起宵夜示意道:“看你屋里燃着灯,一起吧。”
困得眼皮子打架,却不能拂了上司的意思,韩绮在心里朝着他的背影上下勾拳,脚步却极为顺服地跟上前,从木架上拿下一副茶具,冲泡起普洱。
秦砚将宵夜一一摆在书案前的小几上,夹起一个小笼包送入口中,“最近都这么忙了,礼部和宗人府还要举办骑射,累不累人?关键是,陛下跃跃欲试,朝臣们能有什么法子?”
闻到混杂的饭香,韩绮也被勾起馋虫,夹起一块辣藕小口吃起来,“少卿大人要随驾?”
“何止随驾,我还要做判官。”
随驾的皆是五品以上朝臣,韩绮还未有资格,不过她也不喜欢凑衙门之外的热闹,容易暴露女儿身。
秦砚看她吃相娟秀,哼笑一声,“说来,快到岁晏了,等放了十日年假,可有想去的地方,还是一个人闷在宅中?”
比起韩宅的冷清,忠勇侯府何时都是门庭若市的,身为世子,身份摆在那,都无需花心思去讨好旁人,只需坐等旁人变着花样来讨好他。
韩绮捧起普洱,饮啜一口,冲淡藕片带来的的辛辣,“有功夫,想去看看日照金山。”
能观赏日照金山的地方不止一处,即便说出心中期许,也不会破坏金蝉脱壳的计划,韩绮以假身份示人,胡编的话多了,夜深人静,忽然想说点真实的。
“日照金山。”秦砚细品起来,眼前幻化出璀阳映在雪山之巅的奇观,恢弘磅礴,美不胜收,“有机会,一起去。”
一起,那就露馅了,韩绮吹去茶面上的热气,笑着摇摇头,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
夜很沉,长街上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穿透薄雾,传入未眠之人的耳中。
同样埋首在书案前,与灯盏为伴的贺斐之看了一眼漏刻,四更天了,快要去上朝了。因着一夜未眠,意识有些涣散,指腹无意擦过砚台的墨汁,渗入细细的伤口,有些灼痛。
这些细微的伤痕是雕刻玉簪时留下的,再有两日就能愈合,贺斐之没在意,拿出锦帕擦去手上磨痕。
早朝过后,贺斐之回到衙署,与盛远交代起骑射比试一事,“届时,亲军都护府会派出几个卫的禁军侍卫护驾,咱们这边也不能懈怠,守好皇城,不给佞人可乘之机。”
“卑职得令。大都督也会随驾去往皇家别苑吗?”
“会,冬季不狩猎,别苑内野兽冬眠,但还是会有潜在的隐患,我和季昶都会伴在陛下身边。”
“明白了,这边交给卑职,大都督不必挂心。”
贺斐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盛远犹豫片刻,道:“昨儿傍晚,卑职听说许将军的祖母请了媒人去宁府提过亲”
“许谦和?”
“正是,许将军的祖母在前几日的县主贺宴上瞧中了茵茵姑娘,特请了金牌私媒前去说亲,也不知个后续。”
盛远在正事以外,是个嘴上闲不住的,众将的家里琐事,他都乐于打听,还会时不时与身边人说起。
贺斐之对他的家长里短从不过心,有时还会叫他一边凉快去,可此刻听来,甚是刺耳。
压眉,垂帘,执笔,再是一句:“将许谦和叫来。”
“哦。”盛远有些窘,自己刚聊了人家闲事,大都督就要找人谈话,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半晌,一脸不知所措的三千营上将许谦和小跑进来,“大都督有事找末将?”
贺斐之眼未抬,“听说你家中在为你相看?”
“确有此事,不过人家姑娘无意婚缘,也就作罢了。”
话落,大案前的男子明显提了提嘴角,“内府将士们的婚姻大事,也是本督该过心的。不过姻缘靠遇,急不得,等有合适的女子,本督或许会为你们牵线,到时候别怯场。”
大都督哪里是会关心下属婚事的人啊,许谦和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地道了谢。
后半晌,季昶将少帝希望阮茵茵随驾的消息,带去了宁府。
阮茵茵极为诧异,“让我随驾?”
“嗯。”
“能不去吗?”
“圣意,岂容你拒绝。”
季昶失笑,因着头一次来宁府,备感新鲜,他睃巡一圈府中绿植,视线落在墙角的辛夷上,“它们欠了些养料。”
“你懂栽培?”
“略懂,回头我让人送些特效的养料过来。”
阮茵茵点点头,一边消化着“圣宠”,一边回房将装有金丝玉簪的锦盒拿了出来,递还给季昶,“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那多的是,不差一支,聊表心意的玩意儿,换着戴吧。”
“我不能收。”阮茵茵将锦盒塞到他手里,退后半步,岔开话题说起绿植栽培的事。
手里的锦盒变得沉甸甸,季昶没有强人所难,原本,男子送女子发饰,就会令人多心,既如此,还是退到令彼此舒服的距离为妙。
“我那还有个玉石白菜,回头让人送来府上。”
“心意领了,不用麻烦的。”
“我真多的是。”季昶将锦盒递给身后的缇骑,笑中带着些许失落,“当作季达广送的。”
阮茵茵失笑,摇了摇头。
**
鸾铃叮咚,鹰隼翱鸣,广袤无垠的皇家别苑内,车马驰骋,萧萧声不绝于耳。
华丽的画毂并驾齐驱,辂车行于其中,排场最大。
少帝坐于辂车中,按捺住雀跃,脸上洋溢着笑。
终于可以出宫散心,没有母后的唠叨,恨不得纵马与禁军们一较高下,奈何马术未到火候。
“冯阁老,你快看天上,有鹰盘旋!”
纵马伴在辂车旁的六旬老臣笑眯一双眼,瞧着圣上开怀,他也欢喜。
伴在辂车另一边的贺斐之问道:“陛下可要骑马?”
少帝本想矜持一下,却架不住纵情奔驰的快意,重重地点起头。
然而,出乎意料,贺斐之没有让侍卫牵来御马,而是向车帘前的少帝递出手。
少帝蹭了蹭手心的汗,极为信任地握住了贺斐之的大手,被大力一带,飞身而起,旋落在马鞍上。
贺斐之环住少帝,狠夹马腹,大宛马嘶鸣一声,狂奔而起。
少帝感受到冷风从耳边刮过,呼啸有声,他欢呼雀跃,眼中只有无垠的草地和蔚蓝天空。
这一刻的小皇帝,是开怀的。
随行的御前宦官们吓得不行,朝着远去的两人高喊:“大都督慢些,别摔着陛下!”
回去可不好向太后交代!
辂车前面的季昶慢了下来,踹了一脚其中声音最高亮的宦官,“别扫兴。”
几人噤了声,躲在辂车内不敢再指手画脚。
辂车后头的一辆画毂内,阮茵茵和另一名少帝钦点的将门嫡女坐在一起。比起书香门第的闺秀,将门的女子颇为英气,别看年纪比阮茵茵小得多,豪气劲儿一点儿不输马背上的侍卫们。
难怪会得了少帝的另眼相待。
“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宁茵,你呢?”
“奚青窈。”
奚青窈是个坐不住的,一到搭建帐篷的地儿,根本不等阮茵茵,撒欢似的到处跑。
两人被分到同一帐篷,阮茵茵非但没有带孩子的感觉,还有种被孩子支配的恐惧。
“茵茵姐姐,我去河边捞鱼了!”
“茵茵姐姐,树上有果子,你要不要?”
阮茵茵独自坐在帐篷前,瞧着人来人往,不想与权贵们攀谈。
少帝钦点她过来,又不安排事情,实在无聊,她顺着一排排龙爪槐,走向河畔,张望起已经下水的奚青窈。
从前,她在小镇上时,也像奚青窈那般,肆无忌惮地下水捞鱼,如今步入二八年纪,倒是拘束不少。
奚青窈徒手抓起一条鲫鱼,朝阮茵茵挥手,“茵茵姐姐,咱们晚上烤鱼吃!”
阮茵茵点头示意,左右寻摸一圈,想要拎个水桶来。
岸边的一些贵女忍不住哆嗦起来,那么凉的水,奚青窈不冷吗?
每次骑射,官员们都会带着家中女眷前来,一为让女眷们长长见识,二为靠近圣驾,虽说少帝年纪还小,但皇族男子,成婚较早,中宫皇后的年纪往往较大。
不比一些贵女怀揣着别样的心思,阮茵茵和奚青窈没那么多弯弯绕,两人倒也投缘,很快熟络起来。
可奚青窈太过欢脱,又与少帝关系好,没一会儿就跑没了身影,再遇见时,已在少帝身边吃起了美味。
傍晚会有御厨为众人准备膳食,桶里的鲫鱼成了多余,阮茵茵将其倒回河中,拎着空桶往回走。
天色渐沉,辽阔旷野卷带西北来风,然,寒木不凋,绿草萋萋,除了风大寒冷,没有令人不适的感觉。
阮茵茵随身背着褡裢,里面装有自制的发热药包,她拿出一包,揣进衣袖。
这时,不远处传来欢呼声,她站在山坡上向下望,发现几名重臣乘马并成一排,周围全是侍卫,似要赛马。
贺斐之和季昶也在其中。
估摸是年轻官员和侍卫们起的哄,否则,以贺斐之的性子,是不会出这种风头的。
阮茵茵按下眉心,自己去揣测他的心思作何。
可起哄的人还在加码,非要让赛马的几人各驮一名女眷,一来比试速度,二来比试控制马匹的平稳力,不至于伤了坐马的人。
初期尝试骑马,没有厚厚的绵垫,很容易伤了腿上的皮肤,这场比试,就是在平衡驱马者的速度和技巧。
其余人都是拖家带口前来,不难选出女眷,可贺斐之和季昶没有家眷,迟迟没有选出合适的“搭档”。
少帝带着奚青窈等玩伴凑上来,站在山坡上蹦蹦跳跳,吆喝着要为两人钦点搭档。
小皇帝将所有女子召集过来,问她们可愿一试。
不少贵女是奔着皇后之位来的,还有一些,接受不了与外男同乘马匹,即便心里倾向于贺斐之,也羞于答应。
看她们含羞带怯又慢慢腾腾,少帝歪了歪嘴,实在不喜别扭的女子。秋季的狩猎和冬季的骑射,都是为了释放天性,可她们一个个矜持得很,实在败兴。
小皇帝将奚青窈推了出去,“青窈,你坐季厂公的马。”
季昶是宦官,贵女们虽看好他妖冶的皮囊,却无人敢于亲近。
奚青窈年纪小,又不拘小节,更能体会少帝的初衷,二话没说,扔掉斗篷,朝自己那位做将军的父亲扬了扬下巴,小跑着冲下草地,朝季昶伸出手,“咱们要赢啊,季厂公!”
小孩子好胜心强,季昶勾唇,将她拉上马匹。
轮到贺斐之,少帝环视一圈,锁定了欲要躲进帐篷的阮茵茵,亲自跑了过去,将人拉到众人面前。从初见,他就觉得阮茵茵是个特别的女子,与奚青窈一般不拘小节,这才愿意带她出行的。
“就你了。”
阮茵茵欲哭无泪,可当着众人的面,也不愿表现得小家子气,毕竟有奚青窈在前打样儿。
瑟瑟冬意,她走到跨坐大宛马的贺斐之面前,递出了手,应景地说了句“靠你了”。
冷风拂过男子浓密的黑睫,在眼尾勾勒一笔狭韵。贺斐之略一敛目,伸手将马下的女子拽了上来,圈于双臂间。
寒风被宽肩的男子遮挡了一半,阮茵茵扶住马鞍,尽量不贴向他的胸膛,可当马匹迈开步子时,身体还是不受控地后倾,贴在了男子的胸膛上。
隔着几层衣衫,她竟感受到了对方有力的心跳,通过皮肤传递于她。
两颗心似发生了共振,咚咚咚的,与击鼓的声响无疑。
当少帝亲自为判官,击响皮鼓时,阮茵茵的耳畔响起男子低沉令人心安又心乱的声音。
“坐好,出发。”
别苑很大,绕场一圈要经过峭岫、溪涧、老林、幽蹊。再次回到起点,或许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夜色渐黯,冽冽北风呼啸而来,吹得阮茵茵睁不开眼,脸颊的皮肤也被刮得生疼,身体不由地随着草地的崎岖颠簸而起,梳理整齐的发髻逐渐松散,紧挨马背的双腿也传来痛感。
牛皮马鞍虽软硬适中,却不是初学者能接受的硬度,阮茵茵难受得蜷缩起脚指,预感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就是煎熬之旅。
似察觉到她的不适,贺斐之放慢速度,任比试的对手们从两侧超越,失去了第一的优势。
马匹不再颠簸,阮茵茵稍微挪动下臀,感觉尾椎都有些难受。
马匹的速度再次降下来,原本流线般疾驰而过的景色慢慢变得清晰。
夜空飘起小雪,稀稀疏疏地洒落,秋日千岩竞秀的景象,被风雪掩了艳色,萧条中透着沧桑。
“你落后了。”
瞧着对手们一个个超过他们,阮茵茵不得不扭头提醒。
贺斐之轻甩马鞭,带着她穿越过溪流,入了一片乔木林,并未因此加快速度。
除了仗必须要打赢,贺斐之在其他事情上胜负欲不高,切磋而已,输赢不重要,再者,加速会让她不舒服。
林子前方传来铮铮马蹄声以及比试者的欢呼和女眷的惊叫,有些人的确没有考虑搭档者是否承受得住,相比之下,阮茵茵感受到了贺斐之的关照。
可没必要关照她,本就是为了比试。
“你快一点,别当最后一名。”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罕见到稀奇,阮茵茵扭头,盯着他淡色的唇,反复确认着那一声是否出自他口。
马速趋于平稳,哒哒的蹄声很是悦耳,却不及刚刚的轻笑引她注意。
“你笑什么,我有说错话?”
“当最后一名不好吗?”
“不好。”
短促的回答过后,身下的马匹忽然躁动起来,四肢肌肉矫健发达,迎风狂奔,瞬间逼近前方的人马。
还未适应突然的加速,阮茵茵惊呼一声,十指并拢扣紧马鞍,身体不由自主地在男人双臂间乱晃。
他是故意的!
不是没有坐过他的马,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他的骑术,哪有将人颠成“弹椅”的,他分明是故意的!
“贺斐之!”颠得胃里不舒服,阮茵茵败下阵,商量道,“你慢点。”
身后没有回音,大宛马配合着它可恶的主人还在树林里弹跳着。阮茵茵恨不能立即跳下马甩袖走人,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要赌气离开,她自己回不到起点。
“慢点,慢点。”
娇甜怄气的声音自嗓眼溢出,气势明显不足,听在男人耳中,颇为受用。
贺斐之勒了一下缰绳,迫使坐骑放慢步调。
大宛马咴咴两声,慢了下来。
被颠得胃里翻滚,加上一路过来没有进食,阮茵茵捂住胸口细喘起来,单薄的背微微躬起。
人和马一样可恶,她气不过,用脚跟踢了一下马腹。
大宛马甩了甩腚,表达着不满。
若非贺斐之坐镇,这烈马就要撂挑子了。
阮茵茵还是气不过,反脚蹬了一下男人的小腿,“我让你慢下来,你作何一再戏弄人?”
“不是不想得最后一名?”
“即便是最后一名,那也是你,不是我。”
“无所谓。”贺斐之根本不在意输赢,倒觉得此刻的相处极为新鲜,曾经那个温柔小意的女子不再畏手畏脚,流露出了真性情,当然,能对他温柔一些更好,她的冷漠,已成了软刀子,戳得他内伤连连。
没计较她的“报复”,贺斐之双手再次穿过她的腰侧,驱马前行。
作者有话说:
然后,然后,还有两个文案,也帮我看看哈,相对喜欢哪个,评论区说一下~对我真的很重要~
1.《夺卿欢》:
姜筝是朵人间富贵花,世家出身,容姿倾城,还与大理寺卿宋屿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人人都道两人郎才女貌,必会缔结良缘,姜筝却只把宋屿当兄长,真正喜欢的人是宋屿的好友。
金銮殿上,太后预牵红线,准许姜筝亲自挑选夫家。
姜筝羞答答地指向了宋屿身侧的年轻郎君。
年轻的郎君受宠若惊,宋屿则捏碎了手中瓷盏。
懿旨赐婚,风光大嫁,姜筝被新婚夫君宠成了珍宝。
奈何婚后不久,夫君锒铛入狱,秋后问斩。
主判官正是宋屿。
为救夫君,姜筝来到宋府,期盼宋屿能看在年少的情分上,帮她夫君翻案。
雅致书房内,宋屿搭起长腿,斯文慵懒,嘴角噙着耐人寻味的笑,“夫人现在讲情分,不觉得晚了?”
他附身,对上姜筝哭红的双眼,眸中透着浓浓的占有欲,“再者,成了孀妇,才好二嫁。”
注:1.男c女非。
2.男主透心黑,强取豪夺,偏执占有,巨狗巨深情。
3.文案已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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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撩错世子后》:
谢世子来京面圣,顺道去了一趟恩师府上拜访。
寒暄过后,整个人头重脚轻,醒来时,竟躺在恩师爱女的闺房内。
女子坐在床边,红纱遮住雪白身子,锁骨上还有一道齿痕。
出了这样的荒唐事,谢绍辰定是要娶了人家姑娘,只是,事情实在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