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谢绍辰一直介怀那晚的事,对叶茉盈很是冷淡。
叶茉盈却满眼都是谢绍辰,“夫君,书房太冷,不如回房去睡。”
谢绍辰无动于衷,“夫人可知,强扭的瓜不甜?”
叶茉盈以为谢绍辰厌烦她,微微低头,陷入沉默。
见她沉默,谢绍辰心里有些异样,“说说,到底为何设局嫁我?”
叶茉盈闷闷回道:“我幼时在庐山遇险,是夫君舍命救的我……”
是来报恩的啊。
可谢绍辰并不记得这件事。
直到一次筵席上,他从死对头口中得知了庐山救人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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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被他瞒下了,不为别的,就为留住报错恩的小女人。
怎料,当真相浮出水面,素来温婉的妻子提出了和离。
原来,她只喜欢当年救下她的少年郎。
谢绍辰寒了语气:“我不同意!”
叶茉盈坚持道:“可你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谢绍辰第一次失了君子气度,撕碎了温文尔雅的外衣,将她推倒在榻上,困于双臂之间,“瓜都熟了,怎么不甜?”🌸第 36 章
◎不离不弃(重要转折点)◎
林子里又冷又阴, 湘妃色的滚边羊绒斗篷御寒不及,阮茵茵冻得浑身发抖,趁着马速不快, 掏出褡裢里的发热药包,再次揣进衣袖。
贺斐之在斑驳的光影下垂眸,盯着她被风吹红的耳尖和发白的脸蛋,犹豫一瞬, 忽然单手揽住她的腰, 将人往自己的大氅里带。
大氅厚实压风, 又挟了男人的体温,的确暖和, 可阮茵茵岂是会为了取暖“出卖”自己的人, 她扯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向前挪了挪。
可身下的大宛马似与它的主人沆瀣一气, 在她身体前倾试图避开与男子的触碰时, 一扬马蹄,又将女子兜了回去。
身体大幅度后仰,阮茵茵不受控制地撞入贺斐之的怀中。
贺斐之一面勒住缰绳稳住坐骑,一面搂住阮茵茵不使她坠马, 随后拍了一下马匹的脖子,厉声呵道:“胡闹!”
大宛马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训斥,噗噗两声,扭着马腚继续驮行。
阮茵茵真的被这匹昂贵而欠精儿似的汗血宝马气到,垂着头不愿再多言。
察觉到她的不悦,贺斐之解开大氅扔在她肩头, “自己披着。”
“不需要。”
“听话, 这边空旷, 时间久了,你会扛不住寒气。”
不容她再次拒绝,贺斐之双手腾空,抖开大氅,将她罩得严严实实,自己身穿墨蓝柿蒂纹袷衣,不知冷地继续驱马。
两人一马穿过乔木林,来到曲折蜿蜒的幽蹊小径时,前方的队伍彻底甩开了他们。
戌时三刻,月上枝头,曲径通幽的窄路很是宁谧,除了沙沙枯叶声和偶尔传来的兽鸣,再无其他声音。
阮茵茵虽不怕走夜路,但从未途径过旷野,很怕野兽出没此地,还是饿了许久的野兽。
幽蹊之中,原是杨柳成荫,可惜秋风褪尽绿盎,徒留枯黄秃枝,不过,仍有不畏严冬的紫叶李和桧柏,为萧瑟点缀一点异色。
蜿蜒的石路不易纵马,贺斐之双手拉缰,降下马匹的速度,“乘骥,慢点。”
“噗——”
大宛马似听懂了自己的名字,马蹄哒哒地步下石阶,鞍鞯上悬的铜铃发生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鞯下缂丝泥障一晃一晃,在月光下映出栩栩如生的青山云鸟图。
因是皇家别苑,即便在空旷之地,每隔几棵树也会悬挂珐蓝六角宫灯,指引夜行人方向。
阮茵茵头一次见识马匹下石阶,她抓紧马鞍的桩头,生怕向前栽去。
贺斐之倒是想要环住她的腰,为她做支撑,奈何这丫头不领情,他碰一下,她就杵下胳膊肘。
石阶很长,逦递连绵,犹如悬崖峭壁上的盘山路,陡峭自不必说。
“还有多久?”
“问乘骥。”
阮茵茵侧头睨他一眼,即便在黑夜中,也捕捉到了他嘴角没来得及收回的浅浅笑痕。
以前怎么没发觉他如此喜欢戏弄人?果然人心隔肚皮。
阮茵茵抓着桩头不放,下倾的角度使得她不得不绷紧手臂和腰肢,时间一久,不免酸乏,幸好背后的男人没有趁机借力,靠在她背上,否则,她真的会前倾栽下石阶去。
“乘骥。”阮茵茵试着指挥起大宛马,“你稳当点。”
“噗——”
大宛马晃了晃鬃毛,连带着背上的铜铃都晃荡起来。
静夜幽幽,肚腹空空,阮茵茵很想立即返回起点,吃上一碗热乎的米粥。
天空飘落小雪,被参差交缠的枝桠遮挡,只有零星的冰晶落在额头、睫梢和鼻尖。
贺斐之为她戴上兜帽,稍稍收紧手臂,无形中为她形成一道防寒的屏障。
不是没注意到男人细微的举动,可阮茵茵不想承认他是在关心她。原本,他们早不该有交集的。
穿过险峻的小径,两人来到溪水旁,乘骥需要休息,两人也需要喝些清水解渴。
囊中的水太冰,贺斐之拾些枯枝架起火堆,从泥障的口袋里取出火折子和铁盒,点燃火堆温热清水。
为了避免相处的尴尬,阮茵茵站在溪边投喂乘骥。
乘骥是匹很有灵性的汗血宝马,吃上几口阮茵茵递上的麦秸,就噘起马嘴,露出不算白的大牙,丑憨的样子逗笑了阮茵茵。
笑声溢出唇齿时,她下意识缩下脖子,偷偷看向还在生火的男人,不想让他瞧见自己同他的马匹相处得很好。
“不喂你了。”将麦秸放在草地上,示意乘骥混合着青草一起吃。
可乘骥又是匹挑剔的马匹,不吃地上的青草,专挑麦秸吃。
阮茵茵不再搭理它,坐在溪边掬水喝。
可双手刚捧起溪水,就被一股力道拍开了。
贺斐之拉起她走向火堆,“热了清水你不喝,非要喝凉的闹肚子?”
细细飞雪已经转大,鹅毛般飘落,可想而知溪水有多冰凉。
阮茵茵抽回衣袖,接过贺斐之递来的水,仰头喝下,“乘骥需要休息多久?”
“你问它。”
“它是马。”
贺斐之蹲在火堆前烤手,如玉的手指还有些发僵。
阮茵茵也不是任性妄为的人,见他双手通红,想是一路走来冻了许久,也就没再催促。
身上披着斗篷和氅衣,又有兜帽护脸,她不觉得寒冷,加上被火堆炙烤,疲惫和困意突然席卷了意识,坐在那里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透过火光,贺斐之看向对面歪头睡着的女子,起身走过去,挨着她歪头的方向坐下。
很快,肩头一重,睡着的女子没了支撑,身体一倾,倒在了他的肩上。
贺斐之侧眸瞧了一眼兜帽里恬静的小脸,冷薄的唇微扬,伸出手凑近火堆,为双手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阮茵茵打个寒颤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已坐在马匹上,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后背靠在一方干燥温热的胸膛上。
意识瞬间清醒,她坐直腰,瞧了一眼两侧的路边,发现灯盏越来越多,前方还有喧哗声,应是快到地儿了。
终于回来了。
待瞧见燃旺的篝火和欢腾的人群,阮茵茵舒口气,但也提起了心,不会真的最后一名吧。
当乘骥越过终点,少帝兴高采烈地敲响了小锣,“大都督最后一名!”
还在观望的朝臣们哄笑起来,从未见过贺斐之输了比试的。
他太过强大,即便胜负欲不强,也从未得过最后一名。
不少人凑上前去揶揄,打趣的意思极为明显。
“大都督是惜马还是惜人啊,倒数第二名都比你快了半个时辰。”
贺斐之毫不在意,跨下马匹后朝阮茵茵递出手,想要抱她下来。
阮茵茵没依,自己跳下马匹,可乘骥太高,显然很吃力,但也没伤了脚踝。
篝火那边传来招呼声,示意众人过去吃烤肉。
御厨亲手做的烤肉,香味四溢,不仅吸引了众人,还吸引了周围潜伏的野兽,奈何火光冲天,亮如白昼,野兽们根本不敢靠近。
深夜,北风呼啸,纷纷扬扬的雪花挦绵扯絮,天色昏黑,漫无边际。
帐篷里,阮茵茵和奚青窈躺在一张简易的木床上,盖着两张被子,两人都嫌冷,索性躺进一个被窝,将被子叠盖在身上。
奚青窈像个见多识广的女将军,絮絮叨叨同阮茵茵讲着野外求生的经验,“要是被困野外,天寒地冻,最重要的就是保暖。”
阮茵茵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搭着话,“嗯。”
“如果是两个人,可以靠在一起,像我们这样,但最好肌肤相贴。”
“嗯”
“茵茵姐姐,你要记住,关键时候能保命。”
“好”
应完这句话,阮茵茵彻底睡了过去,一觉到天明。
次日卷起帐帘,入目一片雪白,天地间银装素裹,震撼人心。
不少年轻的公子正在雪地里狂奔,阮茵茵瞧见一身裘皮的小皇帝撒欢似的搓圆雪球,砸向平日一板一眼的老臣,明媚的笑意感染了周围的人。一场雪仗一触即发,连三公都跟着玩闹起来。
那可是年过半百的一品大员啊。
阮茵茵倚在门口望着他们,想起今日还有骑射比试,不知在大雪中如何进行。
雪窖冰天,一些文官结伴去往林中,踏雪寻梅,吟诗作赋。
巳时时分,由秦砚等人为判官,骑射比试正式开始。
参赛者跨坐良驹,于纷飞大雪中,对靶射箭。
今日雪虐风饕,极为考验射手对马匹的控制力和对风向的判断力,贺斐之和季昶陪少帝坐于高高的看棚,都提议让箭法精准的士卒参与进来,也好从中选拔骑射的高手。
两人为充盈己方的骑兵,可谓费尽心机。
少帝原本是要射出第一箭的,可风力太大,以少帝目前的水准必会脱靶,小小少年犹豫了下,看向贺斐之,“要不你来吧,大都督。”
贺斐之是想历练少帝的,也让他意识到骑射的不容易,但一想到太后那张满阴郁谨慎的面孔,也就作罢。
接过弓箭,贺斐之张弓搭箭,对准风雪中的草靶,闭眼感受风力,随后微微偏左,松开右手,箭矢离弦而去,呈弧线飞向草靶。
正中靶心。
场地前的秦砚拨开其余判官,仔细观察,随后抬手示意,不是正中靶心,是穿透靶心!
震撼的开场,燃起了射手们的胜负心,谁不想在帝王和将帅面前一展身手,可珠玉在前,多少还是让射手们有了压力。
不过,那可是三大营总督贺斐之,即便输给他,也是虽败犹荣的事。
满场抚起掌声,随后开始了正式的比试。
阮茵茵坐在另一个看棚中,望着被侍卫抬走的穿心靶,心里微微触动,贺斐之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主帅。
相比她的默默赞许,奚青窈显得兴奋许多,又蹦又跳地拍起手,“贺大都督不亏是全京城贵女想嫁的男子!”
一旁想要嫁入皇室的贵女们心思各异,抛开皇后的宝座不说,能与贺斐之喜结连理,确实比嫁给小皇帝要令人心安得多。
他是大周朝的传奇,十九岁立下军令状,击退鞑靼和瓦剌的联合进攻,打得敌军落花流水,至此名声大噪,获先帝特赐丹书铁券,扬名四海,这样的男子,是会令怀春的少女心动的。
可他太疏冷,冷到无人敢去接近,似抬手触及不到的星河。
比试进行了两个时辰,决出了三甲,可大雪也越积越厚,贺斐之和季昶耳语后,按住了少帝的肩膀。
“陛下,该启程回宫了。”
再晚两个时辰,怕是要被困在别苑了。
此趟出来,少帝意犹未尽,根本不想这么早回宫,若是没有下大雪,怎么说也能推迟到明日午时再启程。
“朕不想走。”
“陛下,雪天山谷事故频发,不可逗留。”
季昶也劝导:“等回宫,奴可让都护府再举办一次小型的射箭比试,如何?”
宫里哪有此处开阔亢爽,少帝气嘟嘟坐在檀椅上,紧紧扣着把手,一副不听劝的架势。
因着少帝的不配合,队伍推迟到申时才启程。
少帝坐在辂车内生闷气,若非大都督将他拎上了车,他还要再腾会儿。
“厂公,朕想打牌。”
辅政大臣中,属贺斐之最为冷肃,而季昶相对柔和,也更顺着他的意思来。
乘马跟在辂车旁的季昶按按额骨,驱马来到阮茵茵和奚青窈的车前,示意她们去前边的銮驾陪少帝打叶子戏。
由季昶搀扶着,阮茵茵步下覆雪的脚踏,刚要随御前宫侍去往辂车,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山顶一声巨响。
山体滑坡!
更严峻的是,下了一夜的大雪,山顶的覆雪也随之坍塌,爆浆似的滚落下来。
“走山了!快,护驾!”
经验丰富的侍卫大吼一声,纵马奔在车队左右,示意队伍不可再前行。
尘土雪沫飞扬,季昶将阮茵茵推出马车,指挥着车队向后退,“原路返回,远离山体!”
车队急匆匆地撤离,可山体滑坡的速度堪比雪崩,源源不断地倾覆而来。
见状,领走在前方的贺斐之纵马来到辂车前,伸手探入车窗,将少帝一把拽了出来,按在身前,“事急从权,臣得罪了!”
之后,来到阮茵茵的马车前,将阮茵茵和奚青窈拽了出来,前者抛向自己身后,后者扔给季昶,“抓稳!”
这句话既是对阮茵茵说的,又是对奚青窈和季昶说的。
季昶接住奚青窈,对着有些慌乱的车队命令道:“快,撤离!”
随后,与贺斐之扬起马鞭,狂奔在覆雪的草地上。
比起马车,驱马离开显然更快速。
其余臣子也携着家眷相继跨上马匹,丢弃车厢,逃也似的离开。
众人与坍塌的山体比拼着行进速度,迟缓一点就会被埋在土堆中。塌方发生的太过突然,别苑外的救援队伍不会那么快赶到,即便被救出,也面临骨折、窒息等风险,故而,唯有狂奔,才是最有效的自救。
冯首辅等人驱马前行,朝着堵塞在前端的人马大呼:“众人听令,先给陛下让出路!”
可纵使扯开嗓门,也不及山体滑坡的巨响。
场面一度混乱,很多人因为恐惧乱了分寸,根本没注意到少帝在哪匹马上。
贺斐之避开歪斜在地上的车具和食物,驱马穿梭其中。
乘骥身为汗血宝马的优势也是极为明显,飞驰弹跳不在话下,可纵使这般,还是被滚落的巨石惊到,扬起前蹄。
山体的巨响,惊吓了马匹和附近的野兽,一些臣子被坐骑甩在地上,不得不徒步跑在草地上。
贺斐之扭转缰绳,稳住乘骥,继续驰骋。
马匹狂奔起来,会狂甩马腚,坐在后面的阮茵茵显然吃不消,可她还是紧紧抓着贺斐之的腰封,不让自己拖后腿,也不让自己被摔下去。
她要安然无恙地回到皇城,不要让两位姐姐担忧。
飞灰拂过面颊,阮茵茵使劲儿眨了眨眼,咬牙硬挺。
坐在贺斐之怀里的少帝从未见过这种场景,恐慌之余还很自责,若不是自己任性,他们也许遇不到滑坡,众人也不会面临危险。
这些人里,有不少朝中栋梁,若“全军覆没”,国祚将会动荡。
“大都督,冲出去,冲出去!”少年哽咽着嗓子,大喊一声。
后方已经传来嘶吼和惨叫,贺斐之压着眉宇,没有回头,也不能在此时回头。
逃离的人马奔向下山坡,此时地动山摇,甚至并不是山体滑坡那般简单,草地上也出现了裂纹。
蓦地,乘骥忽然踩到什么,前蹄打滑,大有要滚下山坡之势。
贺斐之眼疾手快,一手拎住少帝衣领,另一只手反剪背后,拽住阮茵茵,将他们抛向斜后方的季昶和冯首辅。
季昶离少帝更近一下,几乎是飞身而起,接住少帝,又落回马匹上。
冯首辅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侧身接住阮茵茵,拽上了马匹。
两人胯/下坐骑都受到冲劲儿,险些跪倒。
怀里揣了两个孩子,季昶无暇他顾,眼看着贺斐之骑着乘骥倒向一侧,他瞠目而视,腾不出一只手,可纵使可以腾出手,也无济于事。
阮茵茵亦是愣住,那一刻,恍惚回到去年的某一日,贺斐之受伤坠下山涧,刚好被她捡到的场景。
千钧一发之际,贺斐之狠拉缰绳,迫使乘骥掉转方向,在斜坡之上纵身而起,前蹄拐出弧形,落在了草地上。
斜后方的几人齐齐松口气。
可就在这时,斜后方的草地出现裂痕,随着一声马匹嘶鸣,冯首辅和阮茵茵与马匹一同斜倒,坠下山坡。
一瞬间发生的事,逃命的人很多都未察觉,可贺斐之和季昶发现了。
然而,与刚刚一样,怀里有两个孩子为累赘,季昶根本无力去救,还是他怀中的少帝抽出马鞭,重重甩了出去,“抓住!”
可为时已晚,一老一少滚下山坡。
季昶和少帝愣住的一刹,余光里突然多了一道身影,再仔细去瞧时,贺斐之已经弃马,一跃而下。
雪天之间,一角织金墨袍映在几人的瞳眸中。
“大都督!”少帝扯着嗓子大喊,一边被马匹颠簸,一边大吼:“快回去救人,救人!”
季昶握紧缰绳,手背泛起条条青筋,眼白瞬间充血,他强压着悲鸣,带着怀中的小皇帝,冲向“生”的方向。
草地出现多道裂纹,人仰马翻,还有一些人如冯首辅和阮茵茵那般,翻下山坡,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啦
·🌸第 37 章
◎互相取暖。◎
片刻之后, 山体不再滚落,草地也恢复了平静,一切都静了下来。
逃离开的人们停下马匹, 愣在原地,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些人的家眷、同僚、朋友,困在了后头, 生死未卜。
须臾, 四面八方涌来不少搜救的队伍, 有别苑外把守的侍卫、有从皇城赶来的卫兵,还有附近自发组队的百姓。
趁着天色未央, 他们加紧加急, 不敢耽搁一刻。
少帝向后冲着, 想要去寻人, 被侍卫和臣子们拦了下来。
季昶按捺住心慌, 没再去管少帝的情绪,带着人去往山坡下搜索。
半刻钟前,贺斐之在跃下的一刹,单手拽住坡下植被, 另一只手抓住了冯首辅。
那一刻,已没了阮茵茵的影踪。
贺斐之以臂力将冯首辅向上抛去,之后倾身向下滑去。
山坡很长,荆棘丛生,绸缎的锦衣被轻易勾破,锦衣下的皮肤也被划出细细的口子。贺斐之急于找到阮茵茵, 没有在意皮肤传来的细微疼痛, 不管不顾地滑了下去。
披草覆雪的山坡很滑, 向下容易,向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在身体失去控制,向下侧翻滚时,贺斐之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必须找到掉下去的小姑娘。
空旷的山谷,一个姑娘家会很害怕吧,即便她比寻常人家的女子勇敢些,也敌不过对自然灾害的恐惧。
敬畏自然不是说说而已,在面临地动山摇时,人确实是渺小的,但援助和互助的力量又是无限的。
滚至山脚下,背后受到山根的树干撞击,贺斐之忍痛站起身,捂住左侧腰际,睃巡一圈,瞧见了倒在不远处树桩前的女子。
“茵茵!”
几个健步跨过,贺斐之蹲在晕厥的阮茵茵身旁,将人扶坐起来,发觉她额头被树桩所伤,伤口渗血。
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已不在别苑中。卷沙带叶的北风中,隐约可闻兽鸣。
以防疲惫时被野兽攻击,贺斐之横抱起阮茵茵,背对山坡走去,寻找着利于隐蔽的山洞或山民临时搭建的茅草屋。
怀里的女子咳了下,有醒来的趋势。
贺斐之将她拥紧了些,“茵茵,醒醒。”
薄薄的眼皮微动,阮茵茵费力睁开眼,入目的是男子线条流畅的下颌线。意识回笼,她侧头看了看倒转的路边景象,“这是哪儿”
“别苑外,山脚下。”
“我自己走。”
“你受伤了。”为了避免惹她不快,贺斐之将她放在地上,可转瞬又扶住她的腰。
头部受到撞击,身体变得虚弱,脚下无力,哪里还能自己行走。
用目光征询过她的意思,贺斐之再次将她抱起,按着野外求生的经验,寻找着隐蔽处。
约摸寻了两刻钟,终于在一处溪流前找到了被雪遮住大半的山洞。
抬脚踹开积雪,贺斐之单手扯下氅衣铺在冰冷的地上,将阮茵茵放在上面,“你先坐会儿,我去留些记号,方便施救者寻找咱们,再去拾些树枝搭火。”
贺斐之从不是个话多会解释的人,此刻却耐着性子将自己的目的一一告诉她,无非是想让她安心地留在此地等他回来。
陷入困境时,有盼头才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为了活下去,阮茵茵不会矫情当累赘,她点点头,道了声:“当心。”
也不知这句当心,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客套,亦或是为了留住临时搭档的性命以保自己能坚持下去,但贺斐之还是提了提薄唇,将一枚响箭塞进她手里。
随后拿起随身携带的金镶玉珐琅匕首,走向洞穴外的树木,划上特殊的求救标记。
响箭是留给阮茵茵遇险时求救的,可山谷中只有贺斐之一人,无疑是用来向贺斐之求助的。
要离开很久吗?
阮茵茵靠在洞壁,切身体会一次梅许那时的处境,又阴又冷又无趣,还随时有被虫子咬到的危险。
想起那次被咬的经历,阮茵茵缩在男人的氅衣上,从褡裢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药粉,在氅衣外撒了一圈。
半个时辰后,洞口传来脚步声,她探身去瞧,有晚霞伴着男人徐徐入眼帘。
贺斐之的衣衫破了几个口子,还沾了泥土,却丝毫不减损英挺的气度。
一路上,他不仅拾取了木枝,还摘了几颗野果。
冬日深山中的吃食不多,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几个果子。
将木枝放在洞口,他去往溪边,砸开结冰不久的溪面清洗野果,随后回到洞里,递给阮茵茵,“有点冰,先拿着。”
阮茵茵没接,“你找的,你吃吧。”
“别闹脾气,等待救援中,最重要的是取暖、进食和保存体力。”说罢,贺斐之将果子放在铺地的氅衣上,转身去搭火堆。
“茵茵,你可有火折子?”
“没有”
贺斐之从木枝里找出相对坚硬的,用匕首削出尖头,双手不停搓揉在木头上,直到燃起火苗。
阮茵茵凑上去,蹲在一旁盯着这种最古老的钻木取火,心下是佩服的。
借着火苗燃起火堆,贺斐之将野果夹在其中。
透过火光,阮茵茵看清男人的掌心因钻木擦破了皮,伤口流出血,可他浑不在意,还在想办法加热溪水。
“没事,凑合喝吧。”阮茵茵不想他为自己忙前忙后,或许是自作多情了,但必然还是有她的一份儿。
贺斐之没依,最后还是想到办法,将舀来的溪水架在了火堆上。随后,他看向阮茵茵的额头,“清理一下,有药膏吗?”
“我随身带了。”
贺斐之拉起她走向溪边。
阮茵茵抽回袖子,用绢帕沾水,点在额头的伤口上,一点点擦去凝结的血痕,旋即问道:“你的帕子呢?”
贺斐之以为她要借用,从衣袖里掏出,递了过去。
阮茵茵打湿帕子,拧干,递还给他,“你擦擦掌心的伤,一起上药吧。”
贺斐之这才注意到自己也受伤了,可又何止这点擦伤,他指腹、掌心的每一个老茧都是握刀、握铳常年历练的见证。
“我没事。”
“擦擦吧。”
架不住小丫头执拗,贺斐之弯腰净了净手。
阮茵茵拿出药膏,“伸手。”
贺斐之听话地摊开纹路清晰的手掌。
可阮茵茵并没有要给他涂抹的意思,只是将药膏挤在他的伤口上,示意他自己涂匀。
一抹失落划过心头,贺斐之失笑,两掌一贴,自顾自地搓揉起来。
阮茵茵在自己指腹上挤出豆粒大的药膏,抬手点涂在自己额头,可位置没有找准,涂偏了,然而,纵使这样,还是拒绝了男人的帮忙,“我自己可以。”
贺斐之也没太上赶子,带着她一同回到火堆前。
野果已被烤软,贺斐之用炙烤过的匕首,将果子切成小块,递给阮茵茵。
阮茵茵也不扭捏,接过去小口吃起来。
贺斐之坐在火堆前,眺望高低起落的山谷,眼中隐显担忧,若明日无人来救援,他们或许会被冻成冰雕。
今晚是个考验。
阮茵茵吃了几块野果,就佯装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吧。”
“我不饿,你体力弱,需要食物。”
“我饭量小。”
“小也小不到几块果子能充饥。”贺斐之又递给他一块,耐心等着她伸手来接。
阮茵茵扯扯嘴角,知道他也是个犟脾气,僵持下去毫无意义。
接过果子,她催促道:“你快吃,别因为饿肚子走不出去。”
“你在关心我,还是希望我走不出去?”
“我没那么恶毒。”
贺斐之还是没吃,温声软语地哄她全部吃下才罢休。
阮茵茵是真的没犟过他,说来也怪,明明以前更犟、更懂得付出的人是她才对。
往事在目,他们的相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不再刻意去讨好他,而他也不再冷冰冰的不给回应。
浓云散去,落日熔金,照射在稀疏的山谷中。
视线变得不甚清晰,放眼一片暗调橘霞,迢递无边。
随着日落,山风愈发凛冽,草木覆霜。
雪停温骤降,氅衣无法再御寒。
为了让阮茵茵暖和起来,贺斐之试问道:“你可会一些防身的技巧?”
阮茵茵默然,当初得知他是品阶很高的将领,她还特意缠着他想学一些防身技能,可他眉眼冷淡,没有教习的意思,后来还是请的夫子中,有会习武的,教了她一些实用的招式。
“会。”
“咱们试试。”
坐在山洞里,只会像梅许那样染上风寒,阮茵茵猜出贺斐之的用意,起身走到他面前。
为了能安然回到姐姐身边,她打算暂时放下芥蒂,再次与他联手。
夫子教的招式不算花拳绣腿,有些声东击西的架势,阮茵茵没攻贺斐之一招,都是在为遁走做铺垫。
看出她的意图,贺斐之不再谦让,在她虚晃一招准备逃跑时,长臂一揽,扣住她后颈将人带回面前。
阮茵茵拔下发簪刺向他喉咙,动作又快又狠,很明显是练习过多次。
贺斐之向后避开,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
女子发簪脱手,垂落向地面。
贺斐之伸手接住,插回她发间。
一套动作下来,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都未松开,“但凡我手上加些力道,你就断气了。”
阮茵茵不服气,“论身手,整个内府有几人是你对手?”
“人外有人。”贺斐之松开她,“真遇见恶人,你还要跟对方辩论一番谁在恃强凌弱?”
阮茵茵一噎,“那你教我些更实用的,用于逃命就行。”
贺斐之点点头,开始言传身教,态度认真,极富耐心,哪怕有些招式教了不下二十遍,阮茵茵还是没有学会,他都没有显露半点不耐烦。
阮茵茵诧异于他的耐心,开始端正态度,认真求教。
在教习一招近身防御时,贺斐之突然将她正面抱住,眼底带着挑衅,却不下作。
“曲膝攻我下盘,得手后别急着挣脱,化拳为掌,劈砍我颈脉中段,轻则可致人晕厥。”
阮茵茵低头看向他的腿,下盘在哪里?
贺斐之说出位置时,耳尖开始泛红,幸好有夜色遮掩。
了解到位置,阮茵茵鼓起桃腮,根本抬不起腿,“换个招式吧。”
“这招最实用。”
为了激怒她,贺斐之收紧手臂,用力将她贴向自己的胸膛。
阮茵茵扭动起来,不自觉发出嘤/咛,那声音甜腻腻的,挠人耳膜。
寡情寡淡的男人深了眸色,咬紧腮肉,有些躁意。
阮茵茵挣不开那双手臂,一气之下曲起膝盖攻了过去。
贺斐之向后避开,为了让她完成整套动作,故意附身配合。
见得势,阮茵茵侧掌披向他颈脉中段,被贺斐之以两指夹住。
“真劈下去,就要你照顾我了。”
小丫头下狠手贺斐之无奈一笑,示意她可以了,还解释道:“我是事先有防备的,所以能轻易避开你的第一招。”
阮茵茵退开些距离,“嗯”了一声,扭头看向茫茫夜色。
切磋过后,身体微微发热,达到了目的,阮茵茵坐回山洞,蜷成一团抱住自己保存体力。
深夜寒风刺骨,即便贺斐之在洞口垒了参差枝桠做遮挡,还是敌不过夹雪的山风。
阮茵茵坐在洞穴里侧,不仅皮肤被冻得生疼,连筋骨都开始打颤,感觉自己要命绝于此。
没有漏刻,不知晓时辰,她不知还要挨多久才能到天明。
唇色已褪尽,脸颊没了血色,意识也在抽离脑海,她忍着冰寒和酸痛看向坐在洞穴外侧的贺斐之,知他也不好过。
“贺斐之。”
“嗯。”
“咱们说说话。”
否则,她都不知他们谁会先被冰封,没了气息。
贺斐之将氅衣裹在她的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衣衫扛了许久,也感到身体麻木,快要没有知觉,尤其是双脚。
“想说什么?”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会。”
“我们会等到吗?”
“不知道。”
阮茵茵叹口气,有薄薄的雾气溢出檀口,“你该说会呀,否则不是连希望都没有了。”
无论何时,她都是乐观的,贺斐之很是欣慰,扭头看向枝桠缝隙中的洞外,“有一种办法,说不定能自救。”
“哪种?”
只要能自救,阮茵茵觉得自己可以百分百地配合他。
“脱了衣衫,相互取暖。”
这倒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恍惚间,她记起昨夜困顿时,奚青窈在她耳边絮叨的话——肌肤相贴,可以蓄温。
难堪确实难堪,可好像没有更好的法子了,阮茵茵从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她咽下嗓子,再次看向身侧的男子,“你不介意,就来吧。”
贺斐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换作别的深闺女子,应是不会同意的,不过,换作别的女子,他应该连提都不会提出。
阮茵茵一直凝着他的双瞳,“干脆点,行不行?”
四目相对,贺斐之蜷了蜷手指,吐出一个字的回音。
“行。”
当听得一个“行”字后,阮茵茵转过身背对洞口,暗暗咬牙,告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活着,是不拘小节。
应过之后,贺斐之蜷起衣袂下的手,竟不知该由他主动去解衣,还是等她自己宽衣解带。
“茵茵?”
“我自己来。”
背对着的女子给出了答案,贺斐之靠在洞壁,曲起右手食指,挑开自己的外衫衽带,露出里面的雪白中衣。
长指再向下勾,健硕的胸肌隐隐藏匿,肌理分明的腹肌连同人鱼线延伸至中裤边沿,这副身躯,线条流畅优越,但光洁的皮肤上,有两处明显的旧疤,一条在心房偏右,一条在腹部偏左,前者是与敌军交锋所留,后者是去年遭遇刺杀时留下的。
衣衫搭在肩头,他偏头看向窸窸窣窣解衣的女子,眸底深沉,潺湲水波似有翻卷的趋势。
阮茵茵解开氅衣和斗篷,铺散在脚边,随后慢吞吞地褰开袄裙,一层、两层,片片如瓣,剥离芯蕊。
中衣是半透的霞绡,她犹豫再三,没有褪下,就那么弓着背嗫嚅道:“可以了。”
丝织的霞绡半遮了“雪色”,只能看见后腰和颈间的兜衣系带。
洞穴阴冷,卸去御寒的衣衫,更能感受到彻骨寒凉,贺斐之没再耽搁,挪动身体靠了过去,用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单薄的背贴在硬邦邦的胸膛,阮茵茵打个寒颤,蜷起绣靴中的脚指,有些不知所措。
贺斐之没有让她太过尴尬,双臂绷紧,将她整个抱起,放在了腿上,扯过外衫、斗篷和大氅,环住彼此。
厚厚的裘衣囤下二人,阻隔着寒风和凉意,令两人的肌肤慢慢升温。
可那层霞绡还是减了效果,贺斐之看向她的侧脸,轻声征询她的意思。
有斗篷和大氅做遮挡,看不到彼此的身子,阮茵茵沉默许久,低颈“嗯”了声。
她的脖颈很纤柔,下弯时,弧度优美,被几缕碎发遮挡。
贺斐之抑住渐乱的呼吸,翻转右手,摸/索着她腰侧的系带。
胡乱的摩/挲,触碰到痒肉,阮茵茵咬住下唇不愿发出声音,秀气的眉微拢时,那层霞绡剥离了肩头,如薄雾红霞,“飘”向半空,掠过眉眼,带着清雅香气。
只着兜衣的纤背不再有遮挡,完完全全感受到后方之人紧实肌理下的强烈心跳,带动着她,怦怦狂跳。
他也紧张吗?
可他是贺斐之,向来淡然冷情的贺斐之,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阮茵茵攥紧丝绸中裤,半羞半恼地问道:“还还要继续吗?”
肌肤相贴的极限是什么,不言而喻,可在听得“继续”一词时,贺斐之还是狼狈地别过脸,闭目摒弃掉不该有的杂念。
温香软玉坐于怀,他做不到柳下惠的朗正高洁。
“不用了。”
再继续,怕是要失控。
阮茵茵听得一声难耐的喑哑,她下意思扭过头,红扑扑的脸上带着懵懂。
有夜色为掩,贺斐之那沁了秋水的郎艳没有落入女子的眼,可女子还是感受到奇妙的变化。
“你做什么?”
“没什么。”
阮茵茵挪到边上,避开某一可怖的变化,“你裤子里有刀。”
那种窘迫难以言说,玲珑浮凸的人儿仿若化为小狐狸,考验书生的自持力。
贺斐之用力抱紧她,快要将她抱坐在腰上,“别动,别问。”
阮茵茵不敢再动,即便是个小江湖,也未经历过风月,不懂男子诡异的变化也是正常。
黑暗中,贺斐之仰头靠在洞壁,头一次体会到水与火来回考验的滋味。大氅外冰冷彻骨,大氅内熔岩滚滚。
静心,凝气,摒弃杂念。
习武的将领,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将即将跨过雷池的脚收了回来。
狭眸染了红晕,他抓紧垂在地上的大氅一角,攥指、松开、再攥,一次次,降下了油然而生的欲。
欲念降下,体温随之下降,通过肌肤,传递给女子的热量也有所减少,阮茵茵又开始打颤了。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啦
明天请假一天,不更新
·🌸第 38 章
◎小夫妻。◎
另一边, 搜救的人们还在继续,有经验的山民告诫想要下山的季昶等人,“夜深不易搜救, 还是等到天将亮吧。”
季昶听不得劝说,满脑子都是阮茵茵被甩下马匹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你们留下,我带着几人再下去一趟。”
一个穿着葛衣的老人叹道:“来回几次了,估计坠下去的人要么自救离开了山底, 要么被野兽叼走了。”
季昶握紧拳头, 深知贺斐之不会让第二种情况发生, 虽是朝堂中的对手,但有贺斐之插手的事情, 总能给他一种安全感。
“不管怎么说, 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季昶戴上兜帽, 牵起搜救的猎犬, 走出临时搭建的帐篷。
少帝、冯首辅和奚青窈等人已被送回皇城, 少帝更是在太后的责备中偷偷抹眼泪。
此时,深宫之中,灯火通明,回来的大臣和宫侍都在等待消息。
他们未必关心阮茵茵的安危, 他们在意的是贺斐之的生死,即便有人居心叵测,也想要立即打听到贺斐之的情况。
譬如太后。
“再向别苑加派人手,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找到人。”
一批批的侍卫赶赴城外别苑,声势浩大。
三大营的将士如坐针毡,这一晚, 注定是个不眠夜。
盛远急得来回踱步, 很想亲自前去搜寻, 可大都督有令,叫他坐镇衙署,不可有其他闪失。
盛远心急如焚,但明上还要维持沉稳,“你们几个,再去探。”
“诺!”
帝王寝宫内,太后为少帝端上姜汤,还在一直埋怨着:“陛下这次太过妄为,怎可不顾天气,耽误车队归宫?”
同样的话,少帝听了不下三遍,他烦躁又焦急,捂住耳朵耍起了小孩子的脾气,“朕不要听了!”
“陛下!”
少帝钻进被子,一副不愿沟通的架势,任太后如何责怪也不接话。
太后无奈,将姜汤交给御前宦官,带着人离开。
少帝从被子里露出脑袋,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自责又难过,他不该任性的。
**
山谷的风打着旋儿地呼啸而来,毫不留情地拍打着洞口的枝桠。
意识混沌间,阮茵茵缩起肩胛,迷迷糊糊地喃道:“冷”
贺斐之紧了手臂,有力的手臂勒住女子的纤骨,让她身上那几量软肉轻微变形,可还是敌不过寒冷。
夜越深,山谷的风越冽,洞穴越是不堪一击。
“茵茵。”
“嗯?”
“我曾听上了岁数的山民说过,被困寒窖中,接吻可以使身体急速升温。”
几乎是被惊吓到,阮茵茵扭头看向他,黑布隆冬什么也瞧不清,审视不出他的用意,可听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又不像是在说笑。
也是,贺斐之怎会说笑,阮茵茵舔了舔干涩的唇,一时不知该不该不拘小节,“真的?”
“不确定。”
体温骤降,阮茵茵忽然浮现日照金山的盛景,她不想留遗憾,忍着涩然,点了点头,“试试”
贺斐之心口失了规律,可方式是他提出的,该由他来主动实践才是。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她的下颔,微微向一侧扭转,那双深眸在黑夜中炯炯如炬,再没顾忌,低头堵了上去。
“唔”
因着冲劲儿,阮茵茵微张檀口,磕了牙齿,她咛了一声,被男人以虎口托起脸,仰头承受着冰中带温的吻。
两人的坐姿实在不舒服,阮茵茵偏过头,避开青竹的气息,在贺斐之以为她在排斥时,忽然转过身子,双膝跪在他腿上,主动靠了过来。
如兰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贺斐之瞳孔微缩,慢慢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试探着舔舐她唇上的软肉。
吻,是会使体温骤升,可升起的也不只有体温,还有陌生又强烈的幽愫。
扣在女子后脑勺的大手,不满于现状,脱离了大脑的约束,慢慢下移,掠过颈间碎发和系带,游弋在女子的背上。
光滑的背部仿若尚好的玉料,令人爱不释手,险境中的旖旎最是致命,如开在悬崖峭壁上的带刺蔷薇,吸引着观赏者前去采撷,可一不小心就会坠入空谷。
贺斐之头一次品尝到风花雪月的甘露,蜜糖般丝丝入扣,渗入舌和齿缝。
他略带贪/婪地探索,大手更是愈发不受控地按揉女子的软腰,直到一声抗拒,打破了他自我陷入的柔蜜。
愈发觉得不对劲,阮茵茵小幅度挣扎起来,推开他的脸细喘,“别摸”
懵懂的姑娘,宛如含羞草,娇/艳欲滴,却禁不起触碰。
贺斐之自知浪荡了,抱住她汲取真实的温香,以安抚体内的躁意,“不摸,继续。”
说着,他重新扣住阮茵茵的后脑勺,贴上了她的唇,带着几分急切,不容她拒绝。
这个吻缠腻深入,吻得阮茵茵呼吸不畅,可额头和后背沁出的薄汗不假。
他们的尝试成功了,以最亲昵隐讳的方式。
吻到最后,贺斐之失了心跳,沉浸在了短暂而甜蜜的虚幻中。
可即便贺斐之吻得再投入,阮茵茵依旧咬紧牙关,不准他攻城略地。
她的心城,早已对他关闭,不容他再撬开。
寒冷的夜,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以独特的方式自救,一个趋于心意向前奔走,一个趋于求生的本能进退适中。
就不知脱离困境后的他们,还能淡然面对彼此吗?
**
山谷中不说冰冻三尺也是寒风凛冽,萧萧北风席卷,贺斐之为睡着的阮茵茵扯上斗篷,像抱婴孩一样将她护在怀里。
后背隔着氅衣靠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身前却是香培玉琢的柔腻触感,一坚一柔的触抚,不知是煎熬还是缱绻。
怀里的姑娘睡得并不踏实,时而嘤/咛,时而哽咽,像是沉入一场冗长的噩梦,本能地寻求着安慰。
贺斐之喉结轻滚,仰头吐出一口浊气,大手一下下拍着趴在胸口的人儿,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阮茵茵在梦中感受到一抹温热,煦煦如暖阳,由眉心蔓延至百骸,滋养心田,驱赶心霾,仿若蒙了雾的峭岫偶得一束光,昏暗的视野变得明亮。
“姐姐”
听得动静,贺斐之近耳去听,当听清她的喃喃后,心里不是很舒坦,如今,能给予她依赖的人,由他变成了宁榕,不是替代,而是取代。
她将他从心底彻底掏空,不留半分眷恋。
“茵茵,叫我的名字。”
带着私心,他卑劣地诱导,指腹一下下摩/挲她的唇,反复告诫自己,要挽回一个人,是需要耐心和定力的,被无视也是应受的,谁让自己先伤了她。
一夜冰寒,一夜无眠,生生挨到了天明。
东方鱼吐白时,贺斐之睁开眼,被枝桠缝隙中透来的光刺了眼。
天彻底放晴,气温也稍稍回暖,但还是呵气成雾。
怀里的女子还未醒来,脸蛋红扑扑的,应是睡得很沉,贺斐之浅浅提唇,刚想亲一亲她的额头,就见女子动了动睫毛,渐渐转醒。
她的眼皮很薄,初醒时会形成三条褶,待彻底清醒时,又恢复了漂亮的双眼皮。
四目相对,静默一晌。
阮茵茵睡得昏天暗地,头脑混沌时,忘记自己身处山洞,等瞧清男人的容貌时,先是眨巴眨巴杏眼,随即猛地坐起身,肩上的斗篷和氅衣随之话落,露出雪白的肩头和锁骨。
大红的兜衣也露出边沿,绣着两朵桃粉色小花。
“别看。”慌忙之下,她扯过氅衣罩住自己,脸蛋红的能滴血。
贺斐之偏头看向洞口,俊美的面庞也染了薄红。为了不让她一再尴尬,他掀开层层衣衫退出温暖的“屏障”,起身背对她整理衣襟。
高大的身躯遮挡住洞口的光,将他的轮廓融入灿阳中。
“我出去看看,有事就放响箭。”
说罢,他拨开搭起的枝桠,大步走出洞外。
阮茵茵在他离开后才快速穿好衣裙和斗篷,拿起地上的氅衣小跑出去,“披上吧。”
“我不冷,你披着。”
“披着。”
贺斐之停下脚步,想问她是不是在关心他,可话到嘴边噎了回去,她怎会关心他
披上墨蓝大氅,他走向溪流,再次砸开溪面,观察着水中游鱼。
阮茵茵蹲在溪边,颇为有经验地摇摇头,“都是些塘鲤鱼,充不了饥,还是算了。”
听了她的建议,贺斐之没再执着,拿起匕首走向树林,没一会儿,却连个兔子都没有发现,只采了一些能吃的菌陈。
他心里存疑,照理儿,搜救的人也该按着树上的记号找到此地了,为何迟迟没有见到来人,莫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带着疑惑,他回到洞口,重新钻木取火。
昨日掌心的伤还未愈合,再添新伤会钻心的痛,可他似没有知觉,只想着让阮茵茵填饱肚子。
简单的水煮菌陈,带着泥土的味道,实在算不得美味,但在绝境已是不易,也是此刻,他能给予她最珍贵的东西。
知他昨夜未进食,阮茵茵怎么也不肯先食用,“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否则咱们都饿着。”
贺斐之顺了她的意思。
水饱过后,又逢天晴,贺斐之决定不再等待救援,想要带着阮茵茵碰碰运气,或许能遇见临时被困山中的猎户。
猎户都是极富经验的,说不定能带着他们择一条路线走出山谷。
听了他的建议,阮茵茵没有异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上一拼。救援的人迟迟没有现身,必是遇见了特殊情况。
此时,另一处树林中,季昶冷着脸站在漫天白茫中,呵出一口雾气。
“此处,可曾来过?”
下属回道:“应是来过,厂公,咱们迷路了。”
空旷的山谷被雪覆盖,对于野外经验不多的人来说很容易迷路,他久居深宫,不常接皇城之外的任务,寻起失踪的人,着实棘手。
其余的搜救人员也在三三两两地搜寻着。
侍卫的头目们在收到太后的密令后,已任贺斐之在野外自生自灭。
**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望着千里冰封的山坡,阮茵茵只感自己渺小。
顺着山坡向下一路东行,或许能走出山谷,但两人的体力都会殆尽,说不定会晕在路上。
她呵出气戳了戳掌心,想要拾些粗木坐个冰车,可手边没有钉子和木锯,算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们还要走吗?”
“天无绝人之路,边走边想办法吧。”贺斐之颠了颠从阮茵茵肩上拿下的塞满野菜的褡裢,拉住阮茵茵的手腕,继续东行。
所幸,他们沿途发现了一座茅草屋,应是猎户夜宿之所。
茅草屋里有张简易的木床,还有一个铁桶和一副松木爬犁和雪杖。
爬犁需要犬只拉动,对他们而言并不实用,贺斐之匕首将其砍断,改成了简易的雪板。
阮茵茵问道:“你会滑雪?”
“会。以前为了冰上对垒,我带着将士们特意练过,骑木而行,讲究的是又稳又快。”
将雪板绑在双脚上,贺斐之拿起雪杖,在屋外试了几次。
冬阳映雪,白的耀目,一身墨蓝锦衣的男子犹如雪中豹,矫健而驰骋。
滑出一段距离,他在晨曦中回眸,朝上坡的女子展颜,“过来,我背你。”
阮茵茵咬住嘴角,仅仅犹豫一息,便小跑着奔向坡下,粉白的斗篷被风吹鼓,飘荡在身后,如展翅的蝶,轻盈灵动。
贺斐之目光凝滞,等那道身影来到身边,才堪堪收回目光,附身下蹲,拍了拍肩头,“上来。”
阮茵茵伸手,搭在他肩头,抬腿向上盘,费力道:“太高了,你再低些。”
从前再怎么儒雅,贺斐之也不会觉得自己会为谁折腰,此刻却是甘之如饴。
膝盖继续弯曲,他彻底蹲了下来,任俏小的姑娘爬上后背。
勾住她的腿弯,不费吹灰之力地起身,他提醒道:“我要执杖,腾不出手,你需勾紧双脚。”
没有烟视媚行的娇羞,阮茵茵双脚灵活地勾在他腰前,盘上了他劲瘦的腰。
贺斐之将她向上颠了颠,拿起雪杖,娴熟地继续滑行。
漫天白茫中,他们与朔风为伴,漫浪而行,滑凹谷,跃峰/峦,似菱藤漂浮池面,如鹰隼翱翔天际,疏狂无拘束。
雪沫擦过面颊和长发,阮茵茵半眯着眼流眄回望,雪地上留下了两排滑痕。
“贺斐之。”
“嗯?”
“我们在飞。”
困境中逆行,他们成了雪天之间傲霜斗雪的梅花。
贺斐之继续执杖滑行,嘴角泛起浅浅的笑痕,为冷然的面庞添了暖意。
不知滑了多久,直到瞧见远方山坡上的炊烟,贺斐之才停了下来。
“茵茵,咱们做到了。”
是咱们,不是你或我。
阮茵茵扒着贺斐之的肩膀眺望,眼中划过惊喜,也多了一丝惆怅,适才亢爽前行,她竟抛去了成见,暂忘了恩怨。
可此刻,他们回到了现实,是否还要横眉冷对?
贺斐之将她放在地上,卸去雪板和手杖,放在路边,率先跨上山坡。
山坡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了锦靴,贺斐之向身后的阮茵茵伸手,“抓紧我。”
阮茵茵仰头,凝着男子清澈的目光,忽然嗓子哽咽,她递出手,握住了那抹温热。
在双脚踩在山坡之上时,阮茵茵再次感叹,沧海一粟的他们,又一次战胜了困境。
有炊烟的地方,自然有人群,他们连续敲了三家的房门,才得了好心人的短暂收留。
一碗撒了鸡蛋酱的热面,成了世间最可口的美味。
果腹之后,阮茵茵挤在老人家的偏房内小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传来劈砍的声音,她走到门边,看着贺斐之卷起衣裾为老人劈柴的场景,凝望了许久,曾几何时,他也曾在夜里为她劈柴,那会儿的他,眼里有活儿,但心里没有,敷衍于表面,如今倒是有了人情味,不再端于高阁,不识人间烟火。
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贺斐之转过眸,狭长冷眸泛起点点涟漪。
曾有一个小丫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真诚热忱,满眼是他,却被他在不知不觉间弄丢了。
劈完柴,又挑了水,贺斐之递给老人一锭银子,说是想要借宿一晚。
滑雪后体力殆尽,又不忍看老人劈柴挑水,主动挑起担子,此刻彻底透支了体力,无法赶夜路,需要休整一晚。
老人一笑,慢吞吞地回到正房,拿出一床被子,放在阮茵茵盖过的被子旁,“我的被子小,你们小夫妻还是盖两张吧。”
阮茵茵:“我们不是。”
贺斐之:“多谢婆婆。”
两人异口异声,贺斐之的声音稍微盖过了阮茵茵的。
老人耳背,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笑眯眯地离开偏房,留下一对“小夫妻”互相对视
·🌸第 39 章
◎贺斐之生辰。◎
深夜, 简陋的小房遮挡了寒风。贺斐之打好地铺,主动躺在上面,侧身背对木床, 道了声“好梦”。
阮茵茵怔了下,以前在镇上的茅舍中,两人也曾挤在一间房中,可每晚道“好梦”的人是她, 而他总是不冷不热, 仿若没有听见。
吹灭烛台, 阮茵茵躺进被子里,望着被月光映亮的窗子, 嗫嚅道:“这次多谢。”
贺斐之睁开眼, 想说不客气, 可世间好似没有比“多谢和不客气”更客套的对话, 他重新闭上眼, 温声道:“不用见外。”
周遭静幽幽的,依稀能听见正房传出老人鼾如雷的呼噜声,阮茵茵对着黑夜道:“不知要怎么谢你,你好像什么也不缺, 但还是想说,有机会,我会报答”
“山高水远,来日方长,随缘吧。”贺斐之不想从她口中听见疏离的话,索性替她找了另外一种说辞。
阮茵茵翻身面朝窗子, 抱着手臂, 闭上了眼。
他们之间, 不会有来日方长了,再有些时日,二姐就会设计金蝉脱壳,她和长姐也会一同跟着消失。
她连报答他的机会都没有了。也许在别人那里,她不十分在意恩情的亏欠和偿还,但在他这里,她想要还清、两清。
贺斐之并不知她心中所想,更不知她们姐妹的计划,因过于疲累,很快睡了过去,传出了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翌日碧空如洗,阮茵茵从睡梦中醒来,地上空空如也,被褥已经叠放在床尾,甫一打帘,还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与偏房紧连的灶房内,老人昨夜得了贺斐之赠送的银两,今早就抓了圈养的芦花鸡,做了一锅小鸡炖蘑菇。
“醒了,闺女。”老人指了指泥炉上的水壶,“我烧了热水,你去洗漱吧。”
“婆婆,跟我一起的人呢?”
“啊?”
阮茵茵又重复了一遍,稍微拔高了嗓子。
“在院子里打拳呢,小伙子身手真好,是闺女你的福气啊。”
阮茵茵淡笑,也没解释,拎起水壶走向面盆,简单清洗起来。
敞开的门缝中,她瞧见贺斐之正在弓步贯拳,动作流畅,气势如虹,堪比雪中飞鹤。
“闺女,你家夫君今年贵庚?”
阮茵茵讷讷道:“二十有三。”
她也不想接话,可老人都凑到跟前,摆出闲话家常的架势,不回答实在说不过去。
“多少?”老人耳背,没有听清。
“二十有三。”
“多少?”
阮茵茵连回答带比划,“二十有三。”
“咯吱”,房门被推开,贺斐之伴着雪光走进灶房,而阮茵茵还保持着一手比“二”一手比“三”的动作。
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还记得他的年岁,阮茵茵端起水盆去屋外倒水。
水盆中倾出一泓热水,浇在土地上,阮茵茵默了一会儿才回屋,“婆婆,我帮您。”
“啊?”
老人的耳力实在不好,阮茵茵直接拿起锅铲,翻炒起鸡肉,之后添了水,闷上锅盖。
贺斐之净手后,走到阮茵茵身后提醒道:“过了今日,我二十有四。”
过了今日?阮茵茵恍然,腊月是他的生辰月。
“哦。”
“仅此?”
阮茵茵转头,对上他深邃的眸,似笑非笑地问:“不然呢,还指望我送你生辰礼?”
在她生辰的前夕,他花了几个大夜为她打磨发簪,最后连送都没有送出去,贺斐之心下自然是不舒坦,但也知没有计较的资格,“没什么,跟你说一声而已。”
阮茵茵拿起碗筷摆在木桌上,没有再搭茬,她能怎样,难不成还要为他祝贺一番?
他们比陌路人多了一层恩情,可这层恩情不足以释怀曾经的过往,她不愿回头,也从不回头。
饭菜端上桌,老人极为好客地拿出珍藏的汾酒,为两人斟满。
这一带很少能见到售卖汾酒的作坊,老人看起来又孤苦无依,是托邻里从外地带回的?
贺斐之闻了闻酒味,并未品尝,但还是给予了肯定,“好酒。”
老人听清了这句评价,竖起拇指。
为了不拂老人的面子,阮茵茵尝了一口。清甜不涩,醇香不呛,还有一股子后劲儿,喝到微醺刚刚好。
等喝下一杯又一杯,酒劲儿上头,酡红着醉颜晃晃手,“喝不下了。”
这婆婆酒量忒好,一斤半下肚,面不改色。阮茵茵已是酒量超群的人,还是败下阵来。
再看对面的贺斐之,也是面不改色,阮茵茵怀疑他压根没有碰酒。
当老人还要给阮茵茵斟酒时,贺斐之盖住阮茵茵的酒杯,“她不能再喝了。”
老人侧耳,示意他大点声。
贺斐之淡笑摇头,拿过酒坛子放到桌下,所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老人委屈巴巴地夹起鸡块,大快朵颐,七旬的老人胃口好、酒量好、牙口好,还真是叫人羡慕。
用过早饭,贺斐之向老人借了一辆驴车,就要与老人告别了。
山水中相逢,也是一种缘分,老人将他们送出很远,依依不舍地挥起手。
贺斐之回眸时,目光一顿,发现老人的手腕上带着一只祖母绿的手镯。
贡品
质地上乘的祖母绿在大周朝是极为罕见的,很多都是贡品,一位清贫的孤寡老人,怎会拥有这等宝石?
贺斐之坐在车廊上,一边驾车一边沉思,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阮茵茵挑开车帘,杏眼迷离地问道:“怎么行驶得这么慢?”
舌尖都喝卷了,贺斐之将驴车停在路边,转身去瞧阮茵茵,挑眉道:“嫌慢你来驾。”
“我驾就我驾。”甭管驾车水平如何,嘴上不能输,阮茵茵站起身,晃晃悠悠钻出马车,刚要去接鞭子,双脚一软,径自栽倒下去。
贺斐之眼疾手快,将人抱进怀里,大手护在她头上。
阮茵茵想要坐起身,奈何身体失衡,半跪着再次扑回男人怀里。
那汾酒后劲儿太大。
贺斐之没有沾酒,是考虑还要驾车,担心路上遇见问题。那老人劝不动,就都劝给阮茵茵了。
瞧那迷糊的模样,在璨璨冬阳中,皙白娇颜泛着酡韵,唇上似还残留酒的芳香。
贺斐之轻滚喉结,将她推进车厢,自己也跟了进去,“你睡会儿,等醒来就到地儿了。”
驴车很小,只有两把长椅和一个竹篓,阮茵茵躺在上面很不舒服,好在竹篓里有棉被。
贺斐之将两把长椅并拢,铺上棉被,示意阮茵茵过来试试。
阮茵茵晃晃悠悠地坐过来,头一歪,倒在男人肩头。
贺斐之捏捏鼻梁骨,将棉被铺在了厢底,“乖,躺进去。”
阮茵茵眨巴眨巴眼睛,觉着棉被不够厚实,拉着男人一同倒在上面。
女上男下。
冷不丁后背着地,贺斐之怔愣间,胸膛上袭来一方温玉,软软的、香香的,勾缠着意识。
他揽住“温玉”的腰,静静躺在那里,目视上方的厢顶,在狭窄的车厢内,似坠入绵柔的云,飘飘荡荡、恍恍惚惚,理智和自持被击得零碎。
“茵茵。”
怀里的女子没了动静,微张着檀口睡着了。
贺斐之单膝抵地,翻转过身体,将人压于厢底,撑起上半身凝睇女子许久,清润曜黑的眸子晕开两抹红晕,他寻到她的手,强行与她十指相扣,身体慢慢下压,薄唇靠近了她的脸颊。
“茵茵。”
再唤睡梦中的人儿时,嗓音不可抑止的沙哑,自醉般地想要沉浸。
他略过她的额头、鼻骨、鼻尖,气息氤在她唇峰之上,犹豫很久,只与那粉唇轻轻擦过,没有放纵自己去一亲芳泽。
她会生气的。
想到此,他坐起身,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为阮茵茵盖好被子,钻出车厢去驾车了。
心口悸动犹在,任朔风如何狂吹都消散不去,可转瞬,他又想起了正事。
那老人很不寻常,但对他们并无恶意。
驴车驶离农舍许久,老人收回视线,笑呵呵地打个响指。
可打了许久,也不见回音,她又连续打了几个,还是没有回音。
一掐腰,老人没了好脸,“还不出来?”
远处的山坡下,一袭霜白缎纹锦衣的男子走了出来,眼中含笑,目视驴车驶离的方向,“娘,见到贺斐之感觉如何?”
老人看向来人,侧耳道:“啊?”
段崇显仰头扶额,走近她大声道:“没什么!”
老人撇撇嘴,“怎么躲那么远?”
“贺斐之可是猴精儿,我藏得近,还不得被发现。”
当听说贺斐之和阮茵茵失踪后,段崇显便带着下属前来救援,还特意请出了自己大隐于市的母亲。
母子摊开附近的舆图探讨后,料定贺斐之会择这条路线脱险,于是等在终点,没有如季昶那样盲目地寻找。
而贺斐之并未见过段崇显的生母,自然没有认出。
老人姓董,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翎薇。但除了段崇显,其余下属无人知晓她的名讳。
这对母子若是走在街上,也很少有人会认为他们是母子,毕竟差了四十五载。
董夫人褪去身上破旧的布衣,换上段崇显亲手送上的妆花缎袿衣,若有所思道:“那姑娘和贺大都督有隔阂。”
段崇显搭上母亲的肩,卖力地按揉起来,“贺斐之伤过那姑娘,没那么容易和好。”
董夫人重重一哼,“那就怪他了,媳妇是要疼惜的!”
段崇显无奈一笑,揽住母亲的肩走向山坡前,带她一起纵览白雪皑皑下的峦壑峭岫。
作者有话说:
·🌸第 40 章
◎怒吻。◎
金乌西坠, 漫天红霞。
快到皇城时,贺斐之在路边垂柳旁停下驴车,放出响箭。
没一会儿就有大批三千营的骑兵赶至跟前。
“末将等救援来迟, 请大都督降罪!”
浑厚的声音,惊醒了车厢中沉睡的女子。阮茵茵揉着眼皮坐起来,挑帘看了一眼黑压压跪地的骑兵,赶忙缩回车厢。
贺斐之反手挡好帘子, 示意骑兵们开道回城。
浩浩荡荡的人马驶入城门时, 一直在总督衙署等待消息的秦砚舒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在救援时, 秦砚没有一同参与,而是快马加鞭护送少帝回宫, 与冯首辅等重臣一同坐镇朝廷, 稳住了人心。
“既如此, 本官先回大理寺了。”
盛远追上前, “秦少卿不等着见大都督一面?”
“没事就好, 回头见吧。”秦砚披着白氅,向后挥了一下手中折扇。
大冷的天还拿把扇子,盛远甚是不解,殊不知, 那把扇子可是忠勇侯府的暗器之王。
等从秦砚口中得知妹妹安然回来,韩绮面上不显,回到公廨时重重合上门,双手撑在书案上喘起了气儿。
幸好无事。
她们姐妹再禁不起分离了。
“叩叩叩。”
有人前来。
听那不客气的叩门声,就知是哪位大爷。韩绮调整好心绪,拉开门缝, 一脸恭敬地问道:“秦少卿何事?”
“白日里关门作甚?”
“冷。”
“大男人怎么总是怕冷?”秦砚用脚尖顶开门扉, 侧身挤了进来, “有个案子,上面想让你过几日去跑一趟。”
韩绮认真听他讲完梗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官员私藏兵器,私下卖给山匪,需要大理寺介入调查。
这案子倒是好取证。
不过,韩绮另有了打算,也是终于等来了脱身的机会。
**
将阮茵茵送回府,贺斐之入宫面圣。
见到贺斐之走进殿宇,少帝没顾及帝王之仪,泪潸潸地跑上前,一把抱住贺斐之的腿,“大都督,你总算回来了”
少年哭得差点背气,贺斐之放下臣子之礼,附身抱住他,“让陛下挂心了,臣无碍。”
看着这一幕,朝臣们各怀心思,有人感慨君臣连心,有人喟叹少帝气盛,还有人暗恨贺斐之能安然回来。
太后翻转着鸡心核桃,睇了少帝一眼,示意御前宦官将人带回自己身边。
一面是太后,一面是贺大都督,御前宦官左右为难,讪讪地走到少帝身后,谄媚道:“诶呦,这两日,陛下寝食难安,就盼着大都督安然回宫,今儿总算心落地儿了,老奴”
“行了,哀家听得脑仁嗡嗡。”太后打断他,看向松开少帝直起腰的贺斐之,“大都督能够回来,是朝廷之幸事,哀家甚是欣慰。”
贺斐之对太后从中作梗的事已心知肚明,语气平平道:“托太后的福。”
太后垂眼,掩去几许蔑然,“大都督为救美,不惜身陷险境,哀家觉着,那女子怎么也该以身相许才是。”
已经回宫的季昶半敛眸子。
按理儿,阮茵茵背后无势,对贺斐之而言是拖后腿,太后此举,无疑是间接削去了贺斐之会因联姻壮大的势力。
赐婚似乎变得顺理成章,只要贺斐之同意,没有阮茵茵拒绝的份儿。
不知怎地,季昶心里乱了一晌,他定眸看向贺斐之,想听听对方的意思。
怎料,贺斐之淡淡道:“救人乃一时的无畏,还望太后莫要凡事都与风月情/爱扯上关联。”
话落,在场的朝臣们瞠目结舌,这话无疑是在打太后的脸啊,实在是越礼了。
太后感觉面上过不去,却碍于场面,没有动怒,只道头晕,让季昶扶着她回了慈宁宫。
贺斐之没有在意,安抚了一会儿少帝,带着宫门外的骑兵回去了总督衙署。
圣旨赐婚的确不容阮茵茵拒绝,但他不想以这种生硬的方式,绑缚住她,也将他们拉到无法迂回的千尺冰窟中。
阮茵茵回到府中,与榕榕和婉翠讲起被困的经历,心有余悸。
榕榕抚抚胸口,“还好有贺斐之。”
说完拍了下嘴,“瞧我。”
阮茵茵缄默,回屋浸泡在浴桶中,将浸水的脸帕搭在额头,任水滴滑入发缝。
这次的恩情,还不上了,带着浅浅的歉意,她彻底没入浴桶中。
傍晚暮色苍茫,阮茵茵彻底酒醒,头还有些晕乎,在喝下一碗醒酒汤后,裹着白绒斗篷坐在后院的廊椅上,凝着枝头唧唧啾啾的麻雀。
这时,婉翠揣着几包草木的养料走来,“姑娘,季厂公来探望姑娘了,没进院子,在府前等着姑娘呢。”
没想到他还记得辛夷花的事,阮茵茵示意婉翠将养料拿去柴房,自己走出府门。
巷陌的槐树前,男子一袭银红罗纹立领长衫,腰缠玉石黑革,瑰丽妖冶亦如初见,尤其那两瓣殷红的唇,让他多了雌雄莫辨的诡美。
“来了。”
如寻常招呼老友般,阮茵茵翘起粉唇,朝他招招手。
她招手的方式很特别,手指上下摆动,很像一个乖顺的邻家妹妹。
在担忧了两个昼夜后,季昶心里的大石有了着落,上前一步迈上石阶,在阮茵茵毫无防备上,将她拥入怀中。
“没事就好。”
身体一僵,阮茵茵左右瞧瞧,抬手想要将人推开,奈何力气不敌对方,“你、你怎么了?”
阮茵茵缩起肩膀,尽量缩小存在感,试图脱离开他的怀抱。
季昶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她越抗拒,手臂收得越紧,倏地,侧方徒然逼近一道身影,挥手就是一拳。
重重砸在季昶那张阴柔绝美的脸上。
隐于暗处的西厂缇骑立即现身,发现挥拳的人是贺斐之时,全都傻了眼。
贺斐之的隐卫也不遑多让,拔刀闪现于四周,但在发现先出手的人是自己的主子时,也都没了主意。
上?退?
季昶捂住右脸退开几步,脚跟落在石阶之下。
他半抬手臂,示意缇骑们散开。
贺斐之也挥退影卫,负手挡在阮茵茵面前,周身的凛然不容忽视。
“大都督送咱家这份大礼是何意?”
“季昶,你越矩了。”
“大都督又有何立场?”
两人颇有些剑拔弩张,阮茵茵很想转身回府不去搭理他们,可耳边犹记得季前辈的叮嘱,要顾虑季昶那不愿向人展露的脆弱自尊心。
“贺斐之,我和季厂公的事,无需你指手画脚。”
以为自己听差了音儿,贺斐之回头看向站在石阶上的阮茵茵,眼底划过浅淡的不自在和险些流露的失落。
“你和他的事?”
“嗯。”
阮茵茵攥紧衣袖,下了逐客令,“你我没什么可谈的,请回,莫要再来打扰。”
闻言,季昶先是一笑,原来,能伤人的不见得是暗器冷刀,还可能是心仪之人的话语。他拢起衣袖,有种看好戏的爽利感。
深深望着女子决然的样子,贺斐之黯下眸子,大步离开,氅衣摇曳,衣袂翻转,暗怒之意极为明显。
阮茵茵刻意显露出漠然,让自己和他都没有余地。
再面对季昶,她有些不适,“还有事吗?”
看贺斐之吃瘪,季昶心中畅快许多,冲淡了阮茵茵对他排斥带来的惆怅,但他的克制,可以令他及时收心,不至于像贺斐之那般狼狈。
“养料记得要加水调稀,我先走了。”
阮茵茵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深夜,宫灯盏盏,少帝小跑在游廊上,几分赌气,几分烦躁。
一众宫人随着太后追在后头,慌乱又急切。
“拦住陛下,别让陛下出宫啊!”
御前宦官边跑边向路边的侍卫招手,急得满头大汗。
太后也是满脸急色,深知自己话重了。
可少帝毕竟是天子,侍卫们哪敢使蛮力,即便碰到少年的衣袖也不敢硬拽。
少帝熟悉宫中地形,又被侍卫们“防水”,轻而易举避开阻扰,牵过自己的小矮马,头也不回地奔向宫门。
“开宫门,给朕开宫门!”
小小少年不管不顾地甩着马鞭,直奔宫门而去。
宫门前的侍卫们傻了眼,若陛下直撞宫门,伤了面相,皇室还是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侍卫副统领急得龇牙咧嘴,在一人一马快入门洞时,“诶呀”一叹,示意侍卫们打开宫门。
五尺夜光倾泻而入,有种宫里没有的疏隽感,少帝一甩马腚,驱着小矮马一跃而出。
副统领抬手,示意侍卫们快跟上。
见状,太后险些气晕过去,咬牙切齿地喊道:“快快护驾,陛下若有任何差池,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宫城乱成一锅粥时,还不知情的盛远走进总督衙署,“大都督,卑职派人去了那家农舍。”
烛台前,贺斐之问道:“如何?”
“农舍中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家中无老人。”
贺斐之抬眼,果然,那老人不寻常。
可没等贺斐之再去细思老人的目的,就有御前宦官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不好了,大都督,陛下和太后闹脾气,一气之下跑出宫了!”
闻言,盛远差点惊到下巴。
贺斐之冷厉道:“慌张什么,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陛下出宫了?!”
御前宦官噤口,大气不敢喘。
与盛远交代了衙署的事宜,贺斐之带着几名将领走出大门,“分头找,不可声张。”
“诺!”
此时,一条巷陌中,甩开众人的少帝勒住小矮马,拍了拍它的脖子,“惊雷,咱们歇歇。”
侍卫们显然小瞧了孩子的机敏和灵活。
少帝哼一声,跳下马准备舒展筋骨,却隐隐听见墙根传来吱吱声。
在夜色中尤为清晰。
老鼠!
他的小矮马最怕老鼠!
可没等他做出安抚的手势,小矮马已经被乱蹿的老鼠惊到,嘶鸣着跑向巷尾,甩开了追逐的少年。
“惊雷,惊雷!”
少帝小声唤着跑向空旷街道的小矮马,恨铁不成钢,若是让搜寻的侍卫发现,他还要回宫被母后唠叨。
不比太师和太傅,太后是个爱唠叨的,还很偏激,少帝烦不胜烦,莽撞逃离宫阙,一来是发泄气闷,二来是真的不想呆在宫里。
他不是怠惰,而是想要劳逸结合,太后和臣子给予他的担子太重,令他呼吸不畅,产生了排斥感。
看着小矮马越跑越远,少帝一跺脚,急匆匆追过去,“惊雷,给我站住,当心我杀了你吃肉!”
“噗——”
惊雷是匹烈马,没那么容易听令于人,除非主人能绝对的驾驭它,显然,少帝还未到火候。
说时迟那时快,在惊雷即将消失在交叉路口时,一道白衣身影突然闪现,勒住了缰绳,迫使惊雷停了下来。
“呦呵,哪里来的小良驹?”
见有人拦下惊雷,又不是宫里的侍卫,少帝急跑过去,“是我的马,它叫惊雷!”
段崇显斜睨一眼不远处跑过来的少年,浅棕色的瞳眸微凝,提起嘴角,“那你叫它一声,它若应了,我就还给你。”
为了光明正大地牵走马,少帝像寻常那般对着小矮马吹起了口哨,“惊雷,原地转圈。”
怎料,小矮马非但不转圈,还甩了一下头,此举惹笑了看热闹的男人。
低醇是笑声没有歹意,却令少帝红了脸。
段崇显上上下下拍了拍小矮马,比划起手势,“惊雷是么,原地转圈。”
在少帝惊讶的目光下,小矮马美滋滋地转起圈,还发出了愉悦的声响。
“你会训马?”
段崇显抚着小矮马的鬃毛,温和笑道:“何止会训马。”
少帝并不服气,自己身边的能人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口气如此狂傲的,但此人口气虽傲,周身的气息却并不凌驾于人,还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少帝很少与宫外的人打交道,忽然有些不知如何交流。
另一条街道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段崇显将缰绳递给少年,犹豫着按按他的肩膀,“找你的人来了,回去吧。”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
“那你怎知有人在寻我?”
“猜的。”段崇显附身,直视少年的眼,“三更半夜,街上就寥寥数人,很好猜吧。”
少帝点点头,表示认同。
段崇显直起腰,走向岔口的第三条街道,向后摆摆手,“相逢是缘,小鬼。”
小鬼?
少帝嗤了一声,掐腰追出两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墨空靛蓝,明月宵晖,苍穹之下的男子没有回头,于风中回道:“闲云野鹤,无名无氏。”
少帝眨了眨黑漆漆的眼,与星月一同映入眼底的,还有男人出尘的背影。
身后传来侍卫的惊呼,“陛下,陛下在此!”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传来,少帝耷拉下肩膀,牵着小矮马转过身。
月光照在少年的背脊上,似将他推向侍卫,又似在安抚他的情绪。
拐角处,望着少年被侍卫们簇拥而走,段崇显靠在墙壁上叹口气,耳边传来低沉的问话时,他也只是闭着眼,不想作答。
“我说过,你不该出现在他的面前。”贺斐之从暗夜中走出,目光疏冷地瞥了段崇显一眼,“是为了你好。”
“藏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
“既然偶遇,去喝一杯吧。”
贺斐之越过他,走向宫阙的方向,甩出冷冷两个字,“没空。”
走了三步,贺斐之顿住脚步,侧眸问道:“昨日,我遇见一位婆婆,喝汾酒,戴宝镯,替我查一下。”
“喝酒的富贵老人可多了,我上哪儿查去?”
贺斐之向后抛出一枚腰牌,“她戴的宝镯是贡品,应与宫中人有关。礼部有专门记录贡品的薄册,你用我的腰牌去查一下。”
说罢,大步离去。
都说多智近妖贺斐之,果然不假,一叶知秋啊!
将腰牌握住手里,段崇显哭笑不得,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速速将老母劝回辽东为好。
**
与段崇显分别后,贺斐之直接跨马入宫,一进帝王寝宫,就听见太后的数落声。
少帝窝在锦衾中,气鼓鼓的泛着倔脾气。
季昶也是刚刚从都护府赶回来,好言劝着太后。
贺斐之没有多言,反而静静站在绡幕外,反思他们对一个孩子是否太严厉了。小小的少年是需要释放和陪伴的。
等太后和少帝不欢而散,贺斐之打帘进去,在龙床前弯下腰,“陛下可想养狗?”
少帝爬出锦衾,歪头看向贺斐之,“大都督不生朕的气?”
“陛下希望臣如何做?”
没有犀利,没有责备,反而有种丝丝入扣的温和,少帝爬出来,盘腿坐在床上,“是朕任性了。”
贺斐之没有去劝少帝今后要如何,只耐着性子问道:“陛下可有想完成的心愿?”
提起这个,少帝来了兴致,“朕想去游历一圈,去哪儿都好。朕的确也想养狗,可母后怕狗会伤到朕。朕还想去行宫与太妃们谈谈心,告诉她们无需担忧,朕不会让人动她们的,她们若是想离宫,朕会给予她们自由,不再做笼中鸟。”
没想到一个孩子会去考虑太妃们的处境。
太后向来强势,做贵妃时,就是会主动争宠排除异己的人,也极为打压其余三妃四嫔,更别说品阶低的后宫女子以及皇嗣了。
那时的正宫皇后年岁大,又无子嗣,主动提出离宫修养。先帝念她温和良善、不争不抢,准许了她的离宫,然而,那一走,便是永别,有预谋,有路线,让先帝找了二十五载,先帝在驾崩前,还在念叨他皇后的名字——翎薇。
想到此,贺斐之沉了眸色,在看向少帝时,心境变得复杂。谁能想到,四旬多的女子,在用尽了求子的配方依然无用后,会在离宫之时怀上喜脉。
虽未见过那位皇后,但贺斐之能够想像,她在独自抚养某人长大时,有多辛劳。
离宫后,贺斐之回到总督衙署,让盛远从军犬的小崽中挑选出一只温顺的送到少帝那里。
盛远嗫嚅:“若是让太后知晓,咱们”
“有本督担着,你放手去挑。”
盛远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又过了两个时辰,月落参横,贺斐之收拾好大案上的公牍,起身走向衙署的舍房,却无睡意,满目皆是阮茵茵绝情的模样。
心中生出不甘,他起身洗漱,之后独自乘马去往宁府。
有风吹拂,卷起绡幌的边沿,阮茵茵似有所感,却因睡意沉沉没有醒来。
贺斐之合上轩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夜探女子闺房,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屋里有股清浅的兰香。
贺斐之熄灭熏香炉,走到床边,隔着半透的绡幌凝睇床上的女子。
屋里燃着地龙,有些干热,女子从被子里蹬出一条腿,夹在被子上,露出小巧的玉足和一截雪白的脚踝。
阮茵茵肤色白得几近发光,是天生丽质的那类人,稍稍娇养就会出落得水灵娇丽。
贺斐之挑开绡幌,坐在了床边,不知按了一下女子的哪个穴位,使女子彻底睡熟过去。
粉润的唇微微嘟起,好似处在与人争执的梦境中,受了委屈,时而哼唧出声。
贺斐之将她扶起,抱在怀中,轻轻拍抚她的背。
很快,阮茵茵不再嘟嘴,歪倒在男人臂弯,半启朱唇,露出洁白的贝/齿。
贺斐之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失礼之人,可在阮茵茵这儿,他一次次的颠覆了对自己的认知。
还是离开吧,以回避那卑劣的欲。
可正当他推开窗时,床上的女子忽然喃喃道:“季昶,你要”
你要和季前辈好好的。
当听见季昶的名字时,贺斐之犹如坠入万尺冰崖,他走回床边,任敞开的窗风吹过衣摆。
“茵茵,醒醒。”
他不想从她口中听见别的男子的名讳,即便会让她发现他闯入了她的闺房。
可阮茵茵还是没有醒来,也不会那么快醒来。
贺斐之重新坐回床边,慢慢伸手,将指腹按在她的唇角,以粗粝的指腹刮蹭她的唇肉,一下下,力道渐起。
睡梦中的女子咬住下唇,也连带着咬住了男人的拇指。
眸中涌出浓稠的墨韵,想起那晚在山洞中相吻取暖的场景,贺斐之呼吸渐重,抽出拇指,附身吻了上去。
撬开,探入,攻城略地。
她不可以惦念旁的男子,他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