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吃醋!◎
对于缃城的水患, 冯首辅很快从外奏事处调查出了端倪。
外奏事处的一名官员与缃城的县令有世仇,故而整整三年,但凡有来自缃城的奏本, 即便是缃城所属的布政使司发出的,也被卡住了。
钦差队伍出发前,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处死了那名官员, 以儆效尤。
浓云缭绕, 闷雷滚滚, 管辖缃城的都指挥使司已派出大批官兵抢修堤坝,引流荒郊。
雨势太大, 冲走了不少官兵和前来帮忙的百姓, 河堤前一片杂乱, 抢救声、抽泣声、湍流声, 汇成了悲歌, 一片凌乱。
梅许带着阮茵茵和药师前往河堤,为受伤的官兵和百姓治疗,可刮伤、骨折者众多,医药不够, 粮食不够,连堵截洪流的沙袋也不够。
即便伶俜六载,阮茵茵也未经历过水患,看着被泡烂的伤口、溃烂的腐肉、暴露的肋骨,她第一次强烈地想要精通医术。
在将一名骨折的伤患扶上岸后,梅许先为其上了敷料, 再让阮茵茵和药师配合着包扎止血。
“躯体骨折, 需要仰卧, 还要注意伤口保温。”
积累了数日的劳累,伤患已经体力不支,浑身颤抖不止,“冷,冷”
顾不得仪态,阮茵茵脱下外衫罩住他,费力瞠着眼帘望向湍急的河水。
沙袋已经全部用光,县令跪在岸边,边悲痛边大喊:“用死的牲畜充当沙袋,快,截流!”
闻言,梅许冲上前,不停地摆手,“不行,那样会引发时疫,绝对不行!!”
县令:“可冲走的人越来越多,怎么办,该怎么办?!”
梅许沉默了,此情此景,让他忽然忆起当年,当他将沈骋的伤势禀告给贺敬,并推断沈骋是被敌军所伤时,贺敬也曾歇斯底里的怒吼:“该如何是好?本帅要怎么向朝廷交代”
梅许使劲儿地甩了甩头,跌坐在岸边。
他想起刮腐肉都不喊一下疼的沈骋,那个心有不甘的沈骋,自责涌上心头。
阮茵茵不知他心中所想,走上前扶起他,“梅先生,天会晴的。”
河水上涨,越过河堤,淹没衣裾,阮茵茵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医馆。
医馆里装满了伤员,他们需要药和食物。
县衙的存粮几乎用尽,上面的布政使司却因河道决堤无法将大批粮食运送到对岸的缃城,只能靠人力筑起的墙,拉着载满粮食的木筏,送至对岸。
可那些粮食,远远不够。
城中的野菜、绿植已被挖空,寻不到食物的乞丐盯上了流浪的野狗。
大雨滂沱,野狗龇着獠牙,冲破绳网,发疯地狂吠。
见状,乞丐赶忙跑开,生怕被咬。
医馆内,阮茵茵接过婉翠递来的一碗碗稀粥,发放到每个伤者手里,心中盼望着韩绮能够重视她寄去的信函,将事情禀告给朝廷。
听县令说,他在三年内,一直在上报决堤一事,希望布政使司向朝廷禀奏实情,拿到重金重建桥梁,而非简单的修缮。
然后,布政使司起初还很积极,后来就敷衍了之,一次次驳回县令的请求,究其缘由,不得而知。
县令也试图寄信给朝中好友,好友却以“位卑言轻”婉拒了。
阮茵茵怅然,也不知二姐会因位卑言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忽略掉此事么
雨势转小,顺着屋瓦落下,阮茵茵走到店门前,递给梅许一碗姜汤,“最后剩了点姜,味道差了些。”
梅许捧着瓷碗,幽幽叹息,“有的喝已经不错了,你看外面的行人,他们还在为全家老小的口粮奔波。”
“梅先生,你有一颗仁慈的心。”
梅许颇为自嘲,“我是为了前尘而赎罪。”
“为何这样说?”
沉默良久,梅许还是摇摇头,没有畅聊的意思。
阮茵茵尝了一口自己熬的姜汤,眉眼氤氲在水汽中,瞧不出情绪,“先生有过后悔的经历吗?”
“有。”
“关于什么呢?”
“医者仁心。”
他的回答太过含糊,不加上背景,根本猜不出是什么医疗经历,阮茵茵还想试探,却知适可而止,再问下去,恐会暴露目的。
两人背对昏暗的室内,站在窗前,静静望着雨帘,在混乱中,偷得短暂的宁静。
几日后,疾风骤雨未歇,竟化作夏日冰雹,砸在帘栊之上,惊醒了浅眠的人们。
豆粒大的冰雹砸不伤人,但惊吓到了街上的野狗。
野狗淌着口水,气喘吁吁地游走在窄巷中,遇见小跑而过的路人,还会追赶上去,抢夺他们手里的稀缺的食物。
路人翻进别家的后院,于墙头探出身子,发现野狗在原地转圈,想是过分饥饿了
冰雹过后又是大雨,整座小城快要被雨水淹没。
医馆进了水,梅许和药师奋力堵住门口,由阮茵茵和婉翠处理着屋里的积水。
扶了扶酸疼的腰,婉翠问道:“暴雨还会持续多久?”
药师:“少说也得半个月。”
“被褥都是潮湿的,长此以往,我们会不会皮肤生疮”
“好了,别抱怨了。”阮茵茵打断婉翠,继续收拾屋里的积水。
倏然,有衙役的叩门声传来,“梅大夫,河堤那边郎中不够,麻烦你们过去一趟充个人手!”
梅许拉开门,任浑浊的雨水灌入门槛。
除了婉翠,其余三人抵达河畔时,正瞧见河水冲走了对面以木筏运送的粮食。
饥饿的百姓拼命狂追,被衙役拦了下来。
“不要命了?!”
“那是粮!”
众人无奈,眼睁睁看着一袋袋粮食被大水冲向下游。
犹如眼见着“希望”一点点湮灭,有人接受不了冲击,绝望大哭。
阴郁是会被带动的,岸边哀怨连连,有些人甚至失了理智,跑回城中打家劫舍,还熟门熟路,专挑老弱病残之家欺负。
梅氏医馆因只有婉翠在,也遭了疯抢,连药材都不放过。
药材是治病救人的,梅许去与那些人理论,回来时,手里拎着鼓鼓的药袋,颧骨却留下了青乌。
“他们动手了?”阮茵茵接过药袋,皱眉问道。
药师拉过梅许,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忿忿,“梅先生,你在这里属实屈才了,等水患过去,咱们一起去皇城大展身手吧。”
药师的手法太重,梅许嗤一声,眯起了左眼,“我此生,都不会去皇城的。你若想择木而栖,我会送你路费,但不要与人提起我。”
正在规整药材的阮茵茵手一顿,等药师去了里屋,屋里只剩下他二人,状若随口地问道:“先生为何不想去皇城?以先生的医术,做个太医绰绰有余。”
梅许拧了拧衣衫,“跟你差不多,算是有债主吧。”
“先生欠人钱两?还是有情债?”
嘴里说着打趣的话,阮茵茵捏紧了称药的秤杆,很想听见他的回答。
梅许抹把脸,没有作答。
阮茵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杌子上,歪头盯着他的脸,“没有欠钱,又不是情债,难不成,是命债?”
话落,她看到梅许瞳孔一缩。
紧接着,梅许腾地站起来,“玩笑开过头了。”
阮茵茵赶紧赔笑,“开玩笑,先生怎还认真了?”
梅许扶额,“我有些累,回屋先睡会儿,劳烦帮我把那些药材归类。”
“好。”
凝着男子离开,阮茵茵敛起杏眸,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梅许的恐惧。
是对沈骋亡魂的恐惧么?
次日,趁着雨停,婉翠主动收拾起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想将梅许和药师堆积的衣物鞋袜洗一遍。
在抖开一件件衣衫时,她发现梅许昨日穿的中衣里缝了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面硬硬的,塞了一个形状不规整的东西。
“姑娘。”婉翠找到阮茵茵,凑过去咬起耳朵。
阮茵茵拿过衣衫,颠了颠那个物件,“好像是把钥匙。”
为何会把钥匙藏在中衣的夹层里?
不发现还好,经此发现,阮茵茵有些坐不住了,“翠儿,你女红如何?”
“还不错。”
趁着梅许和药师不在,她擅自拆开了夹层的缝线,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出乎意料,并不是钥匙,而是箭矢的镞。
镞上刻有一排小字,鞑靼的字!
捏着镞的手微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阮茵茵按捺住情绪,让婉翠将镞缝回夹层中。
按着卷宗上的记录,沈骋当年受的是箭伤,与心脏方寸距离。
梅许是沈骋的军医,这个镞头很可能是从沈骋的伤口中取出的。
弓箭的射程远,即便是神箭手,也无法控制箭矢擦过心脏而不伤及心脏。
沈骋若是背叛朝廷,制造卖惨的受伤假象,断不会拿心脏试险,允许鞑靼的将领射击他的心口。
最大的可能,便是真的被敌军所伤,不是故意做戏。
而二姐给她的关于梅许的线索中,梅许仅仅随军行医过一次,还是归于沈骋麾下……几乎不会有其他巧合了,这枚箭镞九成是从沈骋的伤口中取出的。
如今要做的,是尽量说服梅许,为翻案做人证。
“把所有衣服放回去,别让他发现。”
“还好没有洗。”婉翠拍拍胸口,将衣服放回了梅许屋子的衣篓里。
**
梅许回来时,并未发现异常,还叮嘱阮茵茵将屋子通风。
“我要去采些治疗时疫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一起。”
“你采过药?”
阮茵茵笑笑,露出一对酒坑,“自然。”
得了默许,阮茵茵拿上竹篓和登山杖,与梅许一同去往后山。
雨天湿滑,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小心翼翼。梅许沿途说着自己需要采摘的药,阮茵茵一一记下,之后,两人各忙各的,等到雨势渐大时,返回了街市。
看了一眼昏沉的天色,梅许摇头,“这种天,晾药都是奢望。”
阮茵茵晃了晃背篓,抖落一地雨水,“等水患过去,粮食充足,咱们吃顿好的。”
“想吃什么?”
“鱼锅。”
梅许笑笑,刚要说请他们吃上十顿也不在话下,余光忽然扫到巷子中,有两道穿着劲装的人影。
可下一瞬,巷子中就没了那两人的踪影,他揉揉眼皮,以为自己眼花了。
“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以为有人在跟踪咱们。”
阮茵茵看向巷口,空空如也,未见任何人的身影。她并不确定刚刚那里有没有人,但此刻的确是空无一人,她借机问道:“梅先生,你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
“怎么讲?”
“我发觉已经不是一次,周遭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引起你的疑虑。”
不管他刚刚是不是幻觉,阮茵茵也想激一激他,想要让他意识到,躲避之下,只会越来越多疑。
听此,梅许稍慢了步子,忽然有种被人看穿的彷徨,这么多年,为了躲避追踪,他如履薄冰,的确越来越草木皆兵了。
又走了一段路,当瞧见一对老夫妻在雨中互相搀扶,阮茵茵问道:“梅先生怎么一直不娶妻呢?”
这就更戳梅许的痛处,逃亡之人,如何给伴侣一个安稳?谈成家,是奢求。与其两个人一起担惊受怕,还不如孤身一人。
巷子那头,两名黑衣劲装的男子你踢我一脚,我踢你一脚,互不相让,互相埋怨。
“刚刚都怨你,差点被发现。”
“是你脚底打滑摔下墙头,我是为了拉你一把好嘛!”
“凭我的身手,用你拉?”
两人是贺斐之的影卫,一直以来都在调查梅许的行踪,也是他们将梅许的落脚点禀告给了贺斐之。
而与两人隔了一条巷子的韩绮的车夫和扈从,也在暗中注意着梅许和阮茵茵的动静。
只不过,两拨人隐蔽的很好,都未发现彼此的存在。
次日一早雨僽风僝,拔了树根,掀了屋瓦。
疲惫的衙役和官兵赶赴河畔救援,可在天灾面前,人力显得渺小脆弱,随着前几日的沙袋被冲泡,卷沙的洪水倾泻而下,彻底冲垮了大坝,冲跑了伤患和家畜。
天没有晴的迹象,打透了衣衫,寒气从脚底板向上蹿流,冻得人们止不住发抖。
扶上岸的伤员越来越多,阮茵茵穿梭其中,为他们包扎,双手冻得快要没了知觉。
可纵使这样,百姓们也在期盼着布政使司前来送粮,然而,按着约定的时间已过了半个时辰,河对岸没有人马出现。
寒冷和饥饿交缠,不少人暴跳如雷,几近崩溃。
有人甚至不惜危险,下河去捞冲过来的牛和猪,非但没有捞上来,反而被卷入其中。
挨过饥荒的老人靠在树干上摇头,再这样下去,壮丁们很可能会将目标锁定在幼小的孩童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人们眼中的光渐渐敛尽时,河的对岸忽然传来铮铮马蹄声,那声响不像是寻常的州城马匹发出的。
当一匹匹套着锁甲的战马出现在岸边时,缃城的百姓们愣住了,忘记了争抢,暂忘了饥饿……当象征五军营的牙旗在风雨中摇曳时,百姓们觉得自己看见了光。
阮茵茵从伤患中站起身,眺望着气势如虹的朝廷内卫,目光下意识寻找着其中的一道身影,却又觉得那人不会来的。
可出乎意料,在一匹匹棕色的战马中,一匹黑亮的大宛马哒哒上前,重重地摇了摇鬃毛。
贺斐之和五军营部分将领跨马而来,满载粮食物资。
不同于平日的凉薄,此刻,贺斐之眼中带着怜悯,是对灾民的怜悯,却又在看向陪同前来的布政使时,寒了星眸,“三年,你就是这样向朝廷交差的?”
布政使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明明雨天寒冷,背后却冒了一层细汗。缃城是座偏僻的县城,即便遭灾,也影响不了他所管辖的都司兴盛,在三次上奏水患未得到回音后,他嗅出了不对味,猜出朝廷有人在故意设卡,于是藏了私心。
为了一个缃城,与朝臣交恶,实在犯不上,便一再驳回缃城县令关于水患的公文。
没有顾及场合,贺斐之一脚踹开他,驱马上前,望向河对面,在估完河道的宽度后,半抬手臂,低沉而浑厚道:“众将听令,卸下投石机,准备投粮。”
“诺!”
嘹亮的回应响彻山河,穿透浓云,拨开一道天光。
五军营的将领们挥舞着手臂,示意对岸的衙役疏散百姓。
不消二刻,一袋袋粮食和蔬果被掷向对岸,贺斐之听见了百姓的呐喊。
盛远驱马靠近,“大都督,观河道宽度,咱们的云梯应该搭不到对岸。”
“那就想办法叠加。”
“明白。”
贺斐之望着对岸躲在两旁的人群,长眸一敛,竟从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么远,怎会认得清?
可他确定,那就是阮茵茵。
此时,她正蹲在地上为伤患止血,亦如恁时六月,她于草丛中为他止血。
耳边犹记得那天她对他讲的话,柔柔的、糯糯的,带着安抚。
“你别睡呀,再坚持一下。”
“好沉啊,你是我见过个子最高的。”
“唔,别睡好不好,我给你讲故事。”
眼眶忽然发酸,是她将他从血泊中一步步拖回人世间,而他却将她一步步推远,弄丢了。
半晌,斜后方传来盛远的声音,“大都督,云梯备好了。”
贺斐之从那道娇小身影上收回视线,下令道:“搭到岸边,扛着沙袋渡河。”
盛远传令下去,一架架云梯随之倾斜而下,搭在了河的对岸,士兵们将沙袋抗在肩上,一边扶着云梯以防被冲走,一边向河中最合适的位置堆放沙袋,还顺道捞起了一些被冲跑的猫狗。
湿漉漉的小猫趴在士兵宽厚的肩膀上,疲惫地眯起了眼睛。傻兮兮的黄狗不停舔着士兵们的脸,以此表达着感激。
贺斐之斜睨一眼瑟瑟发抖的布政使,用马鞭卷飞了他的斗笠,抛向上空,“去往朝廷领罚。”
“下官遵命。”
贺斐之附身拍拍大宛马的脖子,似在商量什么,随后直起腰,让盛远送来一支担架,横绑在马腚上,竟驱马跨入长河中。
对岸的百姓们发出惊呼,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湍流下,在没有云梯的支撑下,很容易将人带马一同冲走。
阮茵茵凝目望着高扬马蹄的大宛马,和跨坐在其背上的男子,握紧了手中的敷料。
大宛马“咴咴”两声,费力艰难地跨越着河道,但马蹄是稳健的。
其余将领有样学样,也捆绑住担架,驱着自己的坐骑跨入河中。
五军营的千里马健壮腿长,全部跨了过去。
当黑亮的马匹在岸边甩毛时,贺斐之已经拖着担架来到伤员中,用带着薄茧的大手托起了伤员的背。
旋即,他叫来两个士兵,叮嘱道:“要稳,别求快。”
士兵们抬着伤员进了雨棚,由新赶来的军医和太医们进行诊治。
忙碌了半个时辰,他越过众多伤员和百姓,走向还在为伤员包扎的阮茵茵,没做寒暄,高大的身躯忽然下弯,曲膝蹲在了她的身边,扯下衣摆,帮着她为小腿骨折的伤员压住流血的伤口。
止血的过程需要间歇压迫,他很是熟稔步骤,并没有添乱,反而加快了固定患肢的进度。
两人出乎意料的默契。
是啊,身为将领,在战场厮杀时,对正骨和处理伤口应是极为熟悉的。
骨折的伤员是当地的官兵,从未见过五军营的人,也不知身穿玄黑便衣的贺斐之是何品阶,但还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哽咽道:“我励志要做五军营的兵,今日见到你们,也算心愿完成一半。”
贺斐之没有像平时那样高冷,而是看向他,认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犀。”
“好,我记住你了。”没有自报身份,贺斐之叫来两个士兵,让他们用担架将常犀抬走。
伤员逐一被抬走后,空空的草地上剩了寥寥几名当地的医者,阮茵茵拿起药箱准备去帮梅许打下手,却被贺斐之叫住。
“小阮。”
阮茵茵没理。
贺斐之走近一步,又叫了一声:“小阮。”
疲惫的杏眼微闪,阮茵茵背起药箱,没有回头,“这里没有小阮。”
她姓宁,单名一个茵字。
贺斐之握了握衣袂下的长指,于雨幕中再次唤道:“茵茵。”
阮茵茵停了下来,似是背对他叹了一口气,“大都督叫的,是余音的音吧。”
“茵茵!”
“贺斐之,别叫我的名字,我膈应!”
说罢,她提步走开,打湿的衣衫和长发黏在肌肤上,衬得她更为单薄,可那倔强的背影,永远是不服输的。
**
从雨棚找了一圈,阮茵茵并未见到梅许的身影,她意识到梅许是因为五军营的将领忽然现身,心虚而“逃”了。
水患冲垮桥梁,他无法离开缃城,应是先回了医馆另谋打算。
人群中,与暗中负责保护她的扈从打了个照面,阮茵茵背着药箱快步返回医馆。
而另一边,贺斐之负手站在一棵被冲得快要倾倒的树前,打了个响指,就有黑衣劲装的影卫现身。
“参见大都督。”
“梅许人呢?”
“在西街的梅氏医馆。”
这里离医馆不远,骑马只需一刻钟的路程,贺斐之没急着去见梅许,在他发现阮茵茵的那一刻,就明白她所谓的“游山玩水”是何用意。
既如此,那便配合她。
阮茵茵如此排斥与他的接触,一部分原因,应是来自于梅许。在她离京前,还不知他已得知了梅许具体的落脚点。
在重建大桥的方案完善前,不急于离开,且看她如何说服梅许出面做人证。
大雨转小,如丝如线,伴着清凉斜飞在脸上,贺斐之抬起手,抚了一下雨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医馆内,阮茵茵状若无意地走到梅许的房前,叩了叩门:“梅先生,咱们还没有去领取钦差们带来的粮。”
屋外天色昏沉,屋内没有燃灯,梅许安静坐在暗处,如一盏孤灯,除了眼眸似火在闪动,其余部位一动不动,与烛盏无异。
知他此刻心境复杂,阮茵茵没再打扰,转身离开。
适才,不知贺斐之有没有发现梅许,也不知他是否已经掌握梅许的行踪,更不知他要如何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梅许是沈骋案子的重要人证,贺斐之不会伤他,至少不会伤他性命。
入夜,有了五军营的将士和朝廷的太医,城中的医者们都得以歇息,梅许却背起了行囊和竹篓,说是要入山采摘药材,以防时疫。
对此,药师极为不解,担心他在山中遇险,“遇见山洪和野兽怎么办?暴雨天潮湿难耐,染了疾病怎么办?”
“时间紧迫,好不容易闲下来,不能再耽搁。”梅许竭力想要表现得很正常,拍拍药师的肩,“我不在这段时日,靠你了,别让人欺负了咱们家。”
他刻意强调是“家”,而非“店”,是真的将他们当作了孤旅上的家人吧。
有那么一刻,阮茵茵心有动容,可隐姓埋名活在惊恐中,真的快乐吗?再者,最有可能的凶手是贺敬,或是将诸多人证灭口的幕后黑手,而不是他,他不该承受这些压力的。
有药师在,阮茵茵不便开口,如今只剩下劝他回去作证这件事,隐瞒身份与否意义不大。
“先生要去哪里采药?总要有人去给你送饭。”
梅许摇摇头,“山里有野果、野草,我糊弄几日就会回来,饿不着。”
“山里的野菜野果都被摘光了。”知他只是想躲避五军营的人,不会去太深的山谷,阮茵茵试着商量道,“采草药无需去远处,先生且告诉我去哪座山,我们三人每日轮流为你送餐,也免得我们寝食难安。”
梅许思忖片刻,也不想太苦了自己,于是说出了自己要隐藏的山头,便趁着夜色离开了。
药师不解地抓抓头发,“采药也不必住在山上啊。”
“要采摘的量大,先生怕误了有些药草的开花期吧。”
这个理由勉强能解释得通,药师不再纠结,回屋歇着去了。
驿馆内,贺斐之简单的沐浴过后,坐在烛台前,意味深长地问道:“去山里了?”
影卫点点头,“背着竹篓走的,应是以采药为借口,去山里躲避几日。主子,咱们何时派人去套他的话?”
“不是有人在套话么。”
“您说那两个姑娘?”影卫搓搓下巴,“原来她们是主子的人。”
贺斐之执起笔,道:“只有一个是,另一个不是。”
这名影卫已经许久不曾回京,并不知晓阮茵茵和贺斐之的事。
许久不见贺斐之,多少有些碎嘴,“哪个是?有酒窝那个,还是没酒窝那个?”
烛火不断跳动,光线不稳,贺斐之轻瞥一眼,破天荒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酒窝那个。”
影卫在抛出多余的问题时,就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当听见回答时,惊得瞪圆了本不大的眼,“她是盛将军新招入麾下的女影卫?”
“你很闲?”
“不闲。”
“滚。”
影卫嬉笑一声,拉开轩榥比划一个恭敬的手势,“嗖”地跳出了窗外。
贺斐之凝着摇晃的轩榥,忽然觉得这个影卫有些缺心眼,有门不走,专走刁钻的路子。
次日在河畔忙了一整日,回到驿馆时,身上的常服湿了大半,贺斐之换好衣衫,传来工部官员、县令以及当地修建桥梁的师傅,开始了彻夜的研讨。
“你们是当地人,应最了解这条长河的结构,本督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几位桥梁师傅早已备好图纸和方案,只等朝廷的拨款。
贺斐之摊开一张张图纸,极有耐心地听完每个人的方案,还从两张图纸上找到了漏洞。
最终,他从中挑选了三张接近完美的图纸,与工部官员进行了更为细致的探讨。几人最后拍板,敲定了图纸和方案。
等众人散去,贺斐之捏捏发胀的颞颥,站在窗前看向梅氏医馆的方向,
盛夏日的雨夜很是沁凉,他扯过鹤氅刚想披在身上,忽然想到什么,传来一名驿工,将叠好的鹤氅递给对方,“拿给梅氏医馆的阮姑娘,知道该怎么说吧?”
为了不引起梅许的怀疑,阮茵茵没有以宁茵的名字示人。
“小的知道。”驿工得了打赏,撑伞去往梅氏医馆。
叩响门扉后,他满脸堆笑,“哪位是阮姑娘?”
阮茵茵正在与婉翠收拾医馆的桌椅板凳,闻言应了声:“我是。”
驿工走上前,恭恭敬敬将鹤氅捧给阮茵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天气沁凉,大都督担心姑娘着凉,特让小的来送氅衣。”
一听是贺斐之派来的人,阮茵茵没了好脸,“麻烦拿回去,我不缺一件鹤氅。”
“别啊”
“快回去吧。”
不想与贺斐之的人有任何纠缠,阮茵茵拿起倚门的长木板,“我们已经打烊了,慢走。”
驿工为难地眨了眨眼,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店门口,直到最后一缕光线被门扉遮住,才慢吞吞回去交差,可想而知,大都督的脸色会有多差,虽不知大都督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但能在雨夜想着给对方送衣裳,必然关系匪浅。
等驿工离开,婉翠避开药师,小声问道:“怎么啦?”
阮茵茵如实道:“贺斐之的人,来送鹤氅。”
婉翠一直弄不清大都督对姑娘的心思,要说关心,当初怎会一再伤了姑娘的心?要说不关心,今来又为何多此一举?
“大都督莫不是在讨好姑娘?”
“讨好我没用。”
阮茵茵继续忙活,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驿工回来后,贺斐之拿回鹤氅披在肩头,竟觉得一点儿也不抗寒。
他又走到窗前,望着医馆方向,叫来盛远:“明日搬去梅氏医馆对面的客栈。”
“啊?”
盛远没有反应过来,好好的驿馆不住,作何去住客栈?
贺斐之睨他一眼,“难办?”
“不难,卑职马上去办。”
大半夜的折腾人,盛远有些懵,等走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猛地拍下大腿,瞧他的记性,现今阮姑娘就在梅氏医馆啊。
不过,大都督为何要离阮姑娘这么近?以前阮姑娘住在府上,他都很少回府去住,如今怎地想靠近了?
**
清晨无雨,昨夜还狂狷不羁的长河一瞬归于平静,湲湲细波中偶尔有游鱼吐泡,一切都慢了下来,水似镜,映彩霞,水天一色,阒幽静好。
可人们知道,暴雨季未过,不消半日就会浓云压顶,大雨滂沱。
趁着天晴,阮茵茵背起小篓,手握登山杖,去往梅许所在的山上送早点。
下了一夜的小雨,山路湿滑,阮茵茵走得小心翼翼。
沿途长了许多雀舌草,待到秋日花期,褪去新绿,会开满粹白和鹅黄的花朵,为萧索秋色平添活力。
这座山头以雀舌草为名,正是梅许所藏之处,阮茵茵挨个山洞寻了一圈,在一处熄灭的火堆前发现了一张棉被。
梅许不在,应是去采药了。
那张被子潮湿发寒,可想而知,梅许昨夜是怎么度过的。阮茵茵摇摇头,在山洞外拾了些落枝,燃起火堆,将盛在铁盒里的饭菜架在火堆上加热。
梅许回来时,山洞内飘散着饭香,宛如身处冰窖的乞丐忽然得到一团火,不再畏惧黑夜和阴冷。
他佯装无事地走过去,“来了。”
阮茵茵于火堆前扭头,笑时桃腮上提,周身淌过温煦之气,“昨晚很冷吧。”
“还好。”将竹篓里的草药倒进阮茵茵的小篓里,他蹲在火堆前搓了搓发僵的手,有一瞬,他是希望阮茵茵能多留一会儿,陪他说说话儿,可天色渐沉,大雨将至,“快回去吧,当心山坡。”
“嗯,我见这里有好多虫子,你当心些。”
“好,记得把草药放在通风的地方。”
“知道了。”
阮茵茵拍拍手上的灰土,背起小篓,指了指角落,叮嘱道:“我给你拿了厚衣服,冷了记得穿,别逞强,熬不住就回去。”
她弯了弯杏眼,“你要相信,抬眼能看见光。”
没懂她话中的暗示,梅许怔了半晌,目送她离去。
山路风萧萧,吹乱长发,阮茵茵哼着当地的民谣,一蹦一跳地穿梭在两尺高的芭茅中。遇见草药,就顺手采摘,全然没察觉一道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丁香色窄袖罗裙在草地上划过一道弧浪,腰间的紫荆绣花荷包随着步子轻晃,松垮的发髻欲坠不坠,仅用一枚雪花形状的镂空坠子固定,其余长发服服帖帖地披散在肩后,未施粉黛,未添朱钗,清爽中带着灵动和娇俏。
贺斐之负手站在山脊上,望着在山坡上弯腰采药的女子,脸色渐渐缓和。
适才瞧她笑靥如花,对的却是另一人,心里不知翻滚了哪罐调料,五味陈杂。不过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爱笑的女子,无关境遇。
没打算再隐藏自己,贺斐之大步走过去,朝那道紫衣身影慢慢靠近。
阮茵茵有所察觉时,手里握了一把蒲公英。蒲公英有清热等功效,是很常见的药材。
当看清来人时,她下意识背过手,呈现出躲避的架势。
一把蒲公英有什么好藏的,她是因为梅许心虚了吧,贺斐之咬了咬腮,也不点破她的心思,“藏了什么?”
才意识到自己藏了一把蒲公英,阮茵茵仰起头,理直气壮,“谁藏了?在大都督眼里,别人都是贼。”
那张小脸在渐昏的天色中更显皙白,蛮不讲理时唇是扯平的,很像被戳了一下就竖起刺的刺猬。
“没说你是贼,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阮茵茵不想纠缠,此人太机敏,越对弈越容易露馅,不过,他一大早来山上作甚?
不会发现了吧
“你跟踪我?”
“考察一下当地的地质,为建桥做准备,也算跟踪你?”
阮茵茵无言以对,转身欲走。
贺斐之拉住她背上的小篓,迫使她停了下来。
阮茵茵扣住小篓的肩带,使劲儿向前牟劲儿,犹如被捕兽夹夹住翅膀的玄凤,两颊通红。
侧过头,她奶凶奶凶地瞪过去,“有事说事,别动手。”
这就算动手了?贺斐之没有松开小篓,还帮她往上托了托,“大早上就来采药,挺勤快。”
且看她要怎么圆场,才不会暴露梅许的行踪。
要不是看在这是梅许费力采的药,阮茵茵早就撂挑子了,“我乐意。”
她气得皱起鼻子,反脚想要蹬他,反正关系都那么差了,不在乎再差一些。
贺斐之长胳膊长腿,稍拉开距离就能避开她,可他没躲,生生挨了一脚。
力道不大,玄黑织金的衣摆上落了一个明显的脚印。
还带泥点。
得了手,阮茵茵心里暗爽,使劲儿晃了晃小篓,“你不松开,我喊人了啊。”
又来这招。
好像听了个乐子,贺斐之嗤笑一声,将小篓从她背上强行卸下,重重放在草地上,指着衣摆上的脚印问道:“怎么算?”
“是你先为难我的。”
“我是钦差,不可以盘问你的行踪?”
他还挺义正言辞,阮茵茵偏头舔了舔发干的唇,倏然听得天空一声巨响。
要下雨了。
不能再拖延下去,她对上男人深邃的眼,严肃道:“把药篓还我。”
“先回答我的问话。”
听听,是他先不讲理的。
早就憋了一股火,阮茵茵突然仰起头,举起手中的蒲公英,用力朝他脸上吹去。
贺斐之没有设防,被大片絮状的白绒迷了眼,待视线清晰时,使坏的小丫头已经拎起小篓跑开了,速度堪比轻功水上漂的野鸟。
逃跑的经验倒是炉火纯青!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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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他的唇温热。◎
拍掉黏在身上的蒲公英, 贺斐之沉着脸走下山坡。
不远处的两名影卫互相按着刀柄,在阮茵茵“攻击”贺斐之的一刹,几人都担心身边的兄弟拔刀“反击”。
“主子好像不大高兴。”
“那也不能拔刀啊。”
“我没拔, 还担心你拔呢。”
两人叽咕一路,末了,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我那会儿发现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
“嗯, 那人一路跟着阮姑娘, 应是她自己雇的扈从, 身手和洞察力都不错,也发现了我。”
“那还不快去禀告主子!”
**
阮茵茵回到医馆, 听扈从说起被发现的事。
“你二人先躲开一阵吧, 以免被贺斐之他们顺藤摸瓜, 查到二姐头上。”
她当初要求车夫和扈从一个看着梅许, 一个暗中跟着自己, 可贺斐之和他身边的人皆是高手,不是他三人能较量的。以防万一,他们必须先行隐匿。
**
河堤旁,贺斐之与工部官员再次对图纸和方案进行了核对, 确认万无一失后,回到盛远订下的客栈,执笔给冯首辅修书一封,要他与户部、工部两名尚书商量为缃城拨款建桥一事。
户部掌国库,工部掌水利,分工明确。
听见叩门声, 贺斐之折好书信, 装进信封, “进。”
盛远走进来,“大都督,听影卫说,有人在暗中保护阮姑娘。”
贺斐之敛眸,临窗睇了一眼斜对面的梅氏医馆,究竟是何人给了阮茵茵关于梅许的线索,又在幕后保护她?
盛远:“需要调查吗?”
“打草惊蛇了?”
“是的。”
“那晚了,不必查了。”
贺斐之倚坐在窗前,将信封交给盛远,“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去内阁。”
翌日,阮茵茵带着早点去往山洞,发现梅许脸色很差。想想也是,又硬又潮的山洞,加上连夜的雨,人在这种环境下不染病才怪。
嘴上虽未埋怨,但阮茵茵还是板着脸给他熬粥,“你别犟了,跟我回去吧。”
“还要采药。”
“瞧你现在,病恹恹的,回头染了重风寒,得不偿失。”
梅许耷着眼皮,凝望洞外的翠植,明明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落在他眼里却成了单调的“灰”。
心中无明光,满目皆疮痍,他不知自己的万顷缤纷在何处。
尝到热乎的菜粥,他点头示意,“多谢你们了。”
“先生客气了。”阮茵茵蹲在地上,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很想在此刻就摊开来讲,可还是觉得火候不够,“先生若有愁苦的心事,可与我讲。我虽见识不广,但乐意倾听。”
年少不知友情贵,时至成年,蓦然回首,才发现,身边能有个愿意倾听的人,都已难得,梅许虽未至中年,但心态早已苍老。
凝着女子黑白分明的眼,他疲惫地摇摇头,“有些事,说与他人,是害了他人。”
阮茵茵摇摇头,为他拉好被子,心道真是个比她还犟的人。
**
次日,阮茵茵再次去往山洞,隐约感觉有人跟着她。
倏然,草丛中蹿出一只野兔,蹭着她的鞋面而过,她激灵一下,手腕被人徒然抓住。
待回过身发现是贺斐之时,俏丽的脸上蓄满不耐,“怎么又是你?”
怎么,又是
贺斐之想起她离开贺府前,说的最多的就是“怎么又走”,今来对比,涩上心头。
贺斐之也懒得再与她兜弯子,他们有共同的目的,完全可以合作,而非剑拔弩张。
将话挑明,于彼此更便利。
“穆然要躲一辈子,你就给他送一辈子的饭?”
穆然是梅许的真名,相信阮茵茵听得明白。
果不其然,在听得这个名字后,阮茵茵忘记了挣扎,“你早知道他在缃城?”
贺斐之要做什么,很少与人解释,他习惯以实际行动代替回答,可当他察觉阮茵茵误会时,下意识就开了口:“在你离京之后,我得知了穆然的落脚点,派人去告诉你,被告知你去游山玩水了。”
说出“游山玩水”四个字时,咬字颇为重。
既已摊开了说,阮茵茵也没了藏着掖着的心虚感,“说吧,你想怎样?”
“合作。”
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听见他说出合作时,还是有些不确信。不过能合作,总比被踢出局强得多。贺斐之是一个习惯把控一切的人,若拒绝合作,他很可能会截胡掉她今日之后的全部线索。
“你的目的是替沈骋翻案?”
“我是为了真相。”半湿的夏风拂过贺斐之的面庞,那双蒙了氛氲青烟的星眸经风一吹,渐渐清润,有玓玓流光淌过。
他站在那里,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阮茵茵不再回避他的视线,“我也是为了真相。”
“很好。”
贺斐之松开她的手腕,抬起右手示意她击掌为誓。
阮茵茵默了半晌,高抬起右手,拍向了他的掌心,在风中,发出了清脆的一晌。
既是合作,双方都要拿出些诚意,阮茵茵决定暂放下芥蒂,将自己获取的线索告诉他。
“我们在穆然的衣衫夹层里,发现了一枚鞑靼的箭镞,应是穆然在为沈骋处理伤口时,取出来的。”
贺斐之知道穆然仅随军出征过一次,就在沈骋麾下,阮茵茵的推断不是没有根据,他点点头,“但还是他亲口承认为好。”
“嗯。”
作为交换,贺斐之不会让阮茵茵亏到。
并肩快要走到山洞时,他停下脚步,说出一则令阮茵茵震惊的线索。
“季昶的生父,是那次首战上唯一的逃兵,也是如今唯一清楚那批兵器有无问题的人证,我的眼线已经探知了他最近出没的几座城池,要不了多久就能锁定他具体的位置。”
阮茵茵暗暗舒口气,合作的确比她单枪匹马便捷得多。
如今想来,若之前的推断是成立的,无论那批兵器有无问题,沈骋都是清白的。
若沈骋是清白的,又不是为了推卸责任,那兵器必然是有问题的。
若兵器有问题,自己的父亲也难脱干系,可矛盾点在于,父亲在遇害前,一直在为沈骋翻案,就是说,在被判无罪的情况下,还要找出案子的破绽,说明父亲不是幕后黑手。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在途中将工部所出的兵器掉包了?
谁会有如此大的权限?
从立场到证词,诚国公贺敬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暂不去想错综的案子,阮茵茵走向山洞,背对贺斐之道:“我要参与下一步的取证。”
为了不打草惊蛇,贺斐之没打算出现在梅许面前,他凝着阮茵茵的背影,道:“好。”
达成一致,阮茵茵加快了脚步,希望赶在暴雨结束前,说服梅许出面作证。
还未走到洞口,就已听见里面传出的咳嗽声,阮茵茵顿了顿,整理好心绪,平静地走了进去,“先生,你还好么?”
梅许捂嘴咳了几声,虚弱的快要脱相,“挺好的。”
山洞里有股草药的味道,应是他为自己熬的驱寒药。
阮茵茵放下早点,重新燃起熄灭的火堆,“别再犟了,跟我回去吧。无论遇见什么事,都该去面对,而非逃避。”
“你觉得我在逃避什么?”
“过去的事。”
点到为止,阮茵茵看向他的竹篓,发现是空的,说明他没有力气去采药,再这样下去,人都未必能撑得下去,“你必须随我回去。”
“再等等。”
按着日子算,再有个七八日,暴雨就会过去,钦差也会离开,他便自在了。
局限的自在。
阮茵茵抬手,捂住他的额头,掌心滚烫一片,“不行,你发热了。”
说着,她抓起他的手臂,作势想要将他扶起来,可她的力气,远不能支撑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阮茵茵想起救下贺斐之时的场景,于是放开梅许,抖开他的被子,想要让他躺在上面。
梅许浑身无力,靠坐时勉强能够维持体力,可一使力气,整个人如枯叶飘落在地,“砰”的卧倒在被子上。
都烧成什么样子了!
阮茵茵磨磨牙,刚要将他翻个面,脖颈突然如针扎般疼痛,她抬手去碰,指腹染了血迹。
一只带翅的黑虫从眼前飞过,外壳反光,不知是什么虫子。
救人要紧,阮茵茵没顾及伤口,捏住被子的一角,使劲儿往外托。
此情此景,站在不远处的贺斐之尽收眼底,想必自己受伤那会儿,她就是这么一步步拖拽的。
胸口异常发闷,他走过去,挡在了阮茵茵面前。
阮茵茵不愿开口求他帮忙,倔强地想要一个人将梅许带回去,她当时可以带走他,今日也能带走梅许。
梅许已经半昏半醒,一经吹风,身体止不住地打颤,浑身干热酸疼,眼睛有些畏光。
贺斐之没有多言,弯腰拍昏了他,之后掐开阮茵茵拽着被角的手,将梅许卷进被子,一手拎起丢下了山坡。
一系列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惊得阮茵茵瞠圆杏眸。
将人那么丢下山,想要灭口不成?
由于冲劲儿,两人向后退了几大步,堪堪稳住步子。
山坡之上,贺斐之交代道:“送回梅氏医馆。”
“诺!”
山坡上只剩下一男一女,贺斐之转过身,抬了抬下颔,“走吧。”
阮茵茵还是不愿与他同行,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走在斜坡上。
贺斐之盯着她的侧脸,却偶然发现她脖子上有伤,伤口在渗血。
他上去一步拉住她,在她挣扎间,用右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抬起左手检查起那处伤口。
黑血,有毒。
男子微凉的指尖碰触到皮肤时,阮茵茵明显打个颤,“你做什么?”
“你被毒虫咬了。”
随军走南闯北的几年里,他时常风餐露宿,对毒虫咬出的伤口并不陌生。
女子细嫩的侧颈隐约浮现出青色的血管,要是被毒虫咬在动脉上,很可能会痉挛昏迷,所幸偏了些。
拇指和食指掐了掐女子脖颈的软肉,挤出两滴黑血,还好伤口不深。
脖子传来痛感,阮茵茵不适地想要推开他,“咬就咬了,我回去上药。”
“你当是寻常的蚊虫叮咬?”贺斐之犹豫了下,没在顾及她的排斥,附身靠近,以唇衔住了伤口,用力向外吸血。
阮茵茵浑身一僵,更为排斥地推搡扭起身子,脸色涨红。
嫌她乱扭脖子,贺斐之单手撑在她的后脑勺上,不容她动弹分毫。
他的指尖很凉,唇却温热。
阮茵茵扭动着双肩,怎么也摆脱不了桎梏,无力地感受着来自他唇上的温软。
贺斐之松开时,发现伤口的颜色偏深,应是处理的不够及时,毒液已入血液。他吐掉嘴里的毒液,道:“跟我回去清毒。”
刚刚不是已经清过了?阮茵茵拂开他的手,想要回山洞去背篓,腰间蓦地一紧,再下一息,视野倒转,天旋地转。
“啊。”
贺斐之将她扛在肩上,大步向山下走去。
长发倒垂,头重脚轻,阮茵茵蹬起小腿,不停拍打他的背,“你放我下来!我中不中毒,关你什么事?”
拍打的力道如同挠痒痒,贺斐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那双沾了泥土的绣鞋蹬在胸前留了几个印迹,他洁癖犯了,扣住她的小腿不准她乱蹬,“清毒要紧,你别闹。”
谁闹谁了?阮茵茵气得发晕,用鞋尖使劲儿怼他胸口。
谁也别想好过!
低头看了一眼泥兮兮的衣襟,贺斐之干脆扯掉她的鞋撇在地上,任那套着绫袜的脚趾尴尬到蜷起。
被男子脱了鞋子,哪个姑娘家会没点反应,阮茵茵虽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却也懂得男女之别。
以前与他亲密是因为心有所依,如今,算怎么回事?
她气得咬唇,鼓起了桃腮。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还是晚上1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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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修)吻。◎
回到城中, 为了不与梅许有交集,贺斐之带着阮茵茵去往驿馆,沿途还在成衣店为她买了双新绣鞋。
除了贺斐之和几个心腹, 其余钦差和太医皆下榻在驿馆。
太医检查完阮茵茵的伤口,道:“并非寻常的毒虫所致,小姑娘,你能描述一下虫子外观吗?”
与旁人相处, 阮茵茵还是很配合, “铜钱大小, 黑色的,会飞, 外壳发亮, 有触角。”
这范围可广了, 几名从堤坝那边轮换回来的太医凑在一起, 一边翻医书, 一边研讨起来。
阮茵茵感觉头晕乎乎的,不知是被扛了一路的缘故,还是伤口所致,她靠在桌边, 耷着眼帘。
贺斐之递过一杯姜汤,见她没精打采,抬手捂住她额头,掌心滚烫。
她开始发热了。
贺斐之看向太医们,“先用寻常的方式清毒,之后再说。”
太医们表示赞同, 其中一人去了外间取药煎煮。
阮茵茵避开他的手, 也没接姜汤, 就那么趴在桌子上小憩。她可以回梅氏医馆的,可贺斐之不放她离开,身上的力气已被抽走,无力与之周旋,再者,也周旋不过,索性保存体力,喝了药再走。
可趴着趴着,意识就飘离了。
看着睡着的小丫头,贺斐之脱下常服,披在她的肩头,只着中衣坐在太医那边,查看起书籍上有关黑色毒虫的记录。
混沌中,阮茵茵因为呼吸不畅哼唧起来,细细糯糯的,很像受伤的小兽,躲在暗处发出的低嗷。
贺斐之走过去,撩起她散下的长发,屈指碰了一下她的侧脸,滚烫滚烫的。
这时,前去熬药的太医端着瓷碗走进来,“晾的差不多了,叫她起来趁热喝吧。”
贺斐之接过碗,用另一只手推了推阮茵茵的肩,“茵茵。”
“醒醒,喝药了茵茵。”
“不是音音!”
蓦地一声呓语,桌上的女子嘀咕一句,却没有醒来。
是烧糊涂了吧,贺斐之放下药碗,扣住她的双肩,强行将人扶起来,放靠在椅背上。
阮茵茵仰靠歪头,脸色苍白,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很严重。
贺斐之叫来煎药的太医,“能否以九针逼毒?”
太医点点头,“还是先喝药吧,等落了汗再施针。”
怕是要被折腾整晚了,贺斐之搂住阮茵茵的肩,带她去了自己之前所住的客房,走到床边,道:“你先坐。”
阮茵茵啪叽坐在床沿,肩头的力道一消,整个身体就歪倒在床铺上。
贺斐之朝驿工多要了一床被子,垫在阮茵茵背后,使她能够倚躺。
之后,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药汁喂到她嘴边,“张嘴。”
阮茵茵歪头不理。
也不知她有没有醒过来,不过,即便醒了,头脑也不会清晰,贺斐之将药碗放在腿上,单手掐住她下颚,迫使她松开牙关,“茵茵,喝药。”
阮茵茵难受得嘤/咛出声,舔了舔勺中的药汁,立即吐了吐舌头。
嫌苦了?
贺斐之浅嗅一下,又吩咐驿工去调糖水,之后坐回床边,一勺勺地喂起来,“不许吐。”
在手背上被吐了一口药汁后,贺斐之将盛药的勺子戳进她嘴里,再以食指垫在她朱唇,阻止她张开嘴。
被吐出的药汁顺着腕骨流入袖口,染了雪白中衣,贺斐之没有嫌弃,耐心喂她喝了一整碗。
一碗药喂了三刻钟,令太医们大为吃惊,原来冷面的贺大都督,还有柔和的一面。
驿工端来糖水,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桂圆,“楼下有女驿工,小的让她过来照顾一下这位姑娘?”
都知道大都督是个大忙人,驿工好心提醒道。
“不必了,”贺斐之接过碗,等了一刻钟后,才继续喂阮茵茵喝了两口,在他看来,甜一下味蕾就行,不必贪多。
一碗汤药下去,阮茵茵稍微泛起薄汗,额头湿热。
贺斐之为她掖好被子,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弦月。
本是花稠柳翠的时节,可一场场暴雨冲毁了这里的夏景,令萧瑟蔓延。然而,纵使瓦缺屋漏,落叶萧疏,天边的月永远皎洁,疏落星辰熠熠皓曜。
贺斐之记得遭遇埋伏刚清醒那会儿,双腿被固定了支板,无法行走,整日浑浑噩噩,犹如云翳压顶,是阮茵茵亲手为他做了轮椅,推着他在旷野感受风露拂面。
“无论我们境遇如何,天上的星月都毫不吝惜自己的璀璨,给予我们光亮。投桃报李,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回以微笑?”
她会半蹲下来,伸出食指,戳他的嘴角,向上提起,即便他冷了脸。
她会推着他走在逦递蜿蜒的乡野小路上,让他接触日光,不至被阴郁吞噬。
即便贫穷,她每日也会变着戏法的为他准备三餐,还说酸甜苦辣咸如同日月星辰,是最不吝啬的。方寸之间,品尝人生百态。
人在低谷时,阴郁、沉闷最是无用,不如纵情尽欢。
也不知她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道理,可不得不承认,是她陪他重新站了起来,重获新生。
这也是他为何宁愿受人非议,也将她带回府中的缘由。
夜色暗沉,贺斐之看向熟睡的阮茵茵,抚上她额头,觉得汗落了,才叫来太医。
太医一边炙烤九针,一边提醒道:“还是将人叫醒吧,要不容易吓到。”
叫醒阮茵茵不是件容易的事,贺斐之将人扶起,手臂撑在她背后,轻轻晃了晃。
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干热,贺斐之捏住她鼻子,又见她张开了嘴。
口鼻都被捂住后,熟睡中的女子呼吸不畅,才本能地睁开眼。
太医撑开她的眼皮检查,发现她还未彻底清醒,也就没再坚持唤醒她。
又过了半个时辰,被折腾够呛的女子吐出一口血,倒在贺斐之怀里,昏睡过去。
向来淡然的男人慌了,虽未完全流露于面,却已绷紧了下颌,“正常么?”
太医回道:“大都督请放心,以九针逼毒,多半会出现此类情况。”
贺斐之心下稍安,掏出锦帕为阮茵茵擦掉嘴角的血,又倒了杯清水让她漱口。
“劳烦你们上心了,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费用皆由我出。”
“明白。”
之后,贺斐之坐在床边,静坐了一整夜。
午夜时,他附身,再阮茵茵脸上落下一吻,轻轻的,柔柔的,带着认真和珍视。
翌日一早,贺斐之推开支摘窗,潮气拂面,入夜皆烟雨,整座小城仿若只有天青一种颜色。
窗下一楼的硬山顶上落了一只蚂蚱,很大一只,在听见开翕的窗声后,扇动起翅膀斜飞而去,落在奶农的小车上。
自从粮食供应充足,百姓们恢复了作息,从日出忙到黄昏,脸上却挂满笑。
很久没有晨起闲适的时候,贺斐之为自己泡了一杯忍冬,坐在窗前静听雨中的吆喝。
枕簟那边传来动静,他放下茶,走过去捂住阮茵茵的额头。
发出汗,退热了。
“茵茵,起来喝药。”
纤薄的眼皮微动,阮茵茵睁开睡眼,迷茫了一瞬,待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时,恨不能立即离开。
可身子疲软,饶是想要离这个男人远一些,也迈不开步子。
屋里飘散着草药和茶香,与窗外的泥土味一同混合成了清晨的气味。
她咳了咳发疼的嗓子,哑声道:“别叫我名字。”
贺斐之直起腰,高大的身躯笼在她面前,“那该叫什么?”
“宁姑娘。”
太过刻意的疏远,贺斐之叫不出口,“茵茵。”
阮茵茵抿抿唇,不想与他争辩,一个称呼而已,他爱怎么叫怎么叫,反正她不应声就是了。
扶着床柱费力站起身,小腿止不住地发颤,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细雨蒙蒙的室外,打算回去梅氏医馆。
出来一夜,婉翠会担忧的。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贺斐之解释道:“昨夜,我让驿工去知会你的侍女了。”
“真该感谢大都督。”
“你不必竖起刺。”
阮茵茵不理,挪着脚步走向房门,就打算这么离开。小恩小惠尚且能当作人情世故,但应快刀斩乱麻,免得上升到恩情。
可饥肠辘辘,加之余毒未清,刚走出两步就身体一软栽倒下去。
贺斐之眼疾手快,健步向前,伸臂揽住了她的前胸。
好巧不巧,大手碰了不该碰的地方。
阮茵茵虽年纪不大,身子清瘦,但该有的地儿发育得很好。
一声娇呼过后,清脆的巴掌声随之响在客房内,阮茵茵红着脸退开,跌坐在窗前的圈椅上。
贺斐之握紧拳头,冷峻的面容浮现出难以言说的表情,有点来气,有点严肃,还有点无奈。他想说事发偶然,却又觉得越描越黑,索性不再提。
可阮茵茵气不过,站起来又要捶打他。
贺斐之捉住她两只细腕,铁青着脸道:“够了。”
“够什么?你碰我,我就打你。”
当初那个主动往他怀里钻的丫头,已嫌弃他到碰一下都会发怒的程度了?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起,也不知是哪里受到蛊惑,贺斐之忽然想知道,她到底厌他到何种地步。
“好,你打。”
话落,他攥紧阮茵茵的手腕,大力将人向后推去,抵在了圈椅上。
高大的身躯倾覆而下,在阮茵茵震惊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附下了身。
薄唇快要靠近两片娇唇时,他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你……”
见状,阮茵茵吓得不轻,左右偏头想要躲避。
贺斐之只是在试探,试探自己在她心中的厌恶程度,并没有真的打算做什么,可看她排斥的样子,心里开始发涩。
他蹲下来,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仰头看她,“茵茵,咱们心平气和地讲话,行吗?”
他目光清澈,第一次有了无尽的耐心,去试图哄好一个伤了心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周二上夹子,所以明晚不更,周二晚11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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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筝是朵人间富贵花,世家出身,容姿倾城,还与大理寺卿宋屿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人人都道两人郎才女貌,必会缔结良缘,姜筝却只把宋屿当兄长,真正喜欢的人是宋屿的好友。
金銮殿上,太后预牵红线,准许姜筝亲自挑选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