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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姝色 怡米 20692 字 5个月前

姜筝羞答答地指向了宋屿身侧的年轻郎君。

年轻的郎君受宠若惊,宋屿则捏碎了手中瓷盏。

懿旨赐婚,风光大嫁,姜筝被新婚夫君宠成了珍宝。

奈何婚后不久,夫君锒铛入狱,秋后问斩。

主判官正是宋屿。

为救夫君,姜筝来到宋府,期盼宋屿能看在年少的情分上,帮她夫君翻案。

雅致书房内,宋屿搭起长腿,斯文慵懒,嘴角噙着耐人寻味的笑,“夫人现在讲情分,不觉得晚了?”

他附身,对上姜筝哭红的双眼,眸光透着浓浓的占有欲,“再者,成了孀妇,才好二嫁。”

注:1.男c女非。

2.男主透心黑,强取豪夺,偏执占有,巨狗巨深情。

·🌸第 28 章

◎我曾试图了解过你。◎

见阮茵茵不理自己, 贺斐之轻叹一声,“先用膳,再服药, 下半晌不再烧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建桥的事还有许多细节要商讨,都需要贺斐之来拍板,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她, 再者, 她也不愿看见他。

何曾这般不受人待见?贺斐之默然, 拉开房门,传唤早膳。

简单的两菜一汤, 外加栗子甜粥, 只有一份, 想必贺斐之已经用过。为了尽早离开, 阮茵茵忍着胃口不适, 闷头吃起来,之后又喝了太医煎的药。

又睡过一觉,身体明显不再乏力,她与太医和驿工打过招呼, 快步回到梅氏医馆。

见到她,婉翠长长舒口气,一夜的担忧烟消云散。

阮茵茵对镜照了下,脖颈有道浅浅的咬痕,太医说半月内就会褪去,“梅先生醒了吗?”

“醒过, 又昏睡了。”

“可有问过我去了哪里?”

“问了, 不过他应该记不得。”

阮茵茵点点头, 简单梳洗后,坐在药柜前规整起药材,待听见里屋传来咳嗽声,小跑进去,扶起了脸色不见好转的梅许。

梅许撑着床沿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灰如砖。

阮茵茵替他拍背,心里不是滋味。

梅许再次昏睡过去,高烧不退。

入夜,梅许从干热中醒来,眼前一盏灯,一道人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见他醒了,阮茵茵劝道:“先生,放下心事,好好修养吧。”

梅许靠在枕头上,疲惫地问道:“你怎么总说我有心事?”

“难道没有?”

他看向微黄的灯盏,觉得刺眼,拿过一方棉帕盖住,屋里陷入昏暗。

阮茵茵没有离开,于黑夜中轻声道:“先生不想成家,不想过正常人的日子吗?”

“想啊,可我不能。”

“原地不动,是不能。但要迈出那一步呢,或许沿途的风景都不同了。”

感觉她话里有话,梅许哑嗓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别躲下去了。你要相信,事在人为。”

阮茵茵会怀疑他在躲避事情,不是无迹可寻,他没有太多心,与一个人相处久了,话又投机,多少会放下戒心,打开话匣,产生倾诉的欲望,“可我要迈出这一步,会与很多人重新交锋,他们,全是我招惹不起的。”

“难不成,他们中就没人站在你这边吗?”

“不知。”

“会有的,梅先生。”

五日后。

从堤坝那边忙完,贺斐之带着盛远等人跨马回到客栈,途经一条巷陌时,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嘈杂的声音,隐约可听犬只的低吼。

三大营有不少军犬,贺斐之很熟悉犬的几种叫声,显然,被围堵的犬只是被激怒了。

盛远驱马上前,“大都督,那些人会不会是在围堵野狗?近些日子,城中流传有疯狗出没。”

贺斐之翻身下马,将马鞭折成几段握在手里。

嘈杂的声音传入耳畔,他压下眉宇,大步走向拐角处。

“拿网兜,网兜!别让它咬到!”

“用火把吓它,犹豫什么呢,快啊!”

紧接着,另一道不合群的声音响起,焦急而气愤,“它不是疯狗,它有意识,你们住手!”

“诶呀,你别添乱!烧了一了百了,没有后顾之忧!”

“是啊,梅大夫,你快起开,当心被它咬到!”

人群中,梅许张开手臂护在犬只前面。他风寒初愈,身体还虚。

贺斐之略一挑眉,没有回避。

只见梅许转身抱住野狗的脖子,不准衙役们下狠手。

野狗龇起长牙,滴淌着口水,恶狠狠地等着持棒的几人,可它完全没有袭击梅许的意思。

几名衙役不想浪费时间,也怕犹豫之下被狗咬到,于是纷纷举起棍棒,想要砸击野狗的头。

梅许扑向最先举起棍棒的衙役,没顾忌小腿的伤,拼命嘶吼:“不可以!”

“添什么乱啊!”衙役们失去耐性,合力将他推开。

正当他们朝着野狗举起棍棒时,身后传来一道醇朗的声音,“慢着 。”

几人下意识扭头,发现钦差之首的贺大都督稳步走来,藏蓝云锦常服下,颀长的身躯如松柏巍然,不怒而威。

几人一边防着野狗,一边连连躬身见礼,“卑职等参见大都督!”

“这狗没疯,你们让开。”

几人将信将疑,脚步迟钝。

“要本督说第二遍?”

几人立马退开。

贺斐之瞥了一眼跌坐在地、目光躲闪的梅许,没有去扶,而是径自走向窝在犄角的野狗。

在受到严重惊吓的情况下都没有攻击人,说明它曾经并非是流浪狗。

手中的马鞭蓦地挥出,于野狗面前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只见野狗惊恐地转过身,将脑袋藏在犄角,哆哆嗦嗦地想要藏起来。

贺斐之收了鞭,头也不回地扔给身后跑过来的盛远,“拿些吃食来。”

盛远顿住步子,跑回马匹前,拿出肉脯,递给贺斐之。

贺斐之曲膝下蹲,短促地叫了野狗一声,向它递出肉脯。

饥饿已久的野狗在闻到肉味后,战战兢兢地转过来,慢慢地靠近,眼中充满戒备。

贺斐之没有将肉脯放在地上,而是捏着一端,等它靠近。

野狗张开嘴,衔住肉脯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贺斐之的手。

肉脯到嘴,它再顾不上戒备,低头啃咬起来。

贺斐之又拿出一块,还是以喂的方式。

等估摸着野狗吃的差不多了,才摊开手,下了指令,“握手。”

“趴下。”

“转圈。”

超乎众人的想象,那野狗竟真的服从了指令。

那一刻,众人也明白了,它曾经不是野狗。

抓了抓犬只杂乱稀疏的毛发,贺斐之刚要起身,视线忽然捕捉到什么,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难怪宁愿被打死,也要争抢路人的食物。

“它肚子里有崽。”

跌在地上的梅许费力爬起来,由盛远搀扶着单腿蹦到犬只面前,附身摸了摸,“应该是快生了。”

贺斐之又瞥了梅许一眼,“既如此,先由你来照顾它吧。”

梅许怔然,这位年轻的三大营总督应该是没有认出他,也是,他逃离前,也不过是个名不转经传的军医,哪会引得所有人的目光。时隔多年,又怎会一眼认出他。或许,此来的钦差中,没有一人会认出他。可他没有庆幸,也无窃喜,只是讷讷点头,“好的。”

贺斐之拍拍梅许的肩,没有多言,转身离开,留下傻眼的一众人。

等人走远,梅许一边安抚犬只,一边凝着深深的巷陌。

贺斐之,贺敬之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此人身上,交织着意气风发和沉稳内敛,从他到他的下属,皆透着一股浩然正气,与贺敬给人的老奸巨猾之感完全不同。

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经过一场差点丢掉性命的高烧,以及与阮茵茵的交谈,梅许忽然觉得,躲在阴暗处的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孤魂。

自我救赎,有时仅在一念之间。

几日后的傍晚,风停雨歇,小城的上空罕见地出现了火烧云。这是暴雨季来临后,第一次的霞光。

不少人停下手中的事情,仰望漫天红霞,感慨一年又一年的遭遇和机遇,崩溃和希望。

霞光褪去了小城的烟青,也褪去了人们的心霾,待大桥建好后,小城再也不会畏惧风雨。

**

雨过天晴,昊昊日光榨干了最后一丝凉风,炙烤地砖、草木,城中老汉倚在重新栽种的垂柳前,点起烟锅,重重吸上一口,又悠闲地吐出,笑看对岸的牛车拉送石砂。

要新建跨河大桥了,缃城的百姓个个喜笑颜开。

雀鸟栖于枝头唧唧喳喳地吟叫,阮茵茵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继续用荩草编织筐篓,给梅许接生的犬只幼崽做窝,“先生是不是也喜欢小孩子?”

梅许笑笑,“你又想说,喜欢小孩子就快点成家是不是?”

被看穿心思,阮茵茵也不窘,“先生有心系过的女子吗?”

“很久以前的事了。”梅许捧起一只纯黑的幼崽,和它贴了贴面,孤独久了,回避人群,反倒喜欢亲近猫猫狗狗。

“那女子嫁人了?”

“我离京前还没有,后来没有了往来,不知她的音尘。”

一场扑朔迷离的案子,痛苦的不只有沈氏一族,还有梅许这个孤家寡人。

离开所爱,羁旅一人,坠入无边黑暗,究竟是谁一手造成的?

“先生不打算去寻一寻?说不定缘分未尽。”

“你总是劝我去面对过去的事,我都要怀疑你当初接近我的目的。”

“若我是有目的呢?”

梅许本是说笑的口气,当听得阮茵茵的回答时,扬起的嘴角忽然压平,他轻轻放下幼崽,瞧了一眼皓曜的室外,“那你告诉我,你真的是药商之女吗?”

“不是。”阮茵茵继续编着筐篓,目不斜视,“我是有目的接近先生,但没有恶意。先生若是愿意相信我的话,就将我留下,不信的话,可将我撵走。”

她给了他选择权,也是在试探他是否已经动摇,能够去面对当初的烂摊子。

梅许静默许久,迟迟没有说出撵人的话,他站起身,拍了拍布衣上的褶皱,转身走向里屋,走得很慢很慢。

阮茵茵没有“乘胜追击”,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想明白,救赎从来都是自救。

光线黯淡的里屋,梅许坐了很久,久到日落黄昏,再之后,视野一片漆黑。

他想起那个用一记鞭响使野狗臣服的贺斐之、那个看上去刚在不阿的男子,又想起在山洞内与虫鼠为伴的自己、那个漂泊多年的自己,忽然就想要伸手去触碰烈阳。

多年来,他活得面目全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医者了。

夜静更阑时,他走到阮茵茵和婉翠的房前,叩了叩门。

他笃定,在没有得到回音时,阮茵茵睡得并不踏实。

“咯吱。”

房门被打开,有一束光倾泻而出,阮茵茵站在烛光里,没有开口,像是料想到他会先开口。

“我想在京城找一个人,麻烦帮我代为打听。”

“好。”阮茵茵走出来,合上门扉,抬起下巴指了指外间,“先生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说之前,你要先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

月色烨烁,长街沉静,梅许在听过阮茵茵的回答后,震惊地坐在了木椅上。

“我是前任工部尚书宁坤的幺女,宁茵。”

星光阑珊,檐下纱笼一盏,阮茵茵站在门槛前,侧眸看向呆坐的男子,“我要查出沈骋案的真相,找出杀害我爹的真凶,希望先生能够以穆然的身份出面作证,证明沈骋没有背叛朝廷。”

灯影绰绰,女子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

暴雨季后,小城的百姓们齐聚长河边,目送钦差们离开。

河水不再湍急,但依旧很深,士兵们靠着横跨的云梯过河,而将领们是靠乘马蹚过。

他们抵达河对面时,转身向百姓们挥手,凶悍的儿郎们露出了柔情的一面。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个名叫常犀的衙役拄着拐唱起了歌谣,以他的方式欢送他心中的英雄们。

贺斐之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与管辖缃城军务的都指挥使耳语了几句,便跨马离开。

都指挥使记下了那个年轻人。

若此人日后表现优异,或许能成为州城的卫兵,进而有望以班军的身份入五军营操练。

缃城的百姓在河边欢送钦差,等回到城中街市,才发现梅氏医馆关门了,店门的铜锁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还有着未打磨的木屑。

“羁旅归家,来日方长。”

长长的钦差队伍分成两拨,一拨返京,一拨直奔东北方向。

奔着东北方向而去的那拨人数极少,十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可那拨里有贺斐之。

而钦差的队伍后面,还有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载着两个人。

阮茵茵坐在车厢中,回望缃城,又一次做了过客。

一旁的婉翠掰开果子,递给阮茵茵,“姑娘,解解渴。”

阮茵茵单手撑头,咬了一口清脆的果子,面上不见笑。

梅许愿意回京作证,也被贺斐之加以保护起来,本是值得开心的事,可她还是不愿与贺斐之有过多的接触,然而,想要找到下一个人证,就必须与他配合。

贺斐之公事缠身,却没有立即回京,竟要送她去往辽东的一座城池。

季昶生父出没过的一座州城。

婉翠问道:“姑娘,大都督那么忙,为何要送咱们啊?”

“那要问他。”

婉翠讪笑,她可不敢主动与贺斐之讲话。

阮茵茵舔了舔唇上的甜汁,将果核扔进纸篓,又将衣襟中的一封信笺快速丢出后窗。

信笺随风飘去,落在路边的垂柳上。

两道身影快速靠近,其中一人一跃而起拿到了信,揣于衣袖中。

此二人便是之前消失的负责保护阮茵茵的扈从和车夫,他们将要回京,为韩绮送去消息。

有贺斐之的保护,两人留下只会使韩绮露馅,不如就此离去。

**

半月后,阑风伏雨,满池芙蕖盛放,韩绮从池边回来,坐于公廨之中,拆开了阮茵茵的信。

信里说了三件事:穆然答应做人证;替穆然寻找昔日的青梅;贺斐之提供了另一个人证的线索,两人准备合作。

合作

韩绮双指夹着信函,置于烛台上燃烧,思绪渐远。贺斐之的目的是找到真相,与她们一致,但之后呢?

若真凶是贺敬,他会大义灭亲么?还是佯装与贺敬不和,在得到全部人证物证后,毁尸灭迹?

茵茵选择相信他,是相信他的立场,还是人格?

心里装着事,没有注意到门口的脚步声,待到房门被推开,她手中的信函还未彻底燃尽。

慌乱一瞬,她下意识将半燃的信函丢向椅子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走进来的秦砚。

秦砚抱着一摞卷宗,边走边交代明日的事务,当看见韩绮身后燃起的疏帘时,愣了又愣,随即扯下,抬脚狂踩,“你在屋里纵火?”

韩绮也吓了一跳,帮忙踩灭火苗,可她的注意力在疏帘之下的信函上,“失误,失误,还好有秦少卿在。”

秦砚斜睨一眼残破的疏帘,用手戳了戳她的肩,“从俸秩中扣除。”

韩绮点点头,目光从疏帘移到秦砚脸上,希望他立即、马上离开,“秦少卿要交代什么?”

“上头给你的任务,加紧调查吧,少去两回醉金楼,时间就挤出来了。”

“说的是。”

见她态度不错,秦砚使劲儿拍拍她,“这么好说话,最近虚了?”

韩绮额头青筋直跳,“健壮着呢,不劳少卿大人挂心。”

“德行。”秦砚放下卷宗,又看了一眼疏帘,没再逗留,慢悠悠离开。

韩绮等了会儿,轻轻合上门,掀开疏帘捡起信函,搓揉在掌心。

好在没有露馅。

另一边,十来人的队伍在登山逾岭时遭遇了难题。

徒步行了两个时辰,口干舌燥,却寻不到水源。

水囊里储备的水不能轻易动用,否则在未知的路途中,会失去底牌,令自身处于无水喝的恐惧中。

此举与望梅止渴颇有些像,阮茵茵扶着快要脱力的婉翠,紧跟在众人身后。

她知道他们不是在游山玩水,放弃阳关大道不走,专挑崎岖险峻的小路,是为了缩短路程,尽快找到季昶的生父季达广。

野生的盘山路,没有石阶,没有扶栏,一侧是山体,另一侧是断崖,夏秋交替的风自空谷吹来,携着黄沙,拍打在脸上很是难受。

阮茵茵觉得气短,抬头望了一眼上坡路的尽头,巍峨高/耸,遥遥无期。

他们要抵达山顶,再从另一处下山,沿途尽是覆了黄土的绿松翠柏,以及长了果子的枣树,可那些小枣涩而硬,极难入口。

终于抵达一个相对平坦的山腰,贺斐之下令原地休息。

几人盘膝而坐,互相传递着水囊和干粮。

随贺斐之前来的除了盛远,还有两个驭手和三个影卫,加上阮茵茵和婉翠,一行九人,已行了大半的路。

贺斐之翻开舆图,与盛远规划着路线,之后起身,示意众人继续赶路,可他自己慢了下来,似在等待阮茵茵她们。

“若是受不了,我让盛远送你们回去。”

风餐露宿对女子而言,已是不易,何况要攀山越岭。

阮茵茵定然不会放弃,但她给了婉翠选择的权利,“别勉强,回京城等我。”

“不,奴婢要跟着姑娘。”

阮茵茵握握她的手,看向贺斐之,“我们可以。”

贺斐之知道阮茵茵是个耐得了苦的人,但没想到,在潜移默化中,还带动了身边的人,“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嗯。”

不管与他如何交恶,也不能在面临困境时,任性莽撞,连累了其他人。

大事面前,阮茵茵一直是个识大体的姑娘。

“贺斐之。”

“嗯?”

“你若存了其他心思,”与韩绮的顾虑一样,阮茵茵走到崖边,踢起一块石头子,眼看着石头子呈弧线落下百尺悬崖,“我就把你推下去。”

崖壁的风呼啸而来,随时有将人卷走的危险,贺斐之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自己。

璀阳遮眼,他低头凝睇她的杏眼,“以后威胁人,要有威胁人的实力。”

“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那你为何要选择相信我?就因为你还没得到季达广的线索?”

有他做遮挡,阮茵茵仰头时可以很好地睁开眼帘,她直视着他,冷而平静道:“因为我试图了解过你。”

所以选择相信。

贺斐之愣了下,试图了解过,这句话心酸而见外,苦涩而疏离。

“以后不打算再了解了,是么?”

像是听了笑话,阮茵茵偏头一笑,抬手捋下被风吹入口中的长发,“注定陌路的人,何必花心思了解。”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末尾有一点修改,不耽误剧情发展~明天恢复晚上8点更新

双开的现言《拥抱甜月光》字数已经多了,可以追更啦:

慕瑶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暗恋过的白月光重逢。

还生活在了同一屋檐下。

彼时,林嘉辰是年级前三的学霸,是被戏称为透支了淮锦高中三十年颜值的校草。

如今,他是影坛顶流,获奖无数,禁欲矜贵,出道至今毫无绯闻,连事业粉都不禁感叹【不知何时才能有嫂子……】

慕瑶虽喜欢了林嘉辰十年,却不妨碍她磕林嘉辰的各路cp。

某天深夜,正当慕瑶在翻看林嘉辰cp向的视频时,身后忽然冷风阵阵。

她讪讪扭头,对上林嘉辰深邃的眼。

男人身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衫,附身看向电脑屏幕时,露出了完美的下颌线和性感的喉结。

而他的声音更是带着冷调的蛊惑:“这么喜欢磕cp,不如磕真的。”

没几天,林嘉辰和一女子在喷泉前相拥的照片冲上热搜头条。

事业粉和女友粉集体沸腾了。

事业粉:【卧槽,我们有嫂子了】

女友粉:【我好酸,但嫂子好美】

新建的cp超话更是一夜涨粉百万:【真情侣就是香】

可还是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没官宣,不认】

当晚,林嘉辰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张十指紧扣的照片,并配文:我的月光。

#无原型,双向奔赴

·🌸第 29 章

◎吃醋。◎

夜里大风四起, 月入云层,众人寻到背风面,凑合着挤在一起。

阮茵茵和婉翠相互取着暖。

还未入秋, 山风却吹得人瑟瑟发抖,也难怪很多人都会称赞松柏的孤绝。

为了存蓄体力,盛远将带来的酱牛肉切成片,分发给每个人, “就着酒吃, 过瘾。”

阮茵茵失笑, 还挺会苦中作乐,不过想想也是, 他们经历的困苦何止这些, 不苦中作乐会疯掉吧。

深夜空寂, 很多人都已入睡, 阮茵茵为婉翠拉好斗篷, 独自靠在山壁上抬眸望空。

从山上望星辰,仿佛触手可及,阮茵茵曲起手指围成桶形,眺望星河。

倏地, 手洞被什么堵住,她垂下手,被一件鹤氅盖住了脸。

贺斐之站在她前面,低头看着她扯下鹤氅,“太冷了,披着吧。”

“不用。”

“茵茵, 听话。”

“叫我宁姑娘。”

夜深人静, 她还在为称呼与自己赌气, 贺斐之蹲下来,一手抖开鹤氅罩住她,一手放在唇边,比划个“嘘”的手势,“别扰醒别人。”

被裹住的阮茵茵扭了扭肩,歪头就往他捏着氅沿的手指上咬,力气毫不含糊。

拇指传来痛觉和湿濡,贺斐之锁下眉头,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腮,逼她松口。

怪她皮肤天生水嫩,即便他力气不大,还是掐红了她的脸蛋。

可阮茵茵是个犟的,非但没松嘴,还用牙齿左右磨蹭,大有要咬断他指骨的意思。

是有多恨?

贺斐之松些力道,提着她的软腮向外,“一起松。”

阮茵茵一较真就喜欢鼓腮,却因左脸被掐住,只能鼓起右脸。

她斜睇着他,加重了力道。

较劲儿不是个办法,贺斐之不再掐她,改为挠了挠她的下巴。

痒肉被触动,阮茵茵本能地“咯”了一声,杏眼都弯了起来,可转瞬就僵了表情,嫌弃般地松开嘴,不想与他有亲密的举动。

借着月光,贺斐之看向拇指上带血的咬痕,磨了磨后牙槽,报复似的掐住她的下颌,向上抬起,“换别人,颌骨就碎了。”

阮茵茵歪歪头,没有脱离开桎梏,下颌被越抬越高,快要与后颈呈出直角。

“放开。”

“不是你咬人的时候了?”

“是你先来烦我的。”

有种被轻视的感觉,贺斐之抵了抵腮,忽然如猎豹得了手,高高地俯瞰下方的猎物,“我担心你冷,也算烦你?”

“谁要你的担心,贺斐之,你不要自视甚高。”

扼住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贺斐之压抑住一种陌生至极的酸涩感,将人抵在石壁上,“非要跟我拧巴着来?”

“我已经很配合你了。”

“那你再多配合一些,把鹤氅披上。”

不愿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多做耽搁,更不愿私下纠缠,阮茵茵适时服软,也仅限于披上鹤氅。

见她裹好,贺斐之松开手,坐直了腰,转身面朝崖壁方向,拧开酒囊灌了一口,遥望起星空。

身姿融入明月,与月色一样清寒。

皇城,西厂。

听闻去往缃城的钦差回京复命,季昶让人去打听了一圈,得知贺斐之没有回来,心下存疑,但没多久,就从少帝那里听说,贺斐之是临时去往辽东监军,才没有与钦差一道回来。

朝廷的大员前去监军,一般会多留一些时日,季昶败兴而归,还以为能抓住贺斐之的小把柄。

长夜漫漫,食指于烛火上掠过,拨乱了火苗,使得墙上的影子上下跳动几下,复又恢复如常。

近些日子有些闲适,他竟觉得无聊又难耐。

或许是命运不给他适应闲适的机会,当晚他就收到了一则令全身血液为之沸腾的音信。

据心腹来报,已在辽东发现了季达广的身影。

将近七年,这个浑身无胆的鼠辈终于显身了。

季昶冷笑连连,用指腹压灭了烛火。

室内陷入黑寂,那双被月光映亮的狭长眼眸,泛着仇视的流光。

季达广!

翌日晌午,听说季昶因都护府的事要去一趟北边境,太后略显不悦,“你和贺斐之都不在京,要陛下和哀家如何高枕无忧?”

“奴已经安排妥当,皇城内不会有任何闪失。”

都护府和东西两厂需要管理的事务太多,太后无心一一知晓,想要蒙混过关,找个事由就行,再者,季昶不常远行,太后没有怀疑他的意图。

听完他的话,太后还是板着脸不笑,“来回需要多久?”

“一个来月,奴尽快赶回。”

太后这才勉强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放人离开。

此事较为隐秘,待季昶离京多日后,长公主才后知后觉。

她对着铜镜细细描眉,想起季昶上次给予她的羞辱,紧紧捏住螺子黛。

“来人,给本宫将西厂的管事们请来。”

十六卫的统领有些犹豫,“动季昶的人,还需殿下三思。”

“他敢带人来长公主府撒野,本宫就不能一报还一报?听不懂本宫的话?还不快去!”

统领不敢耽搁,带着人前往西厂。

稍许,季府的几名管事被绑着手脚扔在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还在慢悠悠描眉,一只脚踩在了一名管事的肩头,“说说,你们厂公去做什么了?”

管事冷笑,“厂公的事,我这个做奴的如何知晓?”

统领上前,抽了管事一巴掌,“怎么跟长公主讲话的?”

长公主推开他,拉过管事的衣领,那只踩在他肩头的脚使劲儿向下,似要踩碎他的骨头。

管事强忍,额头溢出豆大汗珠。

长公主撇开他,继续对镜描眉,“本宫再问你一次,你们主子去做什么?”

管事疼得浑身抽搐,将季昶糊弄太后的话叙述了一遍。

长公主笑笑,抬起脚踩在他另一侧肩膀上,“真的?”

“千真万确。”

长公主冷笑,当她如太后一样信任季昶?

踢开这名嘴硬的管事,她走向另一人,用染了蔻丹的手指抬起那人的下巴,“到你了,说是不说?”

那人扭头不理。

长公主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掴了他十个巴掌。

力道极大。

那人脸颊肿起,晕倒在地。

长公主又看向第三名管事,朝他勾勾手指,见他跪着没动,眉眼淡淡地走过去,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季昶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本宫十倍赏给你们!”

“小奴不知。”

长公主愤然,复又看向第二名管事,“再问你一遍,说是不说?”

“殿下就别为难小奴几个了。”

长公主失去耐心,叫人对他们拳打脚踢,几人却怎么也不肯说出实情。

长公主很是诧异。

看来,季昶在用人上确实有些能耐……

**

日照岩岫起雾岚,鸟哢声声不绝耳,山中的一切古朴纯化,又暗藏危机。按着盛远的说法,若是在子夜前寻不到水源和下山的路,他们会因体力不支相继倒下,成了野兽的腹中餐。

一行人分为三拨,各自探索着下山的路。阮茵茵、贺斐之盛远一拨,商量起待寻到路时,会以响箭与另两拨人汇合。

阮茵茵发现,越往北行,山路越多,在蜿蜒壮阔中,很容易迷路。放眼望去,一片山石与积土,根本没有路。

贺斐之走在最前面,以檀木手杖拨开重重枝桠,后倾着身子,滑下一段山坡,他环视一圈,在附近的树木上做了记号,给另两拨人以提示。

随后,长腿一跨,踩在斜坡上,朝上面的阮茵茵递出手,因着之前的隔阂,他还特意强调道:“事急从权,配合一下。”

阮茵茵不是会在正事上使性子的人,坦坦荡荡递出手,由贺斐之搀扶着滑下斜坡。

贺斐之没有去管后面的盛远,拉着阮茵茵的衣袖继续前行。

盛远纵身一跳,稳稳落在地上,“大都督,我好像听见附近有水声。”

“嗯。”贺斐之拉着阮茵茵继续走,没有回头,“附近有荻花,百尺内应有溪流。”

荻花、芦苇生长在水域滩涂,行于野外,时常以它们为标志,寻找水源。

又行了一段路,三人走进一片枫叶林,还未入秋,枫叶未红,土地上却铺就了层层落叶。

日光拨开云雾照射而来,投下斑斑驳驳的树影,也拉长了三人的身影。

当林中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时,阮茵茵眼眸雪亮,扭头看向斜后方的盛远,“盛将军,我们找到水源了。”

“是啊!”盛远张望四周,在一旁荻花中锁定了涓涓细水,他扯下腰间挂了一圈的水囊,脚步生风地跑了过去。

阮茵茵挣开贺斐之的手,也跟着小跑过去,脏兮兮的绀紫裙摆扫过鞋面,携风卷起一地落叶。

贺斐之走在后面,盯着阮茵茵裙摆上的蝴蝶绣纹,蜷起衣袂下的手。

来到溪边,阮茵茵掬起一把水,大口畅饮,有种久旱逢甘雨的痛快感。蹲在一旁的盛远也是如此,大口大口饮用溪水,还使劲儿洗把脸,道了声“爽”!

阮茵茵笑着看他,眼梢弯弯的。

盛远是个豪迈的性子,在并肩吃苦时,没把阮茵茵当女子,倒是当成了弟兄,抬手示意她击掌。

阮茵茵毫不犹豫,张开手掌,拍着他厚实的掌心上。

贺斐之走过来,拧开水囊装水,仰头喝了一口,解渴是解渴,但不知因何,心里不是很畅爽。

这时,盛远发现溪水中有许多白条鱼,他一拍大腿,“咱们有口福了!”

说着踢掉黑靴,卷起裤腿下水抓鱼。

没有网兜,加之白条鱼又小又细,很容易就会从掌心溜掉。

盛远抓了许久也未得手,都快要用衣摆兜水了,见状,阮茵茵蹲在岸边,开始指挥盛远如何抓鱼。

“翻开石头,将它们逼至岸边,用手掐,不是抓。”

按着她的法子,盛远果真得手了,“茵茵姑娘,你很厉害啊。”

“我以前常抓。”

说着话,阮茵茵就要下去抓鱼,被贺斐之伸手拦住。

“天凉了,别沾水。”

“好像我以前秋日不下水一样。”阮茵茵绕开他伸出的手臂,沿着溪畔走出很远,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独自一人光脚抓鱼。

当烤鱼的焦香飘散而出时,盛远一边夸赞阮茵茵,一边大快朵颐,“茵茵姑娘,谁娶了你可真有福气。”

阮茵茵尝了一口串在木条上的鱼肉,扬了扬下巴,“说的没错。”

贺斐之坐在一旁沉默地吃着,忽然有种没有对盛远说破自己想要撮合他和阮茵茵婚事的庆幸,但这种浅浅的庆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填饱肚子,三人继续探路,盛远是个话痨,平日在贺斐之身边无法开怀畅聊,但与旁人相处,嘴里像是会蹦豆子,绘声绘色,滔滔不绝。

阮茵茵走在他身边,时而点头,时而应话,一高一低,一壮一瘦,一黑一白,还挺般配。

这不就自己的初衷,想要凑合他们,如今倒省事了,可为何如此刺眼?是日光的照射,还是他们的默契?

贺斐之又在一处留了记号,像是在做正事,却更像是在排解落单的尴尬,可他这人,又几乎不会尴尬,无论何时都是温淡的,但眼下,却是算不上从容。

“盛远。”

“啊?”

“话太多了。”

盛远挠挠头,讪讪看向阮茵茵,“我人来疯,姑娘莫要笑话。”

“不会呀,盛将军为人真诚实在,挺好的。”

谁不喜欢听见夸赞自己的话,盛远腰杆都挺得更直了,嘴里更是没了把门的。

“盛远。”

“卑职在!”

“聒噪。”

盛远有些纳闷,大都督虽是个沉闷的性子,但从不会插手他和其他兄弟们打闹,今儿怎么一再要求他闭嘴?

若把贺斐之比作铁树,那盛远就是木头疙瘩,根本不知问题出在哪儿,还偷摸地拉过阮茵茵走在贺斐之身后,掩口道:“大都督今日好生奇怪?”

阮茵茵不愿提及贺斐之的任何事,也没去想过他的异样源于何处,闻言摇了摇头,没再有任何回应。

可盛远的声音即便再小,而专门练过耳力的贺斐之来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被议论后,另一人毫无反应,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情绪吧,一股怅然从心头流过,贺斐之闭闭眼,有些欲盖弥彰的淡然。

这时,阮茵茵发现河边的老树上长着一簇簇的蘑菇,她走上前,伸手就去摘。

盛远赶忙拉住她,“这蘑菇颜色鲜艳,还是少碰为妙,万一有毒,得不偿失。”

“这是榆黄菇,能食用。”阮茵茵将之摘下,放在褡裢里,“放进汤里,味道很鲜。”

沿途,她又采了不少野菜和野果,将褡裢塞得鼓鼓囊囊。

盛远佩服道:“我们常年风餐露宿,也没有你认识的野菜多。”

阮茵茵笑笑,“我要活着啊。”

听似轻松实则心酸,盛远忽然懂了,一个孤女是如何独自生存下来的。

同样听见阮茵茵的话,贺斐之眸光微凝,心中五味陈杂。

又了小半个时辰,三人终于抵达山底,不得不说,贺斐之的方向感和野外求生的本事还是很强的。

当初放弃平坦的大道、选择崎岖小道的决定是贺斐之下的,几名将领没有任何迟疑,想必他们都是极其信任自己的总督吧。

阮茵茵坐在路边的磐石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盛远连放了几枚响箭,还闲不住地返回山上,去迎其余的同伴。

山脚下只剩下两人,贺斐之看向阮茵茵,走过去递上水囊。

阮茵茵没接,她自己也有,干嘛用他的?

贺斐之也没恼,在一旁落座,拧开水囊喝了几口,“茵茵。”

身侧没有任何反应。

阮茵茵是铁了心与他断绝任何恩情,而他想问的是,倘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义无反顾地将倒在血泊中的他救出来么。

身后的枫树落了一片叶,晃晃悠悠随风旋落,落在男人肩头。

贺斐之捻起落叶,在指尖碾转,从不多愁善感的他,忽然提前感受到秋的萧瑟。

曾经的阮茵茵,小心翼翼呵护着一棵心荷,在心荷葳蕤茂盛后,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他,而今,夏秋交替,心荷枯萎。

溪水从山壁留下,涓涓潺潺继续蜿蜒,滋润着大地,却无法流进紧闭的心田。

也许日后的某个时刻,她心中的青莲还会开出含苞待放的芙蕖,待到盛夏,葳蕤绽放,却是他再也目睹不了的一刹芳华。

一种浓烈且酸楚的感觉油然而生,贺斐之倏然转眸,盯着阮茵茵恬静的侧脸,意识慢于言语,问出了略显幼稚的问题。

“若知有今日,你还会救我吗?”

没曾想他会问这种问题,阮茵茵睨了一眼,“必然不会,你知我当初费了多”

不愿再与过去纠缠,她咬住舌尖,偏头看向一侧,半晌才道:“我傻过,但不会傻到再回头。”

说不出在听到这个回答后心里的滋味,贺斐之靠向身后的老树,于参差的枝桠中望着周遭。

澄碧天际与泼黛峦壑连成一线,本该有种阔达之感,可他此刻的心境,没来由的低落,甚至难堪。

作者有话说:

·🌸第 30 章

◎季昶生父。◎

三拨人于山脚下汇合, 按着事先规划的舆图路线,徒步赶往沿途的一座州城,打算购置车马, 但从这里抵达州城,最少要行一日一夜,众人体力皆在抽空,无法赶夜路。

盛远解释道:“山路旁, 一般会有客栈, 咱们可以休整一晚再行赶路。”

众人没有异议, 果然在途中遇见一家挂幌的小店。

店面不大,客堂是一条狭窄的过道, 过道的顶头有间灶房, 二楼是客房, 简陋破旧, 但也比风餐露宿强得多。

客堂内只有一张长桌, 几人懒懒散散地围坐在一起。

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手底下有几个伙计,瞧见来人,笑着迎上去,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盛远拍下一锭银子,“把好吃的、好喝的全上来!”

一看对方出手阔绰,掌柜决定亲自下厨,“小人最拿手的就是羊杂汤、葱爆羊肉和羊肉焖面,各位瞧好嘞。”

全是羊肉有些不喜膻味的影卫砸咂舌, 刚想问还会做别的菜品吗, 就见阮茵茵将褡裢里的野菜倒在桌上, “掌柜,你看看这些能做什么?”

掌柜嘴角一抽,“来我们店里吃野菜,姑娘是头一个。”

“借口锅,我自己煮。”

“不劳姑娘动手,小人来做。”

“还是我来吧。”即便累,阮茵茵也不想与贺斐之同处一室,于是站起身走向灶房,“是最里面那个屋子吗?”

“别,别,姑娘别沾手!”掌柜快步走过去,堵在阮茵茵面前,说什么也不让她进。

贺斐之和盛远对视一眼。

盛远将阮茵茵叫了回来,“既然掌柜会做,那就由他好了,你也省点力气不是。”

黧黑的男子一边说话,一边使劲儿眨眼,动作大的想忽略都难,阮茵茵扣紧衣裙,点了点头。

浓香的饭菜上桌,众人动起筷子,不比朱门绮户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盛远几个有说有笑,还行起酒令。

掌柜在账台前倚坐,偶尔敲两下算盘,等听到“哐当”几声后,斜睨一眼长桌方向,见想吃野菜的女子甩了两下头,最后一个倒下。

掌柜轻哼一声,绕过账台走到桌前,朝灶房和二楼分别唤道:“哥儿几个,来活儿了。”

灶房和二楼内陆陆续续走来七八个男子,有一个还光着膀子,一副很不好惹的凶狠样。

掌柜拍拍离他最近的盛远的脸,“几碗蒙汗药下去,再壮实都撑不住,可没想到,最后倒下的是个小娘们。”

膀大腰圆的后厨看向阮茵茵和婉翠,掐了掐婉翠的脸,“姿色一般,卖不上好价钱。”

“有得卖就不错了,另一个呢?”

后厨将趴着的阮茵茵扶起来,扳起她的下巴,“呦,这个标致,至少也得五十两,但前提是,得是个雏儿。”

光膀子的男子推开后厨,接住摇摇欲坠的阮茵茵,“是不是雏儿,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掌柜提醒道:“只需检查不许动真格的,别耽误老子赚银子。”

“知道了,不碰,但也要让兄弟解解馋啊。”

掌柜没理,算是默许了,伸出手,将靠坐在最里面的贺斐之扶了起来,随后看向后厨,“你说,这个是不是能卖上最高价钱?”

在看清贺斐之的相貌时,后厨那双豆眼都快冒光了,“难能一见,难能一见,这个能卖上最高价。”

“得嘞,干了这一票,能歇一年。”掌柜笑着探向贺斐之的腰间,摸索起来,扯下一个宋锦钱袋,放在手心颠了颠,又探向他衣襟,摸出一个金腰牌,“这是什么?”

“是金子!”

“废话,我想问这玩意是做什么的?但怎么是一半啊?”

后厨几人哪里晓得,尤其是膀子男,光想着美色,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阮茵茵扛上肩头,去二楼一个人逍遥,可就在他扣住阮茵茵的右肩时,手腕徒然一痛,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痛觉。

“啊!!”

上一刻还昏睡的贺斐之丢开了他被掐断的腕骨,将阮茵茵扯入怀里,漠着脸看向瞪大眼的掌柜,从他手里抽回腰牌,“虎符,分为两半,一半由将帅持有,另一半在兵部。”

虎符,将帅,兵部!

即便再愚钝,也听出了其中的暗示。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在他的震惊中,其余几人也从桌子上坐起来,随手撂倒了那几个男子。

掌柜和后厨摔倒时,头碰头,眼冒金星。

盛远踩在掌柜的脑袋上,揉了揉自己的脸,“老匹夫,敢拍爷的脸?让你尝尝爷的巴掌有多疼。”

“啪,啪啪,啪啪啪啪”

狭窄的小店内,连续不断传来掌掴声,掌掴快要七窍流血,脸肿成猪头。

阮茵茵推开贺斐之,掏出帕子使劲儿擦擦被膀子男摸过的手,随即丢掉帕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贺斐之看在眼里,再次看向腕骨骨折的膀子男,起身弯腰,将人单手拎起,拖拽着上了二楼。

须臾,二楼传出了杀猪般的叫声,渐渐的,叫声湮灭,唯剩哭求声,再之后,连哭求声也消失了。

阮茵茵仰头盯着楼梯口,除了两道人影,其一站立,其一倒下,再也窥不到其他。

可下一瞬,店门口徒然落下一物,是从二楼窗子抛出来的,血沿石砖缓缓流出。

正是那个膀子男。

二楼的木梯传来脚步声,贺斐之慢慢走下来,抬手揉了揉阮茵茵的头,动作极其轻柔,与刚刚在楼梯口的修罗判若两人。

门口的膀子男不停抽搐,脸肿成芋头,只剩下一口气。

见状,掌柜几人纷纷跪地磕头,吓得快要失禁,“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大爷们饶命。”

“若是寻常赶路人,就可容你们欺凌?”贺斐之坐在长椅上,拿起一根木筷,抬起他的脸,“欺软怕硬,逼良为娼,贩卖人口,与臭虫何异?”

“小的不敢了,不敢了”

贺斐之冷哂,捻转木筷,狠狠插在他的手背,在一阵惨叫声中,将人踹出店门,砸在了膀子男的身上。

“盛远,将他们绑了,一并送去当地的衙门。”

“卑职领命!”

“等等。”

一直僵坐在那里的阮茵茵忽然开口,叫住了准备将几人绑上门外驴车的盛远。

贺斐之看过去时,发现她眼眶有些微红,心口猛地一缩,是想起哪些不好的过往了么?

阮茵茵走上前,捏着颤抖的手,征询道:“我可以打他们每人一拳吗?”

此生,她最恨的便是人贩,没有人贩的话,她也不会与长姐走散那么多年!没人人贩,长姐怎会坠入风尘,长久地活在阴暗中不敢抬头!

她犟着小脸看向盛远,紧抿的唇颤抖不止,抑制着几近喷涌的情绪。

盛远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阮茵茵的过往,当即拿起一把长椅砸在地上,卸去四条腿,又用膝盖将椅面折成两半,递给阮茵茵短的那截,“打他们,使劲儿地打。”

阮茵茵接在手里,走到离她最近的后厨面前,抡起木板砸向他的背。

“啊!”

后厨大叫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咳。

阮茵茵力气不大,木板太宽,用着不顺手,砸过之后自己也气喘吁吁起来。

贺斐之走到阮茵茵身后,拿下她手中的木板扔在地上,示意下属们将那几人拎起来。

随后,自阮茵茵身后环过手臂,握住她两只手,一步步教她如何发泄,“握拳,抬起,移动后肘,向前发力。”

说着,他带着她示范了一遍,以自己的右手握住她的,重重挥了出去,击在一人的颧骨上。

“继续。”

深郁的眼底透着千尺寒凉,带着阮茵茵一拳一拳击在那些人脸上、下巴上、鼻子上,打得他们鼻眼斜“飞”。

阮茵茵憋着的那股委屈,在一拳拳的发泄中得到了释放,她低吼一声,弯腰抽动起肩膀。

贺斐之将她环在怀中,示意盛远将人带走。

其余下属去帮盛远,将室内留给了他们。

从九岁与姐姐分开,阮茵茵就渴望一次发泄,终于在这个晌午,寻到了宣泄口。

失控过后,她额头抵在男人胸膛,细细喘息着。

贺斐之虚扶着她的背,微仰着脸,凝望门外璨阳。她说的不错,骄阳星月是最不吝倾洒光芒的,人不该一直活在阴郁中,浪费掉熠熠晨曦和粲粲暮色。

“你们姐妹,会再遇骄阳的。”

“已经遇到了。”

长姐能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二姐能够重回她的身边,就是骄阳赐予她们姐妹最暖的光。

发泄过后,阮茵茵渐渐冷静,她吸吸鼻子,掌根抵在男人胸口,拉开了彼此距离。

卷翘的长睫上还挂着晶润,她退离开他的怀抱,不让自己陷入虚无的温情中。

“刚谢了。”

贺斐之这么做,不是为了她的感激,只是为了让她能够宣泄情绪,可当听到她疏离的致谢时,还是压了压嘴角,没有应答。

她的见外,竟比剑拔弩张,更令他不舒坦。

**

又行了半月,贺斐之收到了季达广的具体行踪位置,带着阮茵茵等人直奔辽东镇而去。

在辽东镇的一座古朴小城中落了脚。

为不打草惊蛇,几人扮作从京城来的茶商,到城中做生意。

起初,贺斐之只打算护送阮茵茵到地儿,自己去往辽东都司,作为监军巡视兵力。

敢单枪匹马前往都指挥使司,算是贺斐之作为监军,对辽东将士的一种肯定,也说明贺斐之对辽东镇的将帅们是极为信任的。

但今来,他翻山越岭提前抵达辽东,有了相对空余的工夫,想要隐藏身份,会会那个季达广。

殊兴二十六年,季达广只是沈骋麾下的一名士卒,家境还算殷实,只有一妻,育有三子,嫡长子是季昶。

季达广在战败后独自逃跑,季家本是满门抄斩,所幸先帝在乔装出宫时,偶然在被包围的季家瞧了季昶一眼,便让身边的内府大总管于川海将人带回了宫,至于后来季昶是如何从宫中最不起眼的太监,引得于川海的注意,就无人知晓了。

也许受了先帝和于川海的照拂,也许是自身优异,总之,他在这六年中,凭着隐忍和手腕,坐上了内府厂公一职。

如今,于川海已逝,内府大总管一职,早晚也会落入他手。但这些,都与季达广再无关系。

因着季达广之前没有品阶,不常出现在权贵面前,贺斐之甚至都没与之见过面,想要出现在他面前,不被识破,不是难事。

辽东一带的菜馆,菜量一般很大,阮茵茵几人围坐一桌,点了十菜二汤,本以为会不够吃,结果是吃不了。

用膳时,几人商量着分成三拨,按着线索暗中接近季达广。

盛远喝了一口片汤,打嗝道:“那还按原来的分组吧。”

阮茵茵不愿与贺斐之一组,却深知重任在身,不可任性妄为,与谁在一组,不是由她来决定。

贺斐之没有多言,如果可以,他想将盛远和阮茵茵分开,但小心思在大事面前不值一提。

这时,一名影卫端着小碟走来,“跟店家要了点腌辣椒,干吃很开胃啊,你们尝尝?”

盛远夹起一根,就着片汤吃起来,“不错,能再下一碗粥。”

阮茵茵也尝了尝,朝婉翠点点头,“我喜欢,待会儿问问店家可否告知配方,以后回京可以试着做。”

闻言,贺斐之也夹了一根,才咬下一口,就呛得眼眶发红。

辽东的冬天可谓极其寒冷,吃辣也是一种抵御严寒的方法,但不曾想,腌的辣椒如此呛嗓子。

见状,盛远赶忙提醒:“大都督,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贺斐之不听劝,继续尝试着。

一根辣椒,吃得“火冒三丈”,却怎么也没有放弃。

其余影卫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哪里是他们那个不食一点儿辣味的主子啊!

**

隔着几条街的闹市上,百姓们正在围观舞狮,锣鼓声声,喝彩不断。

可大家伙看着看着,总感觉其中一头狮子有些不对劲儿,舞头的人,跟不上舞尾的人。

路人都发现了蹊跷,何况是班主。

等表演结束,班主扯过舞头的师傅,“老季,你是不是故意的?知不知道差点踩了别人的脚后跟?”

季达广咳咳嗓子,吐出一口痰,好巧不巧吐在了班主的鞋面上,气得班主当场跳脚。

“季无赖,你有毛病啊?”

季达广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揪住班主衣领,“上次的钱还没结算,让老子白干啊?!”

“结算过了,是你丢了,还怪我?”

“丢了也是丢在你们这儿的,指不定让哪个龟孙子捡去了,凭什么老子买账?”

“季无赖,你可真是个无赖!”

要不是缺人,他才不招惹这个连名字都没有老无赖。

季达广抡起拳头砸过去,在鼻尖的方寸外停了下来,“今儿一起结了,否则老子去你家吃上一个月,顺便把你娘们给睡了!”

班主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将他削成八块,奈何拳脚功夫不如他。

打光棍的老无赖!

季达广松开他,晃悠着酒葫芦离开,松垮的葛衫下,是瘦骨嶙峋的身板子。

路过买火勺摊,还不忘占个便宜。

摊主咬牙切齿地隔空点点他,全当被狗叼走了,谁让恶狗身手好,犯起浑不管不顾的。

四旬的年纪,也没个家世,纯粹是个老无赖,不过想想也是,这么个混蛋,谁家乐意把闺女嫁给他。

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季达广反转右手,竖起中指,气得摊主火冒三丈。

咬了一口火勺,季达广无所事事地游荡着,忽然瞧见路边有几人在殴打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他本无意去管,自己就是个混蛋,哪会伸张正义,可当他听见那几人一边打人一边唾骂老人是没根的老阉人时,他蓦地顿住步子。

他有两个忌讳,一是不想遇见姓贺的,二是受不了有人欺负阉人。

干裂的嘴浮现一抹笑,他吃掉手里的火勺,抄起一家木匠摊位的藤椅砸了过去。

摊主“啊”了一声的同时,那几个欺负人的男子也扭头看了过来。

“季无赖”其中一人哼了声,极为不屑,却不知自己犯了对方的忌讳。

季达广歪歪嘴,不顾木匠摊主的哀怨,又抄起一把椅子砸了过去。

以一对五,场面一度混乱,几人因聚众斗殴,被巡逻的衙役抓去了衙门。

被一通庭杖后,季达广提着裤子走出衙门,路过挨欺负的老人时,从自己身上摸出几个铜板,扔给老人,没做任何解释,一瘸一拐地离开。

此事有不少围观者,全当笑话讲了,很快传遍大街小巷,也传到了阮茵茵他们的耳中。

“为了一个老人,与地痞大打出手?”盛远搓搓下巴,甚为不解,“他不就是个痞子,也有侠义的一面?”

他们并不知那老人在宫里做过太监,故而不知季达广动手的缘由。

阮茵茵若有所思,此人游手好闲、贪小便宜,要如何从他口中探知关于兵器的线索?

与她思量的一样,盛远提议道:“不如咱们开个茶庄,招募他过来帮工?”

贺斐之淡淡道:“他不懂茶,如何招募他?”

“那如何接近他?”

“且看另外两拨的情况再说。”

两日后,第一拨人出师不利。

婉翠抱怨道:“这家伙油盐不进,许以好处,让他帮忙拉拉茶叶生意,他说我们是骗子,还把我们轰了出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几人暂退。

又两日,第二拨人也铩羽而归。

贺斐之和阮茵茵意识到,此人与慕梅许不同,至少梅许有自己的医馆,能以药师、郎中、求医者的身份接近,而季达广没有家业,又不做店里的长工,戒备心还强,根本没什么靠近的机会,更遑论交心。

“你们说,他会不会与梅先生一样,握有当年兵器的证据?”

梅许握有的是鞑靼的箭镞,而季达广在逃跑时,会不会带走当时分发给他的兵器?

“有这种可能。”贺斐之最先接了话,“若能逼他交出兵器,我们可以放弃这个证人,以兵器为线索,查出制造的源头。不过,这样一来,兴许还会遇到其他问题。”

阮茵茵注意到,贺斐之说的是“逼”,不再是“劝”。

盛远:“那咱们再去劝几次,若不行,就需使用非常手段了。”

阮茵茵赞同先礼后兵,毕竟,季达广若是没有携带兵器逃跑,他们就只能逼季达广去做人证,逼一个不自愿的人作证,未必能得到准确的口供,容易事与愿违。

盛远考虑到贺斐之年少时时常出入五军营,有被季达广认出的可能,劝他坐镇在客栈,“虽然可能性小,但还是以防万一吧。”

贺斐之“嗯”了声,没有异议。

盛远又道:“由我和茵茵姑娘去吧。”

贺斐之:“你一人便可。”

“我和茵茵姑娘配合得很好,可以互补,以防说漏嘴。”

“你自己去。”

盛远眨巴眨巴眼,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阮茵茵不懂贺斐之为何要让盛远一人前去,暗中给盛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会一道去。

盛远咧嘴笑了。

两人的互动尽收在贺斐之眼中,胸口愈发得堵。

次日一早,阮茵茵悄悄出门,与盛远去往季达广那边。

能够接近季达广又不被他察觉出意图的理由不多,但也非寻不到,盛远以在街头瞧见他的身手,想雇他做扈从为由,许以好处。

季达广看着眼前自称是兄妹的男女,颠了颠向邻里耍赖借来的粮食,“找我做扈从,门都没有。”

盛远:“为何?”

“老子不做长工。”

“短工也行啊”

“短工又挣不了几个钱,慢走不送。”

盛远还想再劝,被阮茵茵拦下。

“盛将军,你不觉得,他是在回避与他人的往来。”

与梅许的阴郁不同,季达广明白一个道理,戒备心是会随着过于频繁的往来而降低,而有些秘密也会因为一时的不察而暴露……想要完全摆脱过去,就不能与任何人一再地接触,产生信任。

在他而言,对别人信任,就是在出卖自己。

他很机敏,至少比梅许机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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