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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那所巫庙建在山里,沈温和沈润特地起了个大早往山里赶,沈温打边走边跟她说:“这座巫庙和蚩氏大有渊源,你知道关于巫庙的传说吗?”

沈润拉了拉背包带子:“嗯?巫庙不是才发现的吗?”

“当

然不是,这座巫庙已经存在了数千年,百年前,因为天灾人祸不断,巫庙这才被埋藏进了山里,最近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嗯你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沈润随口道:“大概跟佛寺道馆一样吧。”

“这座巫庙不是的,它有个别名叫镇庙。”沈温弯下腰,帮她摘下衣服上扎的苍耳子,温柔又耐心地道:“上古时期,蚩氏的大巫为了镇压一个来自天外的邪魔,特地命人修建了这所巫庙。”

沈润来了点兴致:“哦?”

“邪魔无恶不作,为祸人间,导致人间战火不断,远古神明出手封印了他,但祂的力量过于强大,即便被封印,也依然能够影响人间,蚩氏的大巫为了铲除他,翻遍石文才找到了祂的封印之地。”

“那这邪魔够坏的,难怪老祖要镇压祂呢。”沈润追问:“然后呢?”

沈温唇角微勾,沉吟道:“祂的强大远超人类的想象,为了成功解决祂,蚩氏先祖不得不用了一点计谋,骗取了他一部分力量,让祂陷入沉睡,十多年之后,先祖经过修炼,也获得了强大的力量,这次终于成功击败了祂。”

他不等沈润追问,又继续:“先祖怕他死而复生,所以把祂的尸身分割成数块,分给氏族的人吃掉。”

“怪恶心的。”沈润呲了呲牙,她又问:“这不是已经成功杀了邪魔吗?为什么还要巫庙镇压祂?”

沈温轻叹了声,似乎有些无奈:“就算肉身毁灭,祂也不能算是彻底死去,祂的灵魂是不死不灭的,先祖只能在庙里设下阵法,利用信仰之力让祂日渐衰弱。”

他沉吟道:“为了防止后世出现什么意外,先祖给蚩氏下了禁令,每一代蚩氏里都会出现几个守卫者,他们的职责就是看守巫庙,延续封印,直到巫庙百年前被大山掩埋,这个传统才渐渐被人淡忘了。”

沈温哦了声,忽然抓到一个逻辑漏洞:“诶,不对啊,第一次封印邪神的是华夏的上古神仙,为什么第二次封印邪神的就变成了蚩家的老祖?华夏原本的神仙呢?他们跑哪儿去了?”

“传说记载,他们飞升到了仙界,他们离开之后,人间再无仙人,也是因为他们的离开,邪神的封印才有所松动。”

沈温顿了下:“但上古时期,仙人可以和凡人通婚,神仙也因此留了一些血脉在人间,蚩氏就是其中一支,所以蚩氏擅长御兽,又懂得巫术。”

“难怪呢。”沈润摸了摸下巴:“那这么说,老蚩家人人都是神仙后裔了。”

“也不能这么说,”沈温失笑,又看向她:“拥有精纯仙人血脉的后裔极其难得,可能千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这要看机缘的……”

沈润完全是当神话故事来听的,完全没在意,听个新鲜也就抛在脑后了。

沈温也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已经能看见巫庙的轮廓了——这座庙跟沈润之前见过的庙宇都不同,修剪的厚重阴森,主殿的建筑修得跟棺材头似的,让人瞧得心里怪不舒服的。

这会儿是早上十点,又是初夏,太阳正盛,但一踏进巫庙建筑范围,就连阳光都黯淡了不少,沈润都觉得身上凉森森的。

巫庙还没开始正式翻修,围栏也没拉起来,外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和工人围着讨论,这些天不少村民过来参观凑热闹,工作人员见到沈润兄妹俩也见怪不怪,只是叮嘱了句让参观的时候小心点,注意不要碰到文物。

兄妹俩正要往进走,就见两个工作人员抬着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躺着的是个面色惨白的工人,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过去了。

几个工作人员交头接耳:“还没开始动工,就有三个人连着出事儿了,这次这个更离谱,非说自己爱上巫庙里的神像了,这地方真邪门啊,咱们能不能跟上头反应反应?”

“反应什么啊,上面已经下定决心发展特色旅游业,就连拨款都批下来了,别说是出现几次小小事故,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继续干啊。”

“上辈子天打雷劈,这辈子学土木建筑。”

几个工作人员怨声载道,奈何领导吩咐,发完牢骚还得拿着图纸窝窝囊囊地干活儿。

沈润本来没把什么邪神传说当回事儿,见这地方这么邪门儿,她也不免有点犯嘀咕——曾经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现在她自己都有异能了,这世界上再来几个妖魔鬼怪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她正想说话,沈温已经轻轻推开了主殿的大门。

主殿里的神像是石雕的,非常简朴,不过考虑到是远古部落时期也能理解,神像这会儿已经被抬下了神龛,用警示栏围了一圈。

神像大概是被仔细清理过,通身干净整洁,最神奇的是神像虽然是石头雕刻而成的,但身上居然没有太多风华痕迹,身姿摇曳生姿,眉目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神像。

沈润瞧的一愣,总觉得这地方眼熟,她先是在主殿环顾了一圈儿,又下意识地仰起头,去看神像的面目。

沈温的声音再次响起:“传说中,蚩氏的先祖雕刻神像的时候并没有雕刻面目,这尊神像的眉眼身形是被镇压其下的邪魔自己一点点雕琢出来的。”

他喟叹了声:“祂为了蛊惑信众,故意雕琢出一副颠倒众生的绝世美貌。”

此时此刻,沈润的目光也落到了神像脸上,她瞳孔猛地一缩。

神像的五官颇为清晰,祂眉目深邃昳丽,乍一看有些西方的异域风情,但皮相却精致如玉,又极符合东方人清雅含蓄的审美,完全担得起‘造化钟神秀’五个字——光是神像都能好看到这等地步,难怪纣王当初看了眼女娲的神像就爱上了呢。

沈润眼睛却越瞪越大,这怎么这么像,怎么这么像

沈温温声问:“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沈润猛地转头看向他。

沈温也不多做解释,向后指了指:“去后面看看吧。”

沈润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绕到了神像背后

神像背后居然也雕刻了石像。

但是跟正面神像的貌美比起来,背后的石雕则要扭曲怪诞得多——这是一个主体长满眼睛,底下又长出无数触须的怪物,它高大狰狞,简直突破人类想象。

它对异能者的影响极大,沈润只看了一眼,就跟被人迎面重击了一圈,大脑嗡了声,脑袋像是要裂开一般。

一些小时候的画面接连闪现.

她和小伙伴进山走散了,误跑一座阴森的庙里避雨——庙里有一道声音温柔地诱哄她——她带了一些瓜果来庙里拜神——外婆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外出。

最后的画面是,外婆撑着病体咬破指尖,在她额头上画下一道符箓,为她封印住了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含着泪让她赶紧走,再也不要回头。

很快,她鼻间一热,滴滴答答冒出几滴鼻血来。

沈温似乎早有所料,拉着她绕回正面,又取出纸巾小心帮她擦着鼻血,关切地问:“没事吧?”

他神色歉然:“忘记告诉你了,背面刻着的是祂的本体,对灵感高的人会产生一点的负面影响。”

他拉着沈润要往出走,被沈润一把攥住手腕,她趁他不注意,直接一脚踹弯了他的膝盖窝,让他半跪在地上,又反扣住他的手臂,单膝把他牢牢压制住。

她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她再缺心眼这会儿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了,沈温特地把她带到巫庙来,又循序渐进地跟她说了这么一堆,最后让她看到了这尊神像,这尊和蚩双流一模一样的神像——沈润宁可把神像活吃了,都不能信沈温不是故意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沈温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如果他不是沈温,那他究竟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沈温被偷袭脸上也不见惊慌,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只是语气多了点无奈:“我就是沈温。”

他摇了摇头:“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过吗?我几个月前出了车祸,就是从那时候起,我继承了先祖的记忆和能力,得知自己是蚩氏这一任的司阍,我的职责就是看守巫庙,不让邪神再次危害人间,而你,你和我流着相同的血,我们就是为了对抗祂而生的。”

“觉醒之后,我第一时间想要联络你,但我发现祂已经来到了你身边,在我恢复力量的这段时间,祂已经成功蛊惑了你。”

“蚩双流,就是数千年之前,让人间生灵涂炭的邪神,在你很小的时候,祂就试图诱骗你,长大之后,祂再次来到了你的身边,祂勾引你,诱惑你,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是为了利用你的血脉解开先祖留下来的封印。”

“祂是彻头彻尾的怪物,祂狡诈冷血,残酷无情,视人类

为牛羊猪狗,祂不可能对人类动情,尤其不会对蚩氏动情,小润,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就算你不相信我,难道外婆也会骗你吗?她为你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沈温语气放沉,他转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她。

“小润,信或者不信,你该做出选择了。”

第52章

蚩双流问的那个送命题陆阔硬是没敢回答。

他心里生出一丝诡异的别扭感——美和丑是人类独有的概念,放在自然界,美丑是无用的,猎物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引颈就戮,捕食者也不会因为你相貌丑陋绝顶今晚上不吃你。

蚩双流的本体固然狰狞恐怖,但尖牙利齿和庞大体型是高等掠食者的荣耀,他为什么会在意美丑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蚩双流好像被慢慢赋予了一丝人性——陆阔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幸好蚩双流也不在意陆阔的回答,他站起身,一步跨入滋养精神体的空间。

精神体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呈现出一种不详的紫黑色,触手逐渐粗壮,其上的吸盘不断吞吐收缩,闭合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几只——无论再看多少遍,都跟人类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蚩双流沉默片刻,抬起手给自己做了个微整形,‘瘦身’‘美白’‘大眼’‘柔光’全部拉满——但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看起来更吓人了。

他思考了会儿,手指隔空轻敲了一下,本体变成了儿童动画里那种可爱的卡通章鱼——他自己先皱起眉。

看着智障一样的卡通造型本体,蚩双流不得不承认,沈润对他的重要性比他以为的还要高一些。

他并不知道自己对沈润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只要一靠近她,他就本能地分泌唾液,胃部开始蠕动,产生很久没有进食的饥饿感,他控制不住地想要舔吻她,撕咬她,他的鼻子好像和生殖器连通,只要一捕捉到她的气味因子,底下就会本能地产生反应——这是一种食欲,性欲和占有欲混杂的复杂情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非常非常想要让她待在自己身边,用她短暂的生命来臣服他,取悦他。

只要一想到沈润见到他的本体之后,会露出和其他人一样惊恐厌恶的表情,他就暴躁地想要杀人。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她是人类,还是有着令人讨厌的,过高道德准则的人类,她恐怕很难接受他的本体,更无法接受他的做事风格。

可他也并不愿意为了一个人类违背本能,他是最高等的掠食者,毁灭和杀戮的冲动烙印在他的灵魂里,他需要吞掉大量的资源来恢复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蚩双流才退出空间,托盘里放着已经找齐的32颗珠子,他自己动手,把手串重新编好,不过其中有几颗摔出了细细的裂痕,虽然并不显眼,但只有佩戴的人才清楚,它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了。

蚩双流第一次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酸酸胀胀地梗在心口,令人讨厌。

手串在他手中不断盘弄摩挲,速度越来越快。

他听到楼下隐隐传来的说话声:“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fuck,我好不容易进化到A级,有机构研究过A级异能者的寿命能提升到二百多岁,万万没想到我差点享年32。”

蚩双流盘弄手串的动作一顿。

是啊,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就算她接受了自己的赐福,寿命也不会超过三百年——对于人类来说这足够漫长,但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一弹指的功夫。

他又不打算和她走到永久,他只用忍受两三百年,等到沈润去世之后再进行自己的计划——这样既不用违背本能,也可以尽情地享受沈润带给他的欣喜和愉悦。

蚩双流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两三百年内把自己隐藏好,在她面前扮演完美爱人,确保她到死都不能察觉到真相——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邪神毫无人类的道德感和羞耻心,完全不会因为欺骗伴侣而愧疚,甚至觉得她应该为自己肯为了她压抑本性两三百年而感到荣幸,他心情蓦地愉悦起来,甚至学人类哼起了小曲儿,喉间溢出婉转的曲调。

他按铃叫陆阔进来,语气微妙地上扬:“我已经抹除了这艘船上所有人的记忆,你也管好自己的嘴,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陆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本体现身的那段记忆但为什么要删除这段记忆?他在怕什么人知道吗?

他一边思忖,嘴上答得毫不迟疑:“我会的。”他又道:“离陨石坠落的地方还有十几公里,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到达。”

接下来的行程非常顺利,热带雨林里虽然有着数不清的变异动植物,但它们彼此都有领地划分,每片区域由最强者占领,彼此互不干扰,蚩双流成功杀死了这一片区域的最强者,直到找到那颗小山般的陨石,考察团都没有再碰到其他变异动植物。

吸收了陨石的力量之后,本体再次扩大了一圈儿,主体的后背生出一排利刃般的尖刺,触手上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倒刺——解决了心里那根刺的之后,蚩双流对这种变化感到了由衷的愉悦。

热带雨林里没有信号,一出来蚩双流就跟网瘾犯了似的,让陆阔花高价帮自己搞了张国外的流量卡,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微信。

——他微信里就只有沈润一个联系人,捧着手机等了会儿,却没有等到新消息传来的提示。

蚩双流按捺不住,点进了和她的聊天框,发现聊天记录还是前几天的。

‘蚩哥你吃了没?’‘在国外住的还习惯吗?’‘事情办的顺利不顺利?’

由于他当时正在生她的气,随手回了条‘正在忙,没空回消息’,没想到沈润居然真的就不给他发消息了。

他把聊天框又翻了几遍,确定没有任何新消息之后,他不免冷哼了声——他要的不是消息,是她的态度!

由于距离太远,他现在的能力有所限制,微信是他和沈润沟通的唯一工具,所以蚩双流把微信研究得很透彻,他想了想,很通人性地发了一条忙完了的朋友圈,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

手机忽然震了下,弹出一条新消息。

他立马扑过去,发现只是垃圾手机弹出的垃圾广告,他脸黑了。

如此反复了几次,蚩双流强忍着把手机捏爆的冲动,微信终于弹出几条新消息。

他唇角微翘,略有得意,在矜持了长达两分钟之后,他终于再次打开了微信。

“你忙完了吗?我有些话想问你。”

“什么时候有空回来。”

“我现在在双流县的镇庙里。”

蚩双流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53章

听完沈温的话,沈润硬是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情绪激动,本能地开口质疑:“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是假的呢?说不准这些都是你故意安排好骗我的。”

她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说话急促:“蚩双流的能力很特别,我之前见到很多坏人打他的主意,没准就是你冒充沈温,设局挑拨我俩的关系,你想要对他不利是不是!”

沈温有些无奈:“打电话让你到这儿来的是妈

,就算你不相信我,连妈也不信了吗?”

沈润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狠狠地怒视着他:“妈也是被你这个冒牌货蒙蔽了!”

这世界上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是特别的,她第一次被人如此在意和喜欢。

在蚩双流身边,她不用担心自己是多余的,不用焦虑被人抛弃,她不再害怕被贬低否认和打压,他不断地告诉她,她哪里都好,她值得被人喜欢,他怎么会是假的呢?

如果蚩双流是假的,那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沈温心下不免讶然,她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她宁可相信沈温是假的,父母是假的,都不愿意承认蚩双流是假的。两人才交往短短几个月,祂就已经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他想了想,上前握住沈润的手,沈润本能地躲了一下,但还是被他牢牢攥住手腕,一种很奇特的,血脉共振的感觉从脉搏相接处传了过来。

尽管她心里依然很抗拒他是沈温这个事实,但血脉本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是沈温。

沈温打量着她的神色,尽量放缓声音:“其实这也是我的错。”

他语气歉然:“前二十年,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对你的关心和照顾一直不够,这才让祂有了可趁之机,利用花言巧语迷惑了你,我甚至能猜出他对你做了什么,用美貌迷惑你,假扮温柔体贴来博取你的好感,你还很年轻,被他魅惑在所难免,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直忽视你。”

“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会努力做一个疼爱妹妹的好兄长,你能给我个机会吗?”

哪怕沈温把错儿全揽到自己身上,沈润的脸色也没有好点,反而更难看了——她脸色难看恰好是因为沈温全猜中了。

蚩双流就是这样让她喜欢上他的。

沈温轻拍她后背安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但是你待在他身边真的很危险,不如你先离开他,然后再”

“不行,”沈润终于不再沉默,但她的唇角紧紧抿着,脸色依旧很差:“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就算,就算他全是”

她好像突然得了失语症,‘骗我的’这三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顿了顿,跳过这三个字:“我要找他问清楚。”

沈温一脸不赞成:“那样太危险了,你想过当场戳破他的后果吗?”他努力放缓声音,像是在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小润,你不应该再和他接触了”

“你闭嘴!”

沈润从刚才开始一直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揪着沈温的领子把他抵在巫庙的墙上。

因为牙关咬的太紧,她腮帮子高高鼓起,恨声道:“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几回?轮得着你在这儿充好人?就算他真的是在骗我,就算他要杀了我,那也是我自己的命,轮不着你来管我!”

她厉声道:“他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自己会判断,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的!”

沈温脸色微变,表情复杂地看了她半晌,他终于缓缓张口,却没再阻拦她“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你自己拿主意吧。”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沈润有种满肚子火没处发的憋屈感,她气得呼哧呼哧喘了几下,一把扔下沈温,踢开庙门转头就走,几个工作人员大呼小叫地要罚款她也没听见。

沈温轻叹了声,也跟着走出去,帮她缴纳了罚款才离开。

沈润最开始只是快步走,到后面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她干脆狂奔了起来。

这一段山路还有点崎岖,她踉踉跄跄差点被绊倒,等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她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但她还是一刻不停,先是把二层小楼上下打扫了一遍,又把家里的床单被罩都洗了,甚至差点跑去邻居的鸡窝里喂鸡,等到天色彻底黑了,体力耗尽,实在没有别的事儿可以拖延了,她抖着手指打开了手机。

——蚩双流现在在国外,俩人只能通过微信交流。

他离开的时候没跟她说任何事,走之后也没发个消息,沈润也不知道他出国要干什么,忍不住问候了几条,他表现得好像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她就没好意思接着问。

现在想想,关于他,她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知道,这真的是正常情侣的相处模式吗?

蚩双流对她很好,好的都有点不真实了,好的就像是为她这个人量身打造的一样,这真的正常吗?

沈润想要打字质问,但因为手指颤得太厉害,根本无法打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又尝试着敲了几下键盘,眼前越来越模糊,‘啪嗒’一声,泪水落在了胳膊上。

‘啪嗒啪嗒啪嗒’一连串的轻响,眼泪越落越密集,很快就把她的袖子打湿了一片。

在家里,父母亲戚不待见她,工作之后,和领导同事的关系也处不好,好不容易碰到了真心喜欢的人,结果那人对她的喜欢大概率也是装出来的,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会不会是因为她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漂亮不够有钱,所以没有人喜欢她。

她陷入极度的失落和自我怀疑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孤立无援的时候发现了一块浮木,有人在浮木上向你伸出手,用力将你从深海之中拉了出来,但你发现他所图的是你这一身血肉。

她胡乱拿袖子擦着脸。

微信又弹出几条震动消息,她打开一看,发现是之前加的那个异能者交流群的消息。

群里还在讨论之前的案子——就是场馆里大师和女客户突然暴毙的那桩案子。

这次有人在群里发了马赛克更少的图片,沈润一眼就认出来了,照片上那具女性尸体是方怡的——死的居然是她?

她虽然对方怡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但她好歹也是熟人,又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死了真是够怪的。

沈润给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搅得分了心,胡乱抹了把脸,放大图片细看。

忽然的,她神经跳动了一下,想到上回碰见方怡她说的一句话。

“你男朋友是怪物!”

不光是这句话,方怡当时的状态也不对劲,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就跟撞邪了似的。

沈润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连忙翻查聊天记录,终于确定了,方怡就死在了和她偶遇的那天——这下逻辑就可以串联起来了,方怡察觉到他有问题,被他杀人灭口了

她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有些发凉。

此时此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蚩双流就是个危险分子。

如果这些都是蚩双流干的话,那他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善良体贴都是装出来的,他的本性一定是残忍无情的。

她现在要做的可不是为了失恋哭哭啼啼,这一切都是真的的话,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蚩双流继续害人,这张照片如同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的理智迅速回笼。

沈润沉默了会儿,给蚩双流发了三条消息,约她在镇庙见面——虽然蚩双流没回复,但她有预感,他一定会尽快赶过来的。

发完消息之后,沈温也回来了,他见沈润主意已定,也没多说什么,反而是从老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沈温喟叹了声:“蚩氏自古流传了克制祂的术法,据说外婆是百年不遇的术法天才,这里面装着外婆画的护身符,最起码能保你平安回来,如果遇到危险,你记得把它捏碎。”

在沈润残缺不全的记忆里,小时候她被蚩双流蛊惑误入巫庙,外婆就在她额上画了符咒保护她,又嘶喊着让她快离开。

后来外婆力量耗尽,大病了一场,最终过世了。

——相比于沈温的那些话,这段记忆才是她动摇的根源。

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是不是说明蚩双流也间接害了外婆?

布袋上绣着‘蚩文慧’三个字,这也是外婆的名字,沈润抬眼看着布袋上熟悉的名字走了会儿神,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

沈温温声叮嘱:“你早些休息吧。”然后关上了房门。

沈润当然睡不着,她继续翻看着外婆的日记—

—让她有点困惑的是,写着‘小润快跑’那页的前面十几页都被撕去了,好像有什么关键信息被人为隐藏了。

被隐藏起来的信息是什么?和蚩双流有关吗?

她一页一页翻找日记,直到天光大亮,她才站起身舒活了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传来闷闷的雷声,原本明亮的天色瞬间黯淡无光,乌云遮天蔽日,隐隐有巨蛇一样的闪电在层云中翻滚。

乌云迅速汇聚,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明明是快早上十点,这里却跟黑的跟半夜差不多。

远处隐隐能听见村民的惊呼声。

蚩双流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但沈润就是敢肯定,他来了。

她深吸了口气,穿好外套向巫庙走去。

巫庙门口横七竖八地倒了六七个工作人员,她吃了一惊,连忙上去查看,确认这些人只是昏倒,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本能地迟疑了一下。

尽管已经猜出来,蚩双流就是蚩氏封印多年的邪神,但她见惯了蚩双流装出来的真善美的样子,这会儿他连装都不装了,还真非常骇人。

面对蚩双流的下马威,她抿了抿唇,才推门走了进去。

蚩双流就站在主殿里,身影挺拔修长,衣角被阴风吹的上下翻飞。

他背对着她站着,昂首凝视着神像。

沈润站在主殿门外,保持着一定距离,对着他说了声:“我来了。”

蚩双流没理会,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没听见一样。

又过了会儿,他脚步轻轻挪了下。

沈润一时应激,战斗本能被唤醒,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几步,双手交叉挡在胸口,既是防御又是准备动手,排斥和警惕之情显而易见。

他终于动了。

她甚至没看清蚩双流怎么做到的,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两人挨的实在太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蚩双流的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要阴沉。

“你躲我?”

第54章

蚩双流察觉到她想逃离的意图,单手扣住她的后颈,逼迫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想要隐瞒的真相在这一刻被揭露,最糟糕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她脸上惊恐震撼的表情和其他人类如出一辙。

意识到这点,他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他的这幅美丽皮囊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融化,皮肤表层贲起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鼓包,里面的怪物下一秒就要破囊而出。

捕猎她,占有她,吃掉她,将她藏于肚腹之内,融于血肉之中。

沈润:“”

异能者有着比普通人更加敏锐的动物直觉,蚩双流没有像之前一样刻意遮掩顶尖掠食者的气息,她甚至出现了应激反应,浑身的汗毛炸开,不自觉拱起脊背,身体弯成一把极度紧绷的弓。

潜藏在空间中的巨口已经缓缓张开,蚩双流却感觉到她身体紧绷到战栗。

人身和本体齐齐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正对上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他眼睫颤动了下,酸胀的感觉再次填满整个胸腔,不知诞生于何时的那一丝人性终于勒住了兽性。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稳定好人身,收敛气息。

他阴沉着脸质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捏着她的下巴,透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是谁告诉你的?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尽管收敛了气息,但他还是给人极大的压迫感,沈润咬了咬牙,努力抵抗基因里自带的恐惧感,反过来问他:“所以你真的是蚩氏一直镇压的邪神?!”

蚩双流惊人的气势一滞。

此消彼长,沈润逼迫自己抬眼直视着他:“你说喜欢我,你说我很特别,你说你欣赏我夸赞我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了?!”

她越说越控制不住音量,最后一句质问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拉扯他的心脏,蚩双流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又不是人类,无法分泌多巴胺和荷尔蒙,他怎么会知道人类的喜欢和爱情是什么感觉?他只是通过本能模拟出很爱她的样子。

他当然可以继续骗她,但他不想再伪装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那就强迫她接受他的本性,不惜任何手段,他要她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他不再掩饰自己恶劣的一面,冷漠又傲慢地道:“出于洞悉人类欲望的本能,我只是说你喜欢听的,做你喜欢做的,又没有强迫你和我在一起,与其指责我,不如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被引诱。”

之前陆阔告诉过她,蚩双流曾经诱惑并且杀死了七任监管者,她当时坚定地认为蚩双流是受害者,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现在看来,她和她的七个前任又有什么区别?

沈润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哽咽,蚩双流掠过一阵奇特的心悸,他抬起手,想要帮她抹去眼角的透明水滴,想要像往常一样,抱住她哄一哄——可这似乎又违背了他的本性,他感到困惑。

温柔体贴肌肤相亲不是他用来迷惑她的手段吗,现在两人既然已经摊牌了,他为什么还要逼着自己怜爱她呢?

他短暂地迟疑了一下,没等他的手指触及,沈润已经飞速抹了把眼睛,她向他伸出手:“还给我。”

蚩双流心知肚明,却别过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润声音嘶哑地吼他:“我送你的手串,还给我,骗子!”

手串已经被重新串好,他亲手编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绳结,此时它正在他的心口处被妥善保管着。

他忍住了摸一摸心口的冲动:“不知道扔到哪里了。”

沈润的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住了,她抄起主殿的香烛台,朝着蚩双流就扔了过去。

他脑袋被烛台狠狠砸了一下,额上很快冒出了血,他却没工夫在意,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的泪眼。

他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过了,也许不应该说扔了,或许说不小心弄丢了会比较好。

但是跟他和其他人类说过的话对比,这句话又显得温和得多。

他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决定用拥抱弥补一下,但是没等他靠近,沈润再次擦干眼泪,她一把推开他,疾言厉色:“纠察队出事是你干的?店长的腿是你弄断的?方怡他们也是你杀的?!”

她希望蚩双流的回答是‘没有’,这意味着两人还有一丝可能,她自己都开始瞧不起自己了,明明他已经把话说绝了,她居然还天真地保留了一点幻想。

虽然有着很强的能力,但她是那种非常温和老实的性格,平时也不爱跟人计较,对恋人尤其包容。

蚩双流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对自己发这么大脾气。

他不想继续看到她愤恨的表情,思索了很久,才终于开口:“我救你的那晚被人看到了,我不得不杀了他们灭口,反正他们本身也会被判死刑,你向我抱怨店长克扣你的薪水,我只是小小地给他一点教训,你那个舍友之前一直在霸凌你,我随手惩罚了她一下,她就找到了一个异能者,想要把伤害转移到你身上。”

他觉得这个回答能让她开心一点,看向她的视线里多了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不想让他们继续伤害到你。”

“我让你去伤人了?!”

她彻底被点着了,身上冒出一点电光:“我真后悔认识你,怪物!”

蚩双流身体僵硬了下,表情瞬间幽冷。

“你讨厌的人都被解决了,濒死的时候,你不光活了下来,还获得了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进化。”他故意贴在她耳边轻啧了声:“如果我是怪物,那么你又算什么呢?亲爱的。”

沈润浑身电流乱传,电流在指尖汇聚出一柄尖锐的电刃。

在他的不断刺激下,她不受控制地对蚩双流产生了恶意。

“有很多人告诫过你,不要试图对我动手。”蚩双流轻轻拨开她指尖的电刃,他又轻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你猜猜是为什么?”

沈润的动作开始滞涩起来,全身关节好像灌满了胶水,有什么东西入侵到她的身体里,并且试图代替她的意志掌管全身。

心口以上,锁骨以下的位置,隐隐浮现出一个眼睛的轮廓。

她的喉舌也逐渐不属于自己了,费了很大力气,她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你”

蚩双流第一次在人类面前俯下

身,虔诚地吻了吻尚未成型的诅咒印记。

他伸手紧紧地拥住她,又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温柔下来:“是的,你是我的了。”

从发现她知晓自己身份的那刻起,他就想这么做了——将她彻彻底底地据为己有。

她不会爱上一个狰狞丑陋的怪物,他只能用这种方法确保她无法逃离。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从她进来的那刻起,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亲吻她的脸颊和颈侧,又轻拍她的后背,心满意足地安抚:“不会有痛苦的,等诅咒成型就结束了。”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

话才说了一半儿,他眼瞳猛地缩了下。

沈润的手不知道何时伸进了口袋里,隔着布囊,她捏碎了里面的东西。

本体没有五脏六腑,只有三个心脏,每一个都至关重要。

被蚩氏分尸杀害之后,他想方设法藏起了两个心脏,最后的一个被蚩氏带走了。

现在,她捏碎了他最后的心脏。

第55章

数千年前,蚩双流曾被蚩氏欺骗过一次,他付出了诞生以来最惨痛的代价。

千年后,他居然又栽到了另一个蚩氏手里。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憎恨,这种恨意甚至比被蚩氏的祖先欺骗分食还要浓烈得多,真真正正地锥心刺骨,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受到了痛苦和恨意。

鼻根的位置酸涩发涨,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好像有什么液体要从眼底涌出。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他脸色刷的惨白,踉跄着半跪在地上,单手捂着心脏位置,感受到力量以极快的速度流逝。

他猛地抬起眼直视着她,眼底满怀恶意,变成了野兽一样的眼瞳。

沈润试图对他动手,不能对人类出手的限令被打破,他现在随时可以杀了她。

一只触足从空间中伸出,悄无声息地探到她的后脑,只要稍稍向前,触足就可以击穿她的头骨,吸取她的脑髓,夺走她的生命。

他应该杀了她的,他有足够的理由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人类。

触足前端长满了利齿,利齿上的透明粘液拖曳到地面,将地面腐蚀出数个坑洞,触足前段像一朵食人花一样,张开又合拢,随时能将沈润的脑袋包裹消化。

短暂的几秒过后,蚩双流闭了闭眼,嘶声道:“过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润甚至还没回过神儿。

外婆的日记中提到过给她留下的护身符,外婆还简单说过护身符的功效,类似于蚩双流限定的隐身符,能够短暂地屏蔽她的一切气息和波动,确保她在蚩双流手里暂时逃脱,但她真没想到,这护身符捏碎之后蚩双流跟要死了一样——她这会儿也没想杀蚩双流啊!

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蚩双流现在看起来非常吓人,他似乎已经彻底无法维持人身,外观比之前还要吓人,身上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细小的口子,口子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他的背后裂开一道狭长深邃的口子,几根触足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所谓不可名状不可直视,沈润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的本体,只看了一眼,她就忍不住闷哼了声,眼睛干涩剧痛,好像有一把叉子伸进脑袋里不断搅动。

蚩双流叫她过去。

她的身体被极致的恐惧钉在了原地,努力和身体里慢慢成型的诅咒对抗。

蚩双流的重伤给她争取到了一定的时间,她夺回了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宛如一个残疾人一样,她艰难地挪动双脚,缓慢后退,本能地想要逃离那只触足乱舞的怪物。

蚩双流身上的每一只眼球都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酸涩,‘啪嗒啪嗒’,眼球里分泌出的几滴透明液体落到地上。

从她邀约他来镇庙见面的那刻起,蚩双流就知道自己会看到她惊惧厌恶的表情,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上,等她真正流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他比自己想象的反应更大。

身体的裂口从后背蔓延至前胸,上半身出现了黑洞一样的裂口,他阴恻恻地看着沈润,一只触手卷住她的腰,想也不想就要把她塞进身体的裂口里。

沈润努力挣扎,但无论如何也挣不脱腰上缠着的触足。

眼看着离他身体的黑洞越来越近,身后的空间忽然波动起来,霎那间撕裂开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一只手臂从空间裂口里探了出来,一把拽住了沈润的胳膊。

透过空间裂口,隐隐能看见一张温润隽秀的面容——是沈温的脸。

一股巨力直接把沈润拽进了空间裂口,趁着蚩双流重伤,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空间裂口瞬间合拢。

原本喧闹的镇庙一下子安静下来。

短暂的怔愣之后,蚩双流额上瞬间青筋暴起:“是他!”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再也无法维持人形,趴伏在神像上痛苦地喘息了声,无数的眼睛和触足从身上冒出来,很快挤满了神庙

沈润被一只手臂死死抓住,先是在空间里跳跃了一会儿,又靠着两条腿奔跑了一阵,就这么七拐八拐的,她终于被沈温带到一处半废弃的村落。

沈温沿着乡村小路来回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低矮的平房,他掏出很有年代感的钥匙打开房门,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先进去休息吧。”

平房外观就是七八十年代的农村泥瓦房,里面几乎没什么家具,就一桌一椅一张床,能看出来是村里匠人手工打的,隔断的厨房只有一方泥瓦垒砌出来的灶台,屋里厚厚的一层灰,条件实在简陋得够呛,这辈儿的年轻人应该没几个住过这种房子的。

沈温在屋里摸索了会儿,终于摸到灯绳,‘啪’一声拉开,钨丝灯泡迟钝地亮起,那一线幽光也是忽明忽暗的。

沈润也没心思挑三拣四,她扶着膝盖喘了会儿,等气儿喘匀了才问沈温:“这是哪儿?”

沈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放心,现在暂时安全了。”

沈润暂时顾不上问其他的,把拉链拉开一截,低头看着锁骨之下的诅咒印迹——那只黑色的眼睛依然没有完全成型,眼睛仍是闭合状态,但是颜色比刚才深了不少,按照这个速度,它完全成型也只是时间问题。

沈温目光落到诅咒印迹上,脸色微微变了变:“祂给你种下的?”

沈润正研究有什么法子能接触诅咒,随便嗯了声。

沈温表情有点古怪,过了会儿,他才轻声道:“未成形的诅咒应该有一定的距离限制,嗯他现在应该感应不到你。”

他这话倒不像是给沈润说的,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语。

沈润有些话想问他,她抬起头正要开口,就听轻轻一声‘噼啪’,钨丝灯泡灭了。

这会儿已经时值黄昏,在日语里,17时-19时这段时间还有个别称,叫做逢魔时,意思是白日和黑夜的界线在此刻模糊,正是群魔乱舞之时。

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旧的铁栏窗,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到扭曲变形。

沈润本来一直在门边站着,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背后,他几乎和她紧紧贴着,伸头在她脖颈处轻嗅,声音迷醉。

“小润,你好香。”

他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隐约可见森然的利齿和鲜红的口腔内壁。

下一秒,沈润消失了——异能,隐身。

沈温微怔,短暂地迟滞了一下。

他正要出手,沈润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一把由电光聚合的利刃直接捅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很快从他的胸口氤开,沈润没有任何停顿,再次发动自身绝技——异能劫掠

这次来蚩城,蚩双流没带陆阔,反而带来了曹徇——比起精明过头的陆阔,曹徇这种狂信徒显然更为忠心可靠一些。

等曹徇赶到镇庙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已经不成人形的蚩双流——他现在看起来非常不好,镇庙里充满了触足,簇拥着中间一张苍白的绝色面孔。

这样子明显是身受重伤,曹徇心里一跳,也不问发生了什么,急声道:“主人,您能不能先变小一点,我开车带您先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

那张脸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撩起眼皮看了看,不断蠕动的触足缓慢地聚合收缩,终于被压缩成了一个两米多高的人形怪物——当中那张脸还是蚩双流的。

幸好他这次开来的私家车够宽敞,曹徇忙扶着他上了车,这才谦卑地询问:“您这是出什么事了?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蚩双流脸色仍是极差,闭目不语。

触手不断地翻滚蠕动,他尝试着修复人身,但失败了,反而消耗了他所剩不多的力量,不出意外的话,他还要保持这种怪物的状态许久。

按理来说,这种本体形态才是他最舒适的状态,但此时此刻,他居然为此感到焦虑和说不出来的烦躁。

这么多年曹徇总是斗不过陆阔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管不住嘴。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扫了眼蚩双流,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一脸不可置信:“难道是沈润把您打伤成这样的?”

他没记错的话,蚩双流特地赶到巫庙就是为了见沈润。

蚩双流终于有了点反应,本能地否认:“不完全是。”

他顿了顿,冷冷道:“是蚩氏。”

曹徇曾经详细地查找过蚩氏的传说,他算是当今世上最了解蚩双流过往生平的人类之一,他思考了会儿,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蚩氏是谁,他一脸震撼:“是那个蚩氏的先祖?”

他满脸不可置信:“这都过去几千年了,他居然还活着?”

蚩双流闭目思索了会儿,终于吐出两个字:“寄生。”

曹徇不解其意,蚩双流也没耐心解释,他长睫低垂,眼神阴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曹徇对这些千年老怪十分好奇,要不然也不能成为蚩双流的狂信徒,他安静了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叭叭:“主人,您跟蚩氏打过交道,您知道蚩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蚩双流表情起伏了一下,居然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出生于北方一个很大的母系氏族,也就是蚩氏一族”

他边回忆边回答,声音仿佛隔着千年的岁月缓缓传来:“传说中蚩氏是上古神明和人类交合留下来的血脉,所以蚩氏族人个个都身材高大,骁勇善战,他的母亲,蚩氏这一任的首领,更是位出类拔萃的女性,她崇尚公平,善良仁义,推崇各个部族互利共赢,她的统治温和而强大,很快将北方的所有部足都团结在了一起,所有人都认为,她会带领部足打败南方的野人,最终一统九州,唔也就是你们现在的华夏。”

“只是有一点,她没有子嗣,她有一个正夫和很多个侧夫,但她始终没有怀孕。”

“那个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都很短暂,三四十已经算是高寿了,在她快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生下了蚩氏,蚩氏美丽聪慧,骁勇善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他有一个致命缺陷——他是男人,男人是没有继承权的,男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家里的女性和孩子。”

“幸好他的母亲足够开明,蚩氏也足够出色,终于说服了部族里的长老,逐渐放权给他,他羽翼渐丰,但就在他母亲四十三岁那年,出了一点意外,她又怀孕了,这次她生下的是个女孩儿,一样的聪慧强大,并不亚于他。”

曹徇轻轻嘶了声。

“部族出现了反对的声音,他的母亲也开始动摇,蚩氏表现得恭敬谦卑,为了不让母亲为难,他主动提出要让妹妹作为继承人,自己甘愿辅佐妹妹。”

“他的母亲相信了他的话,对他放下戒心,他在外帮忙打点好族里的一切事物,在内又照顾母亲和妹妹,部族里的所有人都对她极为信任。”

“但就在他母亲即将迈入五十岁的时候,他联合南方的野人,发动了一场战争,亲手砍下了老迈母亲和即将成年妹妹的头颅。”

“他帮助南王侵占了北方的领地,谦卑地表示自己愿意臣服,帮助南王继续征战,一开始南王对他还非常警惕,后来随着他逐渐施展才华,南王对他无比依赖和信任,甚至为了他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又过了三年,蚩氏毒死了南王,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这片大陆的主人,他继续发动战争,屠戮了一个又一个部落,为的就是保证权利的绝对集中。”

蚩双流一哂,神色讽刺:“他天生就极擅迷惑人心,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博取任何一个人的信任,也可以伪装成任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