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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雷德的手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轻拍着林涵的后背,柔和的力道几乎让林涵靠在他肩头闭眼沉沉睡去。

但林涵在动了下身体试图在阿弗雷德的肩头找到一个更适合靠着脸颊的位置时,在不远处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的确是他孩子时的模样,脸上有着大片的散不去的红晕,他看起来像是在发烧,但神色格外地安宁。

他也看到了抱着他的阿弗雷德的背影。

这个身影和他记忆中的阿弗雷德毫无差别,连轻拍着他背的手都柔和得像极了是阿弗雷德的力道。

林涵记得,他照顾江旭辰时就是如此。

他很擅长照顾小孩子。

所以他在这时候也能这么照顾他。

可是通过镜子的反射真的看到阿弗雷德的时候,在一直重复着生与死的副本中呆了许久的林涵最初的那点得见“旧识”的激动慢慢冻成了冰,他手脚冰凉,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颤动。

还是那个问题,阿弗雷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早在看见阿弗雷德的第一眼的时候,林涵就想过这个问题。

或许是在一段时间的相处中,他潜意识觉得阿弗雷德是个相当靠得住的人,在确认门外走进来的那个人长着一张阿弗雷德的脸时,他先一步抛开了怀疑往前,毫无反抗地被他托举了起来,揽入怀里。

阿弗雷德很厉害,他的身边很安全。

所以明明已经很艰难地一个人走到这一步,他还可以继续一步一步走下去,但那一刻他还是连思考都没有,顺从地靠在了阿弗雷德的怀里。

从许久之前开始,阿弗雷德这四个字在林涵的意识中就变成了“安全”的代名词。

遇到危险的时候喊他正是因此。

此刻抱着他的阿弗雷德,会是真的阿弗雷德吗?

这个疑问在林涵大脑中翻腾着,让他紧张又不安,又下意识地为此找寻一个借口。

沈秋秋说,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进入副本中担任些角色。

林涵知道,学院中有那么多学院教师,但真的在学院中授课,被他知道的见到的就那么几个,其余的那些都去哪里了呢?

这是合理的猜测。

阿弗雷德也会像沈秋秋一样,和学院的其他未露面的教师一样,在不同的副本中扮演些不同的角色。

尽管阿弗雷德似乎一直很忙。

他要照顾江旭辰,要给学院中的学生上课,要关注林涵的副本进度,他还在餐厅有个厨师长的“副业”

他很忙,但他并不是不可以抽出一些时间去不同的副本中扮演一个角色。

林涵靠在阿弗雷德的肩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面镜子,和镜子里一直没有移动的他和阿弗雷德。

通关【背后】副本的林涵并没有拿到属于他的奖励。

和宋子逸他们在通关的一瞬间就能得到奖励不同,好几次,林涵的奖励通通都是后置的。

阿弗雷德告诉他,他的奖励在他的下一个副本中,也就是这个副本。

林涵其实早敏锐地察觉到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们似乎总是能轻易地知晓他的下一个选择,就好像他们知道,自己会进入这个A级副本。

可他明明是抽出了这个副本。

从抽奖箱里摸出那张纸条之前,谁都不知道他会选中哪一张,也不知道他即将迎来的新副本是什么。

或许箱子里都是一样的粉色纸片,或许不管他抽出什么,他最后一定会进入这个副本。

或许他们没有暗箱操作,他们只是看到了这个未来。

林涵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那些怀疑和猜想,那些不安的情绪通通在这一瞬间爆发,就因为阿弗雷德莫名地出现在这个副本,出现在他的眼前。

看到未来什么的,多么可笑的想法。

林涵从前也不会相信这种事情,可他已经从“新世界”中得到了常人无法得到的力量,他早就在心底确信了这种事情的存在。

所以所以出现在这里的阿弗雷德,会是他的奖励吗?

像照顾江旭辰一样照顾他,带着他通关?

层层叠叠的幻想和猜测压缩在一起,林涵直起了身子,再度看向阿弗雷德。

对方的身体是热的,但林涵却莫名幻想出了他冰冷的身躯,和在背后悄然瞥着他的带着寒意的目光。

光是想象,林涵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轻易被搂进别人怀里的他好似陷在完全的危险中,下一买就会丢掉小命。

还好,死了就死了。

在这个副本中,他死了也可以重来。

林涵就是抱着这样忐忑的想法,对上了阿弗雷德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眼。

那一瞬间,满腔的恐惧和不安都随风去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阿弗雷德似乎真的是能给他带来安全的那个阿弗雷德。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林涵扭头再次靠在了阿弗雷德的肩头,几乎算是放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个子太小了,说是揽着,其实也只是扒拉着,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

林涵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一天】副本中只有林涵一个玩家,他没法和人交流。

他不需要了解其他的玩家是好是坏,是不是暗藏坏心,能和他斗智斗勇的只有他自己,所以他会紧张会胡思乱想。

可内测的直播开着,他总也会顾忌自己的形象,想着在外界看着他一举一动的宋子逸和他的家人们会不会担忧他,所以表现得那般无所谓。

他其实也是害怕的。

闭上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整个副本都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这一刻,是他在这个副本中,唯一一次这般安心。

但最后,林涵并没有安心太久。

他意识到除了阿弗雷德之外的真正的不对劲之处——他长大的速度和他先前的经验对不上。

按林涵自己的预想,他醒来的时候是个孩子,在他在房间里度过一段时间后,他就会慢慢褪去小孩时稚嫩的模样,长高长大,再去开那扇小时候的他打不开的门。

阿弗雷德的出现让一切并不能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但他的身体却不会因为阿弗雷德的出现而停止变化。

可此刻,趴在阿弗雷德肩头的林涵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是个孩子的模样。

他或许长大了一些,但那点程度略等于无。

【一天】副本中,林涵试了那么多次都固定不受任何影响的时间流速在这里暂停了。

要么是阿弗雷德的到来导致了这个后果,要么是“笼子”的更换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只可惜他当时被巨人拎出去时并没有坚持太久,不然他也能确认他作为小人在笼子外的流速时间流速是否相同。

尽管林涵还想在阿弗雷德肩头休息一会儿,但疑问摆在他的面前,他也无法再拖延。

松开了攀着阿弗雷德肩膀的手,林涵再度直起身子,只是这时候的阿弗雷德虽然依然满眼笑意,却先一步地把林涵放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那上面有林涵之前铺好的毯子,他坐在上面就要坐在云朵里,但骤然失去了托举着他的力量他难买难觉得有些失落。

方才的软弱只是一时的,林涵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的孩子,他和江旭辰不一样。

刚才的示弱是他借着自己此刻的外表释放了下心底的压力,现在阿弗雷德放他下来,意味着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不说话静静相处。

作为林涵想象的副本的NPC,阿弗雷德应该有他要做的事。

林涵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着站在旁边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阿弗雷德。

在阿弗雷德转动他所坐的椅子时,他的目光仍紧紧地追随着他,直到光是仰头已经看不清他的时候,林涵还想着爬起来转身看他。

这个动作被阿弗雷德制止了。

他的手压在林涵的肩膀上,让他只能坐在凳子上,朝着门边上的墙壁。

林涵有些疑惑,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墙纸。

墙纸下是一层又一层的纸板,不久之前他刚刚用凳子在上面砸开了缺口,还有玻璃做的刀将那个缺口不断地扩大。

现在他坐着,像是一种面壁思过。

林涵不明白阿弗雷德要做什么。

但没等他开口问,阿弗雷德先开口:“我在的时候,房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我的身份是造型师,我在这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改变你的形象。”

形象?

林涵蓦得又想起那个通关要求。

此刻的他只是因为过分活泼被巨人从一堆一模一样的自己中挑选了出来,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上了最终选择的名单。

真正有资格评判他的那个存在还没有做出选择,也或许根本没有看到他。

所以阿弗雷德出现在这里,作为帮助他通过下一轮选择的造型师。

造型师?

穿衣打扮,打理头发,或是化妆?

林涵依然不明白阿弗雷德要怎么做他的造型师,尤其是现在,他坐在凳子上,离面前的墙那么近。

这样的直面墙壁,似乎该在他面前放一面镜子。

可镜子不在这里,镜子在不远处的桌上。

林涵下意识地想要去找那面镜子,但在扭头的第一时间就又被阿弗雷德给阻止。

他被强迫着继续看那面墙。

不明白,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林涵坐在凳子上,他已经看不到那个让他安心的阿弗雷德。

他又一次开始紧张。

“别担心,别害怕,放轻松,”阿弗雷德的手指擦过他的侧脸,摩挲了下,将他的头发别到耳后,一边又用林涵熟悉的声音安抚他,“作为你的奖励,造型的时候你不会感受到任何的痛苦。”

造型为什么会痛苦。

林涵不懂。

但低头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顺着他的脖子滑下来。

他的手还乖乖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却诚实地看了过去。

殷红的血淌到他的睡衣领口,软和的布料很沁开红色的花。

阿弗雷德托起他的下巴:“别动,小心伤到。”

可他好像已经受伤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凭什么

造型是什么?

林涵看着眼前的墙壁,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涵一个人。

阿弗雷德在完成“造型”后和林涵道别离开。

他能轻易地打开那扇门,就好像那扇门从来没有对他设限过,只是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所以他走的时候动静格外得轻。

林涵坐在凳子上,只要稍稍偏过头就能看到阿弗雷德。

在门关上之前,他还朝林涵笑了笑,就好像是面对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总存着安抚林涵心情的意味。

但凳子还在原地,林涵还是直面着墙壁。

阿弗雷德给他留下了可以爬下来的空间,却并没有在“造型”结束后帮他搬动凳子,带他去镜子前看看自己的新模样。

林涵从他没做的这事儿中品出了不妙的味道,所以阿弗雷德离开的时候他嘴唇只是嗫嚅了下,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弗雷德也没有期盼着他的回应,他就那样干脆地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林涵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阿弗雷德时,对他用了专属视角,面上笑得温和无害的人内里其实并没有笑意,一切都是伪装。

那时候的林涵只是觉得有几分好笑,似乎是发现了他内外的强烈反差,发现了一个其他人并没有发现的小秘密。

但现在,他沉默了那么久,他只是突然觉得,阿弗雷德是那样残忍的一个人。

林涵很清楚自己在新世界的一个副本中,这还是他自己选择的,在此之前他也并不觉得在副本中经历一些痛苦的事情是不正常的。

但脆弱来得格外快。

他在紧张恐惧的时候看到了阿弗雷德,信任和安心是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可阿弗雷德的到来并没有拯救他,他似乎将他推向了一个新的深渊。

林涵也很清楚,阿弗雷德多半是和沈秋秋一样,只是作为副本中的一个NPC出现在这里,他有他要完成的任务。

可面对仅仅只是和林涵认识的宋子逸,沈秋秋也能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光明正大地给宋子逸开后门,阿弗雷德作为学院教师为什么不能。

这个想法在林涵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沈秋秋只是学生也不怕追责,阿弗雷德难道就怕吗?

林涵向来喜欢自己探索游戏,但是现在就好像宋子逸对他公事公办一样,他理解却总会情绪低落,不高兴。

林涵垂下头:“”

他只是有一点不高兴。

这个对象为什么会是阿弗雷德,或许是因为他是林涵在那么多副本中,碰到的唯一一个看到他就觉得安心多了的人。

他认识的也只有他。

所以他会觉得公事公办的阿弗雷德是那样的残忍,直接将他丢在了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

“凭什么?”

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房间里,林涵听到了这句话。

他呆坐了一会儿,好像是他不自觉地将心里的话念出声来了。

但他好像又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责怪阿弗雷德的行事。

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

林涵在这里能无限复活,他并没有遇到真正的危机,所以阿弗雷德不会帮他。

哪怕是阿弗雷德施加在他身上的“危险”,作为副本流程的一环,那就是正常的。

墙纸是白色的,因为背后的纸板格外的平整,这么近的距离,林涵若不是早知道它背后是什么样的,这会儿也分辨不出眼前的墙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什么都明白,此刻的心情却还是格外低落。

看着这面墙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信息,但是他不愿意动。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的脚尖碰到了墙壁。

他没有动。

在阿弗雷德离开以后,这个房间里冻结的时间再次流动,林涵又长大了。

原本推不动的凳子,他一伸脚就能抵着墙推开。

他拉着凳子,走到了另一边的桌前,对着那面他之前试图找寻的镜子坐了下来。

镜子里印出来的是他青年时的模样。

那片刻时间流速完全停滞的短暂时间让他恍惚,好像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包括阿弗雷德的出现都是一场梦境,可是

镜子里的他耳朵上包裹着纱布。

他看着镜子,伸手摸上去,柔软的纱布在受到手上的力道时沁出些微的湿意。

他并不清楚阿弗雷德是如何弄的,这些纱布似乎并不受重力的影响,乖巧地贴合在他的耳朵上,没有不安分地翘向一边,也没有零散开来。

只是纱布上隐隐透出红来,是一开始沾染的血迹。

有许许多多的血,从他的耳畔,到脖颈,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将他的胸口浸成一片红色。

白色睡袍像是经历了惨不忍睹的恐怖,随着时间的流逝上面的血迹干涸发褐,变成现在并不干净的模样。

阿弗雷德帮他擦拭了身上的血迹,他身上很干净,但他并没有处理他的衣服,所以此刻的林涵看着像是从恐怖片现场跑出来的年轻演员。

或许拍摄正在进行时。

加上他此时面无表情稍显冷漠的脸,很显然演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但流了那么多的血,林涵没有任何感觉。

正如阿弗雷德说的,这是他的奖励,他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

新世界里那般珍贵的奖励,变成了此刻的没有痛苦。

所以,造型是一件痛苦的事。

所以,造型是什么?

林涵又喃喃着这个问题。

“不要使用治愈的力量。”

这是阿弗雷德离开之前告诉他的,大概也算是他唯一给他的提示。

林涵很听话地没有使用,但他此刻却对纱布下的他的耳朵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手搭在那儿迟迟不肯松开。

说是造型,但林涵知道那并不是他理解的字面意义上的造型,他流了那么多的血,阿弗雷德到底将他的耳朵修剪成什么样了。

对着镜子沉默了许久,林涵最终还是慢慢地将完美贴合着他耳朵的轮廓的纱布一点点拆下来了。

先露出来的肌肤上,有着浅色的红痕,像是修剪留下的痕迹,一道又一道,重叠交错在一起,粗看不觉得怎么样,再一细看瞧着却有些恶心。

这些伤口快要走完完全愈合的过程,就在林涵的注视下,红痕的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渐渐地肉眼便看不见了,要伸手摸时才能触到一丝起伏,但很快这些起伏也消失了。

林涵拆掉所有的纱布,他的耳朵看起来已经和正常的耳朵没有差别了。

镜子里的他,除了胸前那一大片干涸的血迹之外,也和之前每一天的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别。

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在副本中一遍遍重新长大又老去的林涵。

可造型,由阿弗雷德亲自操刀的造型,又怎么可能什么变化都没有呢?

人哪里会那么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长相,只知道自己大概的模样,回忆的时候也能模糊地记得自己的轮廓,但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照片那样清晰的印象并不存在于林涵的意识中。

这是林涵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用镜子看自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要找不同却找不出一点不同之处。

这好像就是他。

明明阿弗雷德只动了他的耳朵,但他却说不出他的耳朵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到最后,林涵从自己的脸上看出了陌生人的影子。

他试图改变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镜子里映出来的这张脸上只有耳朵和原本的他不同,其他都是他,都是他自己。

但他没有成功。

他越看越怪异,越看越陌生,镜子里的林涵是林涵,似乎又不是林涵。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着他,同样探究和怀疑的目光,似乎是另一个人伪装好了在窥探他。

林涵甚至希望自己并没有失去痛觉,或许疼痛才能清楚地告诉他他被造型的到底只是他的耳朵还是他整个人。

怀疑是那样可怕的情绪。

看到阿弗雷德时的安心已经消失不见,林涵重新变回那个紧张惊恐的林涵。

他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

他不敢挪开视线。

【是否对该角色使用专属视角】

当熟悉的问询出现在林涵的意识中时,镜子里的林涵身上出现了黯淡的白光轮廓,还坐在凳子上的林涵感受到了从手背上慢慢攀爬的寒意。

他大概是自己吓自己的,但他的身体,他的意识,承认了他此刻的恐惧。

【是】

林涵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镜子里的林涵不再是林涵,也没有那张他畏惧的脸,简笔画的表情取代了和林涵相似的表情,代表眼睛的短短的横线,代表嘴的线条微微向下弯曲。

不高兴,不快乐,害怕又不安。

林涵打了个寒颤。

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汗毛直竖,似乎身体中的热气都在看到这一幕时被抽走了,只剩下冰冷的躯干。

他没有想过,这个能力还能用在自己的身上。

林涵踉跄着站起来,将那面镜子按倒在台面上,片刻后回到了床上。

他盖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目光死死地盯着顶上的窗幔,一遍一遍地描绘着上面的蕾丝花纹。

这一天,外面没有传来巨人的声音,阿弗雷德也没有再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老人,最后在沉默中阖眼。

林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想起过外界还在看直播的人,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他们的眼中。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眼前逐渐陷入黑暗时,他又听到了不停歇的呢喃。

“凭什么。”

原来……那不是他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来啦来啦

第一百一十八章 喃喃

平日里的这时候,林涵应该已经醒了。

区别只在前几次清醒的时候,他的房间里没有那扇不能被他自己打开的门,而这次再要醒来的时候,他应该能再看到那扇门。

和之前在旁边观察的巨人不一样,他已经被选拔出来,在接下去的重复中,和他“相处”的应该是阿弗雷德。

这次要轮到阿弗雷德来评判他能不能“脱颖而出”。

在没有达标之前,他应该也会和之前一样,在这个新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重来。

林涵还记得,之前的每一次,他死之前都能听到巨人的声音。

他们像评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一般,要来将死去的他收拾掉,但在这里他没有再听到巨人的声音。

他死的时候周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皮肤在布料上蹭过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变得吃力。

那是很奇怪的状态,感受着自己的意识从身躯上抽离。

可他听不到巨人的声音。

要么是那个巨人工作偷懒,没发现他的死亡,要么就是,这里不再有巨人,善后的人变成了阿弗雷德。

林涵更倾向于后者。

他不自觉地将阿弗雷德的地位摆高,即便不是在学院中,而是在副本中,他也觉得阿弗雷德不会只担任一个小小的“造型师”,尽管造型这件事本身就给林涵带来了很大的阴影。

这是下意识的想法,林涵根本无法控制。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脑海中为眼下这种情况编织好了一整套完美的说辞。

死去的身体会被怎样对待,他不清楚。

林涵只是习惯了在衰老后从年幼的一样的身体中睁开眼睛,在这里,他对自己使用过的身体并没有多少感情,之前面对巨人时也从未想过。

但这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还有些好奇。

如果是交给阿弗雷德的话,他应该会处理得很好。

或是埋葬了,或是一把火烧了,再不然就是丢进那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中,或者只是抹除游戏中的一串数据……

怎么样都行。

毕竟是阿弗雷德,他总是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这是林涵对阿弗雷德根深蒂固的印象。

林涵想了很多。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躺在那个房间里没有想到的事情,通通都在这个意识漂浮着的未知之地里想了一遍。

他对通关依然没有头绪。

副本没有给他太多的信息,他只能猜测,是不是阿弗雷德为他做的造型能一步一步地推着他成为被选中的那个。

如果接下去还要一次又一次地造型的话,林涵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照镜子。

被改变的感觉很可怕,意识到自己被改变更可怕。

将专属视角用在自己身上的割裂感,短时间内林涵绝不对忘记。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只要不看镜子,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能清晰地映出林涵模样的东西。

他处于一个相对比较安全的环境中。

林涵只能这么苦中作乐。

但他重来太多次了,他也想再重复了。

很累。

这种精神层面的疲惫将林涵从头到尾都笼罩,他盼着时间流速再加快,却又矛盾地希望时间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让他再休息一会儿。

只要一会儿就好。

但这终究是幻想,身处副本内的他还是要继续他没有新意的每一天。

不过这次的空档期似乎有些长了。

林涵思维活跃,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却睁不开眼睛,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的醒过来。

“一天”过去后的时间,似乎是留给他的单独的“复盘时间”,但之前的每一次都没有这么久。

这是头一次。

林涵想醒,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他的昨天,和之前的任何一天,都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是他没发现的吗?

除了阿弗雷德的造型之外,还有什么被他忽略了吗?

林涵不知道。

他想不出来。

那一整天,他几乎都在沉默中度过。

比起之前没人和他交流时,他的确和阿弗雷德说了几句话,但昨天的他没有像之前一样积极地探索这个房间,没有试图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他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干。

他也什么都没

“凭什么?”

林涵突然听到了这个声音。

很轻,是喉间压抑着的喃喃。

那声音太低了,以至于林涵在听到的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其实并没有听到,但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恍然间回忆起来,这个声音他是听过的。

在他埋怨阿弗雷德的时候,也在他死之前。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误将心里的怨怼说了出来,直到第二次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他才知道,那声音根本就不是来自于他。

或许他的新房间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存在,可现在的他并不在房间里。

那个声音跟着他,不管他在哪里。

林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遗忘这三个字。

昨天并没有发生多少事,他可以将每一件事的细节都娓娓道来,他其实把昨天的所有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林涵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遗忘。

“凭什么?”

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要稍微响亮些,林涵听得清楚他的咬字,也将三个字中的迷茫和不解听得清楚。

凭什么?

那声音像是有着魔力一般,引着林涵不自觉地去想,想所有的事情。

凭什么?

玩新世界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偏偏选中了他?

那么多热衷于新世界的人,对于内测他们比林涵有更强烈的欲望,怎么就不能是他们呢?

那些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秘密,凭什么又不直接告诉他?

一切都要他自己去猜,才能换来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没人强求着他,没人真的逼他要继续玩新世界,他自己留下了。

在那些想开口的人还没真的开口要求他,没有真的明确地表达没他不行的时候,林涵已经很懂事地做了他们希望他做的事情,不让任何人为难。

他从小就是个很乖巧和会为人着想的孩子,长大后的他也是。

他也清楚并不厌恶新世界,他也为新世界中那些副本的危险着迷,他一直想他其实自己也是想玩的。

在得到那不属于正常人的力量的时候,他心中也曾有过窃喜。

这似乎是对所有人都友好的局面,新世界得到他们想要的,林涵得到他想要的,他身边的人,他所在的世界也一同受益。

合作共赢。

他还得到了新世界的承诺,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阿弗雷德会来帮他。

他也有着独特的道具和能力,他完全可以真的把新世界当成一个游戏来玩。

林涵之前就是这么做的。

但是,凭什么?

这个声音在不断地放大。

它或许并不是在问林涵,它是那样迷惑不解,不明缘由,但它的每一次重复都悄然在林涵耳边响起。

被选中的是他,做出回应的是他,被众人所期待的也是他。

可为什么就非得是他呢?

凭什么?

意识的混沌中,林涵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和那个疑问交织在一起,汇成了同一个-

宋子逸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手上没收着力,游戏中的身体和现实相差无几,被打了自然也会泛红发肿,这让他看着有些狼狈。

他这动作来得突然,虽然直播间画面已经被内测转播占据,但这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还是传了出去,被观众们发现。

内测直播现在正处于无聊的黑屏时期,他们切回宋子逸的画面,就看到他脸上鲜明的巴掌印。

宋子逸没回答,在弹幕中来回翻找,并没有找到什么不正常的发言。

他意识到,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此刻的内测转播,第一视角是黑色的,第三视角也是黑色的。

但直播没有结束,画面虽然是黑色的但并不代表林涵通关失败。

宋子逸在两处视角来回切换,希望能在其中一边看到点光亮,在这过程中,他听到了极轻的呢喃。

“凭什么?”

他不清楚直播间的其他人有没有听到,但看眼下弹幕纷纷的关心和担忧,就算他们听到了也可能并不受影响。

他是内测转播的第一关,他是除了林涵之外,离内测最近的玩家。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也确信自己刚才想了一些并不是很友善的事情。

他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被选中参加内测的是林涵而不是他?

凭什么获得那些能力的是林涵而不是他?

他没有为林涵高兴,而是因此嫉妒。

他运气是那么的好,他也早早地就抽中了隐藏角色,说不定在内测中他可以表现得比林涵更好。

为什么就不是他呢?

凭什么?

脑海中的念头瞬息万变,宋子逸想到这些似乎只花了一秒钟,就好像他心底本就羡慕嫉妒恨着,只是终于在这一刻有了释放出来的机会。

这样的恶意来得毫无道理,全都是因为那三个字。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最后只能狠狠地打醒自己。

疼痛让他清醒。

清醒过来后的他发现,那些念头并不是他真正所想,是那句话在控制着他去想。

仅仅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呢喃。

这听起来似乎是异想天开,短短的三个字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能勾动他本不会升起的坏心思,但因为他和林涵的关系亲近,他比旁人知道得更多。

这种力量并非不可能存在。

二批内测的名单早已公布,十个人,其中五个都是蓝星的。

无数人争相报名不过是降低了概率,有人举报黑幕,有人不忿投诉,最终都不了了之,话题重回正在进行中的内测转播。

宋子逸在想,他加入内测真的能帮到林涵吗

林涵他,在新世界中,到底在面对着什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哥哥和弟弟

“剧情好像走偏了。”

昏暗的房间里,薇薇安翘着小腿上下摆动,看着有几分烦躁。

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光幕,整个画面都是黑色的,只有光幕本身散发出些微的荧光,能稍稍照亮房间,映出房间里的陈设。

除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光幕,空荡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中央的一个小小的双人沙发。

薇薇安靠在小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修剪圆润的指甲剐蹭了几下,整个人又往旁边挪了挪,用脚去碰坐在她旁边的江旭辰的脚。

鞋子撞在鞋子上,发出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个声音足够大,也足够引人注意。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江旭辰没有回应她。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扭头或是出声,便又重新靠回沙发上,也跟着一道沉默。

她们不说话,但房间里还是有声音的。

那并不是薇薇安或者江旭辰在悄悄说话,是看似黑暗的光幕中,在源源不断地传出轻微的呓语。

那声音时轻时重,有时候侧耳仔细去听也恍若错觉,有时却直接在耳边响起,让人避无可避。

凭什么。

那声音来来回回,都是同样三个字。

薇薇安听得很清楚。

借着副本的形式演绎出来的,并不算真是的呓语,也同样让人沉沦下去。

不管声音大小,她都听得到,为了抵抗这种持续不断的拉扯,她需要一直强撑着精神,所以她情绪并不高涨。

她不喜欢林涵这次进入的副本,可偏偏林涵抽到的是她的体验卡。

扪心自问,她的能力在这个副本中还算好用,只要林涵能发现其中的关窍,按部就班地通关不是问题,但这有一个前提,前提是这个副本还是按照它原本既定的路线进行。

此刻的它发生了预料之外的变化,剧情的走向在阿弗雷德进行了一个简单的造型之后就出现了偏差。

她们知道,但这是不可控制的。

她们坐在这里,也不知道后续会如何变化。

A级副本,之所以被称为A级副本,是因为它们都承载着相对不太友善的情绪。

眼下的质问正是其中一种。

按照原定的计划,林涵不该这么早进入A级副本,他需要在其他的副本中慢慢磨砺,直到他有能力应对更高难度的副本,高等级的才会对他开放。

林涵才进新世界没多久,这是他的第五个副本,他其实应该准备更多后再踏足他已有败绩的A级副本。

但是他也是个很好奇的人,虽然有些问题没有真的问出口,可她们都知道他在好奇什么。

从被江旭辰送进第一个副本的时候,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定位。

离开【工厂】副本后,他把这个定位忘了,但随着他在新世界中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和学院中的他们越来越熟悉的同时,他总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一点一滴汇聚在一起,林涵会因此得出他自己的判断。

与其让他自己瞎猜,不如就不瞒着他,借着副本将隐瞒的秘密告诉他。

他很聪明,所以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将一切都联想起来。

这个副本其实很适合林涵探寻真相,但意外也来得好快。

原本暗藏的情绪突兀地出现在副本中,并切实地展露出来,林涵会受到影响,正常通关副本需要进行的每一步都可能发生变化。

他不一定能通关了,就算能通关,或许也不一定能那么轻易地通关。

薇薇安歪头靠着,又没忍住悄悄地扭头去看旁边的江旭辰。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好一会儿她表情微微发僵,极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不会想自己进去吧?”

这话似乎戳中了江旭辰的小心思,原本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他立刻扭过头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只有一簇微光。

“我不能进去吗?”

薇薇安:“”

谁都能进去,唯独江旭辰不能进去。

像她,像阿弗雷德,和其他的所有人,都可以在新世界中的副本中扮演个或轻或重的角色,副本本身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排斥,只要他们在剧情允许的范围内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副本结束的那一刻,不论身处其中的玩家是顺利通关还是失败,他们也能安全离开。

但江旭辰不一样。

他一旦进入副本,副本原本设定的所有的规则都将不复存在,困囿于副本之中的负面情绪没了美化和限制,会无差别攻击停留在副本中的任何存在,包括江旭辰。

其他都是顺带着,它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江旭辰。

因为是他,那句“凭什么”,问的也是他。

薇薇安知道江旭辰无辜,可他无辜与否并不重要,他就是被敌视着,被深刻的恨意缠绕着。

他能把新世界中每一个副本变成炼狱。

新世界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是寄希望于用无数人一遍又一遍的感受去瓦解存在其中的痛苦,好便于他们回收其中副本的核心——被切割成无数片的缠绕着痛苦不甘的灵魂的碎片。

他们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也付出了很多代价。

在新世界中,每一个副本都像是开启了进度条,或多或少,有的已达成,有的还是零,都在进行中。

谁都可以进去,唯独江旭辰不行,他能把99%的进度条直接拉成0%,并且再也无法开启。

唯一能和他面对面安静说话的只有【鬼屋】副本中的那位,那还是他哭着许愿求来的。

可也就那一次。

他要是现在再进去,等待他的可不是那个能安静听他说话的人了。

所以江旭辰那么久以来,都再没冒出过再度进入副本的念头。

今天,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想回答,那个问题吗?

还是说,他也被那句话困扰着,他也在想凭什么?

江旭辰死死地盯着光幕,他似乎要从黑暗中看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句话也在影响他。

知道他听到了,所以在他的耳边越来越清晰,似乎说出口的每一次疑问都伴随着冰凉的吐息。

凭什么留下来的是他?

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又凭什么不爱他?

他也想问。

可没有人能回答他。

妈妈也不能。

妈妈说他是被深爱着的。

留下来是因为被爱,活下来是因为被爱。

到后来的不爱也是因为被爱。

作为当事人,他知道一切,他知道问妈妈也是徒劳,若是她能解决,他会一辈子都是一个被深爱的小孩,什么烦恼都没有。

什么新世界,什么乱七八糟的副本,这辈子,在他漫长到几乎没有边际的生命中都不会出现。

可一切都不会那么美好。

江旭辰咬着自己的手,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黑暗。

凭什么?

凭什么当初什么都不告诉他?凭什么自己做决定?凭什么他明明是被做决定的那个人,却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一直到最后都被蒙在鼓里?

凭什么!

那么恨他的话就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那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几乎要带着江旭辰念出声来。

他咬着自己的手掌,死死压着嘴里的声音,嘴唇却翕动着要将那三个字跟着问出声来。

他咬得那么用力,深深的齿痕下,几乎要流出血来。

直到薇薇安一巴掌将他拍下沙发,江旭辰摔倒在地上的时候神情还有片刻的呆滞。

薇薇安跳到他身上,抓着他的脑袋用力地摇晃:“清醒一点!”

“你要是进去了,林涵就要死了!他之前辛辛苦苦死那么多回都白费了!你已经是大人了能不能懂点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容易被动摇!说!你是不是假冒的辰辰!”

一腔怨怼被晃了个干干净净,薇薇安下手没轻没重,有几次还抱着他的脑袋撞到了地上,江旭辰眼冒金星,几乎快要吐出来。

“停停停!我好了!我好了!我是真的!”江旭辰求饶。

薇薇安狐疑地看着他,又猛猛地晃了几下才半信半疑地放开他:“真没事了?”

还别说,江旭辰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的心情确实好多了。

江旭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薇薇安脸上挡也挡不住的笑容,知道她这是夹带私货:“你是不是记恨我之前多吃了一块肉?”

薇薇安眨巴眨巴眼:“什么肉?”

江旭辰:“你早说你想吃我肯定会让给你的。”

薇薇安继续眨巴眼,高兴地继续晃着小腿:“薇薇安完全不知道辰辰在说什么。”

可爱的小孩怎么会为了一块肉吵架?

江旭辰:“”

江旭辰:“等阿弗雷德出来,我一定要让他做给你吃,吃到你吐为止!”

薇薇安抬头望天,噘着嘴变成小鸡,就差笑出声来。

重新爬回自己的位置,江旭辰也没有收拾自己的打算。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听着耳边仍然回荡着的质问沉默。

他其实还能再进去一次。

可那是他珍贵的生日愿望,浪费了一次就已经足够,仅剩的那个不能再浪费。

想到这,他的神情有片刻的落寞。

连他自己也觉得,只是单纯地许愿,许愿能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谈谈,是浪费。

他都懂,但他还是被那句“凭什么”牵着鼻子走了。

哥哥,他的哥哥,是在怎样痛苦的情况下,忘掉了对他的爱,问出那句“凭什么”的呢?

旁边伸过来的鞋子又碰了碰他的鞋子,薇薇安毛绒绒的脑袋凑到近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别难过,会好的。”

“林涵做得很好,他会帮你的。”-

从黑暗中苏醒过来,林涵猛地坐起身,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呼吸都有些颤抖。

还是熟悉的房间。

阿弗雷德坐在床的一侧,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林涵意识到在自己陷入黑暗中呼吸乱想无法自拔的时候,他应该是听到了阿弗雷德的呼唤声,才慢慢找到了意识的出口,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并不是每一天刚开始时年幼的孩子的手。

这一天,他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长大了,今天或许已经过去了一半。

要不是阿弗雷德叫醒了他,他或许会在床上一直躺到老死,重新陷入死后虚无的意识中。

那样的他要怎么样才能醒来?

长久地循环在毫无知觉的死生中,或许也算得上是副本的通关失败。

但他来不及多看几眼阿弗雷德,也不想去想阿弗雷德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今天的造型又要开始。

他只是回忆着自己听到的话。

在“凭什么”后面,坠着一句再轻微不过的“弟弟”。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一百二十章 哥哥

弟弟。

被质问的那个人被称作“弟弟”。

林涵听了很多遍,在一遍遍的重复中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也肯定,他自己的精神状态的突然好转,是从他捕捉到“弟弟”这两个词以后开始的。

林涵被那三个字拉扯进质疑和怨恨的深渊中。

他很清楚一切皆有缘由,新世界的事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与他自己的放任和迎合脱不开关系,但那时候的他就是将一切都怪罪于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事物上。

新世界本身有错,那些没有被新世界选中的人有错,宋子逸有错,刘国强有错。

没有真的逼迫过他的对新世界策略中心更是错上加错,就连只在副本中出现的银月和闻,还有那些他打得过打不过的怪物和玩家,也没有一个幸免。

似乎整个事件中,全然无错的只有他自己。

当他处于那种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中时,许许多多可笑的理由被他搬出来安在一个个他遇到过的人身上。

这些理由原本林涵听到了或许会忍不住发笑,无理取闹到了极点,但那时候的他是那样坚信着。

这本身就是一种相当明晰的不正常。

直到他听清了“弟弟”那两个字,在跟着那声音默念“凭什么”的同时,林涵也跟着念出了这两个字。

于是那些声音对他的影响似乎就变得轻微了些,足够他自己的思想掌管他的大脑,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能掌控着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

正巧那时候阿弗雷德的声音也出现在他的耳畔,林涵循着声音的方向从那一片不着边际的黑暗中摸索了出来。

此时此刻,已然安全的林涵坐在床上,他似乎还有些幻听。

即便那声音其实已经并没有再在他的耳边回荡,但他却总觉得自己又听到了。

林涵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这真的是一种相当可怕的失控感觉。

自己的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思维,不想往危险的不正常的方向思考,却又偏要往那些方面去想。

这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着对自己用出“专属视角”的感觉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涵又长长地舒了口气,才有片刻的安心。

阿弗雷德似乎在等他安定心神,这期间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他。

在林涵扭头看过去的时候,他再度朝着林涵露出一个安抚意味深厚的微笑,那种久违的安心重新充斥着林涵的身体。

原先冰冷的身体也缓缓回温,渐渐地就有了知觉。

林涵还按在床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指甲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扭过头有些尴尬地避开了阿弗雷德的目光,不再看他的脸。

在他胡思乱想的那段时间中,所有人都被他狠狠责怪,而被责怪的最多的,正是他眼前的阿弗雷德。

他的身份实在是太多,指引人,与他关系最亲密的学院教师,一个他单方面觉得还算熟悉的朋友,他不知道阿弗雷德是不是这么认为,但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阿弗雷德背了林涵安下的绝大多数的锅。

背地里骂了人家那么久,最后还是人家帮着你脱离苦海,再一睁眼就对上他的眼睛,也难怪林涵这时候不好意思了。

他的那点小心思表现得实在是太明显,阿弗雷德挑眉看他:“看来我是罪大恶极了?”

他比林涵更清楚那句质问可能带来的影响。

林涵挠了挠脸颊,突然觉得有那么点不自在:“也没有。”

林涵:“”

他如果沉默,那就可以假装自己并不知道阿弗雷德在说什么,但偏偏他已经嘴快地回答了。

干咳两声,林涵缓缓转回视线,在对方毫无责怪之意的笑容中也扯出一个笑容。

他没有醒来的时候,应该也很安分地什么都没说吧。

但不管他到底说没说,阿弗雷德没有要深究的意思,林涵也只当自己不知道。

比起这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阿弗雷德。

话题的转变只在一瞬间。

“辰辰有个哥哥?”

林涵还记得直播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真的开口,而是再度选择了在意识中问话。

这件事,没有人同他说起过重要性,但林涵默认不是能公之于众的。

阿弗雷德站起身,第一次将被固定在两侧的床幔放了下来,将仍坐在床上的林涵遮挡住。

“是。”

他的回答也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早就笃定林涵会问。

林涵在学院中呆了那么久,但从没有和他说起过江旭辰有个哥哥,作为林涵最基础的信息来源,沈秋秋也没有说起过。

他不确认沈秋秋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告诉他,这不重要。

林涵只在最近才知道江旭辰的些许家庭关系,学院位面的院长凌月清是他的妈妈,至于他的父亲是谁,家里还有什么其他的人,他完全不清楚。

在他听到“弟弟”这两个字之前,他可能有短暂地想过,却完全不好奇。

在别人没有主动告诉他那些私密信息之前,窥探他人的生活并不道德。

只是,如果谁能有一个哥哥的话,那也只有江旭辰了。

在林涵看来,学院中那么多人,小的有,年纪大些的也有,包括许许多多他遇见过只是打了招呼的学生,能有一个哥哥,并且让其他人陪着他一起处理这个麻烦的,只有江旭辰。

他被学院中所有人都称作“小少爷”,他被所有人宠着。

不管他做什么,都被所有人包容着。

不好好走路,喜欢被人抱着走动,走到哪里睡到哪里,心情好了撒撒娇,每个人都顺从着他,那还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尊敬。

哪怕他的外表只是一个可爱乖巧的小孩。

所以

林涵问道:“他哥哥就是你说的各个副本中的BUG?”

“是。”

阿弗雷德的回答还是那般迅速。

银月是他,闻是他,【我们是一块的】副本中那个从未露面的BUG是他,【背后】副本里那个一直从背后捂着他眼睛的怪物也是他,而此刻他所身处的【一天】副本之中,那个决定最后谁能“脱颖而出”的还未露面的存在,也是他。

他们都是江旭辰的哥哥。

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长相,不同的性格,看似是截然不同的人,全都是同一个。

“那我和辰辰,”林涵又问道,“我和辰辰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回忆起来了,在和阴晴不定的银月斡旋时,他一直在试图模仿一个他并不了解也并不知晓的存在,以他所想的“新”缓和银月的情绪,好因此延长自己的存活时间。

银月很受用,一直到林涵即将成功通关前两分钟才舍得对林涵下手。

比起从他身上获得新奇的体验,还是抹杀他的情绪占了上风。

但林涵不知道他试图模仿的那个人和江旭辰有什么相似之处,真要按他的判断,他们之间毫无关联。

从见到江旭辰的第一眼,林涵就很喜欢他。

他有着金色头发金色睫毛金色眼睛,还处在小孩子最肉嘟嘟的年纪,尽管话里话外他似乎并不像一个孩子,要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来得理智,只是惯用撒娇来表达一切。

他很可爱。

林涵小时候也是很乖巧惹人怜爱的小孩,林家和宋家两家人都很喜欢逗弄他,哄他高兴。

再小些的时候,宋子逸也爱带着他出去玩,和别人吹嘘“这是我弟弟”。

林涵一愣,就因为这个吗?

不,林涵摇摇头,将这个猜测从脑海中抹去,不会只这么简单的。

单论长相而言,他和江旭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江旭辰高调得像小太阳,真要说的话,他只见过一次的安娜老师更贴近江旭辰的风格。

林涵想不通,他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

可偏偏银月和闻都准确地找到了他,就连那个有着稍显稚嫩的脸的怪物,也在五个人中不偏不倚地选中了他。

林涵在等阿弗雷德的回答。

他自己找不到答案,只有原本就十分清楚整件事前因后果的阿弗雷德为他解惑、

此刻的阿弗雷德已经将床幔放下,过场的下沿被他整理好,乖顺地垂在床边。

隔着三层的窗幔,房间顶上的灯光照不进来,床上空间立刻变得昏暗。

林涵只能模糊地看到阿弗雷德的身形,但看不到他的脸,所以当他沉默,没有像先前那样快速回答时,林涵在想这个问题阿弗雷德是不是不便回答自己。

他也没有办法催促对方。

好在阿弗雷德大概只是在组织语言。

“世界上不存在两朵相同的花,”隔着帘子,两个互相看不清身影的人在意识中交流,“但你和小少爷,灵魂上有相似的闪光点。”

阿弗雷德说得认真,林涵却一脸茫然,他揪着被子没有回答。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其实从没有真的见过小少爷,他对他长相的认知全来源于我们,但那并不重要。”

阿弗雷德走开了在折叠他凳子上那块毯子,和林涵说的话却并没有中断。

“他们不能真的碰面,他会失控,他也知道你不是,可相似的你会让他有几分安慰。”

“再多的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说了,他都听得到。”

林涵:“”

他一直以为在他们在意识中的交流就像是加密通讯,但阿弗雷德告诉他在副本里并不是这样。

按阿弗雷德的说法,他们是绝对敌对的,兄弟之间怎么可能从未见过面,又怎么会生出这么强烈的恨。

那个他,江旭辰的哥哥,会在相似的他身上寻找自己对缺失的弟弟的慰藉。

可明明银月就是那样残忍地要置他于死地,那时候的他难道就不会有一种杀掉自己的弟弟的感觉吗?

林涵还有那么多不明白,他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可阿弗雷德已经不再开口告诉他更多的信息,或许只有在结束这个副本以后,他才能再从他那里得到回答。

也可能是从江旭辰本人那得到回答。

因为他今天所知道的信息,林涵想到那天像猴子一样爬到他背后乖乖睡觉的江旭辰,也是因为他身上有他哥哥的气息吗?

“今天情况比较特殊,你需要好好休息,”隔着帘子,阿弗雷德轻声开口,做今天最后的道别,“明天我会再来的。”

关门声随之响起,房间里只剩下怀抱一腔迷惑的林涵对着新知道的信息,坐在那发呆。

今天他知道了太多,大概也需要很漫长的时间去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