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天】孱弱
那是什么意思?
林涵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自己周围的环境,而是思索阿弗雷德留给他的那句话。
大多数情况下,比起他所能看见的,从阿弗雷德那边得到的信息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帮助。
或许林涵艰难地费劲手段才得到的秘密,就藏在他的一句话中。
林涵甚至有些恼火,他们就喜欢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明明可以更直截了当些。
林涵:“”
阿弗雷德说江旭辰没有欺骗他,他的确为他精心挑选了一个副本,是最简单的那个。
江旭辰为他选择的副本只有两个,一个是最开始那个【工厂】副本,另一个是【鬼屋】,他昨天和阿弗雷德说话时,对方已经告诉他【鬼屋】副本是F级副本,似乎正好就对应内测副本中最简单的那个。
但是
有关【鬼屋】副本,他在知道这事儿后可没有说过江旭辰骗他。
阿弗雷德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突然和他说这话,他本也没有责怪江旭辰。
所以,他说的真的是这个吗?
在思索的同时,因为没办法第一时间想到答案,林涵还是分心去查看周围的情况了,他的脸色变得更为古怪。
他处在一个粉色的空间里。
其实也不全然是粉色,只是主色调是这个,其余的也都是偏明亮柔和的粉白或者黄色。
他躺在样式古典的床上,背后大概是垫了枕头,他是坐靠在床上的。
粉白的被子,零散绣着些绿色的枝蔓,它似乎晒透了日光,柔软又温暖,林涵像是被包裹在棉花中,几乎没有起身的力气。
层层叠叠的窗幔从高处一层层覆盖下来,藕粉、淡青、深粉,从薄纱到绸缎,蕾丝花纹和繁复的褶皱几乎遮挡住了他看向床外的大部分目光。
窗幔的一部分被挽在床头,这也是他能看清窗幔有几层的原因所在。
而此刻他能从那空隙中窥见外面白色的地板,上面还铺着乳白色的地垫,再远处还能看见浅咖色的凳子一角,上面放着个白色羊绒毯子,毯子的一角落在地上。
空气里漂浮着似有若无的甜香,林涵嗅了嗅,似乎又是他的错觉。
这个房间,看着就像是他抽到的那张纸片一样,粉色,柔软且无害。
可林涵知道这里和【鬼屋】并不一样。
【鬼屋】看似充满危险,只是因为有闻在,所以即便有再多的危险,他也是安全的,而这里,看似安全,却并不一定安全。
因为这是A级副本,上一个A级副本光看旁的并不比其他的困难,但林涵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这个副本的名字是【一天】,通关要求是脱颖而出。
依然还躺在床上的林涵并不能从眼前所见的一切中找到有关这两点的线索,这个副本也没有像【我们是一块的】的那样,给予他一大串的副本前情提要和介绍。
更关键的是,这是林涵碰到的第一个,匹配人数1/1的副本。
他在这里找不到任何别的玩家,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个人。
那他要怎么才能脱颖而出?
他要在自己和其他什么东西之中脱颖而出?
还被困在床上的林涵对此一头雾水。
他花了点时间积攒力气,很是艰难才坐了起来。
和林涵在新世界中的身体不同,他此刻拥有的身体孱弱异常,没有力气,似乎是缺乏运动和锻炼,他看着要比林涵本身小上一圈。
坐在床上的林涵叹了口气,这具身体会大幅拖慢他行动的速度。
这还是过于理想的猜测。
他或许根本就无法行动。
林涵抬起手,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他感到疲惫。
他穿着一件白色丝绸的睡衣,半袖,一抬手宽松的袖子就从他的手肘往下滑,将他瘦削的手臂完全露出来。
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消瘦到只剩下浅浅一层皮肉包裹着骨头,手指更是关节分明,手背上藏都藏不住的青色脉络,似乎一掐就会断。
林涵用右手圈住左手手腕,空落落的还多出一个指节。
林涵:“”
他从没有想过他的身体居然还能瘦到这种地步。
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又慢悠悠地倒了回去,似乎坐起来这件事情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眼前微微发黑,已然脱了力,只有躺在床上才能让他舒服些。
只是似乎是这具身体在惩罚林涵贸贸然坐起来的这个行为,即便他躺下了,他的头还是隐隐作痛,没有变好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有着这样的身体,他要怎么才能通关这个副本?
林涵不明白。
他闭着眼睛,因为时不时变得尖锐的额角的刺痛而更加脆弱。
他甚至有一种,自己快要死了的错觉。
可人哪有那么容易死的,再者还有回光返照,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病痛全无,短暂爬起来和人说话走动的片刻时光,所以这当然是他的错觉。
但他好像又往下陷了点,原本好好托着他头部的枕头此刻似乎有些靠前,推得林涵的视线被迫向下。
不舒服。
林涵想要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睡姿。
他没力气,所以他打算像之前那样,再耐心地等待一会儿,积攒一会体力,一次性完成这个动作。
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未免太过艰难。
给他这样一具身体,他是真没有办法好好地活动,连他所在的这个房间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探查完。
这就是A级副本吗
上一次好像也没有这么艰难的样子。
不过那好像也是因为有银月陪在他的身边,才为他阻挡了大部分的麻烦,不然光是女屠夫和厂长那块儿,林涵就过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身处在新副本中,却不由自主地一直回忆过去的经历。
银月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不该再想着他,那对他通关现在这个副本会有什么帮助吗?
林涵迟钝地思考着。
好像是有一点点用,他的头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只是天似乎变得更暗。
可能是要下雨,窗外的光变得黯淡自然屋里也跟着黯淡。
啊他刚才有在房间里看到有窗户吗?
屋里有开灯吗?
林涵完全想不起来,所以他想再去看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就像破了洞的袋子,一切都从那个洞口漏得干干净净,包括他想要积攒的力气。
林涵觉得自己好像越陷越深。
柔软厚实的床垫将他吞进去,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明明同样软和,此刻却像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一般,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很冷。
明明他记得那被子很温暖,他记得它像是晒足了太阳,可他冷极了。
但他连打哆嗦的力气都没有。
“哈。”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轻笑。
“这个也要不行了,赶紧收拾掉吧。”
有人在说话。
林涵强撑着去听,想去看看是谁,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也无力去思考他说的话。
谁要不行了?
背后的那个枕头似乎要将他的头挤到胸口,有点累。
屋里彻底黑了-
吵闹的弹幕在直播开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比起和那些从来不会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的外星人吵架,大部分理智的观众更喜欢和宋子逸一起以第一视角观看直播。
尤其这一次宋子逸说过,这是二次内测不会开放的A级副本。
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自己体验,也就只能在这里看看。
内测转播是从一片黑暗开始的,系统的提示音他们听得清清楚楚,霎时间有关匹配人数1这点又爆发了一阵讨论热度。
众所周知,排位赛是玩家们争夺名次的唯一途径,经历五个副本后,才会进入榜单统计。
林涵的名字此刻还没有资格上榜,当然他们也不清楚内测公测会不会共用一个榜单,等这个副本结束就能知晓。
只是匹配人数1,等于没有竞争对手。
这本身就不正常。
好在有关内测副本中其他的匹配玩家也无人认领这事儿也早被翻炒了几回,这个话题也没多久就被放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逐渐亮起的内测直播画面上。
他们能看到林涵看到的一切,也能看到他所看不到的。
宋子逸第一眼借着林涵视角看到他的手臂的时候还笑出了声。
在他的印象中,林涵打小身体就处于一个普通人的水准,虽然并不是特别的强壮,但能跑能跳也几乎不怎么生病,发烧的时候瞧着虚弱但脸蛋红红还怪可爱的,吃点药也就好了。
这还是宋子逸第一次见林涵这么孱弱的模样。
但在林涵的视角越来越暗的时候,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将内测直播切换到了第三视角。
这是一个和林涵所看到的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房间,粉色的,华丽的,就一般而言这是女孩子会更喜欢些的房间。
柔软,精致,角落里还放着些娃娃。
只是这个房间没有门和窗,它似乎是密闭的空间,留给房间里的人活动的空间就只是这样一个房间。
但房间的主人很显然并不能自由地活动,他没法活动。
躺在床上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右手边也有一个兔子玩偶,兔子玩偶的耳朵垂下来,就搭在他背后的枕头上,像是护着他一般。
那人身子瘦削,头却要稍大些,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睛格外得大,却只是半耷拉着眼皮,没有一丝神采。
几乎看不到他呼吸的动作,只有从睡衣领口那边露出来的胸膛能隐约瞥见一丝起伏。
但这丝起伏渐渐也看不见了。
他躺在那,眼睛还眯着缝,瞳孔却没有光。
他们听到那个声音在说话。
而床上的人随着那个人的言语,脸色渐渐灰败,发青,慢慢的,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一点点地磕向胸口,垂在那再也不动了。
蓦得有一只手从房间顶上落下来,扒拉开帷幔后有些嫌弃地揪着他的胳膊将他拎了出去,伴随着细微的喀嚓声,他的手臂断了还淌出些血来,但只是一眼,他很快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宋子逸切到第一视角,是全然的黑色。
他再切回第三视角,还是那个空落落的房间。
他再也躺不住,呆呆地坐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场景哑口无言。
很快,一双手落下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拿了出去,又是喷雾消毒,又是擦拭,然后新的家具被一个个放下来,像玩具一样,摆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这一次这个房间不再是粉色的了,换成了黄色的风格,柔和又温馨。
床还是类似的床。
窗幔被再次掀开,一个小小的孩子被那只手塞进了被子里。
那个孩子长得和林涵小时候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二天
画面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固定不变。
第三视角像是永远都停留在那个角度,俯瞰着整个房间里的一切,也能从那照样挽起一部分的床幔下窥见那个孩子平静的睡颜。
他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婴儿肥的脸上晕开浅浅的红,乳白的肌肤,是稚嫩又健康的模样。
他大概是七八岁的样子,长大了但还没长大太多,不管内里是什么样的性格,至少他此刻的外表还处于人畜无害,什么人见了都欢喜的阶段。
他和前不久躺在这里面色灰败的尸体是生命的两个极端,他还充满着活力,那只手将他放下的时候还用指甲轻轻剐蹭了下他的脸颊,莫名有几分难言的温柔和留恋。
而不像那具尸体,被拎走时像极了被随意摆弄的坏掉的娃娃,那只手对待它像对待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鲜活生命的贵重,和死去尸体的一文不值,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宋子逸坐在躺椅上,手下意识地往嘴里塞了颗瓜子,等尝到咸味后他才反应过来,囫囵嚼了咽下去后,便将东西收了起来。
再重新躺下时,他的动作有几分拘谨,仿佛他也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浑身僵硬,躺在那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第一视角还是那片茫然无知的黑。
但副本没有结束,它还在进行中。
所以林涵没有死。
他只是从一具脆弱的身体里脱离出来,换到了一具新身体中。
但不可否认的是,宋子逸眼睁睁地看着林涵在他面前死了一回。
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副本的名字【一天】的含义。
当第一视角陷入黑暗的时候,属于先前那个林涵的“一天”就宣告结束,而现在躺在他眼前的这个小小的林涵,他的一天还没有开始。
这就是A级副本吗?
和他们经历过的那些完全不一样,和林涵经历的上一个他从头看到尾的副本也不一样。
那时候的林涵尚且能按照自己的认知对副本情况做出一些判断,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坐起来喘了口气就死了。
【一天】副本给了林涵一个下马威,让他在一具病入膏肓的身体里恢复意识,然后用短短几分钟就剥夺了这具身体最后的生机。
没人能轻易接受自己的死亡,尤其是那般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宋子逸看着因为直播画面长久没有变化而逐渐从稀稀拉拉再度变得疯狂刷新的弹幕,看那些人同他一样震惊。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没有给观众们任何准备的时间,上一秒还在喘气的人就在他们的眼前成了死尸。
要不是直播画面还在继续,他们几乎要以为这个副本已经宣告通关失败。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质疑,也有人怜悯,但宋子逸只是看着躺在床上的林涵,不论有多少人询问他,礼物特效满天飞,他也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想法。
他觉得,这个林涵似乎比最开始稍微长大了一些。
那好像不是他的错觉-
林涵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最后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一切好像都和原来没什么差别,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颜色变了。
原本他盖的被子的底色是粉色的,如今成了浅黄,虽然那些枝蔓还是绿色的,但林涵还是发现了它们花纹的不同。
床幔也换了,外面的地垫也是,凳子似乎也挪了位置,那块毯子倒是还在,只是它好端端地摆在凳子上面,没有一角耷拉到地上。
地板还是白色的,是林涵唯一能确认的和之前相同的颜色。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皮肤细腻,没有褶皱,白中透出鲜红的粉,看不到底下青色的脉络。
他似乎比之前还要小得多,手指变短,关节变小,并不是他记忆中那般皮包骨头的模样。
林涵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温热柔软,轻轻一碰就能戳出凹陷来,指腹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瑕疵。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江旭辰那样的小孩儿。
他再打量着自己的手指,又掀开被子看自己的的腿和脚。
他好像真的变小了。
他还确认了一件事情,现在的他要比死去的他更健康。
林涵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他的意识坠入黑暗时,精神上还缠绕着那具身体残留的痛苦和空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又只是度过了片刻,他便重新有了知觉。
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林涵察觉到自己已经从阴冷的漩涡中抽离出去,被放在了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中,熟悉的甜香味伴随着他,他不会头疼也不疲惫。
他觉得自己很健康,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充满规律。
他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逐渐回忆起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他只是坐起来,这个动作消耗了他全部的精力,要了他的命。
他也意识到这个房间或许从来都没有天黑的那一刻,他以为的天黑只是之前的他逐渐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是他快要死了,所以渐渐变得什么都看不见。
再然后,他才又有时间去思索阿弗雷德说的话,并且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阿弗雷德说的话指代的不是【鬼屋】,他所说的那个最简单的副本,是【工厂】。
它的确是一个A级副本,但那也是江旭辰为他精心挑选的,最简单的一个A级副本。
所以阿弗雷德在提醒林涵,其他所有的A级副本,不论哪一个,都比他已经经历过的【工厂】副本要困难。
他要小心应对。
在【工厂】理他尚且寸步难行,比【工厂】更难得副本对他而言更是艰难。
事实也的确如此。
林涵在进入【一天】副本不到十分钟后就死了。
现在是他第二次睁开眼,也是他经历的第二个“一天”。
林涵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死,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会经历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新的“一天”,但他清楚,他需要珍惜此刻的每一分每一条去探索这个副本,好为那尚且还不知在何处的“脱颖而出”做准备。
唯一能庆幸的是这次的身体要比上一次健壮许多。
成功坐起来并且已经把脚挪到床边的林涵用“健壮”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身体并不为过,上一回他只是坐起来就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现在的他很显然能轻松地坐起来,还能下地走动。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当然林涵没完全指望着这具系统刷新的身体,从他坐起来的那一刻开始,林涵对自己身体的治愈就没有暂停过。
不得不承认,苏浮的能力相当好用,泛用性很广,自打林涵掌握了它以后在每个副本中都能派上用场。
林涵此刻的身体并没有受伤,但这种治愈能力好似能从根源修复他的身体,让他的行走间不至于突然乏力。
这是林涵第一次查看自己的房间。
四四方方的卧室布局,一张床就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空间,没有门窗,没有通往其他空间的道路。
天花板上挂着盏水晶灯,那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
林涵在房间的另一头看到了一张桌子,上面摆这些零碎的小玩具,和那面被林涵一眼就看见了的镜子。
他朝着镜子走了过去,如他所预料地在镜子里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林涵已经记不太清了,镜子里的自己还有没褪下去的婴儿肥,好像是他八九岁的样子。
他妈妈总喜欢抱着他亲他的脸颊,二姐有样学样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至于他大哥,他说男子汉怎么能干这种事,所以他只会伸手捏他。
那时候的宋子逸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两个小孩在两个家里跑来跑去,总要被逮住了捏上两把。
林涵已经很久没看到自己这个模样了。
镜子里的小孩是和江旭辰的明媚耀眼截然不同的沉静,黑色头发黑色睫毛和深黑色的瞳孔,还有稍浅淡些的唇色,让他看着很乖,像是那种不爱说话只会腼腆笑的好孩子。
他穿着和之前看到的一样的睡裙,白色的,只在领口和袖口有些线条收拢带来的褶皱,样式简单,但套在孩子身上总归是可爱的。
林涵垂下眼眸,又看向了他自己的手。
他的手似乎要比他刚睁开眼时稍大了一圈,但衣服并没有缩水。
这件衣服在陪着他的身体长大的同时一起变大。
【一天】。
在这里时间的流速变得格外快。
一个人慢慢成长,从幼年到青年再到老年,要经历很漫长的时光,但按他此刻的生长速度,他的一生或许就被框在这一天之中了。
林涵又看了看周围,的确没有找到旁的什么信息。
他拖着凳子坐在镜子前,一边时刻关注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思考着自己能对付这种时间流逝的手段。
刚进入新世界的时候他看了,凌月清送给他的三枚体验卡是空白的,它可以被复制成任何一枚林涵已经使用过的体验卡。
而林涵目前解锁了的体验卡就只有三张。
这种几乎算得上是没有限制的道具,最好的使用时机是在林涵解锁更多体验卡以后,通过层层比对,选出最有性价比的那一张。
对现在的林涵来说使用它就是暴殄天物。
他不能用。
现在他需要做得是找机会将这一次进入新副本刷新的摇摇乐机会用掉,说不定能开出一张能在这个副本用上的新的体验卡。
是的,林涵依然没发掘出火焰老师体验卡的用途,至少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用。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笼子
林涵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在肯定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之外真的没有别人以后,他重新回到了床上,在被子的遮掩下取出摇摇乐,用掉了他在这个副本中刷新的机会。
叮铃当啷掉下来的体验卡上是林涵熟悉的一张脸。
【薇薇安体验卡
使用效果:短暂拥有学院教师薇薇安的能力。
持续时间:600S
特殊提醒:使用时有极低概率召唤薇薇安降临。
(具体概率影响因素:当期课表、友好度、心情,一切解释权归薇薇安所有)】
林涵记得这个名字,他们前不久刚刚在一起吃了顿饭,他还把人家的联系方式置顶了。
虽然没有交流几句,但看对方和江旭辰的熟稔态度,两人关系应该是相当不错。
这时候林涵难免懊恼起来,他该多和沈秋秋打探打探,至少该清楚薇薇安的能力,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一无所知。
他还在想,不管他参与校内学习有没有用,也的确该亲自去上上课,好歹也能从课程中了解些学院教师的能力。
林涵:“”
之前还是他大意了。
所以薇薇安老师和火焰老师二选一选哪个?
林涵对着自己稀少的道具叹气,真要选的话,他想他还是会选薇薇安。
用完摇摇乐,林涵收起东西从被子里爬出来。
被子是为了挡住副本内可能招来危险的目光,林涵并没有试图瞒着直播间的观众。
从宋子逸那边林涵早就知道了内测转播的情况。
直播与否,林涵自己是看不到的,但既然他已经进入了新的副本,外面宋子逸主持的内测转播就会同步开启,他们能看到副本中的一切,以他的视角或者第三视角。
他在副本中做的每一件事看到的一切,全都会被放大在无数人的面前。
先前沉浸在副本的困难程度中没有挣脱出来的林涵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件事,蓦得有些尴尬起来。
被凝视着,任何人都会有些许不自在吧。
这么想着,林涵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突然关注起自己的衣着打扮来。
他穿这样的睡裙会不会有几分古怪,显得不伦不类的?
出去说不定还会被宋子逸嘲笑一会儿。
林涵迟钝地眨眨眼,摇了摇头甩掉这不靠谱的想法,在副本中他没必要浪费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一定是和之前相比,他的这“一天”太过平静,让他丧失了该有的警惕心。
后知后觉地林涵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又长大了。
他没有进食,只是单纯地呼吸,他的身体就从幼儿拔高到青年人的体型,而他本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感知。
林涵猜测,副本通关要求所谓的“脱颖而出”或许是要他长成独特的模样,以此来吸引可能只存在在他想象中的那位存在。
而那位,自然是贯穿新世界那么多副本的“BUG”。
它是银月的时候,在林涵身上找到了不知所谓的相似之处,可一直到现在林涵都对此毫无头绪。
他不知道自己该放大自己的何种特质。
外貌?特定的动作?说话的语气?
可按他曾经的推算,银月根本不知道他代替的那个人的长相,林涵的每一次伪装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所以这些似乎都不能帮他通关。
而且单论外貌这块,他是林涵,不论他成长多久,成长多少次,他或许都永远只是相同的林涵的模样。
该如何通关这个副本,目前依然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沉默之中,林涵再度在房间里搜索,依然还是一无所获。
但他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时刻刻的变化,当他跨过青年,眼角悄然蔓延上一丝皱纹时,属于这具身体的“一天”也在缓缓拉下帷幕。
苏浮的治愈能力从没停过,但它无法阻挡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疲惫和无力。
林涵原本想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休息一会儿,那还有个柔软的羊毛毯子,盖在身上应该暖融融的,该是很舒服的。
可这是他的想象,当他被椅背硌得难受,后背痛得无法忍耐时,他还是一步一步挪回了床上,像前一天那样,靠在更为柔软舒适的枕头上。
这一次他还有余力调整姿势,一直到他闭上眼,他都睡得很舒服。
皱纹攀爬在床上人的脸上身上,他原本紧致的皮肤变得松弛,血肉像蒸汽一样从身体中离开。
他变得越发地干瘪,最后连手指张合的力气都没有了。
年轻漂亮的人变成干瘪皮包骨的老头。
林涵疲惫地睁开眼。
外面的一切是雾蒙蒙的,他什么都看不清,也看不到自己的手。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个也不行了,你一会儿抓紧收拾。”
房间里没有任何出口,说话的人会在何处呢?
这已经是林涵第二次听到这声音了。
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有人嘟囔着回应:“你怎么不收拾?”
“让你干你就干,哪那么多话?我还要给主”
再后面的话林涵听不清了。
他其实听到了那后面的话,但他并不清晰的意识没法辨别那些声音是什么字的发音,男人急躁的回应在他的耳中化为一串无意义的噪音,甚至刺得他头无端地疼。
屋里的天又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新生的林涵再度从床上睁开眼睛。
他对自己年幼的模样已经相当熟悉。
可和他的模样一样没有变化的,还有这个副本,这个房间,他一睁开眼所看到的一切永远都是他上一次睁眼看到的一切。
所有的都一样。
屋内摆设的变化根本算不上变化,它们就像是随时可以更换的装饰品,连带着林涵自己也成了一个装饰品,死了一个再换新的。
房间里总是那么安全,气味总是香香甜甜,什么危险都没有。
林涵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这个房间里耗尽“一天”的时间,最后在床上闭上眼,听着在他快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出现的声音,在无知无觉中被人“收拾”掉。
然后重新以一个孩子的模样睁开眼。
他渐渐地就失去了表情。
这或许是他的第六个“一天”,或者是第七个?
心底的第一个怀疑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能佐证的线索,林涵已经彻底分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几天。
一开始他尚且表情轻松,但现在他已经收敛了笑意,连孩子稚嫩的脸都变得阴郁。
他被困在这样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明明只是六天,或是七天,可衰老的感觉和濒死的屋里作不得假。
从孩童到年迈的老人,他只能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探索,却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林涵没有从这个环境中挣脱出去的能力。
副本通关的要求还是冷冰冰的“脱颖而出”,几乎看不到任何通关的希望。
他被困住了-
副本内又过了“一天”,外界的观众也跟着度过了这短暂的“一天”。
副本内到了第七天,外界的观众也将这七天全都看在眼中。
一开始是新奇,再后来,重复的场景和毫无新意的变化,让副本难免变得无聊起来。
可没有人从直播上挪开视线。
他们看得到副本中的一切,所以他们也看得到林涵日渐麻木的脸。
原本积蓄着希望和憧憬的眼眸,在一次次的死亡后逐渐抹去了原本的生机,那黑色瞳孔像一潭死水,在睁开眼后没有任何波动。
原本在林涵能自由活动的时候,宋子逸都是用的第一视角,副本内的一切都跟着林涵的目光走,但后面他也换成了第三视角,轻易不再切回去。
因为林涵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床幔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他们几乎要以为是直播画面有卡顿的时候,林涵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视角变成了黑色。
他好像睡着了。
第七天,林涵在从开始到结束,都躺在床上,维持着一个姿势从没变化。
他们看着林涵的脸,他从一个脸上有着婴儿肥的孩童变成脸颊凹陷的老人,神情麻木,似乎并不准备再做任何抗争。
这一天,这一具从生到死都没有离开床哪怕一步的身体,最后也被那只从天而降的大手像拾垃圾一样嫌弃地扯走。
林涵听不到的话,他们听得到。
那个男人说,他忙着给主人挑选宠物。
他们饲养着“主人”的宠物,这种宠物的寿命似乎特别短暂,只一天的光景就会走完一生,所以更新换代特别快。
房子是笼子,里面的床铺桌椅摆件都是布景,而林涵,是那个寿命短暂的宠物。
他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一直不被关注,就这样死了就换成新的继续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被选中送去给主人的一天。
说话的人是两个男人,他们似乎对这样重复的工作充满了厌弃,但迫于某种压力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清扫“笼子”,培育新的“宠物”。
这是他们比林涵多知道的信息。
看着内测转播的观众们仿佛也变成了笼子里的宠物,他们想如果是自己该如何自救。
可他们和林涵一样,连笼子都出不去。
他们和林涵是一样的。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绝望?
弹幕滚动着的话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
【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行?】
宋子逸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这个时候无比清晰地认清了一个现实——不论是谁,他们那么想进入内测,进入后都会和林涵一样,困在残忍的副本机制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巨人
头顶的床幔变成了红色。
一睁眼,入目便是稍稍刺眼的红色,一点都不柔和,只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天的新的“一天”。
林涵躺着没动。
他已经确认,不管他是在床上一动不动,还是在屋里到处探索,对他而言最后的结局都是不变的。
几乎已经将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的林涵很确定,这里没有任何能帮助他脱离副本的线索。
他会在这个房间里老死。
这是林涵几次尝试下来得到的百分百正确的答案。
留在房间里,他的副本进度永远停滞不前。
房间外是有人的,但那个人只会在他濒死时出现。
可身体濒临死亡时,林涵搜集外界信息的能力等同于零,那时候的他就算能活着离开房间,也很快会因为身体的死亡从头再来。
而那个声音永远卡好了他身体极端虚弱的点,不给他任何看到外界的机会。
所以他要离开这个房间,还必须是他拥有行动能力的现在。
昨天他闭眼不语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接下去的每一步行动。
林涵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的形象没问题后,转身开始发疯。
字面意义上的发疯。
年幼的孩子面上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的冷静,他木着一张脸将床上的被子扯下来,床幔也被他拉扯得一塌糊涂,蕾丝部分华丽但易碎,即便是这时候的他也能轻易扯烂。
桌面上的摆件也被他全都挥手推到地上,只不过地面大部分都铺着毛毯,落下去也没大动静。
林涵想了想,把毛毯掀开后重新丢。
很快屋子里一片狼藉。
而随着林涵的身体逐渐成长,力气变大的同时他能破坏的也越来越多。
被固定在床顶部的床幔被彻底拆了下来,连带着整个床都塌了,歪倒在墙上只剩下半个支架维持着原形。
这一次他弄出来的动静的确够大,尽管没有听到那个人说话,但他捕捉到了不属于他的呼吸声。
他在被观察着。
可四周还是坚实的强,头顶还是不变的天花板,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在什么地方窥视他。
林涵深吸了口气继续在这个房间里搞破坏。
旁边的椅子是实木的,太重,小时候的他搬不动的,现在却不一样。
长大了些的林涵抡着椅子一下一下地朝着墙壁砸去。
“砰!”
墙壁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凹陷。
他几乎是抱着在墙壁上砸出一个洞的念头在使劲。
要么他在这里开一个口子自己走出去,要么来个人阻止他。
墙壁上的缺口逐渐扩大,飞溅出些许粉末,却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材质。
林涵凑近了看,洒了一地的不是砖石,而是纸屑。
连墙上的白色涂层都不是他以为的墙漆,是白色的贴纸。
在贴纸背后,一层又一层的厚纸板叠在一起,构成了这堵林涵暂时无可奈何的墙壁。
林涵顿了顿,举起凳子又砸了一下。
目测已经有五层纸板,它们架住了林涵挥出去的凳腿,分散了他的力量,他对墙壁可造成的伤害被耗得干干净净。
林涵努力了好一会儿,那个缺口只扩大了一点。
这样砸下去并不是办法。
不管这个房间什么材质做成的,在林涵的眼中,他就是一个相对于他的体型格外正常的房间。
抛开他本身的认知不谈,如果这个房间真的是一个纸板做的盒子,在这样的大小差距下,林涵用凳子砸墙这个举动无异于被关在纸箱里的仓鼠用造景的木头摆件搞破坏,能造成些伤害,但越狱概率为零。
仓鼠尚有牙齿可以啃食纸屑,林涵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想到了火焰老师那枚体验卡。
林涵想他使用后会不会有锋利的牙齿能让他轻易地破开墙壁,真要上嘴去啃咬的话,虽然形象可能丑陋了些,但为了打破常规他不是不能做。
可林涵最后还是没有用。
体验卡的使用时间只有十分钟,他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在明摆着的副本开端时浪费。
况且先前的他还陷在一个思想误区中——这个房间对于林涵来说有着难以破开的墙壁,所以会想着要借助外物来突破,但对于学院任何一个教师来说,它都不能阻挡他们一分一秒。
经过之前的副本,林涵其实很清楚,不论是苏浮还是阿弗雷德,他们不需要有尖锐的牙齿和爪子,他们想,就能破开纸糊的墙壁。
虽然清楚,但林涵总是忘记。
被关在纸箱里的仓鼠不会思考,可被关在纸做的房间里的林涵会。
墙是纸做的,比起砖石的坚硬,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里有比凳子更好用的东西。
林涵拖着凳子走向另一边,那里有刚才被他丢到地上却还没碎的镜子,林涵用毯子包住镜子后将其砸碎,捡了里面最大的那块,用布条包裹一侧后,做了把简易的玻璃刀。
第一下给了地板。
他轻易地将地板划开了大口子,从翘起的一侧可以看到地板的材质也是纸。
他没有犹豫,转身用玻璃刀继续扩大墙上的缺口。
锋利的切面很好地划开了墙上的纸板。
林涵的力气在足够的厚度面前不值一提,但他很有耐心,他可以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切割。
每一分每一秒林涵都在变老,他珍惜自己的时间,绝不可能在这里磨蹭到走完他今天的时间,让一切从头再来。
大概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在墙上掏出一个洞来。
但林涵到底没能真的从墙上开的洞走出去,他连外界的光都还没看到,因为那个一直窥视他的人没给他足够的时间。
“大哥,这个精神头很足啊!要不要单拎出来看看?”
林涵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被安排来“收拾”即将“不行”了的人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头顶还是只有一盏大灯的天花板。
那灯很精致,坠着水晶吊坠,照出来的光并不刺眼。
那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处,除此之外林涵没能在屋里找到任何可以发光的东西。
可林涵看着它,后背汗毛直竖,不受控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和脚都有些冰凉。
他想到了一些并不美妙的场景。
这个房间像纸箱,天花板上也没有接缝处,而纸箱可以是有盖的,所以,他头顶这面安着漂亮水晶灯的天花板,会是他所想象的笼顶吗?
在林涵的注视下,那盏灯晃了晃。
可房间里没有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盏灯再次开始摇晃,水晶吊坠碰撞间敲出清脆的声响,像风铃一样。
再然后,他的天花板被掀开了。
如同打开礼盒一样,它从顶部被揭开,那盏被固定在中央的灯摇晃着撞在一起,一张巨大的脸很快取代了那盏灯,咧着嘴朝他笑。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类。
他有着人类的五官,和林涵一样,眼睛嘴巴鼻子什么都不缺,是个看似淳朴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可他太大了。
过大的体型会放大他身上的一切瑕疵,尤其是对林涵这样,还没有对方两根手指大的“小人”来说。
张嘴笑时嘴角干裂的伤口,嘴唇翘起的死皮和暗红的伤口,牙齿上黄褐色的牙垢,林涵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他胡须和几乎长到鼻孔外面的鼻毛,就连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毛孔,对林涵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挑战。
巨人伸手把林涵抓了起来。
他没有接触林涵的身体,那样他很容易就会被捏死。
他小心地用两个指尖捏着林涵的睡裙后领,林涵没有躲避,任由他将自己抓起来,只是这样的抓法对林涵来说并不舒适,几乎被勒得无法呼吸的林涵只能费力地用双手抓紧了自己的领口才能喘上两口气。
他也不敢挣扎。
他被拎到半空中,远远地超出了他房间的高度。
一不小心掉下去,他就会摔死。
林涵也没有时间去挣扎。
借着巨人的手,他第一次看到了他的“房间”之外的景象。
他不知道这片空间到底有多大,他只知道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货架,货架与货架之前留出了给巨人行走的空间,货架上则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纸箱。
没有房间里那般华丽的装饰,这些纸箱就只是单纯的纸箱,棕褐色的外层和林涵记忆中的普通纸箱没有任何差别。
纸箱的四壁就像墙一样,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里面,但顶端不一样。
林涵身处纸箱内的时候看不到任何外界的光景,但在外界,在他这个高度,他能透过那些顶盖看见许多其他纸箱内的场景。
几乎一样的装饰和摆设,只是颜色不同,摆放的方位不同,但无一例外,其中都有一个小人在活动。
那其实并不是小人,他们和林涵一样,只是处于不同年龄段有着不同体型,可在身边的巨人对比下,他们都成了“小人”。
有的还是孩子模样,有的已经年迈苍老,头发都成了白色,也有的蜷缩在床上,已经是一具尸体。
一时间林涵几乎有些痛恨自己的视力这么好,看到了这么多的东西。
他看到那具尸体已经腐烂,身体中的溢出的水分将旁边的被褥染成深色,有虫在蠕动。
那些所有的小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或稚嫩或老迈,无一例外的,都是他的脸。
林涵已经在房间里度过了很多天,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很多次,但这一幕还是给了他足够的冲击。
副本所说的“脱颖而出”,是要他在这些“小人”,无数个并不是玩家的,其实是不同的他自己之中,脱颖而出吗?
“你在磨蹭什么!”震天的脚步声中,另一个巨人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了抓着林涵的巨人脑袋上,“我就一会儿不在,你就懒成这样!都烂了也不收拾!”
“又废了一套摆件!从你工资里扣!”
尽管暴怒,但这也是林涵熟悉的声音,这是林涵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声音,他可以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到更多的有关副本的信息。
可这一次,幸运女神依然没有眷顾林涵。
“我才没有偷懒!我发现了一个特别活泼的,我都观察他好一会儿了!他都快把窝拆了!”居然不服气地挠挠头反驳道。
“哪呢?骗我你就死定了!”
“我刚刚还抓着他呢,就在我手里,诶哪去了?”
“都怪你!他掉下去了!”
那个巨人下手毫不留情,抓着他的巨人吃痛松开了手,林涵在这场意外中掉回了自己的房间。
尽管摔在床上,但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损伤了他的身体。
林涵仰面躺着,喉咙里溢出来的的血让他呼吸困难。
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天黑得格外的早。
第一百一十五章 嗯
在这个副本中,林涵作为玩家实在是太过弱小。
任何动静都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因为一直以来对自己实力的认知,林涵很清楚自己没有靠自己“打”出去的机会。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副本的机制帮了他太多。
他在这里拥有无数可以试错的机会。
就像他试图破坏房间招来关注一样,那是他通过自己的尝试第一次成功地离开他出生的笼子。
尽管他还是死了,但他循着自己的猜测迈出了新的一步。
那两个巨人照看着无数的小人,他们并不需要喂食,只负责投放和回收,并从许许多多看起来平凡又普通的相似的小人之中选出稍微独特些的。
这大概是就是初步的筛选。
筛选出来要做什么林涵不知道,但从他们的对话中林涵知道像他这样过分“活泼”的小人很少见,值得被单拎出来观察。
前些天的林涵相当安分地在属于他的笼子里乖巧到死,那时候的他和其他笼子里的任何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小人毫无差别,所以两个巨人不曾关注他。
直到昨天他开始破坏房间。
其实这多少有些可笑。
当自身太过弱小的时候,拼尽全力的反抗都成了“活泼”和“拆家”,但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实在太大,只是一个意外就能剥夺林涵的命。
对巨人来说一抬手的距离,在林涵看来是高不可攀的天堑。
好在可以重来,他可以一步一个脚印,每天都走得比前一天更远。
但于此同时林涵又清楚地知道这种重来并非益事,它是强迫性质的,并不参考林涵本人的想法。
他不知道这样日复一日的死亡经历得久了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林涵:“”
他下意识地不敢去想。
只是有点想和宋子逸聊聊天,或许能分散他心头的忧虑。
“阿弗雷德?”林涵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完全是他下意识的举动。
他清楚宋子逸不能和他有什么独特的心灵感应,也不能在意识中和他对话,内测转播的弹幕也不会被他看到,所以他完全没有在副本中和宋子逸交流的机会。
所以在想到宋子逸的时候,林涵就没真的想去联系他。
他的意识直接将这个目标放在了阿弗雷德身上。
尽管阿弗雷德在副本中几乎不回应他,但他也曾有过例外,所以林涵还是抱着这样微不足道的期待,喊了他一声。
只可惜,这次也同先前的失败经历一样,无人应答。
似短暂又漫长的沉默后,林涵看着周围的环境,华丽的床和不远处熟悉的凳子和毛毯,一切都和先前他所在的纸箱布局相差不多。
原本因为过分活泼而可能通过“海选”的他或许是因为那个意外还是被放了回来。
林涵回顾了下昨天的情况后,准备今天再复刻一把昨天的操作,他刚从床上跳下来,正要从被子开始时,眼角的余光先瞥见了墙上的门。
他昨天的“活泼”还是发挥了作用,他已经在无知无觉的时候被转移到了新的地方。
或许在这里他面对的竞争者已经不再是之前他所看到的那些了。
林涵来不及多想,他对那扇门更好奇。
那是一扇棕褐色的门,看似是木质大门刷了漆,但考虑到房间里的墙壁和地板都伪装得相当之好,林涵并不敢排除这也是一扇纸门的可能性。
门上有握把。
尽管心中清楚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给他出去的机会,林涵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近了门边,抓着握把开始用力。
握把是冰冷的金属,和他背包里的摇摇乐握把相差无几。
如他所料,门纹丝不动。
林涵试着撞了两下,但此刻他的身体还太过幼小,门毫发无损,他的肩膀倒是因为重击而疼痛起来。
林涵揉了揉疼痛的地方,往后退了两步。
他需要再等等,等他长大点,或许就有机会
他这么想无可厚非,毕竟折扇突然出现的门有着完全适配这个房间的大小,它肯定不是给巨人们准备的,要从这扇门中抓走林涵的话,他们的手甚至连门都伸不进来。
它一定是为他所准备的。
门上也没有钥匙孔,也省去了林涵在房间里翻找钥匙的无用功。
也因此,他对自己的猜测越发地深信不疑。
门上连锁孔都没有,这扇门就没有上锁过。
林涵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又将毯子抖开了后垫在旁边,给自己安排了个相对舒适的环境。
稍微看到了点希望的林涵不想去床上,那里离门太远,离得太远好似把希望都抛开了。
而实木凳子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重,他也没法拖动,又不想背对着那扇门,最后便爬起来,趴在凳子靠背上,直勾勾地盯着那扇他打不开的门。
再等等,再等等,他马上就会长大的。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期盼一天的时间流逝更快些。
林涵想要尝试些新的东西。
也是因为这个姿势,他心底的激动还没出现多久,就先看到了让他身体下意识紧绷的一幕。
那扇门,门上林涵扭了好多次都没法打来门的握把,在他没有触碰的时候悄然下压,压到了一个近乎能将门打开的弧度。
它也的确到底了。
林涵似乎听见了锁扣弹开的声音,那么轻微的“咔”的一声,似乎并不是他的错觉。
门被往里推了些,只是一点,并没有真的打开,连门缝都还没看到,它就突然暂停了动作。
那被拧到极限的门把手的确勾起了林涵不太美好的回忆。
他从凳子上爬下来,往后警惕地退了两步。
【一天】副本显然不是那种有着很明显的外部威胁的副本,总不可能到这时候要突然出来个鬼怪什么的,开门进来要杀他。
他才刚刚踏上一步步“脱颖而出”的正轨,他不能折在这里。
林涵继续警惕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床上,借着厚重的床幔遮住自己的身体。
这一刻他莫名有几分庆幸,他的身体还没有长大。
他能躲得很好。
他蹲在床角,借着窗幔最下方的蕾丝花纹往外看,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目光。
周围安静极了,林涵也不曾像之前那样没看到巨人时就听到他的呼吸声。
此刻的他并没有被关注着。
巨人不在旁边,这里只有他,和正试图开门的人或者怪物。
可门只是停留在稍微向内的弧度,并没有再往里推进。
因为小心,林涵从发现门的动静到窜回床上躲起来,全程只用了十几秒。
这段时间内,门一直没再变化。
而此刻,在林涵紧张的注视中,那扇门又被往后拉了拉,门把手也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如果不是有那清晰的锁扣重新卡上缺口的声音在,林涵几乎要以为试图开门的那个人和他一样打不开门,只是强行将门往里推了些。
它能打开门,但最终没有推门进来。
林涵全程也没有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这扇门可以从外部打开,自然也可以从内部打开,或许只是林涵本身不被允许开门。
也是,他一个被关在纸箱里观察的小人,怎么会拥有随意离开自己“笼子”的权利?
这扇门不是为他准备的。
但它的大小,已经对能通过这扇门的存在直接设限。
这扇门,应该是给像他这样大小的小人准备的。
几乎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指节敲在门上的声音,颇有节奏。
但林涵不敢出声回应。
敲门声又重复了一遍。
礼貌性的问询并没有得到主人的回应,门外终于传来了新的动静。
“我进来了。”
因为距离很近,声音传进林涵耳中甚至不需要一秒。
他听到的那一瞬间惊愕地愣在原地,下一秒就撩开帘子往外探出头去。
林涵从来不是个特别大胆的人。
他在新世界中的副本表现几乎都是被推着走的,被迫往前,或是意外的冲动。
但这一次,他在被门外的存在困扰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幻想的可怕的场景,忘了门开后可能给他带来的危险。
因为他听到了阿弗雷德的声音。
林涵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门的握把再次被压下,门终于开了条缝,缝隙慢慢变大,出现在林涵视野里的真的是阿弗雷德。
他没有在做梦。
他和林涵记忆里所有的阿弗雷德一样,是他往日里的打扮,手上还带着林涵熟悉的白色手套。
他从那扇门里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站在门口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此刻的他和林涵一样,也是一个小人。
不不不,小人只是林涵用来区分他和外面的巨人的形容。
在这个关上了门又重新封闭的纸做的房间里,没有了巨人做对比,林涵还是原来那个大小的林涵,阿弗雷德也还是那个阿弗雷德。
他们看起来就和往日里一样。
林涵忘了,他现在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属于今天的他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他第一次需要仰很高的头才能看到阿弗雷德的脸。
当然这也和他此刻的姿势有关——他还趴在床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在怔楞中几乎要歪到在地上,这让他抬头的姿势更加艰难。
头脑充血。
可是阿弗雷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涵不免想起这个问题来,难道这也是他的幻觉?
但阿弗雷德朝着他走过来,他像抱江旭辰那样,托着他的胳膊将他抱进了怀里。
“吓到你了?”
林涵不知道怎么回答,低低地“嗯”了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造型
他好像被阿弗雷德当成了孩子。
林涵仍然觉得自己是那个万分了解自己的林涵,但他低下头,就能看到自己稳稳地坐在阿弗雷德的手臂上,白色的睡裙下摆露出两节肉嘟嘟的腿。
如今的他真的是小小一只,在阿弗雷德的怀里和他看了许多次的江旭辰一般大。
林涵咽了咽口水。
他不知道自己“嗯”那一声是为了什么,只是阿弗雷德问了,他就下意识地回答。
他的确是被吓到了。
在没看到阿弗雷德走进那扇门之前,他在脑海中幻想了无数可能出现的怪物和可能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场景。
任何能从那扇门里走进来的生物,不论是怪物还是别的什么,甚至是虫子,在相同的体型下,而林涵此刻还尤其地小,他就像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面对危险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他会轻易地在危险中受伤死去。
就像前不久他从高空坠落,死在了一场真正地意外中。
所以,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时候的他表现得稍微脆弱点,似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受惊吓的原因副本本身要占大头,但真正吓到他的的确是阿弗雷德。
面对阿弗雷德的询问,他有资格开口“嗯”那一声。
阿弗雷德的手轻轻搭在林涵的脑袋上,只是很轻地抚摸了下,又施加了点压力,怀里的小孩就顺从地应着他的力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手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布料。
比起往日总是靠在他身上随意又懒散的江旭辰,年幼的林涵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都显出几分茫然无措和胆怯。
比起他大人模样时,此刻更能窥见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伪装出来的镇定和平和,他的心底翻涌着面对未知世界的不安。
“是我的错。”阿弗雷德轻声认错。
靠在他肩头的林涵沉默片刻,又低低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