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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荒诞

林涵独自在房间里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一天。

在阿弗雷德给予过他一次造型后,这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平静了。

从青年走到老年直到再次走完这一天死去,他没有再听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信息。

他一直躺着,在心底盘算着自己知晓的一切信息,越是最后越平静。

直到最后主动地闭上眼,等着意识脱离这具垂垂老矣的身体。

他没再听到那句话。

一切像是变回了他刚刚进入副本时的样子。

当然,这已经是林涵在这个副本中,再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中仅有的平静了。

再度重新睁开眼睛时,这是林涵彻底忘记是自己的第几天的新的一天。

还是孩子模样的他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在心底默念着倒计时,没等待一会儿就听到了敲门声。

是阿弗雷德来了。

林涵:“进来吧。”

似乎是听到了林涵的回应,敲门声只持续了那一下门便被推开了,阿弗雷德的身影如他所料地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阿弗雷德:“那我们开始吧?”

“可以。”

林涵点点头,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新的一天的造型开始。

作为林涵的奖励,他不会因为造型而感到痛苦。

但这一次,阿弗雷德要求他闭上眼睛。

林涵乖乖照做。

还是在那个凳子上,林涵闭上眼,感受到阿弗雷德托起了他的手,冰凉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随着阿弗雷德的动作在他的指尖游走。

那感觉实在太过明显,林涵在心底猜测着他在做什么,总不能将他的手指削成骷髅。

尽管闭着眼,但单薄的眼皮下他的眼珠在不安分地游移,尽管主人并没有要睁眼的打算,但它们看起来颤颤的,看得出主人也好奇地很。

阿弗雷德轻笑一声。

没有痛觉真的帮了林涵太多,也让他能在这个时候依然还笑得出来。

不过这是他应得的,阿弗雷德也并不希望林涵因为疼痛而产生强烈的心里阴影。

在某些话说开口,林涵算是小小地拥有了一些被关心的“特权”。

林涵耐心等待着,直到阿弗雷德招呼他。

阿弗雷德:“好了,那今天就到这里,我先离开,你好好休息。”

林涵:“好。”

林涵说话时没看阿弗雷德。

他的目光很是干脆地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要看看阿弗雷德到底对他的手干了什么。

被托起的是他整只手,但造型结束后,缠绕着绷带的只有他的指尖。

指尖到第二个关节的位置,全都被纱布紧紧缠绕,也因此,林涵此刻的手看起来像带了十个粗大的指套,看起来并不太和谐。

手指和手指之前被纱布撑开,无法正常合拢。

不算指尖那并不会被他感受到的痛意,手指之间倒是有些被撑开的胀痛。

他此刻的身体还太小,手也小,确实有些难受。

但能忍耐。

在林涵专注于自己的手的同时,阿弗雷德已经悄然离开了房间。

林涵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头继续打量自己的手指。

白色的纱布上还是隐隐渗出血色,但手指上干干净净。

只是,阿弗雷德帮他清理了手上其余残留的血迹,却并没有为他善后。

林涵的白色睡裙裙摆上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血迹。

它们还没干涸到发黄变色,也没有湿润到滴落下去。

但只要林涵用手腕处蹭蹭它,再掀起裙摆看,就能看到腿上有残留的微微潮湿的血痕。

阿弗雷德并非不能帮他处理掉残余的血迹,这对他而言大概就像他帮林涵清理那些淌到他手上的血一样轻松,但林涵本身没有任何痛楚,这些残留的痕迹大抵是要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流血的变化,不能轻易忽略。

阿弗雷德没这么说,这不过是林涵自己的猜测。

但大差不差,估计也就是这样了。

林涵曲了曲手指,除了有些不自在之外,倒没什么大影响。

他也没有管衣服上的血痕,这个没有衣柜的房间里没有新的衣服供他更换,当着直播间那么多观众的面,他也不可能原地换衣。

林涵从凳子上跳下来,费力地拖着凳子朝着镜子那边走去。

但凳子太重了,他只是拖行了短短的一段距离就被迫喘着粗气停下。

阿弗雷德的出现暂停了房间里属于他的时间流速,他还是没有足够力气拖动凳子的小孩。

他可以踮着脚去照镜子,但林涵并不想。

他站在凳子旁边站着,等到自己足够大了,有足够的力气去搬动凳子的时候才继续之前的操作,然后稳稳地坐到了凳子上,直面那面他稍微有些恐惧的镜子。

林涵之前说不想再看镜子了。

他看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因为分辨不出造型前后的差别,那些属于他的部分和不属于他的部分全都被他敌视,最终以给镜子里的自己套上一个专属视角作为结局。

但阿弗雷德说的那些话,已经向他传达出了许多隐秘的信息。

副本的“主人”是江旭辰的哥哥,他并没有真正地见过江旭辰,但是他会从副本中的人身上获取信息,由此得知些有关江旭辰的事情。

但他知道的又不多。

所以他的获取信息是受限的,而给他传递这种信息的,不会是阿弗雷德或是其他人,连沈秋秋也不是,只可能是他。

银月不知道江旭辰的长相,不知道他的性格,但闻知道,可闻是不一样的。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却不共享信息,才会受到惩罚。

除此之外,和银月接触的那些人中,只有林涵知道。

那时候的他已经和江旭辰有过短暂的接触,有了初步的了解。

而那样知悉了一部分江旭辰的林涵,没能通关成功【工厂】副本。

或许他就是因此成功从林涵这里获取了一部分信息,并成功地传递给了其余的所有林涵见过却并未见过的江旭辰的无数个哥哥。

也包括此次副本的主宰者。

林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次着重观察了自己的耳朵。

因为之前有过深刻的记忆,所以他可以确定,今天的他的耳朵,应该和那天阿弗雷德造型结束后他的耳朵毫无差别。

在这个房间里,林涵会一次又一次重来,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重置生命,每一天醒来的他都是他年幼的模样。

但造型在重置之外。

被造型后的耳朵随着林涵新的一天的开始,不需要再经历一次造型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那么明天的这个时候,林涵的手指也会变成今天造型后的样子。

随着一天天过去,随着造型次数的增多,新的一天的林涵会越来越不像林涵原本的样子,而是变成造型之后的产物。

然后他才能脱颖而出吗?

林涵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会逐渐变成江旭辰的样子吗?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但按阿弗雷德的说法,的确是越像江旭辰越有通关的可能。

尤其造型只能改变林涵的外表,他和江旭辰有更深层次的相似,那或许才是最关键的。

可林涵还记得闻给他的话。

“他们会杀了你的。”

江旭辰本身不能进入副本,不然副本会失控,只有让稍微有些相似的林涵来,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因为像但又不是特别像,所以能忍耐,能像对待一个玩具一样逗弄下。

但他到底又不是真的江旭辰,对方明确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差别,也知道林涵的定位,所以就算没有失控,也真的舍得下手杀了他。

所以闻才那么说。

他大概是负面情绪最少的那个,能面对江旭辰的同时,也能对林涵表露出些微的善意,因为林涵的那点相似之处。

林涵的脸色因为自己的猜测而有些苍白。

他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要像面对银月一样,面对副本中的每个人,只要副本的机制或者对方的实力有能拿捏他的办法。

而现在的他就被这个副本的机制狠狠地限制着。

脱颖而出,标准从来都不是由他定制的。

林涵在镜子前坐了很久,一直没有走开。

这次他倒没有觉得自己的脸恐怖,充其量是因为自己的耳朵而觉得这张脸有几分陌生。

他的身体随着时间流逝长大,他的睡裙会随着调整大小,并不会让他难受,但手指上的纱布并没有。

它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纱布。

所以手指上传来的紧绷感很快就引起了林涵的注意。

他像是带了十个枷锁,因为没有痛感,所以只是勒得紧绷不舒服。

林涵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开始解手上的纱布。

阿弗雷德一开始包得松垮,或许只要他一推,就能像推指套一样将它整个脱出。

现在不行,林涵只能用牙咬着他往外拉。

不过只要解放两个手指,再往后就方便多了。

但这只是林涵过分美好的想象。

他最终还是用牙咬着将十个手指上的纱布都扯了下来。

时间很久,手指上的造型痕迹已经消失地干干净净,但它有了新的变化。

阿弗雷德剜去了他手指最末端的那节指骨,连着指甲一起。

他的手指指尖现在只是一块无用的软肉,原本甲床的位置是一片更嫩的生粉色。

他根本没有任何施力的地方。

十个手指都是如此。

他举着手看了一会儿,将指尖的位置按在桌上,看到它顺从地在桌面被压得几乎折叠。

看着这几乎算得上荒诞的一幕,林涵没忍住哈了口气,看着自己不成形的指尖无声嗤笑。

这到底算什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再等等

副本的难度并没有因为林涵知道了些隐秘而变得简单。

他依然还是看不到通关的希望。

因为表现得过分“活泼”,林涵通过了巨人初步的筛选,却卡在了阿弗雷德这边,迟迟没有更近一步。

尽管阿弗雷德什么都没说,但林涵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了“时候未到”的深意。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他还不太像江旭辰。

也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地明白该如何摆正自己的定位。

林涵像在巨人看管的笼子里那样,重复着自己没有新意的一天又一天。

从耳朵开始,再是手指,再是鼻子和眼睛,再到脸颊和嘴唇林涵经历的改造已经把他变得面无全非。

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个林涵完全陌生的人。

他既不像林涵,也不像江旭辰,就好像阿弗雷德所做的一切造型全都白费。

这可能和阿弗雷德的每次造型都在林涵这一天的年幼时开始有关,但就算是把年幼时的林涵摆弄得和江旭辰相似,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变成江旭辰那样,也无济于事。

人的骨架并不相同。

江旭辰的五官放到林涵的脸上,瞧着也是不伦不类。

林涵对江旭辰的脸有印象,所以当他能在自己的脸上看到几分和江旭辰的相似之后,那种油然而生的别扭感也更深重。

越是长大,那种相似感觉就会逐渐淡去,他每一天长大后都长得和前一天并不一样,就好像这个能操控着人一遍遍长大的副本,知道林涵原本的模样老去后是什么模样,却不知道江旭辰的五官长大后会如何变化。

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林涵的身上做实验。

而他的手,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从那天起后,他的手指任何时候都是软绵绵的,尤其是年迈时,血肉流失,几乎就只剩下空空的一截皮囊。

尽管不会疼,但看着着实可怖。

江旭辰的哥哥,在思恋他的同时,却也对他抱有深深的恶意。

和长相的雕琢不同,对他手指的造型除了磋磨没人任何其他的作用。

选中他,让他在通关路上往前走两步是因为和江旭辰的那点相似之处;磋磨他也是因为他和江旭辰的那点相似之处。

但和林涵对自己此刻的皮囊相看两厌不一样,每天都来给林涵做造型的阿弗雷德显然对林涵每天都不同的长相接受良好。

他并不觉得怪异,每天和林涵打招呼的时候都是相同表情相同语气。

林涵闭着眼睛时听他说话,总能从他的语气中体会到深切的关心和担忧,但他的手是那样稳,每天给他精修从不手软。

阿弗雷德在林涵的心里还是一个相当残酷的人。

只是许久之前阿弗雷德已经将自己挪出了专属视角的适用范围,不然林涵还想偷偷对他用一下,好看看他这皮囊之下真正的表情是什么。

因为大体的造型早就做完,阿弗雷德今天也只是小小地调整了下林涵的眼睛。

这次调整的地方是眼睛,所以林涵什么都看不见。

他感觉到自己流了点血。

不疼,但日渐敏锐的他能嗅到血腥味。

阿弗雷德帮他把那些血痕擦拭掉了。

他摘掉了手套,指尖似乎有清水流动,林涵的脸上很快就没了那种怪异黏腻之感。

今天的造型精修结束了。

林涵的眼睛重获光明。

他坐在镜子前,第一眼就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的他,连眼睛都是金色的了。

有那么一瞬间,林涵还真的从那抹金色中看出了江旭辰的影子。

高深的技术。

但只一眼,再多看几眼后便越来越不像。

仿佛最初的惊鸿一瞥只是幻觉。

阿弗雷德站在林涵旁边,他弯腰为林涵梳理头发。

“今天就到这里,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一如先前的温柔专注。

林涵看着镜子,借着镜子的反射看他。

注意到他目光的阿弗雷德也冲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林涵笑。

似乎在他的眼中,林涵永远都是那个林涵,从来没有变过。

林涵看着阿弗雷德:“今天能带我出去吗?”

房间里很无聊。

房间里什么信息都没有。

一天过得很快,但重复的一天又一天让这里真的变成了囚禁着林涵的囚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变得和江旭辰更相似,更脱颖而出。

他想出去看看。

之前借着巨人的手,林涵短暂地离开了会儿笼子。

他看到外面更多的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每一天。

林涵不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能做什么。

安静地躺在床上,在阿弗雷德离开后静静等着死去,将这一天的精修彻底巩固在自己新的身体上?

林涵看不到希望。

他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是不是也像在巨人那时候一样,到处都是他。

阿弗雷德:“好。”

林涵看向阿弗雷德,语气中有几分诧异:“你同意?”

阿弗雷德点头:“对。”

没等林涵再问什么,阿弗雷德弯腰抱起他,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臂弯上,带着他开门往外走去。

门开后外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平台。

阿弗雷德和巨人不一样,他也是小人,所以并不能像巨人一样在地面行走。

他抱着林涵从平台上跃起,落在了货架与货架之间的金属横梁上,只要低头就能看到下方的一切。

这是林涵第一次走出这扇门。

和被巨人拎起来那次一样,外面到处都是纸箱,密密麻麻地安置在货架上,透过那些特殊材质的顶盖,林涵能看到房间里活动的小人。

但这时候的他们似乎又和巨人那里不同,这些人的脸都和林涵毫无关系。

他从一个只有自己的培育场出来,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要在这里和其余所有不一样的人竞争那唯一的机会。

意识到这点,林涵才真的从那些人的脸上看出了江旭辰的影子。

这里的人其实也都是他。

他们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造型中失去了最原本的林涵的模样。

林涵不说话,阿弗雷德也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在纸箱之间游走,让他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居住在纸箱中的小人。

林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了太多莫名其妙的脸,看到任何一张脸他都觉得陌生又怪异。

他终于觉得累了。

“我们回去吧。”

阿弗雷德:“好。”

那么多的纸箱,都有着相同的外表。

尽管内饰或许存在差异,但基数在这里,林涵早就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个纸箱里出来的了。

但阿弗雷德并没有像林涵一样迷路,他脚下没有一丝停歇,很快就带着林涵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平台。

门没有关。

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小人在。

这是属于林涵自己的纸箱。

但被放下后走进门内的林涵先看了眼镜子,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和其他所有的纸箱内的所有小人相似的怪异又陌生的脸。

他也认不出自己的脸。

此刻的林涵和其余所有的林涵一样,他们都已经不是林涵。

他们在造型的帮助下逐渐接近目标的最终点,只看谁能更像他一些。

林涵站在那没有动。

仍然守在门口的阿弗雷德悄然叹了口气带上门离开,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许久以后,林涵才回过神来。

没人看得出他在思索什么。

他只是拉着凳子坐到了镜子面前,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里面那张陌生但又快被他看得熟悉的脸。

刚才,在阿弗雷德带着他四处游走的时候,林涵看到了一张格外像江旭辰的脸。

金色的睫毛和眼睛,嘴唇的弧度也几乎和江旭辰一模一样。

几乎,因为林涵其实也不太记得江旭辰的长相了。

他只是觉得有点像。

所以他再看镜子里这张脸,只觉得自己距离那个小人的相似程度还差得远。

像他那样相似的程度尚且不会被选中,他自然更不可能。

林涵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需要在这里呆很久,久到他得先追上那个小人,才有继续进步的可能。

他比那些小人要幸运得多。

他们会疼,但他不会。

或许明天也可以向阿弗雷德提出点要求,能不能一天多精修几处,他想节约些时间。

在这里一天又一天地耗下去,林涵也会觉得无聊。

他迫不及待地想通关副本,想出去问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靠在桌面上的孩子表情扭曲,他想笑却扯不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他的脸已经不是他的脸,肌肉的走向似乎都被改变,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对自己的五官有100%的掌控力。

但他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林涵只是盯着自己的脸,在盘算着还有哪些地方不够相似,可以再做调整。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似乎都需要他再调整。

但随着他的长大,他的五官开始变形。

每一部分似乎各长各的,堆在一张脸上不再和谐。

这时候的林涵已经不需要再趴在桌子上了,他胳膊肘抵着桌面,试图用手指去抚摸自己的脸颊,但没有骨头支撑的指尖给不了他反馈。

当着双手一道出现在镜子里的时候,不论怎么看,镜子里的他都像是一个怪物。

不像林涵,也不像江旭辰,像一个完全陌生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林涵在自己觉得惊悚之前站起身,像之前几次一样轻轻地放倒镜子。

再调整一下,会好的。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新的一天开始后,阿弗雷德继续给他精修。

明天的他会比今天的他更像江旭辰的。

躺在床上,林涵拉上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再等等,明天就好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他们的疼

可明天并没有比今天更好。

林涵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去照镜子。

他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脸,一次来评判这个年幼的自己有没有比昨天更贴近那张脸。

答案是有的。

经过阿弗雷德日复一日的微调,镜子里那张脸已经越来越像江旭辰。

但即便再像,他也从始至终没有再像在巨人身边那样,被单拎出来,被选中通过眼下这波筛选。

似乎他自己觉得像并不重要。

阿弗雷德也没有办法给他任何的建议。

林涵被迫一直重复这一天。

渐渐地,林涵不知道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天。

他除了忘记了自己的长相之外,也忘记了江旭辰的长相。

他知道这个副本的最终决策者是江旭辰的哥哥,他知道想要脱颖而出的方法只有一个,他要变成他心中的那个江旭辰。

但有一天,当林涵惯例起来照镜子时,看到镜子里那个陌生人,连他自己也不由地怔住了。

他坐在那呆呆地看了很久,久到阿弗雷德敲门也没有反应。

得不到回应的阿弗雷德开门进来,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正看到林涵在用手指抚摸自己的眉眼,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被压扁,皮肤也因为受力而凹陷。

但林涵只是呆呆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几乎算得上是永恒不变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林涵不认得自己的脸,也不再认得江旭辰的脸,唯独只有阿弗雷德的脸是他所熟知的。

等他从镜子里看到阿弗雷德的脸时,他几乎是有些恍惚着凑了过去,又不敢看他。

林涵生怕自己将阿弗雷德的脸也忘记了。

这一天,阿弗雷德照例给林涵进行了精修。

修前修后,镜子里的林涵都有着一张林涵完全陌生的脸。

阿弗雷德没有给他继续照镜子的机会。

他将仍然是孩子模样的林涵放在床上,嘱咐他好好休息。

这依然没得到任何回应。

阿弗雷德放下床幔,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屋里很安静。

头顶的灯从未熄灭过,但厚重的床幔很好地挡住了光。

躺在床上的林涵睁着眼,他周围是一片昏暗。

他很久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疼。

只是一点,并不是不能忍受。

但的确是在疼的。

他那过分柔软的指尖,连一点点的力道都送不出去。

此刻,指尖空落落地泛着难以消弭的痛苦。

林涵本不该痛的。

有别于其余所有小人,他的造型不会有任何的痛苦,后续的精修自然也是如此。

他能感受到阿弗雷德在他的皮肉上做出调整,但从始至终只有冷冰冰的器械在动,他没有任何属于痛的感觉。

而且今天已经是他指尖做完造型后的不知道多少天,它已经成了他这具身体不断重来的标配,不该会再痛了。

可他真的在痛。

懒得动弹的林涵忍着指尖的疼,实在不愿意伸出手来。

再等等,睡着就忘了。

或许等下一天,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他只需要再继续等待,总有通关的那一天。

【一天】副本只有他一个玩家,不论如何,最后通关的也只有他,区别只在时间长短罢了。

林涵这样安慰自己,才终于闭上了干涩的眼。

可他迟迟睡不着。

慢慢地,除了指尖的痛,他似乎全身都开始痛起来。

阿弗雷德的造型大部分集中在他的脸和手脚上,长期被睡裙遮挡住的身体上并没有动刀的地方。

林涵疼的其实主要也是脸和手脚,只是跨度从头到脚,两端剧烈的痛让他生出了浑身都疼得难以忍受的错觉。

那些阿弗雷德在他身上下的每一刀,似乎都在告诉他这具身体曾经受过的伤。

人的皮肤破开就会疼,会流血。

林涵只会流血不会疼。

他毫不避讳阿弗雷德的造型,从没有躲避的想法。

直到此刻,那些曾经让他流血的伤□□叠在一起,向他复仇。

他再也忍耐不住,挣扎着从柔软的被窝里伸出手,干干净净的手指,没有任何流血的迹象,他再摸自己的脸,手上依然干干净净,看不到半分血迹。

可在林涵的感知中,他的手上脸上遍布伤口,就连他的眼睛也因为刺痛而几乎睁不开来,视力模糊。

血一滴一滴顺着那些开放的伤口淌出,在他的下巴上汇聚后滴在被子上。

他几乎产生了听到血滴的幻觉,他在低头仔细去看的时候,真的在被子上看到了斑驳的血迹。

这几乎在一瞬间将林涵内心的恐惧放到最大。

这不是他的错觉,他真的在流血。

明明今天的造型已经结束,他的伤口按照往常愈合的速度也该是已经痊愈的。

可被子上的血迹做不得假。

林涵惶惶然地翻身下床,重新对上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胸前是一片鲜红的血迹,那些足够新鲜的血滴仅仅几滴就在睡衣过分舒适贴身的布料上染开了一大片。

他的五官充斥着惊惧,血滴一滴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鼻腔涌出来,成了地上斑驳血迹的来源。

他在流鼻血。

林涵依然对镜子里这个年轻人感到陌生,但他又清楚镜子里这个陌生人就是自己。

他庆幸地叹了口气,原来他只是在流鼻血。

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那些曾经造型的伤口并没有在流血。

可他用手背去抹自己的鼻子,却怎么也擦不完,擦得两只手都湿漉漉的,一低头像刚从血水里洗完手伸出来一样。

身前的地面上也积了一小片血水。

他的身体好像一个漏斗。

因为堵不上,所以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沿着他的鼻腔涌出来。

渐渐地他的嘴里也尝到了些血腥味。

林涵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有些眩晕。

但随着血液越流越多,身体逐渐虚弱的同时,那铺天盖地般缠绕着他的痛楚也越发得明显。

镜子里的他除了下半张脸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异样,可偏偏那些完好的皮肉下藏着他难以言说的苦楚。

因为只能感觉到,因为看不到,他连试图描述自己的痛苦感觉都做不到。

可他确实在疼。

疼得越来越厉害。

仿佛之前从没有疼过的那些感受在这个时候一股脑地作用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堪忍受地闭上了眼。

林涵在痛苦中失去了意识。

他很快就坠入了意识的黑暗中。

起初林涵以为这是自己只是昏迷了,但长久地徘徊在黑暗中无法苏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这一天,昨天,他死得尤其得早,又毫无预兆。

但他几乎是有些庆幸的,在这里他并没有体会到那几乎铺天盖地笼罩着他的疼痛。

他重新平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疼痛已伴随着他。

几乎是在他有自己意识的那瞬间起,他就隐隐感觉到了痛苦的存在。

随着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增加,这种痛楚也完完全全地被他所体会到。

头、手和脚。

林涵痛得面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骗人。

他明明有着不会因为造型痛苦的奖励,他不该痛的。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在阿弗雷德到来之前,林涵已经下了床,坐在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他还是个孩子的样,他的脸完美无瑕,没有任何伤口。

就好像所有的痛都是他的幻觉。

可明明,他真的会疼。

一瞬间,林涵也分辨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觉。

所以在阿弗雷德出现在他旁边的时候,林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我很疼。”

跑这几步的时候,他的脚也很疼,脚趾像扎了刺,碰到地面就泛起强烈的尖锐的刺痛。

阿弗雷德曾给他的脚也做了和手差不多的调整,只是因为人并不依靠脚趾走路,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就是疼而已。

这时候的林涵才刚到阿弗雷德的大腿高度,阿弗雷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你不会疼的。”

林涵的确有着不会疼的奖励,从最初的造型开始,到现在,他都不该因此感觉到痛苦。

阿弗雷德:“这并不是你的痛苦,不要去感受它。”

林涵疑惑地看他:“可我很痛,全身都在痛。”

浑身上下无时无刻的痛苦让他的精神难以集中,也很难理解阿弗雷德的话。

身后的门并没有关上,阿弗雷德抱起他,带着他往外走。

久违的,林涵再次离开了属于自己的囚笼,去看那些不属于他的囚笼。

他的身体也在痛,阿弗雷德抱着他的时候,触碰到的他的腿和腰还有手臂都在隐隐作痛,但林涵咬着嘴唇没出声,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相似的纸箱里,活动着一个又一个的小人,他们长得各不相同,身上有着不同的改造。

林涵还记得那个他觉得格外像江旭辰的小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想起来了,但这时候他看着对方有些好奇。

原来江旭辰长这样吗?

那他此刻的长相似乎的确和对方有些相似,但还不够像。

难怪他一直没有达成通关要求。

因为他不够像。

林涵艰难地吐了口气,正要再看的时候,阿弗雷德站在高处不动了。

四面八方都是纸箱,林涵能看到不下百个纸箱,也能从各处的纸箱和纸箱的交叠缝隙中,看到其中活动的小人。

他们的表情平和,就像很久以前的林涵一样,就那样安静乖巧地在房间里度过一天,等着新的一天再来。

阿弗雷德:“你感受到的是他们的痛苦。”

林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不到那些小人身上的伤,他们穿着和他一样的睡裙,或安静地坐着,或躺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哀嚎。

只有林涵。

只有林涵因为疼痛而面目扭曲。

第一百二十四章 痛恨

阿弗雷德说那些痛苦并不来源于林涵自身,他只是感受到了其余小人身上的痛苦。

而林涵自身不会痛苦,他也不必去体会其他人的痛苦。

林涵抖着嘴唇看着下方无数的小人。

他一直以为在被巨人选中之前,他是在无数个“自己”中脱颖而出的。

上一次被阿弗雷德带出来看外面世界的他以为周围的所有小人都是各自不同的小人。

他现在才清楚,这些小人也是他。

只是他们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改造,变得更像江旭辰,或是变得更怪异更陌生。

总归不像他们原来的样子,不像最开始的林涵。

林涵自己也忘了最初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可阿弗雷德说的话林涵只能听听,他根本做不到消弭自身的那些痛苦,就好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开始痛苦。

那些他造型过没造型过的地方,所有看似完好的皮肤血肉都在疼。

无数的小人不知道到底做了多少的造型,林涵的身体和精神因为汇聚的疼痛而变得千疮百孔。

他很快便没有了精力去回应阿弗雷德。

他的目光只是呆呆地落在他所能看到的一切小人身上,在他们的脸上来回逡巡,就算是阿弗雷德紧紧跟着他的视线,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

阿弗雷德把林涵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天,阿弗雷德依然给林涵进行了一次微调。

林涵依然不会因此而感受到疼痛,但他还是颤抖了好几次,似乎是巧合,就在阿弗雷德下刀的位置,那里传递来了其他小人的痛苦。

血照常流,被蒙着眼睛的林涵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嘴唇中泄露出几声痛苦的喃喃。

造型结束后,阿弗雷德放林涵重新睡下。

他已经给了他该给的建议,并不能再为他做别的。

带林涵出去第二次已经是他能主动做的最大限度的事,他不能再直接为林涵出谋划策,这有悖于他的身份。

所以,很快房间里又只剩下林涵一个人。

一天的时间太漫长。

林涵躺在床上,爬满了漂亮纹路的被子一直盖到他的颈间,他没有任何力气动弹,他浑身上下都是自己想摒弃却摒弃不掉的痛苦。

他一点都不想感受别人的痛苦。

可那些人不是别人,他们都是林涵。

是在另一个房间里生活的,另一个林涵。

所以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这似乎并不是不合常理的事。

也是正是因为这种想法,林涵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这种痛苦。

他只能伴随着痛苦随时间的流逝长大,老去,然后煎熬着闭上眼睛。

和最初轮回的无聊相比,现在的他真的过得艰难。

林涵闭着眼,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抽取的机会,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再见到那张粉色的小纸片了。

不,再给他机会的话,他不会选择这么早进入A级副本的。

之前的几次成功通关给予他的自信,在这时候反噬他了。

林涵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安全通关A级副本的能力。

好痛苦,一点都不想等到明天再来了-

内测的转播一直在继续,宋子逸没有中断过。

这次转播已经持续了近月余,时间是前所未见的长。

重复的内容每天循环,已经有不少观众离开,但也有人从未离开过。

游戏内时间速度比外界速度要快些,林涵的成长速度似乎一直在加快,越到后面,他的三天甚至四天才能拼成外面完整的一天。

这并不是好事,这代表着游戏内的林涵经历的苦痛越久。

林涵经历过的那几个副本中,似乎从没有像这样煎熬的,连带着外界的宋子逸也陪着他一起煎熬。

他的视角已经很久没有切换了。

林涵的视线是黑暗的,他陪着林涵一起直面黑暗,然后借着他睁开眼的时候跟着林涵一起看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房间。

只有林涵的痛楚,他没办法感同身受。

宋子逸并不知道他们要模仿的究竟是谁,但看着那些小人的模样,他已经有了猜测。

之前学院晚餐的时候,江旭辰有露面,他就像是此刻林涵所处的副本中那些小人的模板,只一眼就有着格外强烈的既视感。

而比起身处其中的林涵,外界的宋子逸要更能发现其中的关窍,尤其是阿弗雷德带他出去后看到的那些其余的长相各不同的小人。

那些比林涵要更像的尚且不能被选中,离此还有些距离的林涵本人更不可能。

但宋子逸没有任何办法将这个信息告诉林涵,他除了保持面上的镇定,在某些观众冷嘲热讽的时候不给他们半点眼神直到刘国强那边安排的人将他们彻底清出直播间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于此同时,这个进行了快一个月的副本,已经彻彻底底地告诉所有新世界的玩家,他们曾经的副本有多么简单,他们以后要面临的副本有多么艰难。

一天一天地耗,谁都受不了。

宋子逸悄悄叹了口气,这次再回家,林涵一定会完蛋的。

阿姨会把他关在家里至少一个月,绝对不会让他踏出自己的视线范围一步-

漆黑的房间内,薇薇安和江旭辰还坐在沙发上。

但房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空旷。

在江旭辰的右手边趴着一只通体火红的犬,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体型,脑袋搁在前爪上,正好能让江旭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长而顺的毛发,只有尾端摇晃着一簇火苗。

火光太盛,它藏在沙发后面,几乎敛去了大半的光。

光幕上是林涵在看镜子,镜子里是一张肖似江旭辰的脸,其中迷茫有,恐惧有,痛楚也有,唯独看不到往日里江旭辰那乐天开朗的样。

像,又不太像。

“都偏了。”薇薇安嘟囔道。

从最开始的剧情走偏,到现在林涵的通关方法也找错了方向。

但身处其中的人就是会钻牛角尖,会忽视掉某些摆在面前的信息,在一条错误的路上撞上南墙都不回头。

薇薇安轻咳一声,又朝着江旭辰那边凑了凑:“阿弗雷德可真无情啊,他明明可以再提醒得更清楚一些的,反正都说了那么多了。”

“再说就是作弊了,长此以往,副本中他也不会跟我们讲公平了。”

江旭辰没有说话。

是他手下那只火红的犬在说话,声音震动的同时,连带着江旭辰的手指也在震动。

他很快就收回了手。

如果林涵在这的话,就会发现这只犬正和他那枚体验卡上的图形相似,正是他所谓的火焰老师。

薇薇安瞥了江旭辰一眼,太像他也不是好事,会招来不必要的恶意。

原本些微的好感,足够他在副本中继续往前走的机会,在林涵变得愈来愈像江旭辰的时候会逐渐消弭,逐渐被替换成恶意和针对。

就像林涵确实不该体会到那些痛苦,却会突然有一天开始无法自控地疼痛。

那都是副本在针对他,报复他,因为他选择了错误的通关方式。

可这个副本本身又特别恶趣味地给出了这个错误通关方式的相关信息,让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往这个方向走,最终迎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阿弗雷德给出的信息也被边缘化了,在林涵意识中放大到极限的通关方法,只有一个:像江旭辰,然后成功地被选中。

在错误的路上,他就这样越走越远。

如果林涵再继续这样煎熬下去,他的精神和身体都会被打上不可磨灭的印记。

所以再有十天,如果一切都没有好转的迹象,不需要他们提醒,一直守着林涵的阿弗雷德会像当初在【工厂】副本中那样,直接将林涵拉出副本。

到那时,又将有一个林涵未能成功通关的A级副本被冻结。

这一切,林涵都不知道。

光幕上年轻人紧闭着眼,年幼时和江旭辰有五六分相像的脸,在成年后又各自长成各自的模样,隐隐约约有些曾经的影子在,但只能看出一点。

他长得越来越不像江旭辰,但只一眼,第一眼望过去,任何知道江旭辰存在的人都清楚地知道他这张脸上那股强烈的既视感。

他是江旭辰的替代品。

替代品永远都不可能脱颖而出。

甚至会代替本尊承担恶意。

林涵目前就是这样。

江旭辰咬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斑斑驳驳,有些血迹。

薇薇安没有制止他,他能自己治好自己,只是他自己想一直让自己重复体验这种轻微疼痛的感觉。

一直都是薇薇安在说话,火焰来了以后,它也能陪着薇薇安聊天,只有江旭辰安静地听着不开口。

薇薇安说的他都知道,他很清楚自己进入副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但知道和亲眼见到是不一样的。

他看到林涵因为越来越像他而越来越痛苦。

他也因为这个事实而痛苦。

他比任何人都想代替林涵进去,他想用最快的速度将那被分成无数份的他的哥哥重新拼起来,就像当初他只花了一秒钟将他碎成无数块一样。

可只有林涵才可以。

他找了那么久才找到一个林涵。

他只能在外面,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按照他们既定的安排往前。

好痛苦。

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痛苦。

懊恼后悔,又恨。

林涵痛斥副本的规则时,江旭辰也痛恨着限制他的规则。

薇薇安突然伸出手掐住了江旭辰的下巴,硬生生地让他的嘴打开了道缝隙,齿缝间的手指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薇薇安:“冷静,这可不是什么能吃的东西。”

火焰:“耐心继续看吧。”

江旭辰应了声,放下了手——

作者有话说:[化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好

这一天,阿弗雷德削去了林涵的一截颧骨。

这让他的面部愈加平整,从任何角度看都看不到突出的骨头结构,愈加流畅。

这时候的林涵还是孩子样,等他逐渐长大后这种变化会愈来愈明显。

细微的操作,但足够让成年的他变成一个崭新的模样。

阿弗雷德照常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再是面对着墙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了,如今林涵已经很难对着墙面任由阿弗雷德在他脸上动刀,他不自觉地就要将目光放到镜子上去。

阿弗雷德只能遮住他的眼睛。

细小的创口淌下的血流进了林涵的嘴里。

他抿了抿,面色沉静,似乎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但他的身体一直因为无时无刻存在的痛苦而微微颤抖,这就显得他的平静格外怪异。

阿弗雷德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没能从林涵的脸上读出任何他的情绪。

他的思绪也枯得如一潭死水,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任何痛苦不耐的念头。

他像是放空了。

造型结束他也没说话。

脸上的伤口并不好隐藏,所幸伤口很小,只在两颊上有一处微微红肿的红线。

阿弗雷德撤掉了遮挡林涵视力的阴影,看他几乎在自由的一瞬间就开始借着镜子端详新的自己。

他轻轻抚摸了下林涵的发顶,转身准备离开。

他停留在此的时间内,林涵身上的时间流逝会暂停,这会影响林涵伤口的愈合。

只是,他刚迈开一步,就被拽住了衣服下摆的一角。

林涵抓着他,细弱的手指只用了些微的力,似乎阿弗雷德再往外走哪怕小半步,他就再也抓不住,只能任由布料从指缝中溜走。

粗心的人会毫无察觉地转身就走,根本感受不到挽留的力道。

好像手的主人也并没有真的想要留住他。

林涵连头都没有回,身体也没有动。

他还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他转动着脑袋,仔仔细细地瞧着自己脸上的每一部分。

今天的他还是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也不记得他一遍遍造型试图靠近的江旭辰。

江旭辰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变成了那个他认为长得特别特别像他的那个小人。

在有了这样的认知后,他连那个小人的长相也不太记得了。

所以造型结束后,林涵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奋斗的目标。

林涵的脸他不记得,江旭辰的脸他也不记得。

这个房间,这个牢笼,这个普通但对他来说轻易无法逃脱的纸箱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被他还清晰地记得长相的人。

阿弗雷德。

但林涵没有回头,没有试图去看阿弗雷德的脸,也不和他说话。

他的脸在他的脑海中是那样清晰。

他可以仅凭想象轻易地在脑海中描绘出他的样子,所以不需要看。

阿弗雷德站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

他的手轻柔地覆盖上林涵的手,一点点带着他的手掌攥紧,将他自己的衣角紧紧地攥进林涵的掌心里。

他不能离开。

这时候的林涵需要他。

尽管这会拖慢他伤口愈合的时间,但因为伤口本身不存在痛苦,所以没有人会阻止他在这里逗留。

只是这会延长林涵感受从其他小人身上传递来的痛苦的时间。

林涵很显然并不在乎。

屋里很安静,只有浅浅的两道呼吸声。

一直到林涵额头上抑制不住地开始沁出冷汗,阿弗雷德在没有询问他意愿的时候将桌面上的镜子放到,林涵才扭头看他。

他鼻翼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金色的瞳孔有些失焦,林涵眨了眨眼并没能看清阿弗雷德的模样,只能摇摇头,通过这种方式来重置自己的视野。

随着他的动作,小小的汗珠聚在一块儿被甩飞出去,更多的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去。

他不说话,似乎只是充满了疑问,问阿弗雷德为什么不让他继续照镜子了。

林涵又疲惫地眨了眨眼。

疼痛确实耗费了他很大一部分的精力。

阿弗雷德蹲下身来,就在椅子旁边,用手帕一点点擦拭林涵脸上的汗水。

他的皮肤是冰冷的,再没有之前这时候的他那般年轻温热。

阿弗雷德从他的额头擦到下巴,问道:“要再出去看看吗?”

林涵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他说的话的意思,木讷地摇摇头:“不了,我想睡觉。”

好疲惫。

似乎只有睡觉能缓解这种痛苦。

或许是感受得多了,他身上的痛苦并不尖锐,只是一直萦绕着他,消磨着他的意识。

他会忍不住想,睡着了就好了。

睡醒就是明天,明天的造型过后他说不定就会达标。

达标就是通关,自然就不会再痛苦了。

在意识中明确地知道还有一个和江旭辰极其相似的小人存在,他也和他一样被困在同样的纸箱中一直未曾被选中的同时,林涵还是这么幻想着,并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对劲。

阿弗雷德并没有强求他再出去走走。

林涵说要睡觉,他就抱着林涵去睡觉。

原本温暖柔软的被子不再守护他的体温,那就像一个冰窖。

躺在其中的林涵闭上眼睛,任由阿弗雷德捻好他的被角,一步步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抓住他的衣摆。

他的手被放在被窝里,他一点也不想动,所以也没能伸出手去。

等他真的伸出手的时候,阿弗雷德已经离开不知道多久了。

于是林涵沉默着闭上眼,只是这只费劲挣脱出来的手再没收回去。

又煎熬了几天。

再醒来的时候,一切又从头开始。

林涵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并不想哭。

但从他有意识的那一瞬间起,他的眼泪就已经从眼角滑下去了。

他的枕头很好地承接了他的眼泪,透明的水渍氤氲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贴着脸颊的部分比被窝更冰冷。

到阿弗雷德像往日一样走进他的房间时,林涵举着湿漉漉的手还有些不好意思。

林涵辩解道:“我也不想哭的,但”

我控制不住。

虽然每天重开他都是从小孩子的模样开始,但林涵知道自己是个成年人,成年人就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该被身体的本能牵着鼻子走。

林涵很少哭,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已经用尽了全力去尝试阻止自己哭泣,却毫无成效。

所以看着走进来的阿弗雷德,他难免觉得尴尬。

但阿弗雷德并没有笑话他。

他抱着林涵去凳子上坐下,给他擦眼泪,在精修的时候还拜托他拿着手帕好接住他源源不断一直掉下来的眼泪。

有一瞬间林涵觉得还挺好笑的。

如果他是鲛人的话,他流下来的眼泪肯定能铺满整个房间。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阿弗雷德给他的手帕在以很快的速度被他的眼泪浸湿,他托着那块手帕,就像托着一个盘子,指尖很快也感受到了冰冷液体的凉意。

但笑着笑着,就成了苦笑。

他不想承受那些痛苦,一秒钟都不想。

可不论是他还是阿弗雷德,他们都没有改变现状的办法。

林涵改变不了自己,阿弗雷德改变不了林涵。

精修结束后的林涵依然没有脱颖而出。

他还要在耐心地等待这一天过去,继续开启新的一天。

阿弗雷德陪了他一段时间后离开,只留下林涵一个人默不作声地躺在那。

中间有一点时间他已经不哭了,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又重新滚落下来。

像是要这样将他身体里全部的水分都流干。

眼角火辣辣地疼。

林涵度过了很难过的一天。

再一天,林涵做了个他醒来后几乎已经完全遗忘的梦。

他只记得自己在梦里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似乎受尽了欺负,他很委屈,委屈到“哇”一声哭出来。

就像很多小孩子那样,扯开了嗓子很大声的哭,眼泪断了弦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一瞬间,他就清醒了。

他清楚地知道那响亮的哭声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眼泪是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的。

哭声一下止住。

但身体的本能很难控制。

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成了他彻底没法控制的抽噎。

这似乎比哭那么大声要好得多,似乎并没有那么丢人。

那是小孩子才有的哭法,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那么哭。

可他面前的手是小孩子的手。

除了他的意识,这具身体完完全全地都属于一个可以这样放肆哭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奇怪的小孩。

所以林涵还是哭了。

阿弗雷德到来后的安慰他不听,他也不想要再造型,哪怕那并不会痛。

可他身上痛的地方太多了,刀划开他的皮肤,哪怕一点点他都能幻想出几乎将他的身体截断的痛苦。

阿弗雷德没有像之前一样主动提出明天再说,面对林涵的拒绝祈求和挣扎,他最后控制住了林涵,强行在他的鼻子上动了刀,

“我没有再拖延的机会了,他在看着我。”

在意识中,阿弗雷德这么告诉他。

但林涵完全听不进去。

阿弗雷德的话在他的耳中是一串意义不明他不愿意听的呓语。

他摇晃着脑袋,试图避开阿弗雷德的手,但不论他怎么挣扎,他都挣脱不开。

他试图去伤害阿弗雷德,试图用疼痛让他松开控制他的手,但这时候他才突然记起自己的指尖根本无法用力,他连伤人的指甲都没有。

林涵彻底绝望了。

他的反抗没有任何意义,他也根本无法反抗。

“你会这么对他吗?”林涵问道。

强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逼着他接受,就像对他一样。

小孩子的嗓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又带着掩盖不住的恨意。

阿弗雷德:“不会。”

他的回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林涵的挣扎逐渐没了力气。

他早知道阿弗雷德会这么回答,但在听到的一瞬间他还是会难过。

林涵明明知道这些对话不该在意识之外进行,却偏偏要这么问出来。

他是故意的。

他也得到了他预想的答案。

像是报复。

“因为我没有那么像他?”

精修已经结束,阿弗雷德的动作很快,他松开了桎梏林涵的手,轻轻抚平他的伤口,也擦去他眼角的泪。

他的手就在林涵的面前,那么近,也不怕被咬。

林涵想,他很生气,很难过,所以这时候被他咬住他肯定不会松手的。

可他没真的张嘴。

那点成人的意识似乎短暂地占据了上风,打败了他身体的本能。

他听到阿弗雷德温柔的声音。

“你已经很像他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手套,他的指尖是温暖的,抚摸过林涵脸颊的时候将那处的冰冷也一同带走,“你已经很努力了。”

林涵呆呆地看着他,也看他的手。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林涵的血。

林涵很冷,可他还活着,他的血自然也是热的。

他一时分辨不清那是阿弗雷德的体温,还是他血的温度。

“凭什么是我啊?”林涵还是没忍住问出这句话。

那时候的问题对他还是有影响,他只是一直忍着没开口。

可阿弗雷德没回答他,这一刻林涵还是得不到答案。

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个房间里他唯一还记得长相的人的脸也在他面前变得模糊不清。

他感觉到阿弗雷德的手掌触碰到了他的脸颊,像是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温暖,他痛恨他残忍的同时还是忍不住靠过去。

“如果真的太痛苦,我现在就带你离开,好吗?”

阿弗雷德的声音那么轻,温柔地像是在唱歌,林涵听着他的话,莫名其妙地这么想着。

离开?

去哪里?

真的会有不痛苦的地方吗?

林涵几乎要答应他了。

不管阿弗雷德是好还是坏,他似乎不曾食言,他说了的就能做到,他说带他离开就能离开。

去哪里都可以,林涵已经一点都不想体验哪怕一点点的疼痛了。

可他刚要开口,他却突然回忆起了一句话。

一分二十八秒。

这个时间林涵很熟悉,他记得格外深刻。

是距离他通关【工厂】副本最后差的时间。

只要一分二十八秒他就能通关副本,但阿弗雷德说他连二十八秒都撑不过去。

所以他只能先一步从银月的手里抢下他,带着他离开。

【工厂】副本通关失败,但林涵还活着。

阿弗雷德会保护他,不会让他真的在副本中死去,代价是副本失败也没关系。

阿弗雷德要带他离开的时候,是已经看不到他通关希望的时候,他看到的只会是林涵的死相。

因为没有希望,所以才会要带他离开。

是从哪里开始错的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一定选错了通关方法。

林涵摇头:“不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稍微晚了点[撒花]但很多!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了,好好休息……

林涵的拒绝出乎阿弗雷德的预料。

他问出这句话时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提前带着林涵离开这个副本。

林涵还能熬,他还没到真正的极限,但他的精神状态太差,就算是旁观的阿弗雷德,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惜。

这的确是他不能承受的痛苦。

阿弗雷德不会强迫江旭辰做这样的事情,因为江旭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阿弗雷德督促,他自己会做到最好。

他是局中人,什么都清楚。

比起其余的不可控,□□所能感受到的痛苦是最简单也最能承受的东西。

不论是江旭辰还是阿弗雷德,或是学院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存着相同的想法。

可林涵和他们不一样,他从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的承受能力有极限,不到极限也会影响他的心神。

曾经在林涵的眼中,新世界只是一个游戏。

人不该为了游戏付出那么多,不该被游戏磋磨着。

他们担心他就此放弃,选择告诉他更多。

一直到现在,在刚才之前,林涵都很坚强地选择继续停留在新世界中。

可他到底是迷惑又不解的。

他哭着问为什么是他,阿弗雷德没有办法回答他。

他只是太难过了,所以再继续承受他不该承受的痛苦时,想离开也无可厚非。

比起副本的通关与否,林涵的安全更重要。

所以阿弗雷德毫不犹豫就决定带他离开,只是他还想确认下林涵自己的意愿。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时,阿弗雷德看着他失焦的眼神,只是单纯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似乎并没有明白他话的意思,似乎又要毫不犹豫地扑向他的怀抱。

明明是他强行压制着他做了他不愿意的事情,手放在他面前却也只是抖了抖嘴唇没真的咬上来。

阿弗雷德想,哪怕他不回答,只要朝他凑过来,他也当他是默认了,要直接带他离开。

可在最初的恍惚后,林涵的眼神突然清明。

刚进入【一天】副本的时候,他一直都有着清醒又澄澈的目光。

他从身边的每一件事物上寻找通关的线索,即便老死了一次又一次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是循环往复却毫无收获的漫长时光和突如其来避无可避的痛苦逼得他变成先前脆弱的模样。

林涵沉浸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他沉浸在副本给予他的角色中无法脱身而出。

即便有着【工厂】副本的前车之鉴在,但林涵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模仿者从来不曾有被选择的机会。

第一眼像,第二眼像,他越来越像,此后看他的每一眼,都是在看一个替代品。

最初的因为那些微的相似而升起的微弱的好感,也在模仿中逐渐被消耗干净。

他再要面对的,就只剩下单纯的恶意。

银月拿他看个乐子,这里也是。

年幼的孩子,在外表方面已经无限地靠近如今瞧着也是个年幼孩子的江旭辰,这样的人再长大,却总是长得奇奇怪怪,毫无道理。

成年后的他的脸,只能隐约窥见一分江旭辰的影子,更多的则是违和感。

似乎不管怎么想,那样的脸长大后就算长开,也不该变成这个样子。

林涵从没有想到过这点。

直到这一刻,他从阿弗雷德的怀里挣脱出来,靠着自己的力量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在他手上的造型结束后,他就再没了一节指骨和指甲。

往后的每一天,他醒来都是这样。

他被副本剥夺了自己反抗的能力,连给人的皮肤留下一点抓痕都做不到。

林涵一直在思索着自己这些造型的意义。

脸上的造型是为了让他的长相更接近江旭辰,身上的造型是为了让他更肖似江旭辰的身形,手上脚上呢?

林涵记忆中的江旭辰可没有这样的手脚。

他从来就没有林涵想象的那样喜欢江旭辰,他只是借着林涵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上安排些无聊的改变,把林涵拐进沟里无法通关的同时,也借此磋磨着这具肖似江旭辰的身体。

就像他喃喃着“凭什么”时那样,他对“弟弟”充满怨念。

他对江旭辰的了解仅限于林涵记忆中的那个影像。

唯一亲身见过江旭辰的闻并没有将他的外形和声音,以及其他的一切告诉他。

那个喊着“弟弟”的“哥哥”,对所谓弟弟的了解还不如林涵。

不论幼时林涵的脸有多像江旭辰,他长大的每一个改变都在推着他逐渐靠向他眼中不像江旭辰的那一边。

他只会越来越不像江旭辰。

在这里,靠单纯的模仿永远都无法成功通关。

煎熬了那么久的林涵,在这一刻才明白。

他真的要死的时候,阿弗雷德会直接将他带离副本。

可他没这么做,还问了他一嘴,像是征求他的意见。

这代表着他要死了,但不是下一秒死,他还能再活一会儿。

或许等到他真的失去理智,狠狠地在阿弗雷德送到他面前的手上咬下一块肉的时候,他才真的要死了。

林涵的手还在颤抖。

他的身体还是每时每刻地感受着那些小人的痛苦,脸上汉涔涔的,阿弗雷德的呼吸都像是风,吹得他脸冰凉,空虚得像是缺了一块。

他只是选错了通关方法。

及时回头,他虽然还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但不会再栽在这里。

林涵扭头看了眼阿弗雷德。

阿弗雷德也正看着他。

向来带着温和的笑从来不变的他脸上竟有几分担忧。

是了。

阿弗雷德早就提醒过他了。

他带他出去看纸箱外的小人,恰巧就让他看到那个格外像江旭辰的小人也一直被关在纸箱里出不去。

他想告诉林涵,像并没有用。

再像也无法通关。

这条路走不通。

他此刻不只是阿弗雷德,他还是【一天】副本中一个NPC,他不能违背自己要遵守的规则直截了当地将通关方法告诉林涵。

可那时候的林涵并没有察觉阿弗雷德的用意。

在阿弗雷德试图再带他出去一次的时候,他还拒绝了。

他已经陷在为他构造的陷阱中,轻易挣脱不得。

在他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当前的危险处境。

阿弗雷德还跟他说过不要使用治疗的能力。

造型是在他的身上消除了些什么,修剪出新的形状,但治疗会破坏这些造型,修复他的身体。

所以林涵之前即便疼痛,却也真的乖乖地不曾使用过一次。

他也怕自己影响了造型的效果,重新变回之前那个和江旭辰完全不相像的自己。

林涵用使不上劲的手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脸颊上,指尖泛起白光。

那是他已经稍微掌握了些的苏浮的能力。

他曾经见过苏浮治好了骨头折断的学生,耗时非常短暂。

林涵没法像苏浮那样强,但他也能治疗自己。

白光只在他的手上,他整个身体却都开始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