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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长安 衔香 42897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攻心计 逢场作戏

萧沉璧想到金矿, 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李清沅与李汝珍只道她是甜蜜羞赧。

她也不点破,顺势垂下眼睫,颊边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 软声央求她们千万莫要告诉李修白她已知晓此事, 唯恐拂了他的面子。

“知道知道!嫂嫂放心!”李汝珍打趣,“嫂嫂真是贴心,阿兄能娶到你,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沉璧嫣然一笑, 是福气还是晦气将来恐怕还两说呢。

得知此事后,这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萧沉璧难得放松,与两位姑姐在长林苑消磨了大半日。赏夏花,品清酒,观珍禽猛兽, 长安的繁华富庶与姑姐们的体贴入微,让她心底生出几分真实的惬意。

日后大业得成, 她不介意善待二位。

归府已是傍晚。路过东市, 李清沅要去采买丝线与草药,为夫婿缝制夏日驱蚊的香囊。萧沉璧心念微动,借口关心李修白,依样画葫芦也备了一份。

二人纷纷称赞她用心,萧沉璧嘴上说着“亲自动手方显心意”,回府后便将丝线丢到一旁, 让瑟罗明日去买一个成品香包。

虽打定主意攻陷李修白,她也没傻到自己动手。

反正他又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

但这点东西远远不够,萧沉璧回忆起李清沅提及李修白幼年酷爱狸奴的事,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她对猫并无偏爱, 自小挣扎求生已耗尽全力,哪有余力豢养活物。

她也不懂猫的好坏品相,只想着贵的应该没错,于是打算去东市重金买只好看的,然而还没出门,却听见外面仆役叫嚷,原来是王府里窜进来一只野猫,众人正合力围捕。

长安野猫众多,老王妃心慈,只命人驱赶,不伤及性命。

此刻,那猫正被一只大手拎着后颈皮,小小一团,头脸乌黑,身子雪白,四爪徒劳地抓挠空气,声音更是凄厉。

萧沉璧瞬间想到了自己,何尝不是这般被捏着后颈,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间?

这点微薄的同病相怜,让她鬼使神差叫住了仆役,把这只丑陋瘦小的野猫留下来。

仆役慌忙将猫呈上,心道这小畜生算是走了大运。

萧沉璧命膳房煮了鱼肉鸡脯,细细撕成条喂它。那猫饿极,狼吞虎咽,看起来许久没吃饱了,有只后腿一瘸一拐的,似乎是伤着了。

之后,她又命侍医过来,检查之后,侍医说是骨折了,怕是被人打的,她便令侍医用好药,将它好好包扎。

这猫一开始极为怕生,慢慢地,发现眼前的人不仅没伤害它,还给它好吃好喝,便怯怯靠近。

待到晚间,竟已会绕着萧沉璧的腿蹭磨撒娇。

萧沉璧冷眼瞧着,只觉这猫蠢得可笑。

如此轻易便卸下防备,难怪被人打得腿折。

不但蠢,还十分丑,尤其这颜色,上黑下白,像生到一半是没墨了一样,滑稽又突兀。

世人皆喜爱美丽的东西,她本意是想买只名贵的狸奴笼络李修白,一时心软却留下了这丑物,他多半瞧不上吧。

正思索间,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沉璧立刻收敛眼底算计,换上一副温柔怜惜的姿态,故意将猫抱起,动作轻柔,语气也带上几分哀婉:“小东西,可怜见的……可我自身难保,也不知能不能留住你。”

李修白步履未停,径直走入内室。

萧沉璧这才恍然抬头,假装刚发现:“你回来了?”

李修白目光淡淡扫过她怀中的猫:“哪来的?”

“是只野猫,窜进府的。仆役原本要将它丢出去,我瞧着它可怜,腿又伤了,便擅自做主留下了。”她抬眼,眸中带着探询,“不知殿下能否应允?”

“一只猫罢了,随你。”李修白语气平淡,视线并未过多停留,转身走向屏风后更衣。

萧沉璧微感诧异。不对,李清沅明明说他喜欢狸奴的,怎会这般冷淡?

难道真是嫌这猫太丑?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心软,转念一想,这猫又丑又笨,丢出去怕活不过几日。

罢了,权当积德,先养着吧,大不了过几日再去挑只漂亮的便是。

此时,李修白已更衣完毕,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叫什么名字?”

萧沉璧一怔:“嗯?”

“你不是好心收养了这猫么,难道没取名字?”

他目光落在猫身上。

打量了一眼他的视线,萧沉璧知晓他还是有所动容的。

她若是刻意去买好看的猫讨他喜欢,以他的性子反而会惹得他怀疑。

这又丑又蠢的野猫,倒成了歪打正着的妙棋。

她唇边绽开笑意,将猫往他眼前送了送:“还没呢。想着既是养在薜荔院,自然该由殿下赐名最好。”

“我来取?”李修白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就叫无忧吧。”

萧沉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初她给那假孩子取的名。

好好好,这人真是睚眦必报!

她恼恨道:“猫又不像人,本来就没那么多烦忧,头既然是黑的,我看干脆叫乌头吧。”

李修白眉梢微挑:“倒也应景。猫随主人,上黑下白。”

萧沉璧面色又是一僵。

猫随主人?乌头是剧毒,这是暗指她心如蛇蝎?

上黑下白,是说猫,还是映射她和猫一样,头发乌黑,浑身雪白?

下流!

萧沉璧目光可疑,扫去一眼。

李修白本是无心之语,被她那黑白分明、隐含薄怒的眼眸一盯,瞬间明白她的曲解。

他声音平稳:“郡主多虑了,本王并无他意。”

萧沉璧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多虑什么了?殿下又想到哪里去了?”

李修白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周,慢条斯理道:“郡主既未多想,本王自然也没多想。”

萧沉璧在口舌上讨不到便宜,暗暗咬牙。

算了,有这猫在手,便多了无数接近的由头。

此时,再看怀中这丑猫,竟也顺眼了几分。

当晚,他们照旧分榻而眠。

萧沉璧瞥见拔步床帐上沾染的污渍,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索性起身去扯那帐子。

噼啪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吵到了李修白,不悦地询问她做什么。

“脏了,睡不着。”萧沉璧头也不回。

“等不到明日?”

“若是殿下愿意与我换床我倒是愿意。”

萧沉璧唇角一牵,扯了一角床帐拉开,那片飞溅的污渍入眼,李修白没再说话。

然后,萧沉璧踮起脚,装作够不着那最高处的挂钩,回眸望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助:“殿下弄出来的,殿下不能搭把手?”

片刻后,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后,那片污渍近在咫尺,让人不约而同想起当时的疯狂和激烈。

夜深人静,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贴近,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无声的嗳昧。

萧沉璧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加重,微热的体温隔着薄薄寝衣熨着她的脊背。

修长有力的大手轻轻一扯,素纱床帐如罗衣般层层滑落,堆叠在两人脚边,一时间气氛愈发古怪。

巨大的利益面前,萧沉璧不介意再多一次逢场作戏。

然而,那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却骤然撤离,同时,烛火也被盖灭。

黑暗中,只传来李修白倒水的声响和一句平稳的吩咐:“好了,歇息吧。”

萧沉璧回头,只看到他捏着一杯冷茶的侧影。

她微微咬唇,一言不发地躺回自己宽大的拔步床上,心想李清沅说的真是一点没错,这人真是极端的克制,恐怕没那么好攻陷。

——

次日,一桩惊天变故震动朝野——岐王与王妃卢氏和离了!

时下男女和离,妇人再嫁并不是新鲜事,但岐王夫妇的决裂,远非寻常。他们背后牵涉的,是范阳卢氏这一庞大世家和亲王的结盟。文书一下达,岐王妃便毫不留恋,当即启程,千里迢迢返回范阳。这也意味着岐王岳家的臂膀就此折损。

长安城内议论纷纷,岐王府内更是愁云惨淡,戾气冲天。

从前供岐王取乐的角抵奴隶,成了他宣泄怒火的牺牲品,被随意砍杀;侍奉的女使稍有不慎,便遭毒打,

整座王府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柳宗弼知晓大势已去,奉劝他自请离京,莫要再卷入朝堂旋涡。

岐王却大骂他无能,觉得这一切都是李修白和他那个夫人的错,要柳宗弼再帮他一把。

“柳相,本王只有你了!杀了他们,我们就能东山再起,你出手,定能成事!”

柳宗弼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曾寄予厚望、如今却只剩鲁莽与天真的王爷,心中只剩一片叹息。

“殿下,臣反复思量,这端阳一事只怕是长平王布下的局,刻意要离间和打压殿下。若殿下好言抚慰王妃,借卢氏之力,或有一线转圜之机。可您非但不信王妃,还掌掴殴打,如今与范阳卢氏彻底撕破了脸,还谈何翻身?”

岐王闻言,涌上一丝迟来的惶恐:“本王当时是醉了!现在去请王妃回来可还来得及?柳相你、你为何不拦我?!”

“臣何尝没有劝谏?殿下连日酗酒,动辄杀人斥骂,何曾听得进半句忠言?范阳卢氏最是审时度势,恐怕和离之事就是他们出的主意。”

柳宗弼摇头叹息,悔不当初,只怪自己权迷心窍,错选了这鲁钝易于掌控的岐王。

烂泥果然扶不上墙,莫说日后前程,便是眼下性命恐怕也难保。

“不,还有德妃!”岐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声道,“她是本王的亲姨母,四妃之首!她定会永远站在本王这边!本王还有机会!”

提及王德妃,柳宗弼更是绝望:“殿下还未看清吗?宫中早已变天。王德妃空有其位,如今最得圣心的是薛嫔。此女晋升之快,着实怪异。若老臣没猜错,她恐怕也是长平王的人。这一局,长平王筹谋之久,布局之深,远超你我想象!”

“薛灵素?”岐王大惊,“她不是高珙的侄女吗?怎会与李修白扯上干系?!”

“高珙接任盐铁转运使,而副使正是长平王,殿下以为这是巧合?这三人之间,必有勾连!”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心机深沉至此……”岐王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对了!向陛下告发!陛下最恨结党营私,此事若捅破,李修白必遭厌弃!”

柳宗弼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何谓“朽木不可雕”。

“殿下既知长平王心思深沉,此局布了这般久,殿下以为他会留马脚么?再说了,此刻前朝后宫皆是他的势力,殿下即便拿出证据,又有谁会信?谁敢信?”

“好个九弟!”岐王咬牙切齿,“本王竟一直被你玩弄于股掌!这些日子争来争去竟然全是为你做了嫁衣!好!好得很!”

柳宗弼心灰意冷,重重咳了几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殿下自求多福吧。长平王心机深沉,此刻自请去偏远之地做个闲散亲王,或索性称病辞去一切职务,或能得个善终。”

岐王还想挽留,但柳宗弼声称得了重病,时日不久,只想回府静养。

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苍老背影,岐王愈发愤怒。

借口,全都是借口!

他抓起案上酒壶,狠狠灌下,烈酒灼烧着喉咙,也燃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掷碎酒壶,他活不了,那便一起死吧!

——

宫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圣人逐渐沉迷九转金丹,对李郇也愈发信任,竟敕封其为国师,位同三公。

李郇身着崭新紫袍,手持玉柄拂尘,还真有了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味儿。

薛灵素依旧圣眷优渥,宠冠后宫。她与李郇彼此知晓彼此的身份,相见时也会攀谈几句。

表面看来,形势一片大好。但薛灵素心中却有一根刺,她敏锐地察觉到圣人似乎短期内对她再无晋封之意。

位份低了一等,杨贤妃与王德妃便有了拿捏她的由头,明里暗里的刁难接踵而至。

起初,她依仗宠爱,在圣人面前楚楚可怜地诉苦。然而两三次后,圣人眼底掠过一丝厌烦,薛灵素知晓自己只不过是个替身,立刻收敛,转而独自与那两位妃子周旋。

端阳宴后,岐王倒台,王德妃气焰大挫,暂时偃旗息鼓。然而,庆王却颇受重用。其背后倚仗的杨贤妃跋扈更甚从前。

薛灵素这几日吃了不少苦头,一次宫道相遇,她的车辇让路稍迟片刻,便被杨贤妃寻了由头,罚她在坚硬的鹅卵石上长跪。

尖锐的石子硌入皮肉,膝盖痛得她数日无法下地行走。

她怨愤不已,得知李修白近日频繁入宫,便借内侍之手传递密信,约他在一处偏僻废弃的冷宫相见。

见面后,薛灵素忍着膝痛,将满腹委屈与这几日的艰辛细细道来,眼中含泪,期盼能得一丝怜悯或倚仗。

然而,李修白眸光清冷,不带丝毫温度:“薛嫔冒如此风险召本王前来,就为诉苦?入宫前,本王便已言明,此路通天,但也遍地荆棘。这点苦楚算什么?薛嫔若是忍受不了,本王可安排你病逝出宫。”

“不!”薛灵素慌忙屈膝跪倒,膝伤让她冷汗涔涔,“殿下恕罪,是妾身失言,妾身再不敢抱怨!还有一事,是妾发觉近来圣人迟迟不肯晋妾位份,王德妃虽失宠,杨贤妃却因庆王之势复又得宠,此消彼长,风向似对殿下不利,还望殿下早做绸缪。”

打压岐王后立刻扶持庆王,正是圣人惯用的制衡之术,李修白早有察觉。

他只道:“大业未竟,尚需时日。你只需固宠,稳住李俨。还有,日后若无本王传召,你不得再擅自相见。”

薛灵素连忙称是,随即,李修白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望着那挺拔冷峻的背影,薛灵素紧咬下唇,一股混杂着不甘、怨怼与恐慌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之所以冒险约见,除了诉苦,还有从太医署探知前几日,这位冷心冷面的长平王竟亲自为他的夫人求取疗伤之药。

同样是淤伤疼痛,她为他在后宫殚精竭虑,步步惊心,他却连一丝温言抚慰都吝于给予。

黯然神伤之余,一股恐慌又蔓延开来。

她对李修白能成就大业深信不疑,然而,待他功成之日,她便是一枚用尽的弃子。先前她尚存一丝幻想,想着也许能效仿前朝旧事,被他纳入后宫,延续尊荣。可如今看来,他对她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日后,他至多不过给她一个太妃虚名,让她偏居冷宫一隅,了此残生。

这倒确实如他当初承诺的——一世皇妃,荣华富贵。相较从前在教坊司里做一个卑贱的歌姬,更是不知好上多少倍。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曾站在这天下至尊之侧,享尽万众瞩目,她又怎能甘心后半生在冷宫里做一个寂寞的太妃?

薛灵素心伤难抑,回到寝宫,借酒浇愁,步履踉跄之际,此时,圣人却召她前去侍奉。

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若以此醉态面圣,必遭贬斥。

慌乱无措之时,李郇及时出现,借口为圣人讲经论道,巧妙周旋,替她遮掩了过去。

经此一事,薛灵素与这位国师之间无形中亲近了几分。

深宫寂寥,满腹心事无人可诉,李郇的善解人意与机敏辩才成了她难得的慰藉。

一来二去,两人言谈渐深,关系也悄然拉近。

——

薜荔院内

萧沉璧靠着这丑猫乌头,这几日确实和李修白多了几句闲谈。

他偶尔也会伸手挠挠猫下巴,但要说多热切,完全看不出来。

就跟对待她一样。

萧沉璧抱着猫心头烦闷。她必须在离开前拿到金矿令牌,可眼前这人简直跟块千年的寒冰似的,只怕一辈子也别想焐化。

或许是自己之前锋芒太露,让他时刻提防。适当示弱,才能令他短暂卸下心防?

一个念头浮现,她吩咐瑟罗去抓条蛇来。

瑟罗武艺虽高,却最惧此物,抱着廊柱死活不肯。

“没出息。”萧沉璧叹了口气,亲自挽袖进了花丛。不消片刻,竟真提溜了一条碧绿小蛇的尾巴出来。

瑟罗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萧沉璧却面不改色:“只是一条菜花蛇而已,又没毒,有什么可怕的?

“不是毒的事,郡主不觉得这玩意长得就骇人吗?”瑟罗毛骨悚然,看一眼都觉得浑身恶寒。

“看多了自然就不觉得了。”萧沉璧倒是很淡定,“从前我那个二弟喜欢往我们院门口丢死物,除了死耗子,死兔子,这种蛇也是一大堆,阿娘和阿弟都害怕,但这些东西总放在门口,时间长了便恶臭扑鼻,只能我去收拾。日子久了,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见过了,莫说死的蛇了,便是活的蛇也抓过无数条,自然就不怕了。”

瑟罗一时哑然,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佩服。

萧沉璧倒是很平静,把蛇往瓷瓶一塞,道:“回去吧,记住了,今晚要装睡,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瑟罗忙不迭点头,逃也似地跑了。

夜幕低垂。

萧沉璧将装了蛇的瓷瓶悄悄塞进拔步床里,预备来一场英雄救美。

一切按计划进行。李修白照常回来,两人如常处理琐事,逗弄乌头。

只是猫儿嗅觉灵敏,大约是嗅到了床上异样的气息,总想往里钻。萧沉璧死死抱着乌头不让它下去,唯恐露馅,待李修白目光移开,便赶紧示意瑟罗将猫抱走。

夜半,窗外下起了雨。

雨声淅沥,氛围正好,萧沉璧偷偷摸摸将瓶塞打开,那蛇“嗖”地窜出,她立刻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饱含惊恐的尖叫,赤着雪白的双足,不管不顾地扑向窗边榻上的李修白。

温香软玉结结实实撞入他怀中,李修白有一瞬僵住,声音还算平静:“怎么了?”

“蛇!有蛇!爬到我床上了!”她声音发颤,眸中水光潋滟,满是惊惶无措。

“郡主怕蛇?”李修目光带着审视。

“怕啊!那蛇好长,好粗,会不会有毒?”她贝齿轻咬下唇,楚楚可怜,“殿下,求你赶走它……”

李修白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郡主先放手。”

萧沉璧这才恋恋不舍般松开双臂,李修白点燃烛火,一眼便看到盘踞在锦被上的菜花蛇,精准地捏住蛇七寸,随手甩出窗外。

净了手,他走回她身边道:“好了,唤女使换过被褥便可安寝。”

萧沉璧却蜷缩在他的榻上不肯起:“不,我不回去睡,万一再从床底钻出来一条呢。”

李修白微微皱眉:“那郡主要如何?”

“我今晚想暂时歇在殿下的榻上,可好?”

“那本王今晚去书房睡。”

“夜色已深,也许外面也会爬进来毒蛇。殿下能不能留下陪陪我?”

萧沉璧一把抱住他手臂,微微仰头,知道自己这个角度最是无害。

寝衣也是精心挑选的,淡淡的妃色,布料轻薄,却又不过分透,朦胧地勾勒出曲线。

甚至连发丝都是她刚刚趁李修白抓蛇的时候精心整理过的,青丝披散,有一缕顺着衣襟深深没进去,引人遐思

在她从头至脚的精心准备之下,李修白眼眸扫过,渐渐变得幽深,果然没说出拒绝的话。

萧沉璧一贯擅长得寸进尺,不拒绝就是默认,直接把李修白拉回榻上。

柔软的曲线毫无缝隙地贴合着他坚硬宽阔的脊背,萧沉璧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如弓弦,呼吸也变得沉缓而压抑。

她假作不知,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又收紧了些。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窗外雨声。

过了许久,他低沉微哑的嗓音响起:“睡了?”

萧沉璧很少听到他这种声音,每次听见都是在床笫之间,瞬间就明白他想做什么。

但她想要的是进书房。

让他吃不到,他才会一直惦记着,到时候也更容易放她进去。

于是她屏住呼吸,假装已然熟睡。

李修白并非重欲难耐之人,见她没有回应,便不再动作。只是身体依旧绷着,显然心绪难平。

他试图将她环在腰间的手轻轻挪开,萧沉璧岂能让他如愿?刚被挪开,便又缠了回去,甚至调转了身子,更紧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几乎嵌在他怀中。

男人的气息彻底乱了。

那只原本只是虚搭在她腰间的大手,渐渐收紧,越来越紧,好似在安抚,虎口却卡着圆弧的下缘来回地抚,那力道仿佛只要想便能将人捏爆,却克制地硬是不再往上半分,不再越雷池半步。

萧沉璧一边暗暗得意于对他的折磨,一边却莫名有些心浮气躁。

她无意识地在他怀中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李修白的动作猛地顿住,似乎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半晌,他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那紊乱的气息才渐渐归于一种压抑的平静。

次日清晨,李修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脸色算不上好看。

萧沉璧揉着惺忪睡眼,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殿下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李修白目光沉沉掠过她娇艳的脸庞,语气平静:“床榻已收拾妥当。郡主今夜可以回自己榻上安寝了。”

萧沉璧笑意盈盈说好,当李修白出门时,又追上,拿出一个香囊递给他。

“不论如何,昨晚多亏了殿下,这是我亲手做的驱蚊香囊,赠予殿下吧。”

李修白没接,只问:“你做的,送给我的?”

萧沉璧面不改色:“是啊,殿下可别多想,只是和沅姐姐一起做的,顺手而已。”

她这么说,李修白便收下了。

萧沉璧略有些得意,又道:“对了,明日休沐,沅姐姐邀我们去京郊温泉庄子小住两日,汝珍也想去。殿下可愿同往?”

李修白听到温泉两字,淡淡应了一声。

萧沉璧更为得意。

然而,她没料到,李修白收了香包后,转身就找了府内的侍医。

瑟罗偷偷听了一耳,回来告诉她:“殿下让侍医仔细查验香囊里的草药成分,看是否有毒。”

萧沉璧唇角的笑意顿时凝固。

不愧是他!

心思缜密,冷酷至极,那点好意完全比不过对她的防备之心。

幸好她昨日没因为这点感动就昏了头脑。

萧沉璧冷笑,无妨,他收下了,便算是件好事。

明日的温泉庄子,她可是备下了一份更大的礼呢。

第52章 动君心 意乱情迷

香囊的事让萧沉璧再次提高了警惕。

李修白确实不好对付, 以后必须更加小心。

她琢磨着能不能让瑟罗潜入书房。

但瑟罗巡视归来,神色凝重地摇头:“书房门口有卫兵昼夜轮值,如同铁桶, 硬闯定然是不行的。”

萧沉璧遂绝了此念。何况, 李修白心思缜密,书房里面只怕还另有机关,若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就遭了。

她转而着手准备温泉庄子之行,特意拣了两件素雅柔婉的衣裙, 又将准备好的毒蝎子装入特制的玉盒。

在李修白面前示弱远远不够,还得施恩方能积攒情分。

李汝珍不就是这般被她笼络的吗?

但李修白身畔高手环伺, 自身也是深不可测。寻常手段着实无法对他施展恩情,她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当然,解毒的药她也贴身备好了,以防万一。

次日, 车轮辘辘,驶向京郊骊山。

骊山以温泉冠绝长安, 最负盛名者莫过于华清宫。昔日杨贵妃的“温泉水滑洗凝脂”引得世家竞相在此营建别庄, 以沾恩泽。

圣人也将此地的别业赐给功臣。

他们所去的栖霞庄便是当年老长平王平定魏博后被赐予的,引的正是华清宫温泉水脉。

得知这庄子来历后,萧沉璧心里掠过一丝不快,李汝珍察觉她神色有异,关心地问询,萧沉璧温声细语, 说只是马车颠簸有些不适。

这时,李修白正好经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萧沉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汝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夸张地捂眼:“阿兄, 嫂嫂,我还待字闺中呢!你们俩眉来眼去的,能不能避着点人?”

谁跟他眉来眼去了?萧沉璧心里暗恨,拉着李汝珍快走。

李清沅夫妇带着女儿宝姐儿提前到了,宝姐儿正撒欢儿跑,崔儋紧张地跟在后面护着。

李修白目光落在宝姐儿身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萧沉璧看在眼里,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毕竟,她曾假装怀孕,这人连孩子的名字都煞有介事地取好了,心底终究是在意的吧?

她别开脸,迎向李清沅,寒暄间笑意盈盈,将那点不自在悄然掩去。

栖霞庄位于半山,位置绝佳。抬眼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华清宫,再远眺,还能饱览骊山叠翠和壮阔的关中平原。

山庄宏阔,三进三出,主殿的澄辉堂高敞轩昂,雕梁画栋。后院依五处泉脉分别建有暖玉阁、揽胜楼、听松居等宫阙。除了楼阁,庄子里还有赏山景的醉月亭,赏花的百卉园,甚至赏鹿的鹿鸣苑。

中间又有一条温泉溪涧穿园而过,雾气蒸腾,将整座庄子营造得如同仙境。

众人舟车劳顿,略作游览,便各自安顿。

夫妇自然是要住一个院子的,萧沉璧和李修白住的是暖玉阁,李清沅夫妇去了听松居,而李汝珍则挑了最高的揽胜楼。

暖玉阁里有座巨大温泉池,是用汉白玉砌筑的,温泉水自暗渠汩汩注入,蒸腾起乳色的雾气,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又被特意移植来的南海栀子与佛手柑的暗香中和。

一旁还设有紫檀案几,茶盏瓷白,茶汤碧绿,瓜果更是多种多样。

萧沉璧从外到里看完后,不禁感慨长安果然富庶,这些贵人们着实会享受。

而且,这还只是圣人赐给朝臣的,他自己居住的华清宫必然华丽更甚。

萧沉璧一边唾弃,一边又忍不住享受,抬手撩了撩温泉水。

“听说这水能养身子,”李修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上次落水后受了寒,正好泡泡。”

萧沉璧回头,心念一动,难道他是为了这个缘由才来的?

李修白仿佛看穿她所想,眸光平静:“想多了。本王近日案牍劳形,不过寻个地方松泛筋骨罢了。”

说罢他径直转身离去,萧沉璧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涟漪瞬间冻结。

是了,连她送的香囊都要验毒之人,怎会为她费心?

她忽然有点气闷。

——

用完膳后,李汝珍与李清沅邀她一同去看白鹿,萧沉璧欣然应允。

白鹿确实少见,颈项修长,四蹄矫健,神异不凡。但看久了,萧沉璧觉得这些鹿性情过于温驯,失了在旷野奔腾的野性,如同精心豢养的宠物,渐渐索然无味。李汝珍也觉无趣,转而提议登高赏景。

彼时,李修白与崔儋正在醉月亭对饮。两人神色沉凝,低声商议着什么。

萧沉璧心念微动,想去偷听,却苦于找不到借口。

正踌躇间,李汝珍突然尖叫起来:“蛇!有蛇!”

只见草丛里窜出一条赤红色的蛇,嘶嘶吐着信子。

宝姐儿离得最近,吓得哇哇大哭,那蛇弓起身子,眼看就要扑过去——

萧沉璧脑子飞快地转,昨天她才装怕蛇,现在出手,李修白肯定起疑,但若是不出手,这么小的孩子被毒蛇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她自认不是良善之辈,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

然而,当那蛇窜起的刹那,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抄起手边一根竹竿,狠狠打在蛇的七寸上!

“啪!啪!啪!”

几下猛抽,那蛇扭动几下,那蛇扑腾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落在后面的李清沅快步冲过来紧紧抱住宝姐儿安抚,李汝珍也回过神,两人连声道谢。

李修白和崔儋也从亭子里下来,崔儋更是深深作了一揖。

萧沉璧哪里敢当,连忙说只是应该的,余光却在觑李修白的脸色。

李修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是没多说什么。

经此一吓,宝姐儿一直在哭,李清沅只好带她回去

回到暖玉阁,萧沉璧立刻装出惊魂未定的样子,对李修白说:“殿下方才没看到,那蛇真实吓死人了,我魂都飞了,胡乱抓了根棍子,没想到真打死了!”

她伸出手指,“你瞧,慌得手指都被竹刺扎破了呢,以后我可不敢去那些地方了,殿下快让人仔细搜搜,别再有蛇虫了。”

李修白目光掠过她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红痕,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已吩咐下去了。”

萧沉璧佯作心有余悸地点头,余光发现他没怀疑什么,心下稍安。

但此事终究出了岔子,她盘算半晌,觉得需得弥补。

目光落在案边果酒上,又有了主意。

——

晚饭后,萧沉璧故意引着李汝珍去醉月亭喝酒。

两人划拳行令,喝得东倒西歪之后,萧沉璧示意瑟罗去请李修白。

李修白果然来了。

月色下,只见两个少女醉伏石桌,人事不省。他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瑟罗道:“县主拉着我们郡主喝酒,喝得太多了。”

李汝珍的酒量李修白知道,但萧沉璧……他问:“你们郡主酒量不好?”

“也不能说不好,实在是县主闹腾得厉害,喝得太多……这才醉了。”瑟罗解释。

李修白看了看桌上两个空坛,没再多问,叫来个壮实仆妇背走李汝珍,又让瑟罗扶萧沉璧。

瑟罗假装扶不稳,萧沉璧差点摔倒,李修白伸手扶住。萧沉璧趁机赖上他,嘟囔着要他抱回去。

李修白试图将她扯开,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却似生了根,带着醉人的果酒甜香,他眸色微沉,终究将人打横抱起,踏着月色山一步步走向暖玉阁。

瑟罗识趣地换了一条路走。

萧沉璧双臂紧环他脖颈,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肌肤轻蹭,呓语般低唤:“阿公,沉璧好想你……”

李修白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五月似乎正是她外公、那位魏博节度使的忌日。

原来她今晚不是被灌醉,是想起了故人才喝醉。

“是我,”他声音低沉,“你认错人了。”

萧沉璧睁开朦胧的醉眼,手指轻抚他脸庞,似乎半晌才认出来:“是你啊,放我下来,我能走……”

她挣扎着下地,没走两步又要摔倒,李修白只得再次抱起。

萧沉璧不挣扎了,只是更深地埋入他颈窝,小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抱我的人……不管怎样,今晚谢谢你了。”

李修白步履未停,气息却沉了一分:“你与康苏勒不是差点成婚,他未曾这般抱过你?”

“他?” 萧沉璧带着醉后的轻慢,“不过一个元随罢了,当时族老和牙将欲将我外嫁,无人可选,我才动了那念头……”

“以郡主的手段,那些人能左右你?”

萧沉璧趁机流露脆弱:“殿下生为男儿,当然不知女子之苦。阿弟体弱,我只想护他周全,却被斥牝鸡司晨!族老牙将个个虎视眈眈,我举步维艰,这才想找个赘婿保住权柄。可我对康苏勒推心置腹,转眼却遭他背叛,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怜?”

李修白沉默片刻:“并无。”

萧沉璧却看着他:“我不信,你定是这般想的,叔父他们便在背后笑话我识人不清。其实我也知道,康苏勒有勇无谋,冲动易怒,是不太好,可当年我与阿娘被囚别院时,只有他偶尔偷偷送来一小块羊肉或一包糖莲子。正是出于这点情义,最终我才挑中了他。”

山风穿过松林,飒飒作响,她的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格外飘渺脆弱。

“从前对我好的人太少了,所以一点点甜头就迷了我的眼。旁人都说我聪明,可我觉得自己傻透了……”

李修白薄唇紧抿,辨不出喜怒,只是抱着她的手似乎紧了紧。

萧沉璧看似自顾自低语,半是醉话,半是真心:“其实我一直知道康苏勒想复国,我也没说不帮他,只想再磨砺他几年,可他连这点时日都等不及,转眼便背叛了我,害我落到如此境地。更可笑的是我自身难保,母亲弟弟还要靠我去救,我着实也有些累了。”

她仰起脸,醉眼迷离地望向那轮山月:“不怕殿下笑话到了长安,进了王府我才久违地尝到被人护着的滋味,王妃和殿下的姐妹待我极好,有时我竟然也会想若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不必再忧心魏博的腥风血雨,不必再算计如何救母救弟,就像寻常小娘子一般赏花饮酒,踏青出游……”

山间明月朗照,林间松风猎猎,将这破碎的呓语织成一片朦胧的幻梦。

李修白抱着她的脚步放得更缓,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长安也是暗流汹涌,水底之险未必逊于魏博。”

萧沉璧眼睫一颤:“什么暗流?”

李修白却不再言语,显然不欲深谈。

萧沉璧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罢了,殿下始终信不过我。不错,我从前是说了太多谎,有时连自己都厌弃,可我有什么法子?我也并非生来如此,小时候我也曾无忧无虑,阿公说要给我找这天下最英勇、最聪慧、待我最好的郎君,可惜他没等到我长大就走了……从那以后也再没人护着我了。”

余下的路,李修白只是沉默。月光透过斑驳的树枝,流转在他眉眼间,晦暗不明。

或许是真醉了,萧沉璧这一刻竟懒得去猜他的心思,只喃喃说了几句真心话:“算了,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事到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倘若能重来,倘若阿公还在,或许我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会与你相争至此,说到底是我命不好,注定这一辈子都格外坎坷……”

片刻静默,李修白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还年轻,一辈子还久,谈何命定?”

萧沉璧猛地抬眸,带着一丝迷茫:“我真的还有以后吗?”

李修白未答。

暖玉阁灯火已近在眼前。他将她放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到了。喝杯茶,醒醒酒。”

明亮的烛火刺得萧沉璧眼疼,心头那点因醉意和月色而生的柔软瞬间消散,涌上一丝懊恼。

今晚原计划只是在他面前示弱,还不到问这话的时候,也不知怎么了,她竟问出这般蠢话。

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渐渐冷静。

无论如何,李修白态度似有松动,接下来,是时候动用毒蝎子了。

她借口醒酒,让李修白先去沐浴。

待殿内女使全部退下,萧沉璧掀开月白纱帘,将那只深紫色的毒蝎放出,片刻后,她故作惊慌,大声疾呼:“殿下当心!有只毒蝎子跑进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掀帘冲入浴房,想演一场“美救英雄”。

不料李修白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未起身,随手抽出墙上装饰用的长剑,行云流水,只一下便钉死了那只蝎子!

萧沉璧僵在当场,行吧,是她低估了他。

她上前关心:“殿下可好?可有被咬到?幸好我瞧见了那毒蝎子,否则怕是要出大事。”

李修白只松松披着一件单衣,精壮的胸膛在水汽中若隐若现。他微微侧首,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蝎子种类繁多,郡主怎知这只有毒?”

萧沉璧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坦然:“听闻越是艳丽之物毒性越烈。这蝎子通体深紫,尾钩带蓝,一看便非善类。”

李修白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郡主眼力着实敏锐,且近日,对本王似乎格外关怀?”

萧沉璧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再提什么恩情,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我还要依靠您,自然要关怀几分,既然殿下没事,我便走了。”

然而,汉白玉的温泉池极滑,她脚下一滑,惊呼着向后倒去,慌乱中抓住李修白的手臂,“扑通”一声巨响,两人齐齐跌入温热的泉水中。

萧沉璧抹去脸上水渍,一想到这是他才沐浴过的水,简直要恼死。

李修白脸色也不甚好看,尤其当萧沉璧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玲珑曲线,挣扎着欲爬上岸时,那不经意的蹭刮让他呼吸陡然一沉:“别动。”

萧沉璧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唇角漾开一抹娇媚又无辜的笑:“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何不许我走?”

李修白语气平静:“本王方才抱了你一路,手臂酸乏。郡主既然来了,不如伺候本王沐浴?”

萧沉璧就知道他不可能说出什么好话。

但眼下正是笼络他的时候,她忍气吞声,真的拿起了巾帕。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理分明,水珠沿着壁垒分明的腹肌滑落,没入水中,萧沉璧眼神掠过,手上动作渐渐心不在焉,几下之后,她将巾帕一甩:“好了。”

李修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郡主似乎还没擦完。”

萧沉璧心头火起,他还真把自己当婢女使唤了?还是那种地方?

“水脏了,殿下先换一池水吧。”

她用力挣开手,转身就想走,腰间一紧,又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圈了回去,宽大掌心紧贴她浸湿的薄衫,李修白声音低沉:“不用换水,郡主代劳就行。”

浓重的水汽蒸腾着,熏得人头脑发昏,萧沉璧被热气烘得思绪迟滞,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脱口就问:“不换水,我哪来的干净的……”

“水”字还没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瞪着他:“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骤然落下的唇堵了回去。

虽然同床共枕多次,但这般两人都完全清醒时的亲吻,还是头一遭。

他的唇很软,很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萧沉璧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推他。

然而,视线触及他捧住自己脸颊的手——那只曾在冰冷湖底朝她伸来的手,反抗的动作竟奇异地有一瞬间僵住。

就在这失神的刹那,腰间丝带已被灵巧地扯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衫飘荡在水面上,下一瞬便被反压在光滑的池壁上,双手无处着力,慌乱地抓住池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外,瑟罗紧握着解药,竖耳倾听。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几声女子短促的颤音传来,却并非预料中的惊恐,反而媚得能滴出水来。瑟罗愣了一瞬,随即了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后半夜,当值的女使入内收拾,只见温泉池中晃荡的水波还没彻底平静,四壁溅满水痕,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件女子的寝衣,女使顿时面红耳赤,心中暗叹王爷与夫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恩爱啊。

——

次日,萧沉璧日上三竿方醒,宿醉的头疼让她蹙眉,更烦扰的身上熟悉的酸和麻,昨夜种种在脑中清晰回放,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她原计划是欲擒故纵,吊着他,怎会因一个吻就意乱情迷?

定是那该死的酒!

她懊恼地别开脸,不愿再深想,强撑着起身更衣。

出了暖玉阁,正见李修白与崔儋正从山道回来。

李修白手中拎着两只色彩斑斓的长尾雉鸡,阳光下,那华丽的尾羽流光溢彩。

宝姐儿欢叫着扑过去:“雀雀!雀雀!”

李修白俯身,单臂将小丫头稳稳抱起,耐心纠正:“不是孔雀,是雉鸡。”

宝姐儿哪里懂得,依旧雀雀地叫着。

萧沉璧听到“雉鸡”二字,忽然想起当初在山洞中自己夸魏博狍子鲜美,他曾提及长尾锦雉风味更佳。

果然,崔儋笑道:“这雉鸡可是难得的美味,只在这一带骊山和鹿鸣山一带出没,最是机敏狡猾,殿下翻了两座山头才猎得,今日大伙儿有口福了!”

李汝珍惊喜万分:“阿兄竟亲自去猎雉鸡?去年此时我记得我央求了许久他都不肯呢!”

李清沅目光在萧沉璧身上转了一圈,抿唇轻笑:“去年是去年,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啊,是沾了旁人的光。”

两人促狭地望向萧沉璧。

萧沉璧佯装羞涩低头,目光落在那绚烂夺目的七彩尾羽上,眼睛却真被闪了一下。

传言的确不虚,这雉鸡肉质紧滑,滋味妙绝。

然而萧沉璧尝了几口后只觉心绪纷乱,于是假装吃饱,后半程只默默剔了细嫩的肉丝喂给宝姐儿。

栖霞庄两日,恍如隔世,什么魏博、长安、庆王、岐王好似都不复存在。

萧沉璧同众人一起泡泡山泉,看看山景,再烤些野鸡野兔,别有一番趣味。

但浮生若梦,欢快的日子总是不长久,很快休沐结束,众人返回长安。

那雉鸡尾羽实在华美,李清沅拣选了几根最耀眼的,说要寻宝钿楼最好的工匠,制成点翠簪子,他们三人各一支。

宝姐儿依依不舍,抱着柱子不肯走。

李汝珍在庄门前逗她:“不哭不哭啊,明年我们还来呢!到时候说不定就有个小弟弟或小妹妹陪你玩了,更热闹呢!”

说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萧沉璧平坦的小腹。

宝姐儿眼泪要掉不掉的,萧沉璧只得凑过去一起哄她。

但她心里却道,不会有明年了。

登车前,她余光掠过云雾缭绕的骊山和那宛如仙境的栖霞庄,随即放下车帘,再无留恋。

——

回到王府,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似有缓和。

萧沉璧逗弄乌头时,李修白偶尔会停下脚步,问一句猫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

语气平常,却透着一丝家常的暖意,仿佛新婚夫妇在谈论稚子。

夜间安寝,萧沉璧睡得正沉,身后忽地贴上一具坚实的躯体,带着淡淡的酒气。她一时挣不开,以为他是喝醉了,便没拒绝。

翌日起身时,却窗边那张罗汉榻不知何时被撤走了。

他们恢复了在进奏院时的关系,甚至更甚,几乎每晚都厮缠至深夜,守夜的瑟罗与回雪不约而同地将值夜的位置越挪越远。

又一次深夜浑身汗透,萧沉璧带着哭腔埋怨他不能收敛些,李修白嘴上应着好,却半点没改。

萧沉璧简直气结,抓起枕头砸他。他也不恼,只是低笑,笑声低沉悦耳,反而把她搂得更紧。

萧沉璧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暂且忍着。

算了,只要赵翼那边顺利,她在长安也待不了几天了。

瑟罗发觉郡主近日时常对镜出神。

但镜台上,除了李清沅送来的那支用华丽雉羽制成的点翠簪,并没添什么新东西。

“郡主在想什么?”瑟罗忍不住问。

萧沉璧回过神,语气平淡:“李修白生辰快到了,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更进一步,他对我的信任便能多几分,进书房也就容易了。我,我是在想送什么生辰礼给他。”

瑟罗一听,也认真起来。

主仆俩商量了半天,萧沉璧从李汝珍那儿打听到李修白闲时最爱下棋,便决定送一副玉石棋子。

瑟罗以为这次也是去买,萧沉璧想了想却说:“我自己做一副。”

瑟罗有些惊讶,萧沉璧语气沉静:“棋子这东西,送差的拿不出手,送顶好的又得去那几个有名的铺子买,万一被李修白知道了,肯定看穿我的心思。”

瑟罗觉得有理,便全力帮她。

做棋子比想的辛苦多了。挑石头、切割、打磨、抛光……每一步都费神费力。几天下来,萧沉璧腰酸背痛,手指磨得通红,差点破皮。

这些事都是背着李修白做的,直到生辰前一天,萧沉璧才终于做好,将棋子装进了一个玉匣子里,静待他归来。

李修白如今是长安炙手可热的新贵,他的生辰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大事,贺礼像流水一样涌进王府与衙署。

但这并非他真正的生辰,他其实并无实感,知晓内情的人也不会在这一日给他送礼。

然而,回雪一句夫人近日仿佛在备礼却让他眼皮动了一下。

这日,天色未暗,他便吩咐回府。

途径东市,想起她偏爱张记肉脯,又令车夫折回一条街。

掌柜许久不见他,这次又见着,心里嘀咕这小两口怕是和好了?

他格外殷勤,特意包了不加香叶肉蔻的,连声祝他们早生贵子。

李修白脸上虽没什么情绪,却略一示意,流风随即打赏了一锭银子。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吉祥话不断。

李修白步履轻快许多,直到,在经过一处摊贩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香囊——

一个和他腰间佩戴的、萧沉璧口口声声说亲手做给他的香囊。

一模一样。

他神色未变,解下自己腰间那个,递给摊主:“看一眼,是你这里的么?”

摊主只一摸,便笃定道:“正是小店的手艺!您瞧这针脚,这配色,分毫不差!贵人可是想再买一个?正好最近都是买一送一呢!”

李修白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不是亲手做的便罢了,竟是在这街边小摊买的。

小摊买的也罢了,还廉价至此。

很多事,不是想不通,是他不刻意去想,只要轻轻一勾,萧沉璧近日种种转变,忽而怕蛇,忽而不怕,忽然生气,忽然又温柔……便全有了解释。

大约,全是虚情假意。

她原本就是没有心的人,只有满腹算计,这回,也许又是在盘算什么。

李修白唇线瞬间抿紧,抬脚就走。

“哎!贵人!您的香囊还没拿呢!”摊主在后面急喊。

“扔了。”

李修白声音淡漠,那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肉脯也随手丢了喂狗。

第53章 温柔刀 清醒地沉沦

流风知道, 殿下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他笑的时候未必真高兴,不笑的时候也未必不高兴,但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时, 必是动了真怒。

上回见到这副情景, 还是他刚从进奏院脱身回王府。

一路无话,行至薜荔院前,流风自觉地退开几步,料想接下来定有一场暴风雨。

出乎意料, 殿下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没进薜荔院, 转身去了书房,召来回雪,细细盘问萧沉璧近况。

回雪所言与往日并无二致,说萧沉璧深居府中, 出门则由她陪同,无非是逛逛东西二市, 或是赴些宴饮, 没有半分异常。

李修白只转着扳指,待回雪退下,清虚真人却不请自来:“殿下总算看清此女真面目了?”

“真人此言何意?”李修白抬眸。

清虚真人将一叠文书递上:“先前殿下说刑部侍郎韩约是魏博暗桩,命贫道探查。贫道不仅查实了韩约的把柄,更发觉此把柄似乎与永安郡主有关。”

李修白随手翻开,上面赫然写着韩约的夫人出身竟是魏博的一名舞姬。

更耐人寻味的是, 这位深居简出、常年称病的韩夫人竟给萧沉璧递过两回帖子。

李修白何等聪明,结合在魏博进奏院探得的内情,很快想通四者关系。

“真人是说,魏博进奏院表面通过韩夫人拿捏了韩约, 迫其效力。而韩夫人暗地里与萧沉璧往来密切,因此,韩约如今实则是为萧沉璧所用?”

“殿下明鉴。”清虚真人颔首,“贫道查出,这位韩夫人在魏博颇有名声,且曾受过永安郡主救命之恩。千秋宴时,韩夫人风头正劲,郡主身为您的王妃也是万众瞩目,两人必定那时便已见过。凭从前的恩情,加之郡主那过人的口舌,将韩约收为己用想必并非难事。而此事,永安郡主对您,怕是一丝风也未曾透漏过吧?”

李修白并不反驳。

清虚真人瞥见他沉凝的眉宇,又道:“此女狡诈多端,韩约身居刑部侍郎要职,执掌天下刑名,能做的手脚太多,只怕她早已借此铺好退路,甚至暗中谋划更大的棋局!这些时日的温顺乖巧,不过是花言巧语、迷惑人心的手段。殿下万不可被她迷了心智!”

清虚真人能想通的事情,李修白自然更能想通,且想得更深,更远。

他大约猜到萧沉璧想做什么了。

她既能背叛进奏院为他所用,只要利益足够,自然也能背叛他,为进奏院效力。

甚至游走于双方之间,坐收渔利。

一如当年身在进奏院的他,那么,庆王彻底倾覆之日,便是她噬主之时。

有韩约当帮手,再反杀进奏院,她会是最终的赢家。

到时,她大可谎称怀了他的骨肉——不,或许她现在便已有了,以此攫取她想要的一切。

他眸色渐冷。

清虚真人沉声提醒:“先太子腰斩之仇,先太子妃自焚之恨,殿下当还记得吧?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平反,贫道相信殿下必会扫清一切阻碍。”

李修白静默片刻,声音冷淡:“本王知晓。”

——

薜荔院

李修白踏入时,萧沉璧正逗弄着乌头。

她手执一缕丝带,引得乌头上蹿下跳。

屡抓不中,乌头气得满屋乱窜,见了李修白,又亲昵地蹭过去,绕着他的靴履喵呜撒娇。

“这傻猫,腿好了,脾气却大了。枉我以前还以为它是个乖巧性子!”萧沉璧抿唇轻笑,眉眼温柔。

李修白忽地想起,萧沉璧极擅打探消息,他幼年喜爱狸猫这等小事,她稍费心思便能知晓。

所以,不止那香囊,连这猫,大约也是精心设计的一环。

她甚至特意选了只腿脚受伤的丑猫,是为了彰显善心,不叫他起疑?

心机之深,确非常人。

萧沉璧浑然未觉他的心思,将一只盛着棋子的玉匣递过去:“喏,给你。听说明日是你生辰。”

李修白未接,只问:“怎么想起送本王东西?”

萧沉璧故作随意:“殿下先前不是赠了我一支金簪?权当是生辰回礼了。”

李修白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买的?”

萧沉璧眉毛一挑:“买的?哪里能买到这般好的?我亲手做的!费了好几日功夫呢!”

她也不知自己怎的了,当初送香囊时,恨不能将一个买来的玩意儿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这回真亲手做了,反而不愿多言。

李修白目光扫过那精致玉匣,抬手接过:“哦?这么多棋子,郡主是说,自己是一颗颗选料、打磨、抛光的?”

“不然呢。”萧沉璧没好气,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仍隐隐作痛的指尖。

又是这般说辞。

和送香囊时一样,那时,她也说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缝的。

满嘴谎话,虚伪至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李修白捏着玉匣的指节寸寸收紧,有那么一刹真想把她的心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

但今日是阿姐生辰,大喜之日,不宜见血光。

她如今只是他掌心一只蝼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多留一日还是两日,全凭他心意。

李修白声音淡漠,随手将玉匣置于案上:“好,本王收下了。”

说罢,转身便去更衣。

萧沉璧见那棋盒都未曾打开,发红的指尖隐隐又泛起疼,她看着屏风:“你近来很忙?可是庆王妃那边有消息了?”

李修白片刻方答:“……略有些眉目。有暗桩端阳节那日曾经在平康坊的一处赌坊看见过类似的人,料想他并未离开长安,正在加紧搜捕。”

萧沉璧轻轻颔首:“如此便好。岐王已不足为虑,若能再擒获此人,庆王必失圣心。以殿下手段,庆王那边想必快了吧?”

李修白隔着素纱屏风上繁复的飞鹰绣纹凝视她,看不清面容,却能想见那眼神中的热切和野心。

他声音冷淡:“是快了。郡主很期待?”

萧沉璧笑语嫣然:“自然!庆王曾害过殿下,也害了我,若能报仇,当然痛快!”

果然还是为了报仇。

庆王想杀她,他也曾想杀她。

所以,她的报仇计划里,又怎会少了他?

“咔哒”一声,腰间玉带扣紧。李修白只问:“给阿姐的生辰礼备好了?”

“备好了,一支九凤钗。”萧沉璧取出锦匣,上面宝钿楼的印记清晰可见。

李修白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讥诮,又是买的,都是买的。

“郡主眼光一向独到。时辰不早了,走吧。”

萧沉璧依旧笑着,心底却敏锐有了一丝异样。

她回头瞥了一眼案上那孤零零的棋盒——李修白收下了,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或许是皇族规矩多,不兴当面拆礼?她按下疑虑,随他前往安福堂。

——

今日安福堂摆了家宴,李清沅一家都来了,李汝珍也早早到了。

奇怪的是,整场家宴却好似并不算多热闹,尤其是李修白只安安静静喝酒。

其他人也很古怪,明明是双生子的生辰,大家却只对李清沅热情。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冷落李修白,只是崔儋给他祝酒时,一句吉祥话不说。

最欢快的只有宝姐儿,缠着舅舅要抱。

都说外甥像舅,宝姐儿眉眼却和李修白完全不同,一个五官圆钝,一个锐利硬挺。

萧沉璧自打李修白收下那盒棋子的平淡反应便觉得古怪,此刻更是怪异尤甚。

家宴一直到夜深,宝姐儿已经睡了一轮了,崔儋和李修白今日喝了许多酒,老王妃叫厨房备了醒酒汤,让他们醒醒酒再走。

熬汤间隙,老王妃看出萧沉璧整晚的困惑,将她引入内室,开口便是一声惊雷——

“来,给你亲婆婆的牌位磕个头。”

萧沉璧猛地抬头,只见佛龛中静静立着一方牌位,上书“娉婷”二字。

亲婆婆?也就是说李修白不是老王妃亲生的,和李清沅根本不是双生子?

若是如此,今晚生辰宴的怪异便能讲得通了——这只是李清沅一个人的生辰宴,和李修白无关。

可娉婷是谁?老王爷的妾室?外室?若是这等身份,老王妃怎会将她的灵位供奉在自己房中?

无数疑问翻涌,萧沉璧聪明地未置一词,只依言郑重叩首三次。

老王妃扶她起身:“好孩子。你是不是想问娉婷与我何干?阿郎既非我出,又为何由他承继王位?”

萧沉璧谨慎道:“妾只愿照料好郎君。”

老王妃抚过她的鬓发,温言道:“不必拘礼。你嫁入王府已快半载,与阿郎历经生死,如今也算步入正轨了,有些话也是时候告诉你了。郑抱真,这个名字你可知晓?”

萧沉璧当然知晓,是先太子妃。

今日三王争储如火如荼,其实当年今上与先太子的夺位之争也颇为惨烈。

据她的邸报说,当年先太子抢了李俨的未婚妻,李俨与其兄反目成仇,后来步步设局,最终以祝祷之术陷害先太子谋反,屠尽了东宫。

而这位被抢来抢去的未婚妻,正是郑抱真——荥阳郑氏的嫡女,也是那个花花公子郑怀瑾的亲姑母。

但这些秘闻,叶氏女的身份绝难知晓。她只摇头:“妾不知,请王妃赐教。”

“是我老糊涂了,二十多年前的故人,长安都已遗忘殆尽,何况从幽州来的你。”老王妃苦笑,缓缓道出郑抱真、先太子与今上的那段往事。

前半段与萧沉璧所知相仿,但后半段——先太子腰斩后,郑抱真被李俨囚于宝华殿,强行灌下胎药,后又以狸猫换太子之计,舍命自焚,换取儿子一条生路的事……她闻所未闻。

她越听心跳越快,无数疑窦豁然开朗。

难怪贵太妃说李修白生来体弱,几近夭折,大约是生母被灌下落胎药时伤了他吧。

难怪李修白要与二王相争,他恐怕不止是想夺位,更想报杀父杀母之仇,为先太子昭雪!

还有薛灵素,能被李修白选中送入深宫,步步高升,也全是因为眼尾那颗和郑抱真相似的红痣?

甚至那位以招魂得宠的国师李郇,所招之魂,八成便是郑抱真!

太多,太多……纷杂线索瞬间贯通。

原来今日并非李修白的生辰,难怪众人都如此怪异。

他接过那生辰礼时那般疏冷也有了解释——他的命是生母以自焚换来的,他真正的生辰同时是生母忌辰,又怎会愿意庆贺?

心头那点不快与疑虑顷刻消散,萧沉璧尽管不愿承认,但心底确实漫过一丝同病相怜。

她曾以为李修白生于富贵窝,不识人间疾苦,故而毫不留情地挖苦他,又或是向他诉苦。

此刻想来,她至少还有阿娘相伴。

他生父生母皆遭冤杀,死状惨烈,自身也饱受折磨,扎针服药多年方熬过鬼门关,相较之下,他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萧沉璧一时久久无言。

老王妃轻拍她肩:“这几日阿郎若心绪不佳,你多包容些。日后有你,再有孩子,这些伤痛或能稍稍淡忘。”

萧沉璧默默点头,鬼使神差地又问:“那……夫君真正的生辰是何时?”

“两月之后,七月二十七。”

萧沉璧记下,走出房门才惊觉自己问这作什么。

一定是多年刺探他消息成了习惯。

萧沉璧不再多想,起身将喝醉的李修白扶回去。

醉后的人仿佛有千斤重,她扶了几步便觉吃力,只得交给流风,转身欲走时,手腕却被李修白死死攥住,力道大得生疼。

“你要去哪里?”他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萧沉璧没好气:“还能去哪?自然是与你一同回薜荔院!”

她想抽手,却纹丝不动。

周遭目光渐渐汇聚,老王妃一脸欣慰,李清沅眼底嗔笑,李汝珍则在捂嘴偷笑……

萧沉璧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可实在挣不开,她索性反握住他的手,推着他赶紧离开这窘境。

于是,萧沉璧便被这般一路紧攥着手拖回了薜荔院。直至上榻,那手仍不肯松开。

萧沉璧推他几下,李修白呼吸匀长,已然沉睡。

她无奈,单手不便,只得唤瑟罗打水,草草为自己净面,然后也没换水,用擦完自己脸的帕子胡乱在他脸上抹了几把,便算作洗漱了。

这般费劲地折腾完,夜又已经深了,萧沉璧疲累地睡去。

一夜昏昏沉沉,李修白醒来时,身边人呼吸匀称半趴在他胸膛,一只手仍被他牢牢攥在掌中。

昨夜断续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松开手,只见那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有一圈深红指印,刺目惊心。

目光缓缓上移,又落在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青色的脉络在玉色肌肤下若隐若现,若昨夜他扼住的是这里,不需多大力气便能轻易折断。

这般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女子,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修长的手指几乎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颈项,指腹下是温热的跳动,只要掐下去,就能了断一切烦扰的根源,就在那微凉的指尖将要收拢的刹那,萧沉璧不耐地拂开他的手:“大清早的,怎么又开始了。”

睡眼惺忪,声音慵懒,误以为他是要解开他的衣服做那种事。

李修白眸色幽深。

萧沉璧也渐渐清醒。

她是枕下藏刀的人,从前李修白稍一靠近她的第一反应是他要杀她,会立刻抽出匕首。

可方才,他靠近时,她脑中浮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情/事。

习惯当真是极可怕的东西。

萧沉璧不愿深想,撑身假装若无其事:“醒了怎么不起?昨夜你非攥着我的手,叫所有人都看见了,简直丢死人了!以后你再喝醉,可别想叫我扶你!”

以后,他们哪里有以后?

李修白眼底滑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再不会了。”

萧沉璧觉得他古怪至极,但想起老王妃让她“多包容”的话,深吸一口气,没跟他计较,只是唤女使备水梳洗。

梳妆后,二人照例往安福堂请安。

清虚真人也在,见萧沉璧发髻一丝不乱,言笑晏晏侍奉老王妃用膳,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走到廊下,他寻到李修白:“殿下既已识破此女居心,昨夜竟未动手?”

李修白指节轻按眉心:“昨夜是阿姐生辰,不宜见血光,后来又喝醉,睡过去了。”

清虚真人追问:“那今早呢?怎还能容许她活着,甚至和从前一样安享尊荣?”

“真人莫急,此女的确用心险恶,但没人比她更熟悉魏博之事,她若是想重新掌权,必然会设局除掉她叔父,等魏博内斗之时,我们伺机而动,或可一举拔除这百年心腹之患。”

“所以……殿下之意,仍是要留她性命?”

“不是不杀,是时机未至。最好的猎手,必是最有耐性的猎手——这是真人从前教诲给本王的话,真人难道忘了么?反正,她此刻在本王掌中,日后一举一动皆有人严密监视,断不会出意外。”

清虚真人紧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李修白也毫不避让,眼底一片冰冷清明。

半晌,终究是清虚真人先移开了目光:“罢了,殿下心意已决,贫道多言无益。但贫道当年还曾告诫殿下,不要被自己豢养的鹰啄了眼。望殿下真能如此刻所言一般清醒,莫要沉沦于这温柔乡。”

他语重心长,字字千钧。

李修白的声音清醒而冷酷:“真人放心。本王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若她再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分毫,本王也会立刻拧断她的脖子。”

清虚真人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又透过窗棂瞥了一眼室内那婆媳和睦的景象,长叹一声,终是拂袖而去。

——

接连三日,李修白都宿在书房。

萧沉璧虽有疑虑,但见他依旧会来看猫,她便以为确如老王妃所言,他是因旧事心绪沉郁。

老王妃让她多多容忍,萧沉璧也知道这个时候是讨好李修白的良机,需要有所表示。

琴棋书画,她不算差,却也难称好,拿去讨好李修白这等顶尖皇族熏陶出的贵胄,恐怕是班门弄斧。

倒是从前在别院时,阿娘自幼娇养,天性胆小,不敢杀一切活物,包括鸡,也不敢碰任何生的肉,掌厨之事便常落在她身上。

日久天长,她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萧沉璧于是决定亲自下厨,牛肉羹、羊肉汤、鲫鱼汤……轮番炖煮后,亲自端往书房。

一来,是为了彰显用心,毕竟这些汤是她守着炉火熬了几个时辰的。

二来,也是寻机接近书房重地。

可惜,李修白每每只让流风出来接,从未允她入内。

萧沉璧倒也不恼,越是如此,越说明书房紧要。她已暗中让范娘子打探到金矿位置与半枚印符图样,只待寻机入内,找出那另一半。

然而她不知,那费尽心思熬炖的汤羹,每每端入书房,李修白看也不看便令流风尽数倒进泔桶。

接连三日,流风倒起来都觉得肉疼,第四日再见萧沉璧端来更费工夫的“十遂羹”时,眼神都心虚得不敢瞟。

这日,恰逢郑怀瑾来访。

他出入李修白书房向来随意,推门便闻见扑鼻浓香,他耸耸鼻子,掀开盅盖,毫不客气地给自己舀了一碗。

刚抿一口,眉毛便鲜得扬了起来:“绝了!哪个厨娘的手艺?姜婶还是韩嫂?我怎从未尝过?”

“都不是,”李修白微微抬眸,“是萧沉璧亲手炖的。”

郑怀瑾脸都绿了,赶紧抠着嗓子吐,干呕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死,又冲到水盆边,将碰过碗勺的手指反复搓洗。

“你怎么不早说!早知是她送的,别说喝,碰我都不会碰!”

“谁让你贪嘴,什么人的汤都敢尝。”

“你还说我!这毒妇送来的东西你还留着?还不赶紧倒了!”

“正要倒。”

李修白语气平淡,流风熟练上前,端起汤盅。

郑怀瑾又纳闷:“这毒妇怎会突然好心给你炖汤?改走怀柔路数了?她定是包藏祸心!你千万别碰,不,闻都别闻!”

李修白翻动书页的指腹几不可察地一顿。

人人都能看透的算计,他自诩清醒,竟一时被迷了心窍。

“本王没你那般蠢。”他声音冷冽。

郑怀瑾不服气地撇嘴,目光扫过书案,忽然被一个精致的棋盒吸引:“这棋子成色不错!哪儿淘换的?我也弄一副。”

“旁人送的。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送的啊?那算了!不论贵贱,到底是一番心意。”

郑怀瑾虽然纨绔,却很有原则,谁知李修白语气却十分淡漠:“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郑怀瑾一听“无关紧要”,立刻眉开眼笑:“那我可真拿走了?就当是我喝那口汤的压惊礼了!”

他乐呵呵地将棋盒揽入怀中。

李修白看也未看,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

萧沉璧浑然不知这一切,只是在盘算,距离当初与赵翼约定的日子只剩五日,从魏博传信路上也需五日。

无论如何,至多不过十日,一切便会有结果了。

计划正在稳步推进,但金矿一事,卡在了最后一步。

其实这金矿也不是非取不可,只是若能得手,后续反击的胜算便能多添几分筹码。

萧沉璧从不轻易放弃任何机会,仍想再寻机进入书房。

然而李修白这几日因旧事心绪沉郁,寻常的送汤只怕难以接近。

就在萧沉璧为此犯愁之际,一件祸事——或者说对她是喜事的意外,发生了。

这日,贵太妃凤体欠安,李修白要入宫探视,萧沉璧自然随行。

王府位于相对僻静的兴宁坊,马车至皇宫需行两刻钟。

萧沉璧在路上借机攀谈,奈何李修白兴致寥寥,回应冷淡。

她也有她的骄傲,纵然明白自己该尽力笼络,胸中那点被冷落的郁气还是翻涌上来,索性闭口不言,靠向车厢一侧假寐。

车厢内彻底沉寂,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

路过一段长长的深巷,四周静谧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李修白忽又有些不习惯,莫名升起一丝烦躁,抬手欲掀帘透气。

就在帘栊微启的刹那,一支利箭穿云而来,狠狠钉入车厢壁板——

“有刺客!”王府护卫厉声示警。

李修白反应迅速,冷静下令,护卫瞬间分为两队,一队拔剑擎盾,快速围成一圈结阵,将马车护得铁桶一般;另一队则扑向箭矢来处,直取刺客。

此时,更多的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屋檐倾泻而下,护卫盾阵虽严密,却难抵这泼天箭雨。

终于,一名护卫被利箭洞穿心口,阵型顿时被打破缺口。致命的箭雨立刻涌向那处空隙,护卫阵型被迫分散补救,马车侧翼的防护瞬间露出了破绽。

一支寒光凛冽的箭矢穿透李修白左侧的车帘,直取他咽喉!

萧沉璧脑中念头飞转。她见识过李修白的身手,那日放蝎子,更见识过他的反应,知道他能躲得开。

但若她替他挡下这一箭,这便是以命相救的泼天恩情!

此等苦肉计必然能大大撬动他心防。

这一刹那,她精确地算计箭矢射过来的方向和位置。

然后,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义无反顾地挡在李修白身前!

“小心!”

嗖的一声,箭矢擦着她颈侧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狠狠扎进了她的左肩,缃色的衣裙瞬间洇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剧痛袭来,萧沉璧闷哼一声,软软倒入李修白怀中。

也就在这生死须臾,先前扑杀刺客的护卫迅捷地清除了屋顶的威胁。

车外箭雨顿消,天地间一片死寂车内,车厢里更是安静。

萧沉璧无力地倚在李修白胸前,强忍着钻心的痛楚。

她仰起苍白的脸,那双因疼痛而氲着水汽的眼眸,则流露出刻意营造的担忧:“殿下没事吧?没事,我才能放心了……”

李修白单手揽着怀中温软却带血的身体,目光却满是审视。

他洞若观火,知道萧沉璧是故意替他挡剑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拢他。

她这般聪慧,心机这般深沉,也许连流矢射过来的方向都算好了,所以才只伤了肩膀。

甚至,这场刺杀也许原本就是她的手笔。

全是算计,没半分真心。

然而,当对上她那故作担忧、盈满水光的眼眸,他还是有一刹那没挪开眼。

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道被流矢划伤的血痕,更是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是厌恶——

厌恶她算计他至此,故意用苦肉计营造出舍身救他的大恩。

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暴怒——

万一呢?

万一她算错了毫厘?

万一那流矢偏了一寸,穿透的便是她那脆弱的脖颈。

那么,此刻倒在他怀中的,是否就是一具温热的尸体?

萧沉璧迟迟等不到回应,半是虚假的委屈,半是真实的烦闷,染血的手轻轻抚上他冷硬的侧脸:“殿下为何……不说话?难道事已至此,殿下还是……不信我吗?”

这一刻,李修白眼眸深不见底,明明看穿了她的虚伪、狡诈,目光却仍被吸引。

恨她百般千般算计。

更恨她不惜以她的命来算计。

可千恨万恨,那揽着她的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满身是血的温软身体揉碎在自己怀里,最终也只说了一句。

“——我信。”

第54章 局中局 温柔的暴力

这些刺客训练有素, 一旦失败,会立即自杀。

李修白深谙其道,冷声下令:“留活口, 撬开嘴, 齿缝里有毒。”

王府护卫迅速动手,果然从残存三人口中抠出了藏匿的毒囊。

李修白命人严加看管,随即带着萧沉璧驶向最近的医馆。

他见惯生死,一眼便知她颈侧和肩上的伤只是皮肉伤, 看着凶险,实则无碍。

但听着帘后压抑的抽气声, 还是问了一句:“如何?”

大夫正为萧沉璧颈侧的擦伤涂抹药膏,连忙回禀:“殿下明鉴,夫人吉人天相。那箭矢堪堪擦颈而过,万幸未伤及要害。肩上的伤看着深, 实则未损筋骨,仔细上药, 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果然, 和他所料分毫不差。

李修白声音平静:“用最好的药。”

大夫连声应诺,包扎妥当后才躬身告退。

帘内,萧沉璧面色苍白如纸,轻咬着下唇,试图整理衣襟,那双手却虚软无力, 半晌也未能拢好,似乎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能惹人怜惜。

李修白抬手替她将衣襟拢好,动作看似体贴,眼底却透着疏冷。

萧沉璧顺势倚进他怀里:“方才真是惊险。那一刻,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李修白对她的话半个字也不信,方才的配合也只是不愿打草惊蛇。他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郡主为何替我挡箭?”

萧沉璧如秋水一般望着他:“为何?生辰礼、羹汤、今日的舍身……我的心意,殿下当真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么?”

李修白指尖拂过她侧脸溅上的血:“本王知道了。伤你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罢,他唤来护卫护送她回府,自己则转身去料理那些刺客。

萧沉璧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那点水汽迅速消散,总觉得此人依旧疏离,可那话又字字句句偏向她。

真是个矛盾的人……

也许,他本性如此,这种人即便动心也只会是这般模样?

她按下思绪,伤口虽不致命,失血带来的眩晕却实实在在,实在无法深思。

瑟罗也在搏斗中负伤,两人便一同靠在车厢内闭目调息。

——

在长安城中公然刺杀亲王,李唐开国以来也没几个人敢。

这不仅是对长平王的挑衅,更触怒了多疑的圣人李俨——今日敢杀亲王,明日是否就敢弑君?

此案随即被交由大理寺严办。

早在交付给大理寺之前,李修白便亲自审过一遍了。

他一身白衣进去,满身是血出来,只片刻就得知了幕后主使——岐王。

郑怀瑾得知后气愤交加,李修白眉眼间却一片淡定,甚至好似舒展了眉眼,命人将这几个血人拖去大理寺。

冯祉自然看出这些人被审问过,他一向眼光老辣,很清楚天下将来会是谁的。

审出来的是岐王,他便将岐王照实呈报,没提半句之前李修白审问过刺客的事。

据刺客所言,岐王妃与柳宗弼相继离去后,岐王便将所有恨意倾注于李修白夫妇身上,精心策划了这场刺杀。

无论是埋伏的地点,还是刺客的身手,岐王这次都是花了大心思的。

换作旁人,必死无疑,奈何李修白与萧沉璧都不是等闲之辈。

真相大白,李俨震怒之下,废黜岐王一切封号,下令缉拿。

然而大理寺与宗正寺的人马赶到岐王府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岐王的死讯。

原来刺杀失败后,岐王便知在劫难逃,带着心腹准备逃走,混乱中,曾被他肆意凌辱、观赏角抵取乐的昆仑奴趁乱报复,一拳打爆了他的头,继而疯狂拳打脚踢。

待衙役将那状若疯魔的昆仑奴拉开时,地上只剩一滩难以辨认的血肉。

岐王暴戾成性,私下里人尽皆知,如此死法,也算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了。

大理寺随即查封岐王府,又从王府及京郊别业搜出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珍玩古器……桩桩件件都摆明了收受过巨额贿赂。

李俨暴怒,严令彻查。

拔出萝卜带出泥,岐王背后的柳宗弼旋即被牵连下狱,等候发落。

至此,岐王和柳党彻底倾覆。大理寺连日严审,旧案翻出无数,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

与之齐名的,则是长平王夫人为夫挡箭、重伤垂危的壮举。

三番两次生死相随,舍命相救,叶氏女名声大噪,风头甚至盖过了岐王被废。

文人墨客争相赋诗颂扬,一时间传唱不休。

瑟罗听闻后暗自感慨,果然金子到哪都能发光。

郡主在魏博是一方之主,在长安即便身陷囹圄,竟也能搅动风云,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就是不知道,她们离开之后,众人得知了郡主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反应……

瑟罗简直不敢想那场面,届时,恐怕整个长安都会被这惊天反转掀个底朝天吧!

——

萧沉璧负伤后,王府上下心疼不已,圣人也派遣了太医令来亲诊。

萧沉璧虚弱地说没什么大碍,更是惹得老王妃怜惜。

因岐王刺杀一事,圣人为安抚李修白,多有嘉奖。朝臣看在眼里,相较于庆王,长平王似乎圣眷更浓。

庆王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急召裴见素密谋对策。

李修白也未闲着,一面命人深挖庆王妃生父踪迹,一面遣密探查访庆王心腹——工部侍郎在帝陵工程中的贪墨之事。

朝堂暗流汹涌,宫中也不可放松。

这日,李郇照例在道观秘会李修白,禀报宫中近况。

“圣人已渐沉迷于九转金丹,精神一日日好转,头疾发作也少了。”

李修白淡淡“嗯”了一声,这正是他想要的。

金丹的确能让人一时回春,但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如同饮鸩止渴,不久后,李俨身子会迅速垮下去。

到时,时局必大乱。

庆王裴党势力尚且不可小觑,魏博虎视眈眈,他必须在李俨垮掉前,将储位牢牢握在手中。

于是李修白又沉声吩咐:“剂量需严格把控,照本王说的给,不可操之过急。”

李郇连忙应下,又提及圣人近日对他和夫人多有夸赞。

李修白心知这是阿谀奉承,并不喜李郇这种人。

但李郇能言善辩,机敏过人,是装神弄鬼、蛊惑圣心的不二人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时也需用非常之人。

交代完毕,他起身欲走,目光掠过道观庭院中那棵系满红绸的许愿树,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李郇察言观色,立刻凑近:“殿下,听闻夫人为护您负了伤?这是观中的神树,颇为灵验,殿下可要为夫人祈愿,祝佑她早日康复?”

李修白目光从那片刺目的红绸上漠然移开:“不必。”

李郇望着他冷漠的背影,心头疑窦丛生,他们夫妇不是传闻中鹣鲽情深么?

可从这些日子的细致观察来看,好似又不是如此。

怪异之感萦绕不去,回宫后,他悄悄说与了薛灵素。

——

先前忽律之死给进奏院带来了不小的麻烦,魏博那边大为震怒,要再派一个更精悍的进奏使来,并且要他们这段时间严查忽律的死因。

进奏院忙得焦头烂额,直到此时才空出手想要管萧沉璧,她却又受伤了,于是也不好逼她再做什么舍身的事。

何况,岐王倒台她居功至伟,康苏勒将此功绩报回魏博,也算有所交代了。

萧沉璧闻言,心中稍安定。

若一切顺利,不等新进奏官抵京,她或许已脱身。

麻烦的是,刺杀后,薜荔院陡然多了十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说是老王妃忧心她安危,特意派来护卫的。

萧沉璧心生疑窦,老王妃向来有分寸,甚少插手薜荔院内务,怎会不打招呼便派来这么多人?

安福堂内,老王妃也颇为不解,看向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儿子:“你既关心夫人,自己下令便是,何须借我的手派人?”

李修白神色恭谨:“这回劳烦阿娘帮我。其中缘由,日后儿子定当禀明。”

老王妃只当小夫妻又生龃龉,叹息道:“当年我与你阿爹也常争吵。他去治水患前,我还与他怄气,谁知那句气话竟成了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若是当时能稍稍退让一些,是不是也能少点遗憾……”

李修白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沉静:“阿爹之死是人祸,即便有遗憾,也是罪魁祸首付出代价,和阿娘无关,阿娘不必自责。”

“道理我懂,可这心里还是难以放下。你虽聪慧,到底年轻。不要觉得日后还长,其实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最后一句。夫妻之道,贵在相互体谅,各退一步,方能和睦长久。”

“儿子谨记。” 李修白恭顺应下,心中却无半分认同。

退让?有些人,退一步只会得寸进尺。

他习惯了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指掌之间,尤其是对萧沉璧。

回到薜荔院时,萧沉璧正在换药。

瑟罗负伤,这差事便落到了回雪手上。

两人配合生疏,染血的纱布紧粘在皮肉上,回雪一扯,痛得萧沉璧眉头紧蹙。

“下去吧,我来。” 李修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萧沉璧微微一僵,这伤口位置尴尬,在右肩胛下方,包扎时需扯开半边衣襟,春/光半泄。

她身材不是时下流行的丰腴,但也不干瘪,还算玲珑,因为过于白皙,在灯光下着实晃眼。

萧沉璧下意识拢了拢衣襟:“不必麻烦,回雪可以……”

然而回雪只听李修白的命令,已经将药瓶奉上。

萧沉璧只好默许。

幸而李修白似乎真的只为上药。他的目光即便掠过那片雪白也没多余的情绪。清理、上药、包扎,动作精准利落,一气呵成,甚至比回雪更轻柔,萧沉璧几乎未感到多少痛楚。

她有些诧异:“你怎么好似很擅长这种事?”

李修白慢条斯理地净手:“忘了?你从前射过我一箭?也是差不多的位置。”

萧沉璧顿时语塞,尴尬地别过脸。他该不会是战场上自己给自己包扎练出来的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之间可没什么好的回忆。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李修白也不再说什么。

伤了右臂,诸事不便。比如吃饭,比如洗漱……

萧沉璧有一瞬间十分后悔,当时替他挡箭的时候应该换成左边胳膊的,这样也不会太妨碍日常起居。

她用左手搅着面前的一碗粥,神思飘忽。

“在想什么?” 李修白的声音淡淡响起。

萧沉璧回神,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好奇这粥里放的黑色是什么东西。”

李修白看着她笨拙的左手,一眼看穿——什么粥,她定然是在后悔挡箭时没选左边。

看穿她的想法后,他更无半分援手之意,只冷眼旁观她别扭地舀粥。

用膳尚可忍耐,沐浴才是煎熬。

萧沉璧素来不喜旁人伺候沐浴,往常只让人备好水便自行料理。如今右臂不便,只得破例。

回雪人如其名,冷若冰霜,萧沉璧实在受不了那看尸体一样的眼光,便想换人。

回雪依言退下,谁知进来的却不是新女使,而是李修白。

他未用巾帕,直接以手撩起温水,徒手擦拭她身上残留的淡淡血痕。

那动作堪称温柔,萧沉璧却浑身不自在:“没有其他女使了么?”

“郡主不是不喜旁人近身么?”

“你如何得知?”

“同床共枕这些时日,本王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萧沉璧心头一跳,这话似有深意。她回头探究,李修白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只轻拍她腰侧:“起身。”

她依言站起。他继续用手掌细细清洗她的全身,从颈项到足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萧沉璧想说倒也不用这般仔细,可这话说出去倒显得她不爱干净似的,便一句话也没说。

幸好水汽朦胧了二人的视线,她料想李修白应该没多余的心思。

李修白虽看不清她正面的神情,垂眸间,却清晰地捕捉到她耳根一点一点染上绯红,甚是娇艳,漂亮,且隐秘。她大约自己也没看过,就像另外一个地方一样,只有他看过。

这个念头闪过,竟然有一丝愉悦。

甚至生出一种她完完全全由他掌控的快意。

他眸色渐深,原本只为让她难堪的举动,渐渐变了味道。

待寸寸沐浴完,萧沉璧双腿已有些软。

穿衣依旧由李修白代劳。

他指尖勾着那细得可怜的系带,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研究如何如何穿。夜色的凉意与他的目光让她下意识环抱住自己,催促道:“快些,你若不会,还是唤女使……”

“不必。” 李修白终于慢条斯理地替她穿上寝衣。

完全被包裹住之后,那股强烈的不安感稍稍驱散。

连擦干湿发,他也亲力亲为。

萧沉璧性子急,往常擦个半干便作罢。李修白却极有耐心,一缕一缕,细细擦拭,直到发丝彻底干透。

时间长得萧沉璧昏昏欲睡,他却无半分不耐。

“殿下今日这般得闲?” 她终是忍不住,带着倦意问。

“你是为本王挡的箭,自然该由本王亲自照料。”

李修白的声音传进她耳畔。

萧沉璧这些日子谋划时想听到的正是这话,此刻终于听到,却品出了一丝刻意,或者是怪异。

但他的动作无可挑剔,耐心极致,仿佛真的将她捧在掌心。

或许是她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萧沉璧本以为李修白只是一时兴起,不料此后数日,他每晚都雷打不动地重复这套流程。

第三日晚上,萧沉璧伤口愈合大半,右臂稍能动弹,便提前自行沐浴。

李修白归来,见她湿发披肩,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说她伤口还没好透,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乱动,容易裂开。

萧沉璧心想哪里有这般脆弱,然而次日,李修白天还没黑便回来了,把文书也带回来了,又亲手帮她沐浴。

沐浴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什么都没做,当真只是帮她沐浴,只是越来越仔细,每一寸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还会同她说一些话。

比如,指尖掠过她肩胛骨时告诉她此处有颗小痣,掌心丈量她腰肢时说她瘦了一指,指腹划过腿侧时说比别处更敏/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发现,萧沉璧听在耳朵里却觉得莫名羞耻,因为他说的这些有的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想让他闭嘴,可这些话无伤大雅,指责反而显得矫情。

何况,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在意吗?

她于是强压下怪异感,默许了他的一切。

自从刺杀之事发生后,李修白每晚都会拥她入眠,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

夏夜渐热,寝衣单薄,他呼吸也常不稳,身体变化极为清晰,贴着萧沉璧的后腰让她也睡不好。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命是夏夜很热,两个人抱在一起睡会出汗。

她嫌热,试图挣脱那怀抱,李修白嘴上没说什么,转头便在室内添了七个冰鉴。

寒气弥漫,转眼又冻得她瑟瑟发抖。

“太冷了,撤掉几个可好?” 她轻声问。

“冷么?本王觉着正好。” 李修白不为所动。

萧沉璧无法,只得重新缩回他怀里取暖。

如此这般,李修白呼吸也越来越乱。

她心想,再这样下去,李修白也坚持不了多久。

然而直到第六晚,他依旧与她同衾而眠,自制力惊人。

萧沉璧虽然心烦意乱,此刻却无心计较这些。

赵翼应当已动手了。

若无意外,消息会在这几日传来。

成败在此一举,她不知结果,心中忐忑难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半时分突然噩梦缠身。她梦见赵翼兵败,母亲和阿弟都被杀了,血流了一地,然后那些血化作了蛇,又朝她扑过来,死死缠住她的腰,越收越紧……

窒息感让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发觉是梦后,她渐渐平静,然而黑暗中却似乎感觉到了一股注视,一回头,借着微弱月光,却发现李修白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沉沉看着她,目光清醒,不知看了多久了,一只手还圈住她的腰。

萧沉璧瞬间毛骨悚然,冷汗再次浸透后背:“你何时醒的?”

“刚醒。” 他抬手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做噩梦了?”

萧沉璧听见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悬着的心又放下,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梦见毒蛇缠住,险些喘不过气。”

萧沉璧背过身,因此也就没看见身后李修白唇角那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经过这一梦,萧沉璧睡到很晚才醒,睁眼时发现自己脚腕上多了一对黄金圈。

“这是哪来的?” 她疑惑。

李修白正系着衣带,闻言侧目:“贵太妃听闻你为护本王遇刺,特赐下开过光的宝物,昨日忘了说,今早便替你戴上了。”

“太贵重了,外出再戴吧。”

萧沉璧想取下,李修白按着那冰凉的黄金项圈,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长者赐,不可辞。多少是份心意。”

萧沉璧不好再推拒,然而脚上沉甸甸的,她心底莫名升起一种被牢牢套住、标记的异样感。

这感觉稍纵即逝。

贵太妃是个极其和蔼的人,对小辈一向极好,上回摆了一桌的点心供她挑选,这回也许只是太过疼爱她了。

只是,李修白似乎已将替她沐浴当成了惯例。

她说伤好了,他却置若罔闻,还是强行帮她沐浴,微凉的手指拂过新愈合的肉粉色伤口时,还说了一句古怪的话:“像不像新长出来的花?”

萧沉璧被指尖拂过的地方微颤,回头想看他,李修白却已从容踏入浴桶,水波荡漾着漫过他紧实的腰腹。之后的事顺理成章。顾及她初愈的伤口,他并未让她费力,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腰,让她在上面。

水声再次平息时,李修白又叫了一桶新水。

女使们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换水的时候垂眸敛目,训练有素。

此时,萧沉璧躺在榻上,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这些时日,李修白事无巨细地照料她,从洗漱、沐浴到更衣,那近乎刻板的体贴仿佛养孩子一般,甚至连刚刚那种事也是……回想起来着实有些羞耻。

好在经过这一场,李修白今晚圈着她睡时气息倒是没有再乱,萧沉璧也能睡得安稳些。

——

此刻,距离赵翼的消息送达仅剩两日。

萧沉璧心急如焚,朝堂之上却传来了好消息。

庆王妃的生父终于在一处赌坊被寻获,李修白亲自审问后,人证连同铁证被一并押送大理寺。

案子还没审,庆王妃的真实身份和灭门惨案的旧事便在长安权贵圈中悄然蔓延。

然而,王守成抵死不认与庆王妃的养父关系,庆王更是断然否认。

皇家的颜面几乎被丢尽,圣人明面上以诬告之名将此事压下,暗中却下令将庆王妃及其生父秘密处决。

萧沉璧早已洞悉这位圣人好面子又刻薄寡恩的秉性,过几日,等风声稍小些,他必会另寻借口清算庆王与王守成。

所以,庆王倒台,也基本是定局。

形势对她一片大好。

只要魏博那边也顺利,她便可以操纵时局。

此时,范娘子已将逃亡所需一切备妥,包括那味为李修□□心准备的牵机药。

这药极为难找,范娘子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然而萧沉璧拿到后,却说:“此药还是有一点淡淡的黄色,也许会被李修白发现。”

范娘子面露难色:“郡主,此药已是老身能寻到的最纯之物了。郡主若是担心,可将其混入乌鸡汤中,汤色浓郁,定能遮掩。”

萧沉璧沉默片刻,却拒绝:“不,此人极为谨慎,还是不用牵机了,先前我不是还让你买过一种名为孔雀胆的毒吗,就用这个好了,这个真正无色无味。”

“可……孔雀胆之毒无色无味,却不像牵机那般无药可解,万一在一日之内他们能找到医治的解药,只怕长平王还有还生的机会。”

“没那么容易。”

萧沉璧没再多说,命范娘子取出了孔雀胆,但牵机她也没扔,一起装入袖中。

随即,她与范娘子再次推敲了逃亡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暗线,确认无误后方离开。

因为庆王一事,李修白这两日都在书房忙,正是接近的绝佳时机。

于是在第十日,萧沉璧准备亲手炖煮一盅鸡汤送去。

此时再去,他必然不会再防备。

然而那边没了顾虑,她这里却不太顺遂。

这汤她曾做过数次,今日总是出错。

不是忘了关火,便是错把糖当成盐……

一直到傍晚,错了数次后才重新炖好。

汤色奶白,香气浓郁,有一瞬间让她想起了在温泉山庄那雉鸡的滋味。

萧沉璧静静看了一会儿,待到夜幕降临时她还是起了身,端着汤朝着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

第55章 铸金屋 裙下之臣

今日是第十日。

一大早萧沉璧便收到了韩夫人那边的密信。

——赵翼为防万一, 从韩夫人与范娘子两处同时传信。韩约身为刑部侍郎,传递消息自然更快一步。

韩夫人极为谨慎,借的是递请帖的名头。

妇人之间交往再正常不过, 回雪即便守在她身边, 也没说什么。

屏退回雪后,萧沉璧在内室颤着手拆开了信笺。

读罢,她喜忧参半。瑟罗在一旁焦灼万分:“结果如何?”

萧沉璧缓缓放下信纸:“阿娘救出来了。”

“太好了!”瑟罗大喜过望。

然而,萧沉璧紧接着摇头:“但阿弟没有。赵翼说, 阿娘与阿弟被分开关押。他先去救阿娘,消息走漏后, 阿弟那边守卫骤然森严,混战中,也许打翻了烛台,阿弟被囚禁的院落烧成了灰, 他本人也生死未卜……”

瑟罗唇角的笑意瞬间冻住,院落都化为焦土, 人又焉能幸存?

她安慰道:“也许少主吉人天相, 逃出生天了呢?郡主切勿太过忧心……”

赵翼在信中也是这么说的。

但萧沉璧扯了扯唇角,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阿弟苍白瘦削的面容也逐渐浮现在眼前……

阿弟比她小四岁,和她一样,继承了阿娘的好样貌,极为清俊,貌若好女, 因为常年病着,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魏博遍地人高马大的牙兵牙将之中显得很是瘦小。

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或许是因为是外祖的血脉, 阿爹不喜爱这个儿子,尤其厌恶阿弟这过于瘦弱和白皙的面皮,一见面非打即骂。

阿弟挨骂时总是一声不吭,死死攥着拳,阿爹看到他这副懦弱脾气愈发来气,觉得他和自己没有半分相似,有时甚至会抬脚去踹。

每每这时,阿娘总是会用身子护住阿弟,阿爹则责怪阿娘怎么会生出这种瘦弱无能的孩子!

但其实,阿弟是早产,是阿爹在外面打仗时出了事,阿娘听到后受惊,一时动了胎气。

每次听到此处,纵然是柔弱的阿娘也会因此和阿爹吵起来。

阿爹没喝醉时便会停下拳脚,若是喝醉,反而会更生气,大骂这些年他为魏博出了多少力,节度使之位本来就是他应该的。

经历过无数次的争吵,萧沉璧已经麻木。

相比阿娘只会哭和阿弟的一声不吭,她会冷静想办法处理争端,想办法用其他事引开阿爹的注意。

比如,制造外面的动静让阿爹离开,又或者嘴甜地上去给他递茶水,后来,她渐渐和阿爹身边的谋士拉近了关系,谋士会适当劝上一两句,慢慢地阿爹虽然还是不喜他们母子,但不再动手了,阿弟这瘦小的身子才没被打死。

只是,每每被打被骂后,阿弟总是会一脸迷茫地问她:“阿姐,阿爹为什么不喜爱我,我真的像他说的那般差吗……”

萧沉璧很难回答。

外公在时,阿爹身为赘婿做小伏低,嫉妒和常年的压抑会扭曲一个人,所以,这些拳打脚踢都是对过往低声下气的报复报复罢了。

她摸着阿弟的头,只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这时,阿弟会像一头小兽一般依偎在她怀里。

越长越大,她崭露头角,阿弟依靠她更甚过阿娘。

每每看到她十分辛苦地读书,习武,还要帮阿爹处理烂摊子时,他总是十分心疼地帮她捏肩揉背,又愧疚自己身体太差,天分也不高,不能帮她分担。

萧沉璧并不责怪,只让他好好休息。

阿弟是个很倔强的人,天分不高,但读书很用功,一遍听不懂,那就两遍,每一本书都被他翻烂了。

他还尤其喜欢读她的批注,觉得她批注精准绝妙,每每她晚上回来,总是会拿看不懂的地方来问她。

萧沉璧也很欣慰他这般用功,总是不厌其烦。

多年下来,阿弟身体虽然不好,但学识颇为渊博,她在出谋划策时,偶尔也会帮她出出主意。

在她险些被送去给老头子和亲时,一向懦弱的阿弟头一回拿起了刀守在她的门前。

那一日的阿弟简直跟疯了似的,谁敢上前他便砍谁,甚至连阿爹有一瞬都怕了他。

阿爹打消主意后,阿弟当晚大病一场,大夫说是惊吓过度。

从那以后,萧沉璧便决心护佑好阿弟。

然而,她还是没能救得了她。

她捏着信,独坐良久。

她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也明白时局瞬息万变,她既能收到消息,进奏院那头想必也快了,成败就在今晚——

她定要回到魏博!定要手刃叔父!亲手为阿弟报仇!

萧沉璧根本没空悲伤,通知范娘子今晚酉时动手,随后,转身走向小厨房。

——

夏夜,草虫呦鸣,竹露清响。

萧沉璧穿过熟悉的芙蓉园,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果然,李修白今夜并未阻拦。门口守卫无声分开,恭敬垂首,请她入内。

门扉推开,雅致宽敞的书房映入眼帘。外间的花厅陈设清雅,内间整面书墙肃立,博古架上陈列着青铜小鼎、三彩瓷瓶等,萧沉璧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那个上着铜锁的紫檀木书柜上——她想要的东西或许就在此处。

李修白正倚在宽大的红木椅中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微摁着眉心,显出几分疲惫,听见她脚步声,眼帘一掀:“做的什么汤?”

“鸡汤。”萧沉璧款步上前,“婆母说你连日辛劳,我特意炖的。”

“你伤刚好,不用做这些。”

“无妨,已经没大碍了。”

萧沉璧将汤盅置于案上,给他盛了一碗,越窑的秘色瓷配上奶白的鸡汤,让人食欲大开。

他静静看着她动作,指尖在扶手上轻叩:“炖了多久?”

“三个时辰。”

“着实费心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隐隐泛着血丝。

萧沉璧将汤碗递至他手边:“火候正好,殿下尝尝吧。”

李修白抬手欲接过,萧沉璧的心也剧烈地跳,下一刻,那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一转,将汤碗搁回了桌面。

“烫,不急。”

他语气慵懒,手臂却倏然一揽。萧沉璧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被牢牢圈在怀中。

“庆王妃一事还要多亏你,宫中传来消息,圣人甚为震怒,此事虽在明面上被压下去,但庆王和王守成已失帝心,迟早会被处置。”

萧沉璧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正事,距离酉时还有一段时间,便顺势应道:“应当的。事已至此,帮殿下便是帮我自己。”

李修白握着她腰肢的手收紧一分:“你说的对,我们是夫妇。最近长安城中各大茶坊酒肆都在夸你,听过吗?”

萧沉璧自然听过,每回李汝珍都第一时间拿给她,她有些心虚:“不过是文人墨客闲来无事的编排,殿下也有闲情去听?”

“路过东市时恰好听到一胡姬吟唱罢了。”李修白盯着那双漂亮又狡猾的眼,“天底下的事真巧,你说是不是?”

萧沉璧心思全在脱身,嗯了一声,再次将汤盅推近:“汤要凉了,凉了腻口。”

李修白目光终于落回汤碗:“这是什么鸡,闻着似乎有些像骊山的长尾雉鸡?”

“也是雉鸡,是短尾的。”

“想必滋味也不错。”他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未离开她,“还想再去栖霞庄么?待庆王事了,可再去一次。到时候,山中鲜蘑正盛,与雉鸡同炖,滋味更好。”

萧沉璧听着他描绘,眼前缓缓浮现画面,旋即又拒绝:“雉鸡不好抓吧,而且天也热了……”

“那便等明年春夏之交再去,像今年一样。”李修白目光忽而下滑,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也许还会有我们的孩子。到时候可以带它一同去捕雉鸡。”

萧沉璧很少见他这般温柔的眉眼,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孩子还太小吧,路都不会走,怎么抓雉鸡……”

“或许现在便有了,若是有,到明年年末应当便会走路了。”

李修白抬手轻刮她小腹,引起萧沉璧一阵酥和麻,她拿开他的手:“最近日子乱得很,我也不知,应当还没有。”

李修白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仍是自顾自说孩子,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宝姐儿乖巧,你若是生个女儿,定然也十分玉雪可爱,到时候可专门给她凿一眼小温泉,让她一边沐浴,一边戏水,这样便不会着凉。你说,取什么名字好?本王不想她太柔弱,也不愿她太逞强,适中最好……”

见他竟已在取女儿名字,萧沉璧忍不住打断:“应该还没怀!再说,即便怀了,也不一定是女孩,八字没一撇的事,何必这么早考虑。”

“是男是女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李修白轻抚她后颈,指尖缓缓下滑,经过这些日子,萧沉璧很快明白他想做什么,她低声说不行,李修白却已经开始吻她的脖颈,衣襟也被熟练地扯开,露出小巧的肩头和上面的疤痕,他径直吻上去。

新愈合的伤口格外敏/感,薄唇碾过时,萧沉璧肩头难以抑制地轻颤。他得寸进尺,吻向肩胛骨上那粒小痣。再往下……必定没完没了,别说酉时,戌时她也别想脱身!

萧沉璧死死拢紧被扯开的衣襟,坚决不给。

僵持片刻,李修白终于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念,深得让萧沉璧不敢直视,仿佛再多看一眼,自己也会被勾进去。

她背过身,指尖微抖地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端起汤碗:“殿下快喝吧,真要凉了。”

李修白盯着她躲闪的眼,就在碗沿即将触到唇边之际,又蹙眉:“黑色的是什么?”

“鹿茸菇,怎么了?”

“本王不食此物。”

萧沉璧心头猛地一沉:“殿下不喜?前几次汤羹也放了,殿下怎未提及?”

“……叫人挑出去了。”他道。

萧沉璧无奈,只得拿起银箸:“那我也为殿下挑出来。”

她耐着性子,将汤中细小的鹿茸菇碎屑一一挑净,再次奉上清亮的鸡汤。

李修白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除了鹿茸菇,还放了什么?”

“没了,只少许胡椒提味。殿下难道也不食胡椒?”

李修白唇边溢出一丝笑:“除了胡椒,还有呢?”

那笑意不达眼底,萧沉璧敏锐地觉出不对劲来,她声音尽量平静:“什么都没了。”

“哦?”李修白声音带着一丝嘲弄,“难道,没有放毒?”

果然,他果然还是在怀疑她!

萧沉璧后背一冷,声音却十分镇定:“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为我要毒害你?”

李修白面无表情:“郡主既说没有,那便喝一口。”

四目相对,再无温情。

“好!”萧沉璧掷下银勺,端起汤碗,仰头便饮下一大口。辛辣的汤汁滑过喉咙,她放下碗,“如此,殿下可信了?同床共枕这些时日,殿下对我竟无半分真心?!”

李修白静静地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萧沉璧看回去:“殿下还不信?是笃定了我心怀不轨?好,殿下还怀疑什么,要不要我再喝一遍?”

她作势又要端起汤碗,一只手却按住她手腕。

“不必了。”

李修白轻笑,将碗放下,忽然拿起方才被她弃置一旁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探入汤碗中,缓缓搅动。

萧沉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搅动的银勺吸引,心悬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只见李修白指尖精准地按住勺柄顶部,拇指轻轻一拨——勺子底下忽然散出一些粉末。

再用勺子搅动,那点粉末极快溶解在汤中,看不出半点区别。

“和汤无关,和碗也无关,问题,出在这勺子上。郡主可否说说,这勺子的机关里,藏的是什么东西?”

萧沉璧瞬间浑身绷紧。

他发现了!

知道他谨慎,她刻意多设计了两环,没将毒直接放入汤中,也没抹在碗上,而是从勺中漏进去,等到入口前再按动机关。

如此隐秘,他怎么会发现?

“郡主可是在想本王如何发现的?”李修白神色漠然,勺子仍在汤中不疾不徐地划着圈,“其实,郡主今夜的伪装堪称完美。之所以能察觉勺子有异,是因为自你踏入这书房的第一步起,本王便知这汤有问题。不是汤,不是碗,那便只能是勺了。”

事已至此,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她猛地转身欲逃!

身后却传来警告:“不要白费功夫,今夜本王特意调了一整支金吾卫入府。这书房内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郡主一旦开门,瞬间便会万箭齐发!”

萧沉璧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你是何时发现的?”

李修白丢了勺子:“魏博突发变故,郡主能知道,又怎会以为本王不知道?节帅夫人被劫走,少主葬身火海,郡主再无牵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故而本王料定你必会在今晚动手!”

赵翼是提前布置了许久,层层传递,消息才快进奏院一步。

萧沉璧着实没想到他的暗桩也能如此快。

“魏博之事我确已知晓。但殿下如何断定我收到了消息?是何处露了破绽?回雪?”

“不是她,也不是任何人,是你自己。”李修白忽然抬眸,眼神幽深,“郡主骗了本王这么多次,怎么还敢奢望信任?”

萧沉璧毛骨悚然:“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未信过我?这些时日的照拂、亲昵全是虚情假意?”

“本王也想相信,但你一次次欺骗,值得信任吗?”李修白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翻涌着被反复欺骗后的戾气,“所谓怕蛇,收留狸奴,放出蝎子……桩桩件件不都是郡主为笼络本王设下的局么?还有那香囊,是郡主亲手所绣?还是随意买的,需要本王点明么?”

萧沉璧彻底沉默。

完全没想到那么早他便洞悉了一切!

“你不说话便是认了?”李修白轻轻一笑,甚至带了点自嘲,“那棋子又是哪家铺子的手笔?工艺倒是不错,送人也算体面。”

萧沉璧猛地抬眼:“你把棋子送人了?”

“怎么?是买的价钱太高,郡主心疼了?心思不愿花便罢了,连这点银钱也吝惜?”

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窜上萧沉璧心头,指尖此刻竟隐隐作痛,仿佛那日刻刀的划痕再次绽开,她梗着脖子:“棋子不是买的,是我做的。”

“你以为本王还会信你么?”李修白毫无波澜,“你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用性命挟恩图报,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的?”

萧沉璧那股怒火更盛,夹杂着巨大的愤懑,几乎将她烧穿,她死死盯着他:“没错!都是买的,都是假的!挡箭也是假的!一切都是骗你的,满意了?棋子既被你送了人,那些汤你是不是也从未喝过一口?”

“换做是你,你会喝么?”李修白反问,“若喝了,本王此刻还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么?”

萧沉璧手心攥得死紧。难怪……每次汤里她都放了鹿茸菇,他今日才“发现”!

别说喝了,他甚至看都没看过一眼。

也是她蠢。

怎么会想到送入口的东西。

不,任何东西,哪怕不是她送的,只怕她碰过,他大约都不会再要。

念头一起,这些时日他所有的古怪——生辰礼的忽冷忽热、沐浴时的审视目光、骤然增添的仆妇、夜晚强行的禁锢、脚腕上冰冷的金圈……全都有了答案!

她被耍了!从头到尾,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萧沉璧扯出一个笑:“是……全是假的!我一直在骗你,从前是,现在也是。真是辛苦殿下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看着我费尽心机讨好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一次次拆穿我的谎言,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早已厌弃我至极,恨不能立刻杀了我?!那就动手啊!反正殿下算无遗策,伏兵重重,我今晚插翅也难飞!”

“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李修白眼底戾气暴涨,一把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萧沉璧立刻反击,然而袖中暗藏的利器刚有动作,李修白手腕一翻,轻易便夺下,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沉璧怒极:“原来方才亲近你也是在算计?看我何处藏了暗器!”

“郡主不是时时刻刻也在算计本王?”李修白五指收紧,有一瞬间真想就此掐死这个美丽又虚伪的女人。“你做了这么多次汤,不就是想进这书房?书房里有什么是你想要的?钱,还是权?”

萧沉璧被他扼得动弹不得,艰难冷笑:“有必要知道么?反正我已在殿下掌中,任你宰割!先前在进奏院,我尚且让安壬给你留个全尸,也请殿下给我个痛快!否则……我必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

李修白盯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和发白的脸色,忽然松了手:“不必化作鬼,郡主此刻便能生生世世同我缠在一起。”

萧沉璧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博古架:“你……什么意思?”

李修白声音淡漠:“我不杀你。非但不杀,还会帮你。你费尽心机,百般算计,不就是为了救出母亲,诛杀叔父,重掌魏博么?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做到。还有进奏院,庆王,王守成……所有伤你之人,我都会替你杀了!”

萧沉璧难以置信。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从未想过其他。

“……为什么?”她声音干涩。

“你说呢?”李修白薄唇吐出三个字。

萧沉璧别开脸:“我不知道。”

李修白低笑起来,笑声悦耳,却带着一丝嘲讽:“郡主智计无双,当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