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法门寺 恶人夫妇
萧沉璧嘴上问得正经, 目光却饱含戏谑。
李修白施施然起身,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洞口。
逆光勾勒出他的身姿,宽肩窄腰, 线条利落, 只是那身质料上乘的常服被萧沉璧压得留下了几道褶皱,在清冷的光线下,无端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暧昧。
萧沉璧紧追不舍,特意凑过去:“殿下怎么不回答?我可是忧心得很呢。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不得人?”
李修白神色冷淡,对她的试探恍若未闻, 反而话锋一转:“郡主此刻精神抖擞。昨夜却睡得深沉,轮到值夜时唤之不醒也就罢了,竟还说起了梦话,难道全然不记得了?”
萧沉璧心头猛地一沉, 梦话?她说什么了?该不会是把盘算着想杀他的话说出来了吧。
她忍不住懊恼,昨晚她真没想睡的, 但奔波了一日, 实在累得不行,这才叫李修白钻了空子。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轻松地干笑两声:“哦?有这等事?殿下不会听错了吧,我说什么了?”
李修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没什么。不过是些真心话罢了。若非昨夜,本王倒不知郡主对本王,竟存了这般心思。”
萧沉璧掌心瞬间沁出薄汗。
“梦话岂能当真!”萧沉璧立刻换上嗔怪的神情, “老话都说梦境与现实是反的,殿下万不可轻信,若因这虚无缥缈的梦呓与我生了嫌隙,那才真是天大的冤枉!”
李修白倏然轻笑出声:“哦?梦话全是反的?可郡主梦中分明说, 愿本王伤势速愈,还盼本王一统山河,千秋万代……难不成,这些也是反的?”
萧沉璧被一噎,霎时哑口无言,片刻,又恍然大悟,这人分明是在诈她!
一股被戏耍的羞恼涌上心头。
萧沉璧微微眯着眼:“我说的真假不甚重要,倒是殿下你,漫漫长夜,连我一句含糊的梦呓都记得如此清晰。莫非,殿下昨夜一直在看我?”
她微微歪头,目光灼灼,李修白慢慢转身:“郡主想多了。不过是你的梦话声量惊人,扰了本王安眠罢了。”
萧沉璧盯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今早他的异常,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她知晓自己生的美貌,这些年但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不被折服的。
李修白纵然城府极深,性情冷淡,但到底是个男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至少,这副躯体,对她并非全然排斥。
一丝狡黠的笑意划过眼角,她风姿摇曳地从他面前走过:“是吗?天已放晴,殿下迟迟不动身,莫非是贪恋这二人世界,想与我在此处长相厮守了?”
李修白神色平静:“郡主多虑了,本王并不想再熬一整夜。”
萧沉璧笑意凝固在嘴角,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扭头率先踏出山洞。
错觉!全是错觉!
这人言辞还是如此锋利,即便身体不排斥她,心里也绝无半分旖旎!
——
山路本就崎岖,雨后更是泥泞。
萧沉璧脚踝还伤着,这山路对她来说难上加难。她抽出随身携带的横刀,砍下一根粗壮树枝权作拐杖,这才勉强支撑着前行。然而速度极慢,很快便被开路的李修白甩开一大截。
山风呜咽,林间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嚎。萧沉璧可不想沦为饿狼的口粮,没好气地扬声唤道:“殿下就不能等等我?我脚踝有伤,行动不便,万一不慎摔倒伤到了腹中孩子,可如何是好?”
李修白面上掠过一丝不悦,但终究还是慢了下来。
萧沉璧得寸进尺,扶着腰又娇声要李修白背她。
李修白一开始并不愿,但萧沉璧眼泪说掉就掉,瞬间便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明知她这眼泪比渭河的水还要廉价,比鳄鱼的眼泪还要虚伪,但他还是盯着她的脸庞停顿片刻。
只这片刻的犹豫,萧沉璧已经动作果断地攀上了他的肩,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我就知道殿下心善,定不会抛下我这身怀六甲的发妻!”
她眼中泪光未散,唇角却格外甜润,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事已至此,李修白所受的皇家教养让他无法再将人强行扯下,于是就这么背着萧沉璧一步一步往前走。
头顶烈日当空,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李修白额上汗珠密布,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肩胛处那处伤口也开始渗出殷红的血迹,渐渐染红了深色的衣料。
萧沉璧伏在他背上,自然瞧见了那抹刺目的红。她可不想他真死在这荒山野岭,这样就没人能带她出去了。
她假装好意道:“要不,殿下还是放我下来吧?我瞧着殿下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了?”
李修白冷笑:“不必了。今日若将郡主放下,只怕不出三日,不仅仅是妇人闲谈,长安城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要传遍本王不行了。”
萧沉璧被他一讽,那点轻微的心虚顿时消弭于无形。既然他要逞强,那就让他背!累死也是他自找的!
她索性扭过头,目光闲适地扫过路旁。看到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花,便伸手折下一枝,凑到鼻尖轻嗅。遇到低垂枝头的野果树,便娇声唤他停下,指挥着他将自己托高,去摘那些酸甜的果子,解渴充饥。
一个背负沉重,一个却悠闲自在仿佛春游踏青。
萧沉璧愈发得意,李修白脸色则越发深沉。
——
又艰难行进了半日,不知翻过几道山梁,绕过多少弯道,一座驿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距长安三十里的官驿,专供往来官员歇脚换马。
李修白亮明长平王身份后,驿站的小吏连滚爬爬地召集所有人手,战战兢兢地将这两位狼狈却难掩贵气的贵人迎了进去。
之后,他们暂且歇下,叫驿使给长安传了一封信,命王府的人前来接应。
快马来回至少需半日,两人暂时在驿站里歇下。
换上驿站提供的干净常服,又用了些简单的饭食,萧沉璧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只是此地人多眼杂,再想动手已是千难万难。萧沉璧于是暂时压下杀心,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彼时,李修白也已收拾停当,简单的青色圆领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气度清贵。
萧沉璧一刻也闲不住:“殿下,依你之见,昨日那些伏击的贼人,是谁的手笔?我猜,多半是岐王或庆王。只可惜死士身上干净得很,没留下半点凭证。”
李修白目光则落在驿站提供的茶水上。茶汤色泽尚可,看来他先前废止榷茶、整顿茶政的举措已初见成效,连这偏远驿站也能供应像样的茶叶了。
他语气平淡却笃定:“是庆王。”
“哦?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佛骨一事是岐王主导,意在邀宠。庆王岂会坐视?他必然另有所图。此人向来笑里藏刀,行事狠辣,何况……已有前车之鉴。”
萧沉璧旋即想到什么:“你是说,燕山雪崩之事不是意外,是庆王的手笔?”
李修白淡淡嗯了一声:“王守成是庆王一党的靠山,当初前往幽州宣慰之时,本王任宣慰使,他是监军,处处掣肘,之后,在回程路上,他借故迟来,然后本王便在燕山遇上了雪崩,一行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迟来的王守成一行平安无事。”
他这么一说,萧沉璧哪还有不清楚的。
兜兜转转,让她权柄尽失,不得不雌伏人下,受尽掣肘的罪魁祸首竟是此人?
若说先前剪除二王只是为了大业,此刻更夹杂着私愤。
萧沉璧眸色转冷:“庆王必须死,废黜远远不够,殿下对此,没有异议吧?”
李修白瞥了一眼桌上溅出的茶水,语气平静:“自然。但眼下,佛骨一事更为紧要。待此间事了,再全力对付庆王。想必郡主这点时间还是能等的?”
萧沉璧深吸一口气:“那殿下可要尽快了,若是拖上两月三月的,本郡主可就要自己动手了。”
李修白给她重新倒了一杯茶:“五日之内,迎佛骨之事,必见分晓。”
真是好大的口气,她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于是含笑着接过:“那便静候殿下的手段了。”
傍晚时分,流风率领长平王府的精锐护卫风尘仆仆赶到驿站,瑟罗也跟着一起来了。
此时,长平王遇伏的消息早已传回长安,庆王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动手。
休整一夜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平安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扶风县,法门寺-
——
法门寺,又名“阿育王寺”,相传事古天竺阿育王为弘扬佛法敕建的八万四千塔之一,用来供奉释迦牟尼佛真身指骨舍利。此寺历经数百年,底蕴深厚,尤其近日传闻寺中佛塔大放佛光,祥瑞普照,更引得举国震动。
进入扶风地界后,萧沉璧便深切感受到了此地近乎癫狂的崇佛信仰。街道两旁售卖香烛、佛珠、经幡的摊铺鳞次栉比,通往法门寺的官道更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萧沉璧掀开车帘一角,命护卫询问,方知这些人多是听闻佛光祥瑞,不远千里从各地赶来的虔诚信徒。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的车驾,豪商巨贾的队伍,车上满载了准备供奉给寺庙的金银财帛。
王府出行,按律,官民皆需避让。拥堵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车驾得以缓缓驶入通往寺门的榆杨林道。
越靠近寺庙,香火气息愈发浓重。
眼见即将抵达山门,萧沉璧好奇地再次伸手欲掀帘,想一睹这传闻中佛光普照的名刹是何等气象。
李修白却先一步按住了帘角,声音低沉:“走侧门。”
萧沉璧挑眉:“为何?堂堂亲王,还入不配这法门寺的正门不成?”
“不是不配,是怕你不适。”李修白语气平静,“那些信徒为表虔诚,供奉香火无所不用其极,正门景象恐污了郡主的眼。”
“小瞧人了。”萧沉璧不屑,“沙场白骨我都见得,还怕看这个?”
李修白眉梢微挑,不再阻拦。
厚重的车帘掀开一角,扑面是一股极其猛烈的刺鼻气味传来。
是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但又不止于此,还混合了贵重的檀香气和浓烈的香烛气,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只见法门寺巍峨的山门前乌泱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信徒。许多人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却将手中紧攥的、可能是毕生积蓄的铜钱,拼命举高,想要投入巨大的香火箱中。
更骇人的是那些以肉身供奉的苦行者。
有人盘膝而坐,头顶燃着数支极为粗大的线香,皮肉在青烟中滋滋作响。
有人面色惨白,紧咬牙关,用柴刀生生砍下自己的一条手臂,鲜血喷溅,断臂处白骨森森,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还有人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词,用尖锐的匕首不断刺向自己的胸腹……
香火缭绕,梵呗声声,与痛苦的呻吟、狂热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凡此种种,不像普度众生的佛寺,反倒像是惩罚人的十八层地狱。
萧沉璧猛地放下了车帘,饶是她见惯生死,也被这自残式的狂热信仰冲击得心神震荡。
李修白看着她强忍不适的样子,递过一方素帕:“别吐在车上。”
萧沉璧扭头:“本郡主还没那么娇弱。只是……这些人为何要如此?”
李修白淡淡解释:“富者献财帛,贫者舍肉身。断臂、炼顶、燃指、刺心……这就是所谓的以身供养。”
萧沉璧生长于魏博,虽也崇佛,但从未见过如此极端景象。她实在难以理解:“供奉香火,不就是为了祈求神佛庇佑?他们将自己弄得如此伤残痛苦,活着已是煎熬,还求什么庇佑?”
“佛有三世,”李修白目光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他们求的,不是今生,而是虚无缥缈的来世。大乘教义宣扬的是今生受苦,积攒功德,来世方能享福,永脱轮回苦海。”
萧沉璧渐渐明白了:“所以,这些人牺牲现世的一切,甚至残害自身,只为换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简直愚蠢至极!”
李修白侧目看向她:“哦?郡主有何高见?”
萧沉璧下颌微扬:“来世之说虚无缥缈,不过是悬在人眼前的一个诱饵!为了一个未必存在的幻影便舍弃触手可及的今生,不是愚蠢又是什么?我只信今生,与其将命运寄托于泥塑木雕、虚无神佛之手,不如牢牢握在自己掌心。纵使真有来世,为奴为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未必不能逆风翻盘!”
李修白在她明艳夺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萧沉璧迎着他的目光:“怎么?殿下觉得我不敬神佛,大逆不道?”
李修白缓缓收回,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并无。”
他并非反对,而是觉得这番言论竟与他少年时对母亲说过的话有几分神似。
纵然立场相悖,但他们二人在对待这虚妄来世的态度上,竟意外地一致。
——
马车终于绕过血腥弥漫的正门,驶入相对清净的侧门,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也终于淡去。
小沙弥飞报入内,不多时,法门寺主持慧安法师亲自迎出。
慧安位列当朝四大高僧之一,身披一袭金线织就、缀有七宝的华丽袈裟,长眉雪白,宝相庄严,手持一串光润的紫檀佛珠,步履沉稳,尽显高僧风范。
他亲自出迎,足见对长平王夫妇的重视。
寺内景象与寻常大寺并无二致,古木参天,红墙碧瓦,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间透出庄严肃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是那座供奉着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的十三级八棱砖塔。
这次前来礼佛的由头是还愿,因此萧沉璧顺利成章地被接引去了那座佛塔。
塔内木梯盘旋而上,直通顶层。萧沉璧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法师,听闻日前佛光普照,祥瑞降临,不知今日我等是否有缘得见这奇景?”
慧安法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夫人,信佛讲究一个‘缘’字。那佛光乃佛祖慈悲示现,但只持续片刻便渐渐隐去。此刻佛缘已过,恐难再现了。”
萧沉璧面上适时流露出惋惜之色:“既无缘得见佛光,那不知我可否近身瞻仰一番佛骨舍利?也好为腹中孩儿多积些福报。”
慧安法师面露难色:“夫人,这舍利乃本寺镇寺之宝,为保万全,信众皆在第十二层瞻仰礼拜,第十三层恐不便近前。”
李修白适时上前一步,讲明了圣人迎佛骨之事,慧安法师脸色微变,连忙合十躬身:“阿弥陀佛!原来殿下身负皇命!是老衲失察了。既是奉旨勘验,自然可以。”
一行人终于得以登上顶层佛塔。塔内空间不大,光线略显幽暗,中央设有一座雕工繁复的汉白玉须弥座,其上供奉着一个镶嵌宝石的铜函,最核心处则安放着一枚色泽微黄、仅小指大小的骨质物件——便是引得信徒疯狂的释迦牟尼佛真身指骨舍利。
久闻其名,萧沉璧本以为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宝物,此刻亲眼所见,顿时兴致索然。
这就好比一些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全靠外面那层皮,若是扒下来,丢进人群,兴许连最平凡的人都比不过。
但戏,必须做足。她面上立刻浮现出虔诚与敬畏,对着舍利恭敬地参拜。
之后,萧沉璧又耐着性子听慧安法师讲了一段冗长的经文,才终于得以脱身。
一日之内无法返回长安,一行人便在法门寺的贵客精舍暂住下来。
因佛光异象,寺中早已人满为患,精舍也颇为紧张。但长平王身份尊贵,慧安法师特意启用了最为清幽雅致的兰若院供二人下榻。
院内陈设古朴雅致,竹帘垂地,颇具禅意。随后,小沙弥送来了精致的素斋,有雕胡饭,清炒时蔬,还有一盅豆腐羹。
萧沉璧奔波一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不顾仪态,风卷残云般将斋饭扫荡一空,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的笑容。
“饭粒清香,野菜爽脆,法门寺这斋饭倒是不错,不过……那慧安法师虽顶着四大名僧的名头,但听他讲经,感觉和荐福寺的小沙弥讲的也差不太多嘛。”
李修白抬眸看她一眼:“你去荐福寺不是为了与本王私会么?竟还有闲暇听法师讲经?”
萧沉璧被噎了一下,旋即笑得妩媚:“殿下这可就误会了。我可是真心实意为殿下做过好几场法事祈福呢!”
李修白只回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不过,他并不介意向萧沉璧透露些内情:“你的感觉不错。这慧安法师佛法造诣确实平平。他能坐上法门寺住持之位,全因他是上任住持的关门弟子,为人长袖善舞,加之佛门内部派系倾轧,几番权衡,才将他推上此位。”
“而且,”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冷诮,“此人在寺外还秘密蓄有一妻,并育有二子。”
萧沉璧顿时感慨万分:“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佛门清净地,腌臜事只怕比朝堂还多。不过这等隐秘之事,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
李修白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这就不劳郡主费心了。”
萧沉璧心下了然。此人野心勃勃,隐忍蛰伏多年,在长安乃至各地必然布下了无数眼线。若非燕山雪崩打断了他的计划,如今的长安,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正题:“单凭慧安私德有亏,恐怕难以撼动迎佛骨这桩祥瑞盛事?殿下想必还有后手?”
“不错。”李修白放下茶杯,“郡主先前不是也提到了吗?佛光。”
萧沉璧的确是想从此下手,她只想尽快解决佛骨的事,好全力对付庆王,于是也不吝啬,道:“不错,这所谓的佛骨舍利,我在魏博也曾见过一颗。当时也有所谓佛光显现,虽不及法门寺传闻盛烈,但本质无二。所谓舍利不过是高僧火化后未烬的遗骨,那光芒,不过是骨殖自燃发光罢了!这光出现在佛寺里,便成了佛光,若是在荒郊野外,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火!”
李修白略一挑眉:“郡主果然博闻强识,见识不凡。”
“难道殿下不是这般想的?”萧沉璧反问,“那殿下当初点出佛光,意欲何为?”
李修白道:“本王与郡主所见略同。此行也只为确认这舍利确是人骨无疑。既已确认,只需将其拆穿,迎佛骨之举,自然再无根基。”
萧沉璧蹙眉:“殿下是想直接禀明圣人?圣人笃信神佛,正沉浸于祥瑞吉兆之中。殿下贸然去说,只怕非但不能取信,反会被扣上居心叵测的罪名。”
“自然不能面刺。这位圣人最重颜面。最好因势利导,倒逼其不得不改弦更张。如同先前的科举案和榷茶案。只有流言四起,民议沸腾,闹到朝野皆知、无法收拾的地步,触及了他的颜面,他才会真正重视,并急于平息。”
萧沉璧从李修白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嘲讽。
可,他们不是亲叔侄么?他为何好像对李俨有一丝恨意。
其中必定有缘由,或许还可为她所用。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完全未觉,只就事论事:“殿下欲制造流言,我倒有一计,或可推波助澜。不妨在长安周边的乱葬岗也用死人骨殖造出些佛光来,最好再寻一个恶名昭著、人神共愤的凶徒,在其伏法后,取其骨殖,也依样画葫芦,就说恶贯满盈之人死后遗骨亦能放光,这法门寺的佛光岂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祥瑞之说自然也不攻自破!”
此计堪称阴损毒辣。
“郡主这手段……着实过人。”李修白微微侧目,指尖轻扣,“光是如此还不够,最好还需一些人散布流言,将慧安法师在外娶妻生子、破戒败德的丑闻也一并散播出去,更要渲染其如何借佛骨敛财,欺瞒圣听,届时,流言如沸,此事必成朝野笑柄,圣人纵使再信佛,也绝无可能再行迎奉之事。”
萧沉璧挑眉:“殿下手段,果然狠辣。如此一来,这祥瑞便彻底成了丑闻,妙,当真是妙!”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刹那间竟有了一种狼狈为奸、恶人夫妇的感觉。
这念头让萧沉璧心头一跳,她摸了摸鼻子,旋即又抛开。
李修白则悠然准备倒茶。
然而此时肩膀一阵剧痛袭来,他手腕一抖,又坐了回去。
萧沉璧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旧伤疼,”他声音发沉,“替我倒杯茶水。”
他不提还好,一题萧沉璧便忍不住来气,就那点擦破皮的伤口,已经敷了药了,至于疼到现在?
还这么光明磊落的支使她,这是把她当女使用了?
她没忍住:“殿下的伤似乎没那么重吧,难不成连茶壶也拎不起了,用得着使唤我吗?”
李修白只是冷笑:“本王说的不是昨日的伤,而是从前的旧伤,郡主当年曾重伤本王一箭,至今,每逢阴雨仍会剧痛,郡主该不会忘了吧?”
萧沉璧顿时心虚不已。
不过天长地久,她确实记不清伤到他哪里 。
“当时我们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殿下也不能太过责怪我,你不是也伤了我的阿弟?”
李修白没再说话,只是还是疼,脸色不大好看。
萧沉璧于是装模作样,好心地给他倒了茶递过去。
非但如此,她又关切道:“我还略懂些按摩之术,帮殿下按一按,兴许殿下能好受些。”
李修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郡主会这般好心?”
萧沉璧委屈:“天地良心,算是赔礼吧。”
李修白看着她那湿润而卷翘的眼睫,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她的睡颜,睫毛也是这么长而卷翘。
他嗯了一声,并未再拒绝。
萧沉璧于是站到他身后,轻声问:“殿下的旧伤在何处,知道位置我才好帮殿下。”
李修白淡淡道:“左肩下三寸。”
萧沉璧目光落上去,纤长而柔软的手也缓缓抚上去。
动作轻柔,当真像在赔礼。
李修白微微一僵。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萧沉璧唇角无声地划过一丝冷笑。
她可不是真想赔礼,也不是真关心他,只是想知道这旧伤疤的位置。
这是他的弱点所在,如此,将来想杀他之时便直接刺这个地方。
到时候,旧伤加新伤,必能一击致命——
第42章 意难平 月色恼人
翌日一早, 一行人便启程回长安。
这回他们带的护卫足有百余人,一路风平浪静,再无波折。
然而, 自扶风兴起的崇佛之风已席卷至长安地界。刚入城门, 浓郁的香烛气息便扑面而来,沿途典妻卖子、断臂燃身以表虔诚的惨烈景象也屡见不鲜。
萧沉璧放下车帘,面色凝重:“此事还是尽快着手吧,若当真奉迎了佛骨, 此等愚风必将愈演愈烈,不知还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李修白缓缓睁开眼, 带着惯有的疏离:“郡主还有如此悲悯之心?”
萧沉璧冷笑一声:“难道在殿下眼中我便只是个冷酷无情、鱼肉百姓之人?”
车内气氛骤然凝滞。
李修白未再言语,重新阖上双目。
萧沉璧也扭过头去。
一路沉默,直至抵达长平王府,入府后, 萧沉璧自动换上一副假笑,跟在李修白旁边。
李修白看着她脸上强撑的笑容莫名有些烦躁。
府中早已得知遇刺消息, 老王妃忧心如焚, 一见萧沉璧便拉住细看:“可伤着了?不行,还是唤侍医来诊视一番罢。”
萧沉璧忙温言安抚:“婆母宽心,在法门寺时已请大夫诊过,这孩子皮实得很,不必再劳烦了。”
老王妃这才稍缓神色,转而追问刺客之事:“听说是山贼作乱?怎就这般巧, 盯上了你们?”
李修白递了个眼神,萧沉璧心领神会,知他们母子有要事相商,顺从地告退歇息。
待她离去, 李修白神色一肃,道:“并不是山贼,儿子观这些人身手路数大约是庆王手笔。”
“我就知此事不会这般简单!王守成这阉宦先是构陷害死你父王,再设计燕山雪崩欲置你于死地,如今竟敢在长安京畿之地公然伏击,此人不除,后患无穷!”老王妃忧心不已,“但此人有从龙之功,当年若非他拥立,李俨焉能登基?如今他权倾朝野,深得圣眷,恐怕不易剪除。”
“母亲安心,儿子自有筹谋。待佛骨事了,便是全力清算庆王与王守成一党之时。”
李修白随即简明扼要地说了后续安排。
老王妃频频颔首:“你行事,母亲向来放心。可需母亲做些什么?”
李修白略一沉吟:“母亲不必入局。只是……儿子需向母亲询问一些旧事。”
老王妃微微一怔,长叹一声:“……好,若是能帮助你,想必抱真也十分欢喜。”
——
庆王府邸
刺杀再度失手,庆王对王守成大为光火:“先前燕山雪崩叫他逃了便罢,此番山路险峻,天赐良机竟又功亏一篑!真是废物!”
裴相在一旁劝:“殿下息怒!此等言语在老臣面前说说尚可,万不可传至王中尉耳中。此人睚眦必报,又有定鼎之功,若与其反目,于我等百害而无一利!”
庆王强压怒火:“本王知晓。”
若非忌惮王守成势大,他又怎会娶其养女为妃?他这位王妃心性狠毒,为嫁入王府竟一把火烧死了所有至亲以绝后患。
嫁进来之后,更是日夜监视于他,连姬妾也不让他碰。
庆王对她早已恨之入骨,却只能隐忍。
“还有。”他忧心忡忡,“此次失手,九弟如此聪明过人,恐怕已经猜到是我们的手笔了吧?”
裴休捻须沉吟:“刺客皆伪装成山贼,按理应无破绽。但长平王心思缜密,非常人可及,的确需更加谨慎。好在他如今羽翼未丰,只要奉迎佛骨一事办砸,必失圣心。我等暂且静观其变,伺机再动。”
庆王深以为然,二人遂密议起下一步对策。
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短短几日,法门寺佛光普照的祥瑞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场闹剧。
此事还要从长安郊外的数座乱葬岗说起。
数日间,坟茔间鬼火频现,磷光点点,引得附近百姓惊恐万状,流言四起。
有胆大好事者结伴探查,竟惊呼那“鬼火”光芒与法门寺佛骨祥瑞颇为相似!
此言一出,招致众怒,众人纷纷斥其亵渎神佛。
但紧接着,一件更匪夷所思之事彻底颠覆了风向。
原来是长安城内一个臭名昭著的世家浪荡子近日迁坟,其家人为求心安,重金延请高僧做法事。
岂料法事当日,此人朽骨之上竟也佛光大盛,辉煌璀璨,竟丝毫不逊于法门寺圣物。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因为这人曾纵马踏死摊贩、虐杀奴仆、强占民女,死法也十分不堪,是纵欲过度得了“马上风”暴毙的。
如此恶贯满盈、死状不堪之徒,何以与佛祖舍利并肩?
有不信神佛者趁机直言说这光并非佛光,而是人骨朽化自生出的磷火,法门寺的舍利之光也是此理。
长安崇佛之风炽烈,百姓初时自然不信。
但流言如野火燎原,加之此后数日,城中接连有尸骨出现“磷光”之事曝出,有罪大恶极的囚徒,有寻常病故的百姓,甚至低贱的部曲奴仆……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铁证如山,由不得人不信。
恰在此时,法门寺主持、被誉为“四大高僧”之一的慧安法师也被爆出惊天丑闻——
原来宣扬禁欲的高僧竟在寺外秘置外宅,娶妻生子多年!
此讯如同火上浇油。
本就对佛光疑窦丛生的百姓彻底爆发,怒骂这些所谓的得道高僧皆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众人对佛光祥瑞的敬畏与狂热也瞬间被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取代。
一时间,三京十五道,举国哗然。
不仅平民百姓群情激愤,曾将金银财帛流水般送入法门寺的世家贵族亦深觉被愚弄羞辱。
民怨沸腾之下,香烛经幡罕见滞销,涌向法门寺的香客也十去七八。
当然,也有少数狂信徒仍在行焚顶烧指、断臂燃身之举,但其四周早没了昔日的赞叹,只剩一片嗤笑。
沸反盈天的闹剧持续四日,最终传入了兴庆宫。
慧安的高僧之名乃圣人李俨亲口敕封,法门寺更是他多次銮驾亲临、耗费巨资供奉之地。如今爆出如此惊天丑闻,李俨震怒,当即下密旨,将慧安及其妻、子秘密处死。
此举尚不足以平息圣怒。
李俨越想越怒,又将首倡迎佛骨的岐王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通训斥。
于是,这耗费无数、声势浩大的奉迎佛骨盛事就此戛然而止。
奉迎佛骨一事骤然夭折,加上被严厉训斥,岐王回府后大发脾气,同时百思不得其解。
柳宗弼却看得透彻:“长安城接二连三出事,慧安丑闻爆发得又如此恰到好处,恐怕不是偶然,而是蓄谋已久,殿下细想,无论是查证尸骨磷光,还是深挖慧安秘事都非一朝一夕之功,需经年累月布局探查。只怕长平王图谋大位之心,远比我等预估的更早。”
第一次真正与这位“温润无争”的九弟交手便遭此重创,岐王忧虑不已。
他坐立不安,在房内踱来踱去:“崔儋是他的姐夫,刚好升任了礼部侍郎,恐怕……恐怕他根本就是诈死,这一切都是他操纵的!如今我们损兵折将,他却蒸蒸日上,要如何与他抗衡?而且,此次奉迎佛骨一事是本王刻意设局刁难他的,以他的深沉心机,只怕下一步便要对付本王了!”
柳宗弼神色凝重,却仍安抚道:“殿下稍安勿躁。此次长平王赴法门寺途中遇袭十有八九是庆王所为。眼下,长平王首要之敌乃是庆王与王守成。鹬蚌相争,正是我等坐收渔利之时,即便不成,也可着手准备反击……”
岐王心绪稍定:“柳相有何良策?”
柳宗弼这才娓娓道来,岐王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对柳相所言自然是无所不从。
——
兴庆宫
佛光骗局与高僧丑闻令圣人李俨颜面尽失,兴庆宫内数日阴云密布,宫人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
薛灵素也如履薄冰。
自上次李俨盛怒之下险些掐死她,又莫名晋了她的位份后,她愈发猜不透圣心。
李俨不召,她绝不敢贸然求见。
这日入夜,李俨身边的心腹内侍韩公公忽然前来传召,薛灵素深吸一口气,精心整理妆容,随他前往。
寝殿内,太医署奉御正为饱受头风折磨的李俨施针。
李俨面色阴沉如水,瞥见那熟悉的银针,积郁的怒火骤然爆发,一把掀翻御案上的茶具。
“废物!日日用这等温吞法子糊弄朕,朕知道你们怕担干系,用药施针皆是不痛不痒!十年了!整整十年!朕这头风可有半分起色?”
殿内宫人瞬间伏跪一地。
奉御也慌忙匍匐在地,声音发颤:“陛下开恩!这头风乃沉疴痼疾,需得徐徐图之,施针已是缓解病痛最快的法子了……”
“哼!好一个徐徐图之!只怕待朕龙驭上宾,你等也治不好!滚!给朕滚出去!” 李俨厉声打断。
奉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薛灵素面对满地狼藉,面不改色,待那雷霆之怒稍歇,才施施然上前,柔声安抚:“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莫要为庸医气伤了身子。妾煨了盅安神汤,陛下用些罢?”
李俨看着她沉静温婉的面容,怒火稍霁:“还是你有心。每回只有你来,朕才能安睡片刻。过来,帮朕按一按!”
薛灵素于是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渐渐的,李俨然紧绷的神经松弛,脸色也好看许多。
薛灵素觑准时机,似是无意提起:“妾听闻,奉迎佛骨不仅能祈佑国运,更能求得长生福泽。待佛骨迎入宫中,陛下虔诚供奉,这头风宿疾,兴许便能根治了……”
不提佛骨还好,一提及此,李俨面色瞬间又沉了下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久居深宫不知外事。那所谓的佛光普照不过是慧安那欺世盗名之徒为敛财编造的一场弥天大谎罢了!”
薛灵素立刻惶恐跪下,楚楚可怜:“嫔妾无知,还望陛下恕罪!”
她深知李俨多疑,若表现出对外事了如指掌,反而会惹得他怀疑。
果然,李俨见她惊惧,伸手将她扶起,语气缓和些许:“罢了,此事与你无关。何况朕这病根不在外物,而在故人。”
薛灵素顺势起身,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天真,试探道:“陛下总是提及故人,妾斗胆揣测,许是故人有未解之心结,这才魂萦梦绕,难以安息?昔年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成疾,令方士设坛招魂,终于得见李夫人芳魂,陛下何不效法古之帝王,寻一道行高深的方士,为故人招魂,一诉衷肠,或可解此心结?”
李唐皇室自诩为老子李聃后裔,素来崇信道教。
李俨虽崇佛,但耳濡目染,对方士之流也颇多礼遇。
薛灵素这番话,正戳中他心底那份扭曲的执念。
他沉吟良久,最终召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招魂之事。
薛灵素侍立一旁,心中巨石悄然落地。
李修白交代之事,第一步已成了,接下来,就看他的安排了。
她随即通过那隐秘的内侍将消息递给了李修白。
经过百般挑选,这差事最终落到了玄都观的李郇身上。
李郇其人,貌丑,却生就一副玲珑心窍,舌灿莲花。
初见他的人,因其外表多怀轻视之心。但他能言善辩,能令听者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引为知己,推心置腹。凭借这份巧言善辩的绝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术士成为长安诸多权贵的座之宾。
李修白正是看中了李郇的口才将其纳入麾下。然而,他并未急于驱使这枚棋子,而是将其安置于玄都观中,为其塑造出道法精微的脱俗形象。
待其声名渐起,李修白又将李郇的身世与传说中为汉武帝招魂的方士少翁勾连起来,宣称其为少翁后人,身负招魂引魄的秘传绝学。
因此,当李俨心血来潮,欲效法武帝旧事为郑抱真招魂时,这位声名鹊起的“少翁后人”李郇,自然成了他心中不二之选。
被闲置于道观期间,李郇只觉明珠蒙尘,数月前,李修白死讯传回长安,他也曾动摇,暗中想要另攀高枝。只是苦于一时未寻到更稳妥的靠山,才应了老王妃,勉强按兵不动。
此次突获圣命,李郇狂喜之后,骤然回想起李修白此前为他精心铺垫的种种“声名”,这才悚然惊觉这位殿下下了多大的一盘棋!
其布局之深远,谋算之精准远超他想象!
念及此,李郇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无比庆幸当初在李修白死讯传来时未曾轻举妄动。
否则,以这位殿下的手段,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接到内侍正式传召后,李郇丝毫不敢怠慢率先禀报李修白,恭听示下。
李修白神色淡漠,只递给他一瓶香。
那香是由曼陀罗制成,据言能惑人心神,引人入幻。
之后李修白寥寥数语,交代了关键话术与仪轨细节。
见识了李修白的通天手段后,李郇哪里还敢有半分质疑?恭敬地双手接过。
此后,他于密室之中反复演练,力求万无一失。
李修白则审视着李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乃至烟雾幻象的形态。
直至确认其演绎足以乱真,足以取信于那位多疑的帝王,他方允其入宫觐见。
——
薜荔院
奉迎佛骨一事搁浅的消息传来,萧沉璧心头微松。
掐指一算,恰是第五日,不得不承认,这李修白倒真有两下子。
与他结盟着实是双剑合璧,省心省力,若换作进奏院那帮废物,怕是要耗上两月。
她心情舒畅,这时,还有一件喜事也到了,李修白的姐姐,华阳郡主李清沅与崔儋的女儿周岁在即,三日后要办生辰宴。
作为长平王府与清河崔氏的掌上明珠,这场生辰宴注定煊赫。
无数想攀附李修白的人,早已摩拳擦掌,而作为名义上的舅母,萧沉璧自然也要备一份厚礼。
李清沅先前在宴会上又对她多加照拂,萧沉璧这个大姑姐的观感极佳,加之那孩子的生辰竟与她同是四月二十,让她顿觉有缘,便也愿意花些心思。
她特意命瑟罗去进奏院支了一大笔银钱,预备送一份厚礼。
反正进奏院掌管飞钱,这钱又都是要送进叔父手里的,她不花白不花。
送礼的由头十分正当,安壬这些日子把飞钱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但没拒绝,还多给了她一些。
萧沉璧便同李汝珍一起前往东市给李清沅的孩子挑选礼物。
她最擅长拿捏人心,听闻那孩子体弱,特意去最负盛名的宝钿楼内挑选了一只沉甸甸的纯金平安锁。
李汝珍则买了一块温润罕见的暖玉,也是上品。
她们出门的事回雪事无巨细向李修白禀告,晚上回薜荔院后,李修白公事公办:“花费几何,你自己去账上支。”
彼时,萧沉璧正在梳洗,随口道:“不必了。那孩子生辰与我同日,这礼,算我自己送她的心意。”
李修白隔着屏风望向她模糊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停顿:“你的生辰……也是四月二十?”
萧沉璧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只是没你那小侄女那般好命,有这么多人上赶着为她庆贺。”
李修白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没再说话,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毕剥声。
萧沉璧倒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有一丝遗憾,往年在魏博时母亲总是会在生辰时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是没口福了。
她甩甩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怀念抛却,自顾躺下安寝。
然而,这一夜,喜欢折腾人的萧沉璧睡得安稳,素来沉静的李修白却迟迟难眠。
窗外月色清冷,异常明亮。
定是这月光扰人。
次日一早,他便冷着脸吩咐女使将窗边的竹帘换成了更厚密的云纱。
萧沉璧不明所以,只当他间歇性情古怪。
反正自己又不睡在窗边,便也懒得理会。
榷茶一案李修白办得滴水不漏,圣心大悦,朝堂之上赞誉有加。
一时间,李修白风头无两,连带着崔儋身边也围满了人,幼女的生辰宴未至,贺礼已堆积如山。
散朝后,崔儋顿觉棘手,特去询问如何处置,李修白却罕见地有些走神。
崔儋唤了两声,他才回神,声音沉静:“圣人多疑,不宜张扬。姐夫还是婉拒为好。”
崔儋出身清贵,本就不是贪图小利之人,闻言自是答应。
崔儋走后,“生辰”二字却在李修白脑中盘旋不去。
从户部回王府,马车正好途经东市,当看到宝钿楼的招牌时,他忽然开口:“停车。”
流风以为殿下要亲自为小侄女挑选贺礼,然而片刻他出来后,手中多了两个锦盒。流风没多想,只觉得多出来的那个也许是给华阳郡主的吧。
——
入夜,薜荔院内。
今晚李修白回来得早,正手执书卷,在灯火下看书,玄色寝衣衬得他面色冷白,愈发矜贵。
萧沉璧不自觉多看了一眼,随后却纳闷,往常这人嫌她聒噪,总是入睡前才回来,今日倒是出奇了。
也许,是因为明日要赴宴的缘故吧?
萧沉璧没多想,预感明日的生辰宴会十分劳累,于是开始拆卸下钗环,预备着早睡。
目光扫过妆奁时,她蓦地顿住,只见一支陌生的白玉簪静静躺在她的首饰旁。
她捻起簪子,霍然转身,质问道:“李修白,这是谁的簪子?你该不会是带了旁的女子进我的屋胡来吧?我不管你在外头如何,但我爱洁,这屋子可万万不能睡第二个女人!”
李修白执着书卷的手一顿,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神色顿时冷了下来:“郡主想得真多。不过是见你破费备礼,回送你一份礼,就此两清而已。”
萧沉璧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尴尬地又坐回去。
“那也怪你,谁让你不说清楚?”
她坐回妆台前,背对着他,耳根却微微发烫。
李修白这些日子已经习惯此女是个没理也要讨三分的人,闻言只是冷冷转身去书房。
待他离开,萧沉璧才仔细端详起手中的玉簪,她见多识广,只见这玉质细腻得毫无瑕疵,比她那纯金平安锁贵重不知凡几。
李修白会如此好心给她回礼?
绝不可能。
此人心机深沉,八成是借着送礼的名头在簪子里放置了机关。倘若她有异心,便能当场叫她毙命。
疑心一起,萧沉璧将簪子凑近烛火,指尖细细摩挲过簪体、簪首、簪尾的每一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拼接的缝隙或隐藏的孔洞。
然而,没有。
玉质浑然天成,温润坚硬。
或许……不是机关,他是用了更隐秘的手段,在簪芯深处封存毒药?
思虑之下,她取过一方锦帕垫在桌上,拿起玉簪,毫不犹豫地对着桌角用力一磕。
“咔!”
一声清脆的裂响后,那支昂贵的白玉簪应声断为两截。
然而,没有毒药,没有机簧,没有暗格。什么都没有。
断裂的簪体内部是实打实的、纯粹无瑕的羊脂白玉,细腻温润,光洁如初,甚至有些无辜。
萧沉璧这回是真陷入了沉思。
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错愕、荒谬,还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懊恼。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上多了一道颀长而沉默的影子。
再一回头,只见李修白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也不知站了多久。
玄色的寝衣几乎融进身后浓黑的夜色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却和夜色一般深不见底,正沉沉地望着她手中那支断裂的玉簪。
萧沉璧顿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心虚来,下意识地想藏起手中的断簪。
第43章 方寸乱 待得越久,越乱人心智
这一幕着实有些尴尬。
萧沉璧本想将断裂的簪子收起, 转念一想,他们是死敌,眼下不过是因利暂时结盟而已。
她提防他, 天经地义。
横竖他送这簪子也没安好心, 不过是想两清罢了。
但话不能挑明,此刻李修白占着上风,算她半个上级,被撞破总归面上无光。
萧沉璧于是干笑两声, 指尖捻起断簪:“这白玉簪子着实脆了些,手一松竟就碎了。”
李修白语气淡漠, 辨不出情绪:“是么?”
萧沉璧不知他瞧见了多少,既未点破,她也乐得装傻,甚至带上一丝无辜:“可不是么?真是不小心。倒是殿下, 今日未到安寝时辰,怎的这般早就回了?”
她眼波流转, 水润的眸子故意眨了眨, 带着几分让人难以苛责的妩媚。
李修白周身却似凝了层霜:“只是想起簪子拿错了。你手中那支,原是要给阿姊的贺礼。”
萧沉璧一怔,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她就说,即便两清,他怎会出手如此阔绰?
原来是送错了!
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心虚瞬间烟消云散, 她讽刺道:“原来如此。那不知殿下原本要赏我的是何等金贵的簪子?”
李修白目光掠过她搁在一旁预备送人的金锁,顿了顿:“一支金簪。落在前院了,改日给你。”
萧沉璧又是冷笑。
她送他侄女金锁,他便还她金簪, 好一个锱铢必较,两清到骨子里。
正好,她也不愿与他有半分人情牵扯,遂欣然应允:“那再好不过了。只是这白玉簪既已断了,明日我去宝钿楼给殿下寻一支一模一样的赔上吧,绝不让殿下吃亏。”
李修白转身,衣袂带起一丝微凉的风:“不必。宝钿楼的首饰独一无二,绝无雷同。此簪既断了,便一文不值。”
萧沉璧握着断成两截的玉石,有一瞬想将它掷出窗外,想想还是忍住了。
今时不比往日,这般上好的羊脂玉扔了可惜,她随手将它扔进妆奁深处——不要白不要。
——
次日,萧沉璧尚未起身,李修白已出门,仆役回禀说是提前去崔国公府有事。
这对他们苦心经营的恩爱声名可是大大不利。
萧沉璧暗暗气闷,这人着实喜怒无常,不就失手摔碎了他预备给姐姐的白玉簪么?长平王府家资丰厚,区区一根玉簪,何至于此?
她绝不能在人前失了颜面,遂决定与老王妃一行同往。
老王妃何等眼明心亮,察觉小夫妻似乎在闹别扭。
俗语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先前他们相敬如宾,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这般,倒显出几分活气,算是个好苗头。只是叶氏身怀六甲,私下里,她得提点阿郎多容让些。
念及孩子,老王妃的目光落在萧沉璧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关切道:“这胎快四个月了吧?怎的一点不见显怀?先前你害喜那般厉害,可是吃食没跟上,累及腹中孩儿了?”
萧沉璧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道:“妾也正纳闷呢。不过郎君隔两日便请侍医为妾诊脉,说妾身康健,孩儿也好,只是胎位有些靠后,侍医说前五个月都不会太显怀。”
老王妃忽地想起抱真。
抱真当年也是胎位靠后,被李俨囚于深宫时,她身子已重,却无人察觉。
抱真本想效仿汉宫钩弋夫人束腰掩饰孕相,不料五月时仍被李俨识破,被强行灌下落胎药……
思及此,老王妃眼中掠过一丝怅惘。
她没再深究,只宽慰道:“无事便好。阿郎珍重于你,安排的侍医必是极好的,若有不适,定要同我说。”
萧沉璧连声应诺。
一路上,老王妃又细细问起她害喜及孕期症状。幸而当年母亲怀幼弟时萧沉璧已记事,略懂一二,对答如流,倒未惹起疑窦。
长安贵妇出行与男子不一样,乘的多是装饰华丽的油壁香车。老王妃体恤她有孕,特意在车中多铺了两层厚厚的丝绒软垫,是以萧沉璧这一路坐得颇为舒坦,不禁庆幸自己没与李修白同行——
他那车舆同他本人一般,冷硬硌人,毫无温情。
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一,门第清贵,冠绝天下,萧沉璧早有耳闻,今日还是头一回登门。
只见崔府乌头门高耸,门邸前立着只有正一品勋贵才能用的十六戟架,果然气象非凡。
李清沅特意亲自来接引,入门后,府内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朱门素壁,环廊曲阁,花木扶疏,修竹滴翠,清幽雅致至极,令人心旷神怡。
时下讲究中堂宴饮,北堂治膳。寿宴在未时才开宴,此刻天光尚早,萧沉璧一行便随李清沅先至后堂见见今日的小寿星。
崔氏虽崇尚素朴,对这位孙女却极尽宠爱。
小寿星一身大红织锦吉服,头上扎着两个冲天小髻,眉心一点朱砂痣,颈间佩着光华夺目的七宝琉璃璎珞,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腕上更是套了好几个沉甸甸的赤金镯子,珠围翠绕,富贵逼人。
非但装饰华丽,小寿星本人也生得粉雕玉琢,小脸圆润如满月,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憨态可掬。
便是萧沉璧这等对婴孩素来敬而远之之人见了这般玉雪可爱的模样,心尖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老王妃一向极疼这外孙女,一见面便亲昵地将她抱起,李汝珍则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在一旁逗弄。
满堂笑语晏晏,其乐融融。萧沉璧只含笑静立一旁,未曾上前。
李清沅走到她身侧,看着女儿笑道:“本不想让宝姐儿穿金戴银弄成这般,奈何她阿爹纵着,恨不得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堆在她身上,才成了这不伦不类的模样。”
崔儋其人以清正端方、古板守礼闻名朝野,竟也有为幼女破例之时,着实令人诧异。
萧沉璧夸赞道:“这七宝琉璃璎珞与宝姐儿玉雪之姿正相得益彰,哪里是不伦不类了。姐夫眼光极好。”
李清沅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然:“这璎珞不是阿郎昨日送来的么?弟妹不知?”
萧沉璧顿时一僵,旋即干笑掩饰:“我……这几日被腹中这孩子闹得精神不济,他这才没同我说。”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将李修白骂了千百遍——不但抛下她独自前来,连送礼这等事也瞒着她,分明是存心要她在人前难堪。
李清沅想起晨间李修白来时的冷峻神色,只了然一笑,不再多言。
萧沉璧不欲在此话题纠缠,于是叫瑟罗呈上那个沉甸甸的金镶玉平安锁。
李清沅果然欢喜,当即给宝姐儿戴上。小孩子不懂贵重,软糯糯地学着大人道谢。萧沉璧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下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宝姐儿被逗得“咯咯”直乐,竟张开小手臂,咿咿呀呀地要她抱。
萧沉璧从未抱过这般小的孩子,心头微紧,但见宝姐儿如此亲昵,只得小心翼翼接过。
宝姐儿在她怀里扭动,小手指着不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咿呀着要摘花。
萧沉璧便抱着她行至树下,踮起脚尖,为她折下枝头最娇艳饱满的一朵。
众人见状,纷纷笑赞宝姐儿与这位舅母投缘。
远处回廊的月洞门下,李修白与郑怀瑾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郑怀瑾眉头紧锁:“你就这般放心让那毒妇亲近宝姐儿?万一她对宝姐儿下手呢?”
萧沉璧抱着孩子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与平日的张扬跋扈或虚伪算计截然不同。
李修白目光移开,声音听不出波澜:“她行事虽狠,但尚存底线,稚子无辜,不至于。”
郑怀瑾斜眼睨他:“不对劲!你从前提起这永安郡主,哪次不是语气冷漠?这才装了几日夫妻,倒替她说起话来了?我可警告你,这就是条美人蛇,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可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了心!”
李修白语气转冷:“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这等心机深沉之辈即便要害人也要确保自己能脱身,她没那么蠢。”
郑怀瑾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差点以为你真对她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李修白声音平静:“你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去户部帮我核验积年的烂账?总好过整日琢磨这些荒唐无稽之事。”
“别,千万别!”郑怀瑾连连摆手,一脸避之不及,“我可没你那耐性!户部那烂摊子除了你还有谁能管好,我再不拿你二人打趣了,你们是天生的死对头,半点不配,行了吧?”
他咂咂嘴,又咕哝道,“说来也是,她多少次欲置你于死地?你只怕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哪还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李修白面色愈发冷峻。
郑怀瑾习惯了他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目光又飘向远处与宝姐儿玩耍、身姿摇曳的萧沉璧,略有些惋惜:“如此说来,待她生下你的骨肉,你便要动手了?啧,这女人心肠虽然极坏,可这副皮相真是世间独一份,你们的孩子必定玉雪可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到时候,好歹留她个全尸?”
李修白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远处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虽然萧沉璧常假借动胎气要挟他做这做那,但他着实难以想象他们血脉交融的孩子是何模样。
郑怀瑾用胳膊肘捣他一下:“想什么呢?”
李修白面无表情:“在想用何种手段处死她才能留全尸。”
郑怀瑾浑身一激灵,他不过随口一说,这人竟真在盘算。
方才那点动情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他忍不住追问:“真要杀了她,那孩子怎么办?”
李修白神色淡漠:“本王的孩子,还能缺了人照顾?有没有母亲都无甚紧要。”
郑怀瑾一噎,也罢,摊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娘亲,有,或许真不如没有。
——
宴罢归府,二人不好再分道扬镳,只得硬着头皮共乘一车。
上车前尚能维持表面和睦,车门一关,萧沉璧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瞬间敛去,转而开始挑剔这车厢。
不是嫌车帘颜色老气沉闷,便是怨座下软垫不够绵软舒适。絮叨声扰得闭目养神的李修白眉峰蹙起:“你若觉不好,吩咐人更换便是。这等琐事也要拿来聒噪?”
萧沉璧可不惯着他,反唇相讥:“妾如今全仰仗殿下鼻息过活呢,哪敢擅自改动殿下都贴身之物?若是惹得殿下猜忌妾身别有用心可如何是好?”
李修白冷冷道:“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整日满腹猜疑,草木皆兵。”
萧沉璧别过脸去,佯装看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却忿忿,这人什么意思?还在为昨夜那根破簪子耿耿于怀?
真是睚眦必报!
下车回到薜荔院,萧沉璧再也懒得伪装,径自往里走。从垂花门到内院需穿过一小片花园,她往东,李修白也抬脚向东,她转身往西,李修白也向西,两人竟屡屡撞个正着。
萧沉璧心头火起,果然是冤家路窄,八字相冲!
李修白似乎也有些烦躁,没再回去,转身折去了前院书房。
萧沉璧懒得多看他一眼,独自回了薜荔院歇息。
接下来两日,李修白早出晚归,萧沉璧虽与他同宿一室,硬是连个照面都没打着。
只是在某日清晨起身时,她在妆台上发现了一支金簪。
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古板,想来便是他还给她的那支了。
萧沉璧拈起金簪掂了掂,这分量,竟与她送给宝姐儿的那枚平安锁相差无几!
她简直要气笑了。
这人真是理智到冷酷。
但嘲笑之余,她忍不住有些忧虑。
倒不是因为李修白的阴晴不定,而是担心他在背着她布局其他事。
眼下名义虽在合作,但李修白占上风,若他存心隐瞒,她还真没办法。
萧沉璧可不愿如此被动,她盘算着须得寻个由头暂且安抚一下这位盟友,伺机窥探其布局,好为自己谋利。
——
萧沉璧猜得不错,李修白这几日早出晚归除了不想和她多有瓜葛,还有更重要的事,便是收拾庆王。
有薛灵素吹枕畔风,加上李郇“少翁后人”的身份声名远扬,李郇顺利被召入宫为李俨行招魂之事。
当年汉武帝为李夫人招魂是在宣室。
此次李俨将地点也安排在了宣室。
李训要了当年少翁为武帝为李夫人招魂时所用的所有用具,比如“潜英之石”,郑抱真的画像,遗物,还要一味极其名贵的引子——与被招魂之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的三滴血。
至于时间,则定在阴气最盛的子时。
李俨命宫人一一照办。
宣室内,重重锦帷低垂,无数灯烛点燃,将置于中央的潜英石映照得朦胧诡谲。
祭坛之上,按古礼,还陈设着三牲酒醴等祭品。
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后,李俨独坐于另一重帷幕之后,遥遥观望。
李郇则站在祭坛前,点燃三柱特制的香,口中一边吟诵玄奥晦涩的祝祷之词,一边将郑抱真的书笺、香囊等遗物一件件投入那烟雾缭绕的博山炉中。
青烟袅袅升腾,盘旋聚散,李俨只觉心神渐渐恍惚,眼前景象变得虚幻。
那烟雾在潜英之石与重重烛光的交织映照下竟于帷幕之上渐渐凝聚,一个窈窕朦胧、酷似郑抱真的女子身影浮现出来。
她时而静坐,姿态娴雅,时而起身,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随风消散。
李俨霍然起身,情难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烟雾幻影。
“抱真……是你么?”李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想绕过屏风。
“陛下不可!”李郇当即制止,“魂魄畏生人阳气。陛下若近前惊扰,故人只怕会顷刻消散,再难凝聚!”
李俨身形僵住,语气中满是萧索:“你说得对,她恨极了我,即便魂兮归来,大约也不想见我。无妨,能再见她一面足矣。”
李郇又道:“陛下若有肺腑之言,可对故人倾诉。”
李俨张了张口,喉头滚动数次,最终只是摇头,声音沙哑:“罢了,我的话她未必想听。你……可能听见她说话?”
李郇故作高深:“魂魄之音,凡人难闻。但臣可借烟气流转,窥见故人一二心意。”
李俨急切追问:“那抱真此刻在想什么?”
李郇道:“陛下稍等,容贫道作法一探。”
说罢,他取出一张黄符纸,撒上些许朱砂粉末,在李俨的注视下,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虚画。只见那些朱砂忽而凝聚成团,忽而四散飘飞,诡秘异常。
片刻后,朱砂渐定,青烟也缓缓散去。
李俨急切起身:“如何?抱真说了什么?可还在怨朕?”
李郇佯作法力消耗过度,踉跄后退两步:“陛下恕罪,或许是贫道听错了,郑娘娘反复喃喃,说起了一个纸鸢,说她的燕子纸鸢被烧坏了……”
李俨生性多疑,先前对李郇尚有三分疑虑,此刻却已信了七分——纸鸢旧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李郇竟能说出是燕子形状,必然有几分真本事。
李俨望着那悠悠散尽的最后一缕青烟,颓然坐回锦垫,喃喃自语:“她提起了从前,果然还是念着我们从前那段日子的……”
招魂持续近一个时辰,直至后半夜,心力交瘁的李俨才被搀扶回寝殿。
李郇获黄金百两,并被赐紫服金鱼袋,得以侍奉御前。
此外,李俨更下旨命织造局日夜赶制百余个燕子形制的纸鸢送入宫中。
然后他亲至太液池畔,于风中一个一个亲手点燃。纸鸢化作灰烬飘落池水,染得清澈见底的池水一片污浊。
这番行径在宫人眼中堪称疯魔,但李俨其人本就喜怒无常,宫人们无一敢置喙。
——
一连数日,李修白皆夜深方归,这日酉时已过,仍不见人影。
她估摸李修白戌时方能归来,便起身欲换件轻薄的寝衣提前歇下。
偏不巧,李修白在书房时,老王妃遣人送来羹汤,话里话外皆是在劝让他多体恤一番身怀六甲的萧沉璧。
李修白心知萧沉璧这欺瞒的戏码愈发娴熟,长此以往非良策,该找个机会让母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才是。
但今夜并非良机,他未置一词,只提前回了薜荔院。
因有侍女在外间值夜,内室门扉并未闩紧,李修白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只见萧沉璧背对着门,里衣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层层叠叠一路堆叠至脚边。她赤着足,踏过柔滑的丝料,正微倾身去够搭在黄花梨木衣桁上的一件月白素纱寝衣。
腰肢微微弓着,双腿修长笔直,后背更是白得晃眼,在摇曳的烛影下泛着柔腻的光泽。
李修白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移开,屈指在门扉上叩了一下。
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萧沉璧一惊,迅速抓过寝衣掩在身前。待看清是李修白,那点惊惶又消弥于无形。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屏风后穿好寝衣:“殿下今日舍得回来了?既回来了,怎不出声?”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羞涩。
李修白声音冷淡:“男女有别,郡主身为女子,对任何人都这般不拘小节?”
萧沉璧慢条斯理地系好腰间丝带:“殿下多虑了。妾身不过是有自知之明,深知殿下厌我入骨而已,虽被迫同处一室,殿下却避我如蛇蝎,便是不慎撞见更衣又如何?莫非殿下还能生出什么旁的心思不成?”
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懒懒倚靠在屏风边缘,探出半张脸,唇边噙着一抹挑衅的弧度。
“想多了。”李修白目光冷淡,视线刻意避开地上那堆引人遐思的丝帛。
萧沉璧瞧着他冷淡的背影轻嗤一声。
果然如此,反正她对他也没什么心思,不过,笼络一番还是必要的。
她转身从妆奁深处取出一物走到李修白面前,递了过去:“喏,修好了。物归原主。”
李修白回眸,只见她手心躺着的正是那支断裂的白玉簪,两截断簪此刻拼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裂痕。
他垂眸:“你去修了?”
萧沉璧笑意盈盈:“是啊。我亲自跑了趟宝钿楼,盯着最好的老匠人一寸寸地粘合打磨。天气这般热可是累坏我了。殿下瞧瞧,可还满意?保准瞧不出一丝破绽。”
她微微仰着脸,烛光在她眸中跃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
李修白听到“亲自”二字,冷峻的眉眼松动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淡:“错便错了,将错就错,便送与你了,一支簪子,本王还不至于计较。”
萧沉璧曾帮老王妃理过府库账目,深知长平王府家大业大,他确实不在乎这点钱,于是也懒得惺惺作态,坦然地收了回来。
正好需要沐浴,她松松挽了一个发髻,用这支修复如初的白玉簪斜斜固定,然后侧过身,故意问道:“如何?好看么?”
白玉配美人。
李修白脑中忽然掠过了方才不慎撞见她换衣的惊鸿一瞥,她浑身和这白玉簪一样,白璧无瑕,耀若白日初出照,皎若明月舒其光。
偏偏肌肤极嫩,从前稍稍一压便会留下印子。
每每结束,好似他对她做了多不堪的事一般。
李修白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起这些,他转身,抬手倒了一杯茶,入腹时喉结轻微滑了一下。
“……尚可。”
萧沉璧撇撇嘴,自顾自拿起铜镜左右端详。
不得不说,这簪子虽然送错了,但与她十分相配,衬得她清丽脱俗。
这人说话刻薄,眼光倒是不俗,对他阿姊更是用心,只可恨对她却敷衍至极,送给她的那根金簪实在不堪入目。
萧沉璧一边腹诽,一边欣赏着镜中的容颜。
李修白看着她戴上自己送的玉簪的模样,目光一时有些移不开眼,郑怀瑾那日的话语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杀了萧沉璧,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先前,他的确计划待她产子后便动手。
但看着宝姐儿粉团儿似的扑进她怀中,又有一丝迟疑。
刚降生的婴孩,离了母亲只怕难以存活。至少,得等她坐完月子?
出了月子,婴孩依旧容易夭折,等到孩子如宝姐儿这般,能言语,能蹒跚学步再杀了她?
然而,宝姐儿体弱,稍遇风雨便易病倒,每每此时,只哭闹着要娘亲,他们的孩子是否也会如此?
或者……再等久一点?
等孩子再大一些?
可此女狡猾多端,待得越久,越乱人心智。
杀还是要杀的,但何时动手,确实需再考虑……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加上方才那白皙的裸背,有一瞬竟比朝堂倾轧更令他意乱。
第44章 暗生春 能看透彼此的对手比爱人更稀少……
之后两日, 李修白难得回得早些。
薜荔院里,烛火摇曳。李修白在案前批阅公文,萧沉璧则坐在一旁翻看王府账册。她理账的本事极好, 见李修白那边共事的账目繁杂, 便主动提出帮忙看看。
李修白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算是默许了。
两人之间气氛说不上多热络,但也不像前两天那般冷漠, 回到了最初那种微妙的平衡。
萧沉璧一边翻着账页,一边腹诽, 这人真是六月天,说变就变。
不过她主动帮忙可不是好心,而是想从中窥探些朝堂动向的蛛丝马迹。
李修白这些日子确实在暗中筹谋。
自打成功替圣人招魂之后,李郇在短短时间极受圣人信任, 成了宫里头一份的红人。
庆王和岐王并没想到他会是李修白的人,是以, 还在私下里笼络, 送了不少金银财帛。
可经历了招魂一事,李郇早已被李修白的手段镇住,哪还敢有半分异心?
转头就将二王的拉拢全盘禀报。
李修白只回信让他暂且不必推拒,东西照收,与二王虚与委蛇。
李郇最擅长的便是这等周旋逢迎之事,心领神会, 立刻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在二王之间巧妙游走。
至此,李修白便凭一个不起眼的李郇一面在圣人身边安插了亲信,一面又将两位亲王玩弄于股掌之上。
清虚真人谢法善捋须颔首, 赞许道:“殿下运筹帷幄,如今,薛灵素掌宫闱,李郇得圣心,形势于我等着实一片大好。”
李修白脸上却不见波澜:“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着。”
他要的岂止安插一个亲信?更要李俨的命。
随后,他又密召李郇,递过去一个檀木盒,盒中陈列着数枚朱砂丸。
“此物命为长生丹,你择机进献圣人,务必令他深信此物有延年益寿之效,让他日日服用。”
李郇是炼丹的行家,自然知道这类所谓的仙丹多半掺了水银、铅霜等剧毒之物,闻言扑通跪倒:“殿下!圣体本就羸弱,此物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虞,万一追查下来……”
“本王自有分寸。”李修白指间捻着一枚玉子,缓缓落下,“这丹丸剂量经过精密调配,纵是太医署的奉御亲自查验也查不出任何异样。”
李郇这才擦了擦额上的汗:“是贫道多虑了,贫道遵命。”
——
李修白在外运筹帷幄,萧沉璧在王府内也没闲着。
那堆户部的陈年烂账看得她头昏脑涨,忍不住腹诽李唐真是大不如前了,偌大一个朝廷,竟连她治下的魏博都不如。
世家盘根错节,冗官尾大不掉,国库更是空虚得拆东墙补西墙。就算将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收拾这烂摊子也够喝一壶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在魏博当个土皇帝也挺好,天高皇帝远,轻松自在,何必趟这浑水?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谋夺大位是刻在魏博几代人骨血里的执念,外祖是这么说的,父亲也是这么做的,若真放弃,她余生反倒不知该为何而活了。
思绪收回,她丢开那堆令人烦心的账册,起身去了秋林院找“姑母”范娘子说话。
算算日子,传信给孙越已有七八日,赵翼那边该有回音了。
果然,门一闩上,范娘子便从袖中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低声道:“郡主,赵将军的信,刚到的。”
萧沉璧展信细读,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丝笑意。
范娘子见状也喜上眉梢:“看郡主神色,赵将军定是得手了?”
“成了。”萧沉璧长舒一口气,“孙越那厮三日前已被叔父以通敌叛镇之罪枭首示众!”
范娘子双眼放光:“赵将军神勇!如此说来,咱们杀回魏博指日可待?”
萧沉璧的笑意却淡了些:“哪有那么容易。”
孙越毕竟是个外人,借叔父多疑的性子除掉他尚算容易。可母亲和阿弟被重兵看守,赵翼信中说营救艰难,需策划一场骚乱才有机会趁乱救人。
这计划风险极大,耗时也长,萧沉璧估摸着最快也得一月有余。李修白疑心甚重,前几日派侍医来诊过脉,她虽勉强糊弄过去,但此人心思缜密,时间长了难保不露馅。
于是萧沉璧喜忧参半地出了秋林院。
——
正事烦心,假扮怀妊也着实不易。
前些日子装害喜,她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只能在饭桌上捂着嘴干呕,然后偷偷打发瑟罗去买些买些胡饼、毕罗,躲在房里狼吞虎咽,还得小心翼翼不落一点碎屑,生怕被李修白那厮瞧出破绽。
好不容易熬过这关,晚膳后在安福堂请安,老王妃又拉着她问:“你如今月份也不小了,我像你这般时口味大变,你近来如何?是偏爱酸些,还是辣些?也好猜猜是位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萧沉璧完全不爱酸,倒是有几分嗜辣,且近来十分喜爱东市张记的肉脯。
面对老王妃殷切的目光和李修白审视的眼神,她笑盈盈道:“回婆母,妾近来偏爱辣些的。”
老王妃顿时眉开眼笑:“都说酸儿辣女,看来这胎八成是个俊俏的小娘子了!宝姐儿生得惹人喜爱,你和阿郎都生得好模样,这孩子将来定也如宝姐儿一般冰雪聪明,招人疼爱。”
萧沉璧适时地露出几分羞涩,轻轻抚摸着平坦的腹部:“这是殿下的骨血,无论是男是女,妾都欢喜不尽。”
“不过是说笑图个乐子罢了。咱们王府可不兴重男轻女,都好,都好!”
老王妃兴致勃勃,立刻吩咐下去,让膳房往后多备些蜀地风味的菜,还张罗着要去寻个地道的蜀厨来。
萧沉璧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她老早就嫌弃这王府口味过于清淡了,这回正中下怀,于是当真有几分感激地谢恩。
老王妃又特意叮嘱李修白要多体恤怀孕妻子的口味。
李修白平静应下,两人才一同告退。
回到薜荔院房中,李修白打量着萧沉璧:“你近来嗜辣?我怎么未曾留意?”
萧沉璧知道瞒不过他,面上镇定自若,甚至带上点委屈的埋怨,指了指床边案上那些吃完的油纸包:“殿下日理万机,早出晚归,眼里哪还瞧得见我?这点子小事我怎敢叨扰殿下?我忍忍也就罢了,只是苦了腹中孩儿……”
她幽幽叹了口气,演得情真意切。
李修白知道此女才不是这种悲秋伤春的性情,八成是在抱怨他不同说朝堂之上的事了。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郡主不必绕弯子,想问什么?”
萧沉璧真的恨极了他的聪慧,不给旁人留任何余地。
事已至此,她也直接了当地凑过去:“听闻圣人身边近来多了位能招魂的高人李郇,这是殿下的手笔吧?”
李修白不答反问:“郡主身在内宅,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我虽不便出门,可进奏院却是耳聪目明。殿下也别太小瞧了人。”
李修白不再否认,只道:“郡主不是欲除庆王以报雪崩之仇么?此人或可一用。”
萧沉璧来了兴趣:“哦?殿下有何高招?”
“帝陵。” 李修白薄唇轻启,“李俨此人,生要君临天下,死亦要无上哀荣。昭陵自天狩八年便动工,耗银无数,十年过去,才修了一半。这些年国库捉襟见肘,靡费根源有一部分便源自此。”
萧沉璧脑中飞快盘算,督建昭陵的是工部侍郎,她若没记错,这位是裴见素门生,而裴见素正是庆王的靠山。
“所以殿下是想从工部入手,扳倒庆王?可仅凭工部贪墨,怕是不足以动摇庆王根基吧?”
“自然不够。工部之后,还有兵部。”
李修白神色淡然,显然已布好了连环局,只待收网。
萧沉璧巧笑嫣然:“殿下果然好谋算。只是这两步棋走下来,少说也得数月。朝堂风云瞬息万变,裴见素那老狐狸又最是狡诈,若被他反咬一口,只怕殿下也难全身而退呢。”
“哦?郡主这么说,想必是有妙计了?”
“不错。” 萧沉璧也不藏着掖着,“昔日在魏博时,本郡主曾得密报说如今的庆王妃实则是神策军左军中尉王守成的养女,假托了弘农杨氏之名嫁入王府。而王守成有从龙之功,深得陛下信任。殿下试想,若陛下知晓庆王与内宦如此勾连,心中会作何想?”
李修白缓缓放下茶杯:“郡主深谋远虑,连这等秘辛也知晓。只是王守成行事缜密,庆王妃的身份想必做得天衣无缝罢。”
萧沉璧坦诚:“殿下所言不假,那庆王妃的确是个狠角色。王守成养子养女足有上百人,当初有许多人选,庆王妃容貌不是最美的,头脑也不是最聪明的,但最心狠,为了能嫁入庆王府,不惜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全家!后患彻底断绝,王守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中了她。”
李修白想起长安城内关于庆王妃虐杀姬妾的传闻,眉梢微动:“郡主的消息确实周密,不过,你也说了,庆王妃一把火将自己亲族全都杀了,那么,要如何拆穿她身份?”
萧沉璧嫣然一笑:“本郡主既然提了,自有办法。不过殿下莫急,我还有个好消息,殿下先前要我纳的投名状,可还记得?”
李修白略一思索:“孙越因通敌被斩,是郡主的手笔?”
萧沉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殿下耳目果然灵通,魏博之事竟也这么快便知?”
李修白看回去:“郡主也不遑多让,深居王府,却能隔空取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将首级,不知,郡主是如何做到的?”
顶着他审视的目光,萧沉璧面不改色,不想暴露出任何与赵翼有关的事,只是低头去剪烛花:“还能如何?自然是借力于进奏院了。这群人彪悍有余,智谋不足,正好为我与殿下所用。孙越其人是叔父最重要的谋士之一,殿下从前随父出征时不是曾经中过埋伏么,不瞒殿下说,那正是孙越的手笔。此举既为殿下除去一大患,也算报了当年之仇。殿下觉得本郡主作为盟友可还算有用?”
她下颌微扬,志得意满。
李修白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郡主聪慧,本王从未怀疑。郡主若能始终如此尽心,本王自不会亏待郡主。”
萧沉璧心中冷笑,忽然想起了外祖从前曾说过的话——能看透彼此的对手比爱人更稀少。
很不巧,他和她是便是这样的对手,绝不会给自己留后患。
什么亏不亏待的,此人将来能给她最大的体面怕就是留一个全尸了。
虽然明知他不会给她好下场,萧沉璧面上仍装出一派温顺,抿嘴笑:“殿下是长安城有名的端方君子,妾腹中又怀着您的骨肉,自然信得过殿下。”
李修白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转开了话题:“郡主还是说说,庆王妃的把柄究竟是什么罢。”
萧沉璧也不卖关子:“那庆王妃虽狠,却人算不如天算。她那个赌鬼父亲刘三儿从大火中逃了出去。此人曾被我安插在长安的眼线找到。可惜后来我被叔父夺权,此人也下落不明。不过,那刘三儿脸上有一道极狰狞的烧疤,且嗜赌如命。殿下在长安经营多年,暗桩遍布,寻一个如此特征的人想必还是能做到的吧?”
李修白并未夸口,只道:“人海茫茫,谈何容易?但总归是个线索。郡主有心了。”
虽然是好话,但声音是一贯的淡漠。
萧沉璧屈居人下到底有些不满,想起白日里在安福堂的话,有些忿忿地刁难道:“说完了正事,妾也有些私话想同殿下说呢,妾近来嗜辣,馋东市张家铺子的肉脯了。殿下可否为妾买些回来?”
李修白眉头微蹙:“此时已宵禁,东市早闭了。你若想吃,让膳房做些便是。”
“那肉脯需腌制、风干,没个两三日做不成,膳房如何来得及?”
“那就做些别的。”
“不行。” 萧沉璧抚着肚子,委屈巴巴,“吃食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妾腹中这孩子眼下就认准了张记的味儿,妾能有什么法子?殿下手眼通天,这点小事也办不到么?若是饿着了孩子可如何是好?”
李修白似笑非笑:“究竟是孩子想吃,还是郡主想吃?”
萧沉璧理直气壮:“这孩子如今与妾骨血相连,不分彼此。再说了,这总归是殿下的骨肉,流着您的血。都这么些时日了,殿下难道就一点感觉也无?一丝一毫也不疼惜?”
李修白沉默,说来奇怪,对着这平坦的小腹,他确实毫无实感。
但看着她狡黠的眉眼,那句毫无感觉终究没说出口,只道:“等着。”
他转身欲唤流风,萧沉璧却阻止:“殿下是孩子的阿父,怎可事事都假以他人之手,孩儿虽小,却有灵性,或许正是因此才与殿下疏远。殿下就不能亲自去一趟?”
她眼底含怨,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李修白明知她是故意,但对这孩子毫无感应确实让他心生一丝怪异。
他没再拒绝,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萧沉璧望着他挺拔的身影唇角得意地翘起。
如今在正事上她不能硬刚,但私底下这点小便宜,她占定了!
折腾完李修白,萧沉璧心情大好地回房,吹熄了灯,美美地躺下。
于是,堂堂长平王李修白,为了身怀有孕的妻,硬是凭身份令金吾卫开了宵禁的坊门,然后命人去东市砸开了张记铺子的门……
直到后半夜,他才带着一包刚出炉的肉脯回府。
推门而入后,却见萧沉璧早已酣然入梦,呼吸匀长,甚至,她还悠闲地在香炉里点了苏荷香。
李修白攥着手中尚有余温的油纸包,再看看榻上睡得香甜的人,半晌,从唇缝里挤出一丝冷笑。
次日清晨,萧沉璧一睁眼便瞧见枕边放着的油纸包。她故作惊喜,对着正在更衣的李修白好一通甜言蜜语,多多夸赞。
话虽如此,她只拈起一小片肉脯尝了尝,便蹙着眉放下了,一副难受模样。
李修白系着玉带,侧目看她:“昨夜不是郡主吵着闹着非要吃,还指名要本王亲自去买的么?怎么眼下又没了胃口?”
“唉,” 萧沉璧叹气,抚着肚子,“这肉脯隔了夜,便不酥脆了。殿下的辛苦妾是知道的,可这孩子嘴刁得很,也不知随了谁,妾也是没法子呢。殿下今夜晚归时正好路过东市,不如再顺路带些新鲜的回来?””
李修白算是彻底看穿了此女的把戏。
罢了,反正也没几个月,他压下火气,语气平淡:“好。”
萧沉璧顿时笑靥如花,对着小腹柔声道:“这孩子可真有福气,瞧瞧你阿父多疼你。”
李修白目光在她小腹处停了停,脸色略微好看些,转身离去。
——
昨晚休息不好,今日上朝时李修白眉宇间带了些倦色。
他如今圣眷正隆,下朝后,户部衙门里挤满了前来关怀的官员。有送百年老参的,有捧千年灵芝的,李修白一律命人婉拒。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下属,见王爷面带倦容,又听闻王妃有孕在身,便自以为体贴地抱来一卷美人图,谄笑道:“殿下为国操劳,后院空虚。这些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有小家碧玉,有明媚美人,有弱柳扶风的,也有丰腴多姿的,且都善解人意。殿下若有中意的不妨挑上一二?听闻夫人贤惠大度,如今又身怀六甲,想必也能体恤殿下的……”
李修白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隐隐头痛,看着这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图,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沉璧的模样——
所谓小家碧玉,不及萧沉璧浴后万分之一清丽。
所谓明媚娇艳,不如她盛装时随意的一眼回眸。
所谓弱柳扶风,比不上她装可怜时的楚楚之态。
所谓丰腴多姿,更不如她宽衣之后的玲珑有致。
至于善解人意?呵,萧沉璧能把整个王府乃至长安城都哄得团团转,这等手腕画中人全加起来也比不上。
总之,被迫看完各种美人画后,李修白脑中反而全是萧沉璧的一颦一笑,嬉笑怒骂,甚至连她骗人得逞时眼角的得意都记得分明。
他微微烦躁,薄唇轻启,目光凛冽:“你如此精通此事,户部看来是容不下你了,不如去做圣人的花鸟使?”
“属下失言!属下告退!”
属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慌忙抱起美人图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去后,他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该!长平王夫妇患难与共,情深似海,夫人更是出了名的风华绝代,珠玉在前,王爷怎会瞧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东西收走了,李修白的思绪才终于收回。
户部积弊如山,元恪留下的烂摊子千头万绪。单是推行榷茶法一项,就牵扯多方利益,阻力重重。圣人看似倚重,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伏首案牍处理政事,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往常他总要忙到深夜,今日,也许是这属官不合时宜的提醒,他忽然想起了晨间萧沉璧那娇声要求再买肉脯的模样,手中的书卷还是放下了。
他当然可以置之不理,但那女人必会假惺惺做出一副委屈万分的姿态,搅得他不得安宁。
她向来是半分亏也不肯吃的。
若将来孩子真随了她这性子……只怕日后王府有得热闹了,不是鸡飞狗跳,便是上蹿下跳。
但若真是个女孩,像她这般狡黠灵动倒也不坏。
毕竟这性子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吃不了大亏。
略一沉吟后,李修白还是起身。
一众属官见今日王爷破天荒地早走,皆微微诧异,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暮色四合,赶在东市鼓声将尽前,李修白再次踏入了张记铺子。
昨夜三更,掌柜正睡得香甜时被一群披甲执锐的金吾卫砸门惊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闹了半天,最后才得知竟然只是一个贵人想吃他们家的肉脯。
掌柜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开门,精心包好一份奉上。
但这点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这贵人出手十分大方,赏了他五十两银子,便是他卖十天也挣不到这个钱!
掌柜连连谢恩,别说半夜叫门了,就是夜夜来敲他也乐意!
对那位贵人清冷出尘的容貌,他更是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今日再见李修白踏入店门,掌柜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去:“贵人您来啦!还是老样子?”
李修白略一颔首:“嗯。”
掌柜手脚麻利,特意多包了些分量。一边包,一边忍不住好奇,赔着笑搭话:“贵人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这肉脯是府上小郎君小娘子爱吃,还是夫人喜欢?”
李修白素来不喜多言,今日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是夫人,她闹腾得很。”
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掌柜脸上顿时乐了。哎哟,这小夫妻真是蜜里调油,羡煞旁人啊。
不过,能把这样一位神仙似的郎君大半夜支使出来买吃食,这位夫人也是驭夫有术。
周围挑选货物的客人本就因李修白出众的样貌频频侧目,此刻听到他的话都善意地笑起来。
李修白被这些目光看得微微烦躁,眉头微蹙:“快些。”
“好嘞!就好就好!”
掌柜忍着笑,手脚麻利地将油纸包递过去。
李修白接过,转身欲走。
此时,掌柜忽然想起来一事,这小夫妻是新婚,感情这么好,必定夜夜干柴烈火的,万一……他夫人怀了身孕那可不妙。
他急忙追出两步:“郎君留步,有件要紧事忘了说!”
李修白回眸,然后便听这掌柜压低声音道:“咱们这肉脯虽好,但里头是加了艾叶和肉桂的,怀了身孕的妇人偶尔解解馋不打紧,可万不能多吃!吃多了怕是容易滑胎,您千万记得提醒夫人一声啊。”
李修白语气倏然转冷:“你说什么?”
掌柜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舌头都有些打结:“肉脯都、都是要放这两样香料的,可不管咱们的事啊,我以为您都知晓的……”
李修白攥着油纸包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记得萧沉璧说这几日已连着吃了不少,案上光油纸包便有数张。
可她非但毫无异样,反而欲罢不能。
加上,她先前便有过蒙骗众人怀孕的事迹,难不成……
李修白脸色缓缓沉下来,一言不发离开。
回薜荔院的路上,他不动声色,却示意流风将府中侍医唤来,还特意吩咐不要惊动薜荔院任何人。
是非真假,今晚须验个分明。
第45章 打七寸 任是无情也动人
东市在崇仁坊, 长平王府则坐落在安仁坊。
两坊离得不算远,马车两刻钟就能到。可流风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他侍奉殿下多年,深知其城府之深, 喜怒从不形于色。当年面对庆王、岐王两大劲敌联手打压, 殿下亦能谈笑自若,稳如泰山。
可近来,这位永安郡主萧沉璧总能轻易扯动殿下的情绪。
流风心里嘀咕,这女人手段是真厉害。
路上, 李修白一直在回想这些日子萧沉璧的各种表现。
倘若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在进奏院时她应该不至于对他下杀手。
倘若真的有孕, 为何她吃了如此多容易滑胎之物还没任何反应?
思绪翻涌,这些时日萧沉璧借腹中子嗣对他颐指气使的画面也一一浮现,他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侍医尚未到,李修白神色如常地踏入薜荔院。
一推门, 内室灯火通明,萧沉璧正趴在他的书案上熟睡, 案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账册。
李修白随手翻阅, 只见条理清晰,账目精准,比户部那群尸位素餐的庸才不知强了多少倍。
此女心思诡谲,居心叵测,但确有才干。即便是虚与委蛇,她也未曾敷衍了事。
此刻大约是真累极了, 才这般不拘小节地伏案而眠。
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蝴蝶轻轻扇动双翼。
积蓄一路的怒火在这一瞥之下, 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萧沉璧向来警醒,当年她主政魏博之初,手下那些骄兵悍将觉得她只是一个弱女子,颇不服气,刺杀、闹事是家常便饭,早把她练得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这习惯改不了,李修白一进门她就醒了,为坐实疲惫,她故意未动。
此刻,料想对方已看到她的尽心,她于是不再伪装,揉着惺忪睡眼,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你回来了?今日怎这般早?”
语气熟稔亲昵,仿佛他们真是一对鹣鲽情深的恩爱夫妻。
李修白面色平静,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替你买了东西,便早些回来了。”
萧沉璧原本以为这种事他肯定会假手于人,不料他竟亲力亲为。
看来,他对这孩子确有几分在意。若他日东窗事发,新仇加旧怨,他只怕恨不得杀了她了吧。
她扭头,随口扯了几句甜言蜜语道谢。
“郡主怀的是本王的骨肉,应当的。”
李修白将东西推回去,萧沉璧于是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此时,一向惜字如金的李修白却忽然开口:“滋味如何?”
萧沉璧对了一天的账,肚子空空,觉得这肉脯又香又脆。
“不错。”她嘴角弯了弯,“殿下也还没吃吧?要不要来点垫垫?”
“不必。”李修白声音平静,“郡主如今身子重,本王怎可夺人所好,郡主满意便好。”
萧沉璧觉得今日李修白脾气好得反常,饿劲儿上来,她也懒得琢磨,三下五除二把大半包肉脯都扫进了肚子。
李修白轻呷一口清茶,眼风淡淡扫过:“郡主一口气吃这许多,可觉不适?”
“这算什么?薄薄几片,不过解馋开胃,填不饱肚子的。”
“是么。”李修白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目光似不经意掠向门外。
恰在此时,流风引着当值侍医到了。
瑟罗匆忙入内禀报,萧沉璧面色不改:“谁叫的?前两日不是刚诊过脉?”
李修白搁下茶盏,语气从容:“早上母亲提醒本王多关照夫人,本王自然得遵从母命。”
借口,都是借口,说到底他还是放心不下她!
难道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可近日她并未做什么,刚刚李修白还亲自去给她买了吃食。
或许,真是例行公事?
萧沉璧神色自若:“也好。只是方才油污染了衣袖,见外人未免有些不雅,容妾先去更个衣。”
李修白不置可否。
帘后,萧沉璧迅速将早已备好的黄金臂钏紧紧箍在寸口脉上游。
以防万一,这方法她私底下曾经试过千百次,把手臂都磨红磨破过,所以才能一次次瞒天过海。
这回虽突然,但萧沉璧并不怕。
果然,诊出来依旧是滑脉,当然了,还是老问题,说她脉象虚浮,时隐时现。
李修白只问了一句:“除脉象虚浮,可还有其他不妥?”
侍医摇头:“夫人气血充盈,并无异状。”
萧沉璧心口一松,佯装疲累:“时候不早了,妾还没用膳呢,殿下应当也没用?不如传膳?”
李修白淡淡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袖子,并未拒绝。
这一晚有惊无险地度过。
李修白还是和从前一样睡在窗边的榻上,萧沉璧睡在拔步床上,两人呼吸清浅,渐渐同频,
但其实,谁都没睡着。
两人各怀心思。
萧沉璧庆幸之余,深感李修白疑心日重,恐难长久。
李修白则在思索掌柜和侍医说的话,这二人都同萧沉璧没干系,所言应属实。
或许真是她体质特殊?但他更敏锐地觉察到萧沉璧更衣前后黄金臂钏消失了。
会是这个缘由?
她便是凭此物,伪造了滑脉?
此时戳穿萧沉璧必然是不会承认的,而且,她能够隔空取了孙越首级,凭借一个进奏院怕是难办到。她背后,也许还有其他帮手。
为了一网打尽,李修白今晚什么都没说。
——
一夜无话,各自提防。
翌日李修白照常上朝,萧沉璧也照例让他带些吃食回来。
两人客客气气,俨然一对璧人。
但下朝后,李修白便径直派流风去长安城中最大的医馆走一趟,彼时,身为翰林院编修的郑怀瑾无所事事,溜达到户部找他,刚好听见他吩咐事情,大咧咧地上前问是谁出事了。
“该不会又是府上那位姑奶奶折腾你吧?听说她这两天把你使唤得团团转?李行简,真看不出来,你这么稀罕这头胎啊?”
李修白未理会他的揶揄,沉声道:“你与三教九流往来甚密,可知有何法门能令妇人假孕?”
郑怀瑾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反手关紧门,压低声音:“你怀疑……那毒妇是装的?”
李修白没瞒他,简单说了这两天的疑点。
郑怀瑾一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肯定是装的!那女人满肚子坏水,战场上谁会放狼追人啊?士可杀不可辱!老子好歹也是员大将,竟然被她用那么下作的法子羞辱,简直丢尽了脸!”
李修白冷冷瞥他一眼:“旧账回头再算。先说正事,你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手段?”
郑怀瑾混迹平康坊多年,见惯阴私伎俩,脑中灵光一闪:“臂钏?等等!我记得平国公世子当年就栽在这上头!说是一个歌伎假称有孕被他赎身纳为侍妾,后来后院争宠,这歌妓被扒出是假孕。听说是用针扎住手上什么经脉装出滑脉来的。你这位,我猜也是类似手段……”
李修白脸色愈发阴沉:“好,我知晓了,流风稍后便回。”
“哼!”郑怀瑾冷笑,“还用等大夫?就凭那女人的斑斑劣迹十有八九是造假!要是坐实了必须得当场揭穿她,最好把她当场处死,不然怎么出得了这口恶气!”
听到“当场处死”,李修白叩着桌案的手一顿:“兹事体大,需确凿证据。你再亲去平国公世子处问一问当年始末。”
郑怀瑾当场答应,萧沉璧当年放狼咬他之仇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今有此机会,他自然不能错过,当即出门直奔平国公府。
午后,流风与郑怀瑾先后回来。
两相印证,果然,的确有伪造滑脉之法——封住寸口脉上游,力道位置得宜,便可模拟滑脉之象。
当年平国公世子那歌伎是串通大夫施针造假的,回春堂的大夫称用臂钏也不是不可,但很难次次成功。
李修白深谙萧沉璧秉性,她心性至坚,心思缜密,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当年在魏博交战之时,为了拦截他,不惜在在草丛里埋伏一天一夜,粮草断绝的情形下也不曾动摇分毫,这点小事又怎会做不到?
私底下,她必已演练过千百回,所以才能次次逃脱侍医的诊脉。
若不是这肉脯巧合地用了那两味香料,若不是他留意到那小小的臂钏,只怕还要被此女蒙骗下去。
真相几已坐实。
郑怀瑾撸起袖子,义愤填膺要随他回府,当众撕破那毒妇的假面。
李修白只淡淡道:“她的名声如今与本王绑在一处。此事若传扬开,本王的颜面何存?”
郑怀瑾如被掐灭的炮仗,顿时哑火。
李修白未打草惊蛇,直至傍晚才归府,甚至,路过东市时,他依旧买了那肉脯。
掌柜心里直犯嘀咕,这贵人夫人没怀上么?要是没怀,昨天他那脸怎么黑成那样?难不成……不止一个夫人?
掌柜表面上不敢多说什么,背地里却撇撇嘴,八成是如此了,这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
薜荔院
萧沉璧今日莫名有些心神不宁,特意叫瑟罗多打探打探李修白的消息。
可惜,前院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李修白书房侍奉他的人更是个个嘴跟缝上了似的,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萧沉璧想出去,但回雪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她也不好做些什么,干脆就待在院子里。
也许只是昨晚没睡好多想了,反正脉象一切正常,不是么?
这点烦躁,在李修白按时回来后稍稍减轻了些。
只见,她早上随口一说的吃食,他还是带了回来,想来对她是没什么猜忌的。
萧沉璧甜润润地对他笑,李修白照例看着她吃。
火烛幽微,竟然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李修白缓缓开口:“郡主这胎实际上也快两月了吧,有没有想过孩子的名字?”
萧沉璧一愣,她压根没怀,当然没想过。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她还得装作一副对这个孩子万分重视的模样,叹气道:“自然是想过的,可我这出身,孩子生下来,殿下能让我取名?”
李修白道:“无论你我恩怨如何,你都是生母,十月怀胎,又是害喜,又是口味突变的,着实辛劳。不知……郡主想的是什么名字?”
萧沉璧脑中飞速运转,随口拈来:“小名唤无忧,男女皆宜。”
“哦?哪两个字?”
“‘无忧无虑’的无忧,我只盼他一生自在。”
她语气诚恳,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只有自己懂的戏谑。
“是吗?倒是个好名字。”
李修白淡淡一笑,但那笑却不达眼底。
什么无忧无虑?只怕是子虚乌有的“乌有”。
此女狡猾,连取名都要暗藏机锋。
他神色平静,忽然道:“这孩子将来若知晓郡主对他的寄寓,必当开怀。不过,今日本王去东市时,掌柜提醒这肉脯中添了艾叶与肉桂,郡主可尝出来了?”
萧沉璧虽见多识广,对此等偏门知识却涉猎未深。听李修白语气平静,只当闲聊,随口应道:“吃出来了一点艾叶的味道,难怪这肉脯有一股清香气。但肉桂着实没吃出来。”
“是么?”李修白唇边笑意加深,“那郡主可知,艾叶与肉桂皆为易致妇人滑胎之物?郡主只觉可口,竟无半分不适?”
萧沉璧捏着肉脯的手一僵,随即放下,想假装出惊惶。
但她素来聪慧,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的确不知道这一点,李修白明明知道,还是给她买了,并且看着她吃。
是他根本就不在意她滑胎?
不,他分明是在意这个孩子的,否则也不会屡次被她支使了。
既然在意,却还能面不改色看她吃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怀疑她在装。
她强自镇定:“殿下既知道,为何还要给我吃这种东西?”
李修白薄唇轻启:“郡主不如先解释解释为什么自己毫无反应。”
“人人体质不同,或许是此二物于我无害?不过……”她忽然捂腹,“许是今日食多了些,腹中忽有些痛,殿下可否容妾歇息片刻?”
“本王不说,郡主安然无恙;本王点破,郡主便立即不适。倘若本王说,今日这包特意未加艾叶与肉桂呢?”
他在诈她!
萧沉璧沉住气:“也许是前些日食辣伤了脾胃。我着实不适,还望殿□□恤。”
“不舒服便请大夫来看,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修白稳坐如山,轻唤一声,“流风。”
话音刚落,府中侍医已被带到门外——
如此迅捷,显然是早有准备。
今晚看来是不探个水落石出他誓不罢休了。
幸好萧沉璧也有防备,自从他昨晚莫名其妙起疑心之后,她便随时戴着臂钏,此刻只需稍作调整,脉象便可无虞。
她下颌微扬,镇定自若:“殿下既信不过妾身,那便再诊一次。”
说罢,她安然落座,整理裙裾衣袖。
李修白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精准捕捉到她双手那极其细微的停顿与调整。
再一看,妆奁中,那枚常戴的臂钏果然不见踪影。
果然……果然!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杀意在胸中翻腾,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难辨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缓缓放下茶盏,轻笑出声。
萧沉璧半晌不见动静:“殿下不是要查我吗,怎么不叫人进来?”
“不必了。”
“怎么?殿下又相信我了?”
李修白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还用查么?本王只问郡主一句,你常戴的那枚黄金臂钏,此刻在何处?”
萧沉璧后背瞬间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
他果然猜到了!
连她如何作假都已洞察!
面对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萧沉璧心知任何辩白皆苍白无力。
今晚他原来是故意静静地看她演戏,仿佛收网的猎人一般,不紧不慢地逗弄濒死的猎物。
她嘴唇嗫嚅,李修白却忽然起身:“郡主怎的不辩解了?本王今日听到一件趣闻,说平康坊曾有一个歌伎,为攀附平国公世子以银针封寸口脉来伪造滑脉。听闻臂钏运用得宜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必,郡主用的便是此法?”
萧沉璧声音尽量平静:“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李修白停在她一步之遥:“郡主既不肯认,那便请撩起衣袖,一观便知。”
萧沉璧此刻不知不觉便被逼到了墙角,再回眸,只见流风和回雪如门神般守着。
看来这人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死局将成,硬拼绝无生路。
萧沉璧能屈能伸,为了保命,迅速变脸,眼底涌上盈盈水光,语带哽咽:“殿下既已看破,妾便也不隐瞒了。不错,妾的确是假孕,但妾也不想的,实在是……先前的孩子不慎小产了!殿下如此恨妾,妾也是没办法。”
“小产?”李修白神色微微一顿,“何时的事?”
萧沉璧帕子又往上捂了捂,强忍“悲痛”:“正是殿下回府的那几日,殿下若留心或可记得那几晚妾身总是进进出出,实则,是小产血崩,难以止歇。孩子是妾身骨中骨,肉中肉,失子之痛,无人会比妾更甚!”
李修白眼中无半分动容,只冷冷重复:“是么?”
萧沉璧泫然欲泣,试图以情动之:“殿下对妾竟无半分信任?好!即便殿下不信妾身,也该信进奏院!若妾身无孕,进奏院岂会轻易对殿下动手?念在这个我们共同夭折的孩子的份上,殿下真的忍心杀我?”
李修白神色依旧冷漠:“郡主巧言令色,舌灿莲花,你觉得本王还会信你吗?”
萧沉璧简直恨透了这人,她已演得如此凄绝,他竟然如此铁石心肠。
但此时还没到绝境,稳住。
她又冷静道:“好,殿下即便不念在我们夭折的孩子的份上,也不该忘了当初的盟约,这些日子以来,我又是帮殿下出谋划策废止迎佛骨一事,又是献上了庆王妃的线索,增加殿下扳倒庆王的筹码,甚至,还助殿下除去魏博心腹大患孙越,桩桩件件,功绩累累,不比殿下手底下那些所谓的谋士能臣更有用?殿下即便无情,单看利害,当真舍得弃妾身这枚价值连城的棋子?”
她眼波流转,泪光盈睫,甚至连眼角的泪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将落不落,既勾人,又不惹人心烦。
楚楚可怜与锋芒毕露奇异地糅合,任是无情也动人。
李修白移开视线:“从前本王便听闻极其擅长利用一切外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沉璧追上去抓住他衣袖:“妾身所言句句属实。殿下难道便毫无感知?何况,我还可以利用这个孩子助殿下重创岐王。到时,二王皆损伤惨重,殿下距大位岂不是更近一步?相反,殿下若此时执意杀妾,日后要达成此局恐怕需耗费十倍心力!殿下乃当世英杰,断不会行此损己利敌之事吧?”
“哦?”李修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她期待的光,“孩子已然不复存在,郡主要如何借之重创岐王?”
萧沉璧一直暗暗观察他的神色,立即抓住机会:“小产!岐王妃一直眼高于顶,在长安贵妇中名声并不好,妾身既已小产,何不将计就计,将这小产嫁祸于岐王妃?皇室子嗣单薄,此胎陛下曾寄予厚望。若因此夭折,陛下必会厌恶岐王,同时,殿下也可收获陛下宽慰,一举两得!殿下志在天下,当真要因这闺阁私怨,错失良机?”
她言辞犀利,直指核心。
李修白眼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先前郡主还说此胎关乎大局,此刻又称其为闺阁私怨,为了保命,郡主真是瞬息万变。”
萧沉璧丝毫不在意这点奚落,眼下没什么比保命更重要。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朝一日她必会千倍百倍报复回去!
她继续软言相劝,眼角掉下一滴泪来:“我知殿下厌恶我至极,但我所言于殿下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胸怀四海,难不成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那将来有朝一日一统四海,又如何收服败将?”
李修白背着光,身影在烛光下拉长,神色莫测。
萧沉璧屏息凝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同时,她也再用余光扫视四周任何可以用的器物。
她在赌,赌他会为了利益留她一命。
若他不答应,她也不会束手就擒,便是死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偏偏,李修白就是不说话,仿佛故意煎熬她一般,眼神冷冷淡淡,把玩着手中的青瓷盏。
他的唇偏薄,都说这样的男人最是薄情。
萧沉璧暗暗将手绕到背后,准备握住细颈瓷瓶,就在她即将按捺不住之际,那修长的手指终于停住。
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可。”
萧沉璧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但很快,一道无情的声音又压了下来。
“本王可以留你一命。但皇家已数代子嗣单薄,圣人择储,子嗣也是至关重要但一环。庆王有三子,岐王有四子,这正是二王能在数位侄辈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故而,本王也需一个孩子。”
萧沉璧自以为识趣:“好说!殿下是想纳美妾,还是另聘正妃?我绝无异议。无论后院添置何人,我只愿为殿下分忧朝堂,绝不涉足内帷半分!”
李修白停顿片刻,却发出一声极冷的笑:“先前郡主费尽心机将你我恩爱之名传遍长安,如今妇孺皆知,圣人也屡屡提起,本王归京未久,根基尚浅,若此时另娶,郡主以为,世人会如何看本王?圣人又会如何想本王?”
萧沉璧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那殿下但意思是……”
李修白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平淡无波。
“这个孩子,眼下只能从你腹中出来。郡主若是愿意,本王可当作今晚无事发生。”
萧沉璧顿时如遭晴天霹雳,眼前一黑。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脑中思绪飞转,眼下绝无可能脱身,而赵翼那边尚需一月……
她只要忍一忍,便能反攻。
何况,这人并不是重欲之辈,之前在进奏院也只是公事公办,尚可忍受。
权衡利弊,半晌,萧沉璧最终还是点头:“好,本郡主答应便是。”
说罢,屋内有一瞬沉默。
然后李修白缓缓转身,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过来,帮本王宽衣。”
萧沉璧怀疑自己听错了,望向那道清冷的背影:“殿下说什么?”
“没听清?”
李修白微微回眸,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语气淡漠。
“时候不早了,郡主既已应允,难道还要本王亲自宽衣?”
第46章 雪上霜 凡入局者,皆不无辜
李修白眼风扫处, 流风心领神会,无声地带走了所有人。
瑟罗懵然,被远远支开, 丝毫未觉薜荔院里的暗流涌动。
院门合拢, 一时间,偌大的庭院静得只剩下风拂过薜荔藤蔓的簌簌声。
外面甚是安静,室内却截然相反。先是窗边小榻,很快, 二人又移到了里面的拔步床上,这张是号称最稳不过的千工拔步床, 此刻,坚固的床架竟也不堪重负。
骨子里的倔强让萧沉璧死死咬紧牙关,这副模样似乎愈发激起了李修白兴趣,她越是倔强, 他越是冷静,刻意且残忍, 精准找到她的弱点, 萧沉璧下唇快被咬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被翻来覆去多久,那厚重的床帘才终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一丝缝隙。
李修白起身,嗓音微哑,唤人备水。
萧沉璧浑身是汗,十分不舒服, 她撑着双手起来,弯身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腰肢微微弓着,同先前李修白撞见的那幕相似,不同的是, 雪白的肩背这次布着薄汗,汗珠顺着流畅的腰线缓缓滑落,李修白视线随着这滴汗一起下移,原本冷静的目光又渐渐变得幽深,当看到那滴汗最终汇聚到一点,没入深处时,他眼神瞬间深不可测。
萧沉璧此刻疲惫至极。并未发现危险,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衣裳,她准备站起身时,整个人忽被一只宽大的手又压下去。
猝不及防,破碎的唇音再也压抑不住,正端着热水准备进门的女使闻声慌忙又退了回去,走得急,盆中热汤洒了一地。
她心有余悸地想,就凭这动静,这热水便是没洒,怕是也暂时用不上了。
果然,待到里面再传唤,已近后半夜。
萧沉璧有气无力地趴着,嗓子干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