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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长安 衔香 38273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不速客 冷静的语调提出羞耻的要求……

进奏院素有“有进无出”之名, 李修白深知,这次若不能成功,以那位郡主的狠辣手段, 自己必死无疑。

他只有一次机会。

杂役打扫完退了出去。李修白独自坐在案几旁, 推演着进奏院里的各方势力。

其一,萧沉璧尚未有孕,即便对他起疑,也不会立刻动手。她月信刚过小半月, 诊出喜脉至少还需大半月光景。这期间,他暂时安全。

其二, 进奏院三进三出,院墙高耸,上嵌尖刺,还有牙兵昼夜巡防, 翻越绝无可能,只有从门经过才有一线可能。

而藏有密道的后园与他所在的西厢之间横亘着一道厚重的垂花门, 门上悬着三把精钢大锁, 砸开机会渺茫,要想从西厢到内院,必须拿到钥匙才行。

这钥匙由康苏勒贴身带着,此人恨他入骨,根本不会给他机会。除非……康苏勒把钥匙交给别人。

李修白凝神细想,记起以前从杂役嘴里套出的话, 每月月底,康院使都会出去买醉,夜不归宿。这时候,钥匙就会交给当值的巡夜牙兵。他要想拿钥匙,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这个机会劫持那个拿钥匙的牙兵。

但劫持牙兵动静势必不会小,他需要一场混乱来掩护。

李修白思绪回转,拿起案头那把用来雕刻的刻刀,渐渐有了算计。

——

长安城,茶荒愈演愈烈,已成鼎沸之势,爆发只在旦夕。

萧沉璧心知这一日不远,干脆闭门不出,静观其变,以免卷入无妄之灾。

进奏院那边紧盯着庆王府,看他们动作越来越频繁,也知道长安要出大事了,对萧沉璧的推托,一时倒也不好说什么。

与此同时,兴庆宫内,圣人李俨的头风症又犯了,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如履薄冰。

这位圣人平日尚算和煦,一旦头疾发作,便如换了个人,性情莫测,暴戾无常。

守夜的宫人无错也要被挑出错处,若真犯了错,当场被杖毙也是常事。

这夜,圣人睡前点了大食国进贡的安息香后,前半夜沉沉睡去。三更时分,明黄帷帐深处却陡然爆出一声嘶吼:“不!不……不会!朕才是天子!”

李俨猛地坐起,双目赤红如血。

睡在他身侧的杨贤妃急忙贴上去,柔荑轻按他太阳穴,声音温软:“圣人又魇着了?只是梦罢了,已经无事了,妾正陪着圣人……”

她语调轻柔,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俨暴怒的神情渐渐平复,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又做了那个旧梦——

被腰斩的先太子李贞拖着半截血淋淋的身子直往龙椅爬,声音嘶哑:“痛……痛死我了!”

那半截身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边爬边愤恨呼喊:“皇位是我的……还给我!”

李俨像被钉死在龙椅上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人一点点爬过来,那血手抓住他脚踝。

冰凉触感如同附骨之蛆,他拼命踢开,惊魂未定间,眼前又出现了抱真——

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抱真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垂丝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只燕子纸鸢,回头冲他笑:“三郎,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看,这是我和明姝新做的纸鸢,好看吗?”

她把纸鸢高高举起,脸颊雪白,眼尾那颗红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李俨目不转睛,朝她走去。

手指快要碰到那粒红痣时,那点朱砂突然变成妖异的火焰,火舌猛地窜起!

他踉跄后退,眼前景象一变,又化作一片冲天的火海。

烈焰翻腾,焦糊味扑面而来。

抱真一身素衣,抱着襁褓站在大火里,厉声斥责他无情无义,诅咒他断子绝孙。

他拼命命人救火,那火却越烧越大,最后他眼睁睁看着抱真烧成灰烬,宝华殿轰然倒塌。

随即,那火中生出恶灵,仿佛是抱真那个早死的儿子,朝他猛地扑来!

直到忽然坐起,那骷髅一般的孩童才从他身上褪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

当初抱真为了太子妃抛弃了他,他于是费尽心机去抢太子之位,不仅是太子,他还成了九五之尊,天下无人能及,她为何仍不满足?他许她后位,承诺保全她亲族,为何她仍要赴死?

李贞……李贞到底有什么好!

他又有什么不好?!

李俨脑子里乱成一团,断成两截的李贞、海棠树下的少女抱真、火海里浑身是血的抱真……

重重幻影交织撕扯,令他经年头痛欲裂。

同时,抱真临死前的诅咒,也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脑海——

“李俨,你抢了别人的皇位,焉知不会被别人抢?你杀了别人的孩子,焉知自己的孩子不会被杀?我要你不得好死,要你的孩儿也如我的孩儿一般,早夭而亡!”

后来,果然,他三个亲生皇子接连染天花夭折,最终绝嗣,不得不从宗室过继。

而今年,他的身子更是江河日下,头风频发,一次凶过一次。

难道真是抱真在天之灵降下的诅咒?这些诅咒,终将应验?

李俨面色惨白,疑神疑鬼之际忽觉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猛地推开身边人,厉声斥责:“大胆!你想弑君不成?!你们!都觊觎朕的龙椅!朕知道!”

杨贤妃被推下龙床,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她惶恐地爬到榻边,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妾只是、只是指甲长了,不慎划到龙体!是妾的错!万望陛下开恩!”

李俨捂着脸,掌心缓缓移开,竟看到了一丝血迹,他烦躁地挥袖:“退下!禁足一月!”

杨贤妃如蒙大赦,不等整好衣衫,仓惶退出内殿,守夜宫人见状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俨口干,命人奉茶,一个胆小的宫人因惊惧过度,递茶碗时手一颤,热茶溅出几滴,立即被喝令拖出去杖毙。

为免惊扰圣驾,那宫人的嘴早被堵死。

但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却遮掩不掉,在深夜里一声声传来,听得宫人们个个胆战心惊。

李俨饮罢茶,面色稍霁,想起那粒红痣,鬼使神差般,又命人去宝华殿召薛美人。

薛灵素被内侍提灯引至兴庆宫时,只见殿门前有人正泼水刷地。

深更半夜,谁人会在此时洒扫?除非……刚死了人,他们是在冲刷血迹。

她心头一紧,幸而,李修白早已命人将圣人的脾性细细教过她。她强压住不安,低着头走进殿里。

殿内,李俨神色果然阴沉,但见到她时,目光稍缓,招手道:“过来。”

薛灵素不敢怠慢,碎步上前,依言伏在榻边,轻轻枕在他膝上。

李俨对此颇为满意,指尖抚过她眼尾那颗鲜红的痣:“会唱《紫云回》么?”

传闻玄宗曾梦游月宫,见到数十位仙女驾云而至,演奏仙乐,其曲调寥廓凄清、摄魂动魄。醒后,玄宗久久难忘,便以玉笛复现全曲,并将曲子赐予梨园弟子及诸王。

自此,此曲被视为正始之音,雅乐正统,也成为宫廷核心曲目,传唱至今。

薛灵素在李修白别院时曾专习此曲,柔顺道:“禀陛下,妾会一点。”

李俨一抬手,她随即清了清嗓子,一句句轻声哼唱起来。

“周旗黄鸟集,汉幄紫云回……”

薛灵素舞技超群,歌喉却非所长。但这首曲子,她在别院被逼着苦练了三个月,现在唱起来,倒也婉转动听。

李俨靠在龙枕上,在轻柔的歌声中渐渐睡去。

薛灵素便维持着这跪伏的姿势,低低唱了整整一夜。

直至天光熹微,李俨悠悠转醒,见她仍保持着昨夜姿态,兀自轻哼,嗓音已全然嘶哑,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复杂。

“……你唱了一夜?”

薛灵素垂眸,声音沙哑:“是。能为陛下安眠,是妾的福分。陛下未叫停,妾不敢停。”

李俨神色难辨,指尖拂过她微乱的鬓发:“日后,唤朕三郎罢。”

薛灵素立刻答应,低低唤了声:“三郎。”

天色放亮,内侍们奉旨前往大盈、琼林二库取物,随即,宝器珠玉如流水般送至宝华殿。

与此同时,杨贤妃昨夜在兴庆宫触怒龙颜、遭申斥禁足的消息,也如野火燎原一般传了出去。

消息递至长平王府,清虚真人毫不意外。他初见这薛美人时,便已窥见她眼底深藏的野心。

入后宫于她,如鱼入活水,日后她的位份断不止于区区美人。

庆王府亦收到了杨贤妃被申斥禁足的消息。

外朝与后宫接连失利,庆王终于按捺不住,催促裴相速速反击。

裴相却只是摇头,坚持让他再等一等。庆王虽不明所以,但见裴相态度坚决,也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焦躁。

恰在此时,北方传来战报,说是契丹大军暂退。

圣人闻讯龙心大悦,加之淮南战乱也已平息,便欲往大慈恩寺设斋祈福,超度阵亡将士英灵。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听闻契丹退兵,萧沉璧心头一动,想起了赵翼。

长安和相州之间山水重重,叔父更是严防死守,她上回冒险传出的密信,不知能否冲破重重阻碍,平安送达?

这几日,她当找时间再与那位韩夫人碰面探探消息才是。

不过,不等她和韩夫人碰面,进奏院先找上她了。

——

这一回,萧沉璧刚到进奏院,便发现气氛不太对。

自后园步入前厅,目光一扫,只见康苏勒嘴角带血,右颊赫然一道鲜红的掌印,安壬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厅堂正中,站着一个生面孔,衣着三品紫袍,身形魁梧剽悍。

——是叔父心腹,阿史那忽律,此时此刻,此人入京,只怕不是好事。

果然,忽律见她进来,虽依礼拱了拱手,眼底却无半分敬意:“郡主别来无恙?”

萧沉璧回以浅笑:“我有恙无恙,你们不是最清楚?押衙不在魏博高升,倒有闲暇来长安?”

忽律皮笑肉不笑:“郡主智计过人,身在长安,手却能伸回魏博,若非臣多留了个心眼,命人在相州周边布防,只怕不日郡主便要杀回魏博,取我等项上人头了!臣这才不得不以进奏使之名,亲来长安请教郡主——这些密信,作何解释?”

说罢,他将一沓信件摔在案上。

信笺散落,露出一角字迹,正是萧沉璧当日命韩夫人夹带于官牒之中,想要传回魏博的那几封。

萧沉璧心头一震,面上却佯作镇定:“进奏使此言何意?本郡主怎知这是何物?”

“郡主不必再装了。”忽律目如鹰隼,“康苏勒对你有旧情,易被蒙蔽,安壬性情温和,对你防备也不足。以郡主之智,瞒过此二人并非难事。臣好奇的是——郡主究竟是如何将此密信送出长安的?”

萧沉璧咬死不认,反诘问道:“不过一首诗罢了!进奏使凭何断定是本郡主手笔?本郡主被困于此地,何来这等本事?进奏使若不信,大可对照我从前留在魏博的墨迹,反正魏博已尽在你等掌控之中,我的字帖,想必你手中有不少吧?”

忽律冷笑:“郡主行事缜密,即便都是亲笔信,字迹也必然刻意变换过。郡主不认也无妨,臣知您素来行事喜一式三份,如今这三封信,已尽数在此,郡主还是趁早收了这心思罢!”

他手指重重敲在案上,语带威胁。

萧沉璧瞥了一眼,只见那案上果然陈着三封信。她心里冷笑,没错,她从前无论谋划何事,为保稳妥,必备下三份,她的心腹孙越最是清楚。看来孙越果然叛了,连这等习惯都告知了叔父。

然而,她早怀疑孙越有异,此次命韩夫人传信,特意将习惯改为一式五份。

而忽律只截下三封,说明还有两封信逃过封锁送出去了!

她心中暗喜,面上却需将戏做足。

怒意不能太盛,否则便是承认;但也不能毫无反应,否则太假。

她酝酿了一下适合的情绪,当目光掠过那三封信时,一丝刻骨的恨意与认命般的颓然在眼底闪过,与此同时,下巴微抬,拿捏住倨傲的力度。

“……随你们如何想!总归,我是离不得这长安了,是非曲直,都由你们评断,便是杀了我我也做不了什么!”

忽律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恨色,不出所料,这信果然是这郡主的手笔。

他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警告道:“郡主心高气傲,都知早有预料您不会甘心认命,故在康院使、安副使之外,特命臣来走一趟。奉劝郡主一句,节帅夫人与少主尚在樊笼之中,都知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说这是最后一次,望您好自为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二字,萧沉璧不欲打草惊蛇,于是做出顺从姿态:“……好,我知晓了。”

忽律这才满意,睨了一眼身旁的女使:“还不带郡主去见那位陆先生!若下月再无动静,这进奏院上下,也该换换血了!”

女使慌忙引着萧沉璧离开。

一旁,安壬一声也不敢吭,康苏勒死死攥着拳,脸上的掌印还没消,火辣辣地烧。

——

西厢

空了许久的茶罐仍是没续上,萧沉璧这回只喝得上白水。

她回身,目光落在李修白身上,只见他正凝神雕刻一尊木偶,这回不再是兔子,而是人形,且个头不小。

木偶面目混沌不清,但衣袂线条流畅,随风欲动,颇有几分神韵。

她眼神扫过,带着审视:“先生倒是坐得住,前院那般动静,竟恍若未闻?”

李修白头也未抬,只放下了刻刀:“郡主说的是那位阿史那进奏使?在下的确见过一面,此人身形魁梧,威仪迫人。不过,无论换作谁,在下始终被困于这方寸囚笼,知与不知,又有何异?”

萧沉璧眯起眼,觉得此人今日的顺从太过刻意。

要么,是漫长的囚禁当真磨灭了他的棱角;要么,是这副儒雅皮囊下,正蛰伏着更深的算计。

但她此刻自身难保,无心深究一个囚徒的心思,只敷衍道:“先生倒也不必如此颓然,若我能出去,必然放了先生,到时大唐三京十五道,先生想去哪里都可以。”

李修白对她嘴里的说出的话一个字都不信,面上却只是微微笑:“那在下一切便依靠郡主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字字清晰,却又字字虚浮。

萧沉璧也听出了敷衍,她微微挑眉,没做计较。

说话间,时辰已不早,今日有忽律坐镇,萧沉璧不欲节外生枝,于是打算冒一回险与他成事。

李修白看着菘蓝的外裙从她肩头滑落,却微微皱了眉——

万一萧沉璧当真怀了他的孩子,只怕下杀手时,他母亲那一关未必好过。

他随即按下这不合时宜的思绪,前几次都用了羊肠衣,应当无碍。

房门关上后,他没什么情绪地握住她脚踝向两侧分开,动作平稳,不带一丝狎昵。

萧沉璧双手向后撑在软枕上,同样面无表情。

他们之间不带一丝感情,没有亲吻,没有抚慰,甚至抱都不曾抱过一下,向来是怎么快速直接怎么来。

因此当双膝被分到最开时,她也只是阖上了眼,唇线紧抿,一声未吭。

然而,今日李修白却暂未靠近,微微停顿了一下,气息拂过她光洁的小腹,语气客气又疏离。

“在下今日雕刻时不慎伤了手,指节僵涩,不甚灵活,还请郡主帮忙戴一下羊肠衣。”

如此冷静的语调提出如此令人羞耻的要求,萧沉璧耳根不可抑制地漫上一层绯红。

她睁眼瞥了一眼,果然,那人几根修长的手指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划伤。

再抬眸,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眼底,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挑衅,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沉璧咬着下唇,没再言语,然后僵硬地弓起腰肢,摸向那冰凉的羊肠衣。

再后,她没好气地抿了抿唇:“先生且弯一弯腰,我够不着——”

第32章 飞来祸 她明明是装孕,怎会真的害喜?……

李修白依言弯了弯身。

萧沉璧若无其事地替他整理, 眼神却很不愿往上瞥。

呵,什么动不了,怕不是炫耀。

戴到一大半, 李修白气息微微不稳, 制止道:“可以了,再用力恐要扯破。”

萧沉璧立马收手,眼神侧开,闭眼承受, 当他倾身压下时,她几乎被那力道冲得撞到床头。

李修白及时伸手一挡, 她蹙起的眉尖才稍稍舒展。

之后,她抓紧了身下的软枕,免得在一波强过一波的冲撞下撞伤额角。

幸而这姓陆的尚存一丝体贴,察觉她不适, 一手掌住她纤细腰肢,另一手稳稳垫在她脑后。

浮沉之间, 萧沉璧渐渐放松下来。此时, 前厅的气氛却依旧剑拔弩张。

萧沉璧虽不认,但阿史那忽律已断定那些信必是她的手段。他厉声质问康苏勒:“这些信是如何送出去的?你们当真毫无头绪?”

安壬慌忙说不知,康苏勒踌躇片刻,辩解道:“或许是通过商队?东市胡商云集,她虽不能随意出入进奏院,寻机出去一趟, 收买一二商旅,也非难事。”

忽律一时难辨真假,信是从相州截获的,此前如何传递、经了多少人手, 确实难以追查。他沉声道:“此事便交由你彻查。康院使,都知只助力有用之人。若连长安这点差事都办不妥,粟特人的大业只怕也是镜花水月了!”

康苏勒攥紧了拳,躬身一拜:“请都知放心!”

忽律一番敲打后心下稍安,毕竟这回萧沉璧的信并没真的送出去,而在赵翼眼里,她早已是一个死人了。

他将在长安停留半月,期间必会查清根底,绝不容此女再生异心。

西厢,许久之后,黄花梨木床榻的摇晃终于平息,初时萧沉璧只为应付,后来方寸渐乱,两人竟意外契合。她不否认得了些趣味,只是骄傲如她,断不肯宣之于口。

她闭目休息时,李修白双臂撑在她颈侧,也在气息沉沉地平复。

方才不觉如何,此刻薄汗微光,又被他沉甸甸地压着,她才发觉他真是极重,于是没好气地推搡一把:“还不出去,想压死我不成?”

语气虽不大好,嗓音却带着微微哑意和绵软,像小钩子挠人心尖。

李修白此刻心情颇佳:“这是在下居所,郡主让在下去何处?”

萧沉璧气结,她说的出去岂是此意?她当作没听懂,用力将他推开,起身时抄起软枕重重砸了过去。

李修白反应极快,稳稳擒住枕角,那软枕悬停在他鼻尖半寸之处。

“你还敢反抗!”萧沉璧一击落空,更添气恼,整个人抱着枕头再次扑压过去,欲将他闷住。

李修白长臂一揽,反客为主,将她重新困回下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声音低沉:“郡主莫要不讲道理,郡主占了在下的房,还要赶在下出去,这是何等道理?”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一滴汗珠从他紧绷的下颌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颈窝里,又缓缓蜿蜒滑下,留下一道晶亮水痕。

一股奇异的痒麻自那一点瞬间蔓延开来,萧沉璧别扭地侧开脸,长睫如蝶翼般扑闪:“哼,本郡主懒得同你计较,放开!时辰不早了!”

李修白的目光随着那滴汗珠的轨迹掠过她雪白肩头,眸色深了几分,随即撑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慢条斯理的儒雅。

萧沉璧迅速从他臂弯的间隙钻了出去,扯开帷帐下榻。

背对着他披好衣衫,她仔细检视一番,确认这回的羊肠衣完好无损,才暗自松了口气。

待收拾停当,身后忽传来一句问询:“上回在下提议郡主笼络韩约之事,不知郡主可有进展?”

萧沉璧何止做了,且手段高明,但她可不想告诉此人,白白给自己添一分风险,于是道:“先生说得轻巧。我虽比先生多些自由,也不过是笼子稍大些罢了。此事怕是难成了。”

李修白眉梢一挑:“郡主所言倒也有理。”

萧沉璧这才转身出去,身后,李修白却在沉思,这非年非节的,阿史那忽律怎会突然入长安?

必然是发现了一些苗头了。

看来萧沉璧不仅笼络了韩约,怕是还试图传信,露了马脚,双方正在暗中角力。若真如此,一旦萧沉璧脱困,便是他的死期。他必须更快,再快些脱身才行。

薄汗尚未完全干,李修白神色已渐渐冷下来。

此时,侍女已收拾好床铺,换上洁净被褥。

一点微光闪过,李修白回眸,只见枕畔遗落一只精巧的耳铛,上面镶嵌着一粒粉珍珠,莹润小巧。

他俯身拾起,眼前忽然闪过这耳铛在她耳垂边急剧震颤、晃荡不休的情景——想必是那时颠落的。

下次萧沉璧来时定会恼怒地索回,再狠狠剜他一眼。

李修白捻着那粒微凉的珍珠,几乎能想见那活色生香的场景。

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他又面无表情地将耳铛掷于案上。

什么下次?没有下次,那时他应当能出去了。

彼时,归府的马车上,经瑟罗提醒,萧沉璧才发觉自己丢了一只耳铛。

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这耳铛是怎么丢的,脸色顿时又红又白。

微恼之下,她索性将另一只也摘下。

瑟罗惊讶:“郡主这是不打算找了吗?这耳铛是粉珍珠,价格很是不菲呢。”

萧沉璧本想把耳铛丢了,但瑟罗这么一提,想起她曾说一件衣衫抵全家数月嚼用,伸向窗外的手又收了回来,将耳铛塞给瑟罗:“你说的是,丢了可惜。给你了,日后可典当换些银钱使。”

瑟罗也未推辞,小心收好。

——

兴庆宫

圣人头疾越来越严重,尚医局束手无策。李俨在处置了几名御医后,转而笃信神佛,认定是郑抱真怨灵作祟,决意为她做一场盛大法事以平息怨念。

法事地点定在大慈恩寺,和祭奠战乱的英灵一起。

思忖片刻,他命崔儋在随驾名单上又添了薛灵素之名。

两日后,圣驾浩浩荡荡地前往大慈恩寺。

薛灵素深谙伴君如伴虎,纵使私下因得宠渐生骄矜,在李俨面前仍是温顺无比。

李俨爱听那首《紫云回》,她便不厌其烦地轻哼。

李俨喜爱抚触她眼尾那点朱砂痣,她便柔顺地枕在他膝上,从不问一句为何偏爱这颗痣。

她心知肚明,这痣后必有一段关于故人的故事。

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不爱圣人,没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失望。

她贪图的是他抚触红痣之时指尖流泻的荣华与权柄,有这滔天富贵,莫说一颗痣,便是点上十颗她也甘愿。

薛灵素的柔顺驯服,令李俨愈发满意。这些年,容貌肖似抱真者并非仅她一人,杨妃、孙嫔、各色美人采女……太多太多,多如过江之鲫。但时日一久,他们所求愈多,便与抱真愈远。

只有薛灵素,性情和喜好都与抱真最像,李俨眉眼渐舒,在薛灵素低柔的哼唱中,于銮驾内闭目养神。

法事做的隆重,李俨信佛,真心实意为郑抱真上了香,待到法师说抱真的怨气渐渐平息之后,他方起驾回宫。

銮驾稳稳回宫,薛灵素也丝毫不敢懈怠,行至一半,忽然,耳边传来神策军拔刀的声音,伴随着一生厉喝——

“有刺客!”

薛灵素迅速扑过去,以身躯护住李俨。

骚乱之间,只听几声缠斗,很快,那意图行刺的人便被擒住,压在圣驾面前。

惊魂未定的李俨瞧见扑过来薛灵素,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左军中尉王守成立即快步上前:“回禀陛下,是两个不知死活的毛贼意图冲撞圣驾,未过第一道布防便已拿下,陛下且安心!”

李俨望去,果然见重重甲士将两人死死压在地上,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后背中刀,奄奄一息。

李俨面沉如水:“留活口!问出主使!”

话音未落,那刺客竟猛地挣脱压制,大骂道:“贼天子!贩茶是死,杀你也是死!你断我生路,老子也不让你好活!”

吼罢,他竟不顾一切向銮驾冲来,未及近身,乱刀便砍杀过去,热血喷溅一地,薛灵素吓得花容失色,惊叫着埋入李俨怀中。

李俨脸色铁青,喝令王守成立刻查明刺客所言之意,王守成当即领命。

之后,李俨神色不虞回了皇宫。

当晚,圣人头疾再度爆发,薛灵素也再度被召入兴庆宫侍寝。

一时间,宝华殿薛美人圣眷之隆,冠绝后宫。

——

圣人遇刺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萧沉璧听瑟罗打探清过程后,逐渐摸明白原委:“你是说,今日护驾的监军是王守成?”

瑟罗点头:“不错。”

“刺客是茶园被毁、走投无路的茶农?圣人毫发无伤?”

“神策军防卫森严,听闻那两个刺客连第一重布防都未冲破,便被夺刀按倒。”

萧沉璧若有所思,哼笑:“看来,这是庆王一党的手笔了。我就说,庆王接连受挫,怎会如此沉得住气?原来打得是这个盘算,要元恪非死不可。”

瑟罗不解:“此话怎讲?”

萧沉璧挑眉:“你不信我?”

瑟罗扭头,相处月余,她对这位郡主已心悦诚服,咕哝道:“问问罢了。”

萧沉璧颇为满意,耐心道:“国库空虚,元元恪推行的新茶政纵然伤天害理,却为圣人敛了不少财,否则千秋宴也不能办的这般盛大,若此时发难,岂非拂圣人颜面?庆王一党深谙圣心,这才炮制了茶农刺圣之局。圣人惜命,相较之下,必舍元恪。至于敛财?换条听话的狗便是。”

瑟罗恍然:“所以,刺客是庆王找人假扮的茶农?”

萧沉璧摇头:“不,裴相老奸巨猾,怎会给自己留下把柄,他筹谋了数日,这二人必是真茶农,且是绝境中的茶农。庆王许是重金抚其家小,他们才甘为死士。”

瑟罗倒吸凉气:“这些人内斗起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若有这心思用在边关,吐蕃柔然哪还敢这般作乱?”

萧沉璧想起边疆烽烟,一时也未曾言语。淮南平叛二王尚且相互推诿,讨伐蛮族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二王怎会耗费心力?这江山若落在此二王之手才是彻底要完。

既如此,合该有德者居之。

当然,萧沉璧也没漏过这“刺圣案”中的薛美人。

短短数日,此女风头迭出,不是运气太好,便是心计过人。而碰巧,萧沉璧从前收到的邸报中曾提过先太子妃眼尾的那粒红痣,看来,这薛美人八成是后者了。

她对此女顿时来了兴趣,想着若是能见一见便好了。

这么想着,机会还真就来了。

——

这些日子,老王妃安排的侍医每隔五日便来诊脉,萧沉璧提前做好准备,每每总是提前臂钏勒紧,加之喝了那些补养汤药的缘故,诊出的脉象竟渐渐平稳。

侍医松了口气,萧沉璧也松了口气。

这日,她又按时诊完脉,忽然,宫里来了消息,说是贵太妃得知她脉象平稳,特召她入宫,

贵太妃是长平王生母,也是圣人李俨的养母。

独子长平王薨逝加之孙子李修白也战死后,贵太妃深受打击,更是一病不起。

萧沉璧初至长安时曾依礼遥拜,彼时太妃昏沉,未能交谈,近日太妃精神稍好,召她入宫,萧沉璧自然不能推拒。

从西侧跃龙门进去,萧沉璧未及行到清晖殿,先于长长的御道上遇见了乘步辇的薛美人。

那步辇极为宽敞,由四名健壮的内侍相抬,还有两名宫娥则手执宽大的障扇随侍。

薛美人高坐辇上,发髻如云,斜插的那支九凤钗熠熠生辉,一袭石榴红织金长裙更是华美夺目。

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纷纷垂首避让,跪伏道旁。

萧沉璧依礼欲行叉手礼,薛美人却已下辇,亲自虚扶:“夫人便是长平王遗孀?”

萧沉璧略一颔首:“妾身叶氏,见过薛美人。”

“不必多礼。”薛灵素亲近地执起她双手,指尖似无意般拂过她凝脂般的脸颊,笑靥如花,“果真是倾国之姿。瞧瞧这肌肤,莹润胜雪,我见犹怜,难怪长平王与夫人鹣鲽情深,传为佳话。”

萧沉璧垂眸:“美人过誉,皆是坊间谬传罢了。”

“夫人不必谦虚,如今二位的事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便是我身居后宫也常常听闻呢!”薛美人目光滑向她微隆的小腹,又闻到,“这孩子快三个月了吧?夫人务必珍重。”

萧沉璧指尖轻抚腹部,眉目间适时染上温柔:“是快了,这是妾身余生唯一的念想,妾自当万分小心。”

薛美人又拉着她手殷殷叮嘱良久,言谈间甚为投契,邀她日后多入宫走动,萧沉璧含笑应下。

片刻,薛美人面露无奈,重登步辇:“圣人还在兴庆宫等着呢,耽搁不得,夫人莫怪,我须得尽快去了。”

萧沉璧恭谨相送。

人一走,瑟罗不禁感慨:“这位薛美人真是好生和气,全无架子,容貌好,性子也好,难怪圣人宠爱她!”

萧沉璧笑而不语,心里却在想这大约就是这位薛美人的厉害之处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在魏博时,她察言观色多年,最擅识人,敏锐地捕捉到薛灵素目光扫过她小腹时的复杂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薛美人对她,似乎并不像看起来这般友好……

为何呢,长平王府不是一向低调做事么,她暗暗记下,没再说什么,继续朝清晖殿走去。

同样,薛灵素自打见了萧沉璧之后心里便五味杂陈。

她为长平王所救,当初在雨幕中也曾暗暗心动,后来在别院三月,更是日日期盼,最后,却换来被送入宫门的结局。

那人冷漠至极,视她为棋子,无论她如何哀求,眼神都未曾为她停留片刻。

她心灰意冷,这才选择了权势和荣华,然而最近,她却听到了他与别的女人感天动地的恩爱事迹。

铺天盖地,活灵活现!

先前,她只以为是讹传,这样冷漠的男子怎么可能被小情小爱绊住脚?

今日见到这位所谓的夫人,骄傲如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女的确是不世出的美貌,姿态风度,皆是万里挑一。

看来,李修白不是没有心,也不是没有与欲,只是她还不够格挑起他的情或欲,所以才被送到这冰冷的深宫里。

一股被彻底轻视的溃败感油然而生。

薛灵素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正想着,步辇已至兴庆宫巍峨殿门前,守门的宫人恭敬有礼,平日倨傲的神策军中尉王守成也对她恭敬有加。

那丝溃败瞬间被巨大的虚荣填满,她款步下辇,笑意盈盈。

那位夫人博得长平王倾心又如何?总归,李修白已经不在了,她余生都要守着空荡荡的王府守活寡。

而她,守的却是这煌煌宫阙,天下至尊。

——

离了跃龙门,萧沉璧穿过长长的宫廊后被引至贵太妃所居的清晖殿。

清晖殿庭植松柏,绿意盎然,贵太妃精神好转,已能倚坐软榻。她发丝银白,眼神也有点不太清了,但慈眉善目,气质温厚。

一旁,案几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莹白如玉的酥山,形似花朵的玉露团,裹满胡麻的巨胜奴……层层叠叠,几乎堆叠不下。

侍立的老宫人含笑道:“不知夫人口味偏好,太妃娘娘遂命膳房多备了几样,只盼能有一二合夫人心意。”

萧沉璧心头一软,忽然想起逝去的外祖母,她也这般每回都备下许多吃食任她挑选。

萧沉璧不免动了一丝情,深深敛衽,贵太妃探身握住她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带怜惜:“好孩子,快起来吧,阿郎福薄,早早舍你而去,着实苦了你了!”

萧沉璧忙道“不敢”,关切问起贵太妃病体。贵太妃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老婆子我已经风烛残年,能多捱一日,便是多偷一日清福罢了!”

萧沉璧惯会说甜言蜜语,说了几句吉祥康泰的祝语,把贵太妃哄得合不拢嘴,精神也好了许多,絮絮提起了旧年往事。

她说老长平王出生时足有十斤,是先帝最健硕的皇子,自小便比同龄人高大许多,连年长的先太子都矮他半头。也正因她将孩子养得极好,先帝才将大皇子也交给她抚养……

提及大皇子,她忽地住了口,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萧沉璧心知,这大皇子指的是当今圣人,对圣人不尊她为太后,太妃终究是伤怀的,但太妃并非怨怼之人,很快又挂上慈和笑意。

接着,贵太妃又说起李修白幼时,比起端庄寡言的老王妃,她话语间更多了几分家常的烟火气。

“阿郎生下来还不及他阿爷一半重,猫儿似的一小团,哭声都细弱,我那时去瞧,真怕养不活啊!好不容易养大,他娘胎里带的寒症却又缠上来,药罐子不离身,着实令人发愁!”

“光是喝药还不成,他的寒症总不见好,人也时常昏沉,王府那时寻遍了名医,后来请到一位云游的老神仙。老神仙诊了脉,给了两条路,一是长年服药,能稳住根基,但难断根;二是每日施针,虽苦楚难当,却有根治之望。那时,阿郎才八岁,竟眼也不眨,选了后者!”

“那么长的针——”贵太妃用手比划着,“他阿爷那样的军汉都受不住,这孩子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心疼得直掉泪,他却握住我的手反过来安慰,说‘娘娘,我不怕疼,只想快些好,跟阿姊一样康健,这样你和阿爷阿娘就不用日日忧心了……’”

说到此处,贵太妃微微哽咽,用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

萧沉璧心道李修白果然心性非常,幼时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若换做是她……萧沉璧认真思索一番,果断下决定,她也会选针灸。

不得不说,他们虽立场不同,针锋相对,但骨子里的狠劲与清醒还是十分一致的。

这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紧接着,贵太妃又说起李修白如何过目不忘,如何博学好闻,萧沉璧含笑听着,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比较起来,这些么,她也能做到。

此刻,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忽然涌入她脑海——

若他们不是仇敌,而是同伴便好了,双剑合璧,有什么江山是拿不下的?

但这念头太过荒谬,只是一瞬便被她抛之脑后,他们早已不死不休,怎会轻易和解?

再说,这人已经死了,便是她愿意联手也没有机会。

此时,贵太妃越说越伤感:“可惜,熬过了三年针灸,学成了十分本事,阿郎好不容易好转,却这么突然离开了……”

萧沉璧默然将帕子递过去,贵太妃接过,掩帕咳了几声:“不妨事,幸而还有你,老身这把骨头怕是不中用了,也没什么念想,只盼着老天开眼,再撑半年,亲眼见见阿郎的骨血落地,也算四世同堂,死而无憾……”

萧沉璧素来心硬如铁,谎话连篇也能面不改色。

然而此刻,面对这双盛满哀伤和希望的泪眼,面对这与她外祖母如此相似的慈蔼面容,她生平头一次真心实意地感到愧疚。

她垂眸,只低低应了声“是”,然后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的梅花糕,机械地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地咬着。

一个吃完,竟全然不知其味。

贵太妃见她用了点心,心下稍稍宽慰,又将一碟新出锅、香气扑鼻的巨胜奴推至她面前:“这是羊肉馅儿的,趁热最是香酥。”

萧沉璧不忍拂了老人好意,抬手取了一枚,刚送入口中,一股浓烈的腥膻油腻之感直冲喉头,她忍不住以帕掩口,干呕连连。

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后,她面上飞红,忙不迭告罪:“太妃恕罪,妾身失仪……”

贵太妃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轻拍她后背,温言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如今也该近三个月了,正是害喜的时候。倒是老身疏忽了,不该叫你沾这等油腻之物!”

说着便示意身旁的老宫人。

老宫人连忙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夫人快漱漱口,压一压。”

萧沉璧接过茶盏,勉强道谢,心中却仍为方才的失态懊恼。

她抿了一口清茶,那令人不适的油腻感才被压下去。

就在此时,她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她明明是装孕,怎会真的害喜?

再联想王府侍医上回说的滑脉稳定,还有上月那疑似破裂的羊肠衣……

一股寒意猛地升腾起,萧沉璧顿时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之中,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发抖。

难不成,她真和这姓陆的弄假成真,怀了他的孩子了?

若真如此,他可是害死她了!

第33章 东窗事 去父留子

干呕过后, 萧沉璧心头尚存一丝侥幸,宽慰自己许是那巨胜奴太过油腻之故?

然而此后,心口那阵翻江倒海之感却时时涌起, 她只得频频以丝帕掩唇。

贵太妃瞧在眼里, 心疼不已,忙命宫人撤下各色糕点,另奉上几碟时令瓜果。

萧沉璧强压着胃中不适,拣起一枚泛青色的胡桃咬了几口, 那烦恶之感方稍稍平复。

贵太妃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你竟喜食胡桃?”

萧沉璧颔首答应,贵太妃唇角弯起一抹笑:“阿郎最是厌弃此物, 你腹中这孩儿倒与他大不相同,想来将来会是个康健的!”

萧沉璧倍感心虚,若一样才奇怪了,她怀的根本不是李修白的孩子。

她顿时食不知味, 将胡桃也放下。

贵太妃见她没了胃口,立即要宣召尚药局的奉御前来诊脉, 萧沉璧慌忙推拒, 只道是寻常害喜之症。

百般推辞之下贵太妃才作罢,萧沉璧心事重重,以时辰不早为由告退。

瑟罗全程侍立一旁,心口怦怦直跳,待马车驶离宫门,忍不住低声提醒:“郡主, 您这月的月信……好似迟了一日。”

萧沉璧面色难看至极,却无法对瑟罗直言,毕竟这些时日她虽多次施恩,瑟罗终究是进奏院的人, 是康苏勒的亲堂妹。

父亲、康苏勒和孙越的背叛已经告诉过她人心易变,只可利用,不可轻信。

于是她按下心头翻涌的心绪,只淡淡道:“是么?那许是真有了。如此也算对进奏院有交代了,你也不必日日扮作女奴守在我身边了。”

瑟罗闻言却像生了气,侧过脸去,未再言语。

马车行至平康坊时,萧沉璧叫停,预备到一家医馆再诊一诊。

于是她支开瑟罗去买蜜饯,自己买了一顶幂篱,将周身遮得严实,方踏入医馆。

这回她早早褪下了臂钏,然而那大夫三指按于寸关尺上,沉吟片刻,依旧诊断出了滑脉。

萧沉璧心底一凉:“没……诊错?”

大夫细问了行房与月信之期,萧沉璧据实以告,见她仍然不敢置信,他又唤来馆中另一老成大夫复诊,结果如出一辙。

“夫人脉象虽略显躁动,但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的确是滑脉无疑,约莫一月之期了。”

萧沉璧只觉耳边嗡鸣,眼前发黑。她自认心肠冷硬,即便平安诞下此子,也未必能有多少骨肉情分。

何况这孩子的到来更是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李修白的“遗腹子”的确有用,但她原本是打算脱身后再寻一适龄婴孩鱼目混珠的。没成想,竟真叫进奏院那帮人得逞了……

长安风气开化,大夫见多识广,见她幂篱遮身,行踪隐秘,猜到此胎恐怕来历蹊跷,于是压低嗓音道:“夫人若不愿留,趁月份尚小可设法处置。敝馆有上好的落胎药,必能悄然了结。”

“落胎……”萧沉璧呢喃,忽然想起了父亲的后宅里那些姬妾争风吃醋、相互倾轧的场面。

她曾亲眼见过落胎侍妾惨状,鲜血顺着裙裾蜿蜒而下,殷红一片,更有两人因此殒命。

是药三分毒,何况这等虎狼之药?落胎的风险未必小于分娩。

她强自镇定下来:“容我再想想。”

大夫不强劝,只道:“月份越小越易处置,夫人还是早做决断为妙。”

萧沉璧付了诊金,一言不发出去。此时,瑟罗买完了糖丸,正在马车边候着她。

萧沉璧若无其事,瑟罗也只当没看见。

回到王府,萧沉璧心乱如麻。

生下来?妇人生产,九死一生,无异于鬼门关前走一遭。

打掉它?落胎的药凶险万分,同样性命攸关。

进退维谷,萧沉璧真是恨死了叫她怀上的陆湛,恨不得将他剥皮实草,丢到乱葬岗喂狗!

她暂时没想好这个孩子怎么办,但此人必须死!

一夜心烦意乱,次日一早,李汝珍又来薜荔院找她,察觉她信神不宁,李汝珍关切备至。

萧沉璧不欲多言,只推说是害喜和思念亡夫所致。

李汝珍心疼不已,片刻,忽然神神秘秘凑近她耳畔:“嫂嫂,告诉你一桩天大喜讯——其实,当初徐庭陌起兵之时叶家并非阖族尽殁,你有一位姑母侥幸逃生,辗转得知你嫁入王府,联络上了王府,算算行程,这两日便要到长安了。阿娘本想给你个惊喜,特意瞒着。我见你郁郁寡欢,这才先告诉你好让你开怀!”

萧沉璧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姑母?”

李汝珍捂嘴偷笑:“正是!嫂嫂可是欢喜坏了?”

萧沉璧勉强牵动唇角,挤出一丝干笑:“欢喜,自然是欢喜不尽。”

口中虽这般应着,一股急火窜上心头,方才那点虚无缥缈的愁绪顷刻烟消云散。

姑母?哪门子的姑母?!此人一到,她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岂不是要被当场拆穿!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萧沉璧掩饰住眼底的慌张,应付一会儿,送走了李汝珍后,她片刻不敢耽搁,亲自去了进奏院。

——

忽律来长安后,把康苏勒的人全都换了一遍,萧沉璧身边也安插了更多眼线,监视她一举一动。

是以,那日萧沉璧一出医馆,进奏院便已知晓她身怀有孕。

萧沉璧刚踏入进奏院正堂,忽律眉梢便浮起一丝喜色:“恭喜郡主,大业又近一步!都知若闻此讯,想必也不胜欢喜!”

萧沉璧身形一僵,难道是瑟罗告的密?

转念又一想,瑟罗自打昨日之后便没离开过她身边,这些时日笼络也颇见成效,她应不至如此快便通风报信。

定是这心思深沉的忽律另遣了人监视。

她面上不动声色:“进奏使消息果然灵通。只是,进奏使可知晓我假扮的这位叶氏女竟还有一位姑母尚在人世,且不日便将抵达长安?”

忽律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竟有此事?”

萧沉璧冷笑:“看来进奏使的灵通只在本郡主身上,眼界未免窄了些!那位姑母将至长安,进奏使若不想大业半途而废,还是尽快派人拦截为妙!”

忽律遭到讥讽,却不敢恼,毕竟此事实在干系重大,他立即命康苏勒调动所有可用人手,不惜一切代价查探此人自何路入京,务必拦截。

萧沉璧可不想将性命托付他人,心里琢磨着自己还应当准备一条退路才是,一旦进奏院拦截失败,她绝不能坐以待毙,须得设法脱身。

此番瑟罗未曾告发,显然是这些时日的笼络奏效。救命之恩在手,令她护送自己逃离应非难事。

还有,她也不能待在王府,这两日最好去佛寺待着,一旦有变立即出逃。

片刻之间,萧沉璧已经拟定了计划,然而她此行目的不止于防止身份败露,更要解决另一心腹大患。

她对忽律道:“如今既已事成,那位陆先生知晓太多,也不必留了吧?进奏使以为如何?”

忽律目光闪烁,试探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郡主难道对这位陆先生没有半分情意?”

萧沉璧心里冷笑,她如今是笼中鸟,最忌讳的便是动情。有情便有软肋,有软肋便会授人以柄,她岂会如此愚钝,把弱点交给别人?

更何况,她轻易不动情,这姓陆的知道的太多,一旦泄露半句,万劫不复的便是她。

萧沉璧于是乜去一眼:“进奏使此言不虚。依你之见,是该把这位陆先生供起来或者放出去,然后等着哪一天这人将我们的事情到处说,大家一同死无葬身之地?”

忽律面色一青,讪讪道:“臣不过听闻此人才智尚可,一时惜才罢了。既然郡主无意,臣自然也无异议。此人便交由郡主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侧身让开道路,萧沉璧微微颔首,抬步便向西厢房行去。

若无意外,这将是她与那位陆先生的最后一面了。

——

西厢房

萧沉璧再次踏入时,李修白仍专注于手中木偶。

依旧是那身半旧长袍,气定神闲,她曾经拿来刁难康苏勒的那些要求,此人竟完全符合——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才过宋玉。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皮相骨相俱是绝佳,心智更是深沉难测。

他们二人……怎么不是一种缘分呢?只可惜,是孽缘。

室内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声道:“外间暑气正盛,郡主何不进来?”

萧沉璧这才收回视线,缓步入内。

先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有了孩子,转念一想,她即便要这个孩子,他也看不到它出生了,说出来只会平添遗憾。

一丝淡的不能再淡的恻隐之下,她终是未提,只道:“近日偶感风寒,晒晒也好。”

李修白吹去木屑,将一只雕琢精致的兔子木偶递给她。

萧沉璧微微一愣:“给我的?这些时日……你一直在为我雕琢?”

李修白淡笑:“不给郡主,还能给谁?”

萧沉璧望着这打磨得光滑的木偶,又瞥了眼他伤痕累累的手指,心绪莫名复杂。

她伸手接过,语气难得带了一丝真切:“多谢。”

李修白缓缓起身:“郡主客气。郡主曾允诺有朝一日脱身便放在下离去。在下身陷囹圄,无以为报,只有微末手艺尚可入眼,郡主不嫌弃便好。”

萧沉璧听到“放他出去”,心头顿时又感一阵心虚。她移开话题,瞥见案几上一盘金黄的胡桃,信手推去:“渴了么?且解解乏。”

李修白没接,萧沉璧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今日待他未免过于和善。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尚可。郡主一路辛劳,还是郡主尝一尝吧。”

萧沉璧莫名生出一丝愠怒:“本郡主给你东西,你便这般不给颜面?”

李修白动作微顿,念及今夜过后,明日便是此女的死期,透露一二也无妨,遂坦然道:“在下着实不喜此物,并非针对郡主。”

萧沉璧又是一愣,这已是她第二回听闻有人不喜胡桃了。

不过她其实也不大爱吃,这理由无可指摘,萧沉璧觉得自己的生气也着实奇怪,于是挥手示意女使撤下胡桃:“既如此,便罢了。下回给你带些别的吧,枇杷如何?”

李修白颔首:“尚可。”

萧沉璧“嗯”了一声:“好。西市有一家枇杷极负盛名,皮色金黄,果肉甜香,下回带给你吧。”

李修白淡笑谢过。

萧沉璧望着空下的案几,心中却想,没有下回了。即便有,也是在他坟前祭奠之时。

那时,倒不妨多供些枇杷,免得他鬼魂和李修白一样缠着她。

两人对坐,气氛一时凝滞,依往日惯例,此刻该是宽衣解带,共赴巫山之时。

李修白照旧起身,当微热的手掌抚上她腰间时,萧沉璧一僵,回身按住他的手:“今日不必了。路上来了月信,不过顺道过来看看你罢了。”

“好。”李修白立即松手,不带半分狎昵。

萧沉璧轻拢鬓边散落的发丝,转身便走:“时候不早了,既无事,我便走了。”

“郡主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萧沉璧手中的帕子微微捏紧,怀疑是被发现了异样。

然而,下一刻这位陆先生走到她面前,却只是递来那只兔子木偶。

“方才给郡主的,郡主忘了取走。”

萧沉璧握住那尚带余温的木偶,心绪顿时翻腾不止,复杂难言。

她不再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房门再次合拢,李修白脸上的温和也瞬间褪去,目光冷冷落在那已空了的果盘处。

都说,秋后处斩的犯人会有一顿断头饭,传说很是丰盛。他料想,自己的时辰也到了。

无妨,待他们动手时他应该已脱身。

这木偶,正好留给这位郡主殉葬罢。

李修白将刻刀随手丢扔下,转念又一想,即便他不亲自动手,此女给夫君戴绿头巾、珠胎暗结之事一旦泄露,夫家也绝容不下她性命吧?

——

离开西厢后,萧沉璧去见了安壬,直截了当:“就今晚吧,送这位陆先生上路吧。”

安壬一愣,这个“上路”显然不是离开的上路,而是离世的意思。

他本是胡医出身,因医术精湛救过都知一命方步步高升。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天职,他平生只救人,不杀人。

何况要杀的还是这数月来朝夕相对的熟人。

安壬面露不忍,试探道:“郡主当真要取陆先生性命?其实,陆先生这些时日颇为安分,人也聪明,郡主无需再用他,不如把他留作幕僚,也是两全……”

萧沉璧沉思:“你说的倒也有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安壬以为她心意动摇,未料下一刻,萧沉璧话锋陡转:“念在这些时日相处的情分上,那就让他自己选个死法吧!”

安壬轻叹一声,郡主终究是郡主,冷静至极,也心狠至极。

萧沉璧摩挲着手中的木偶,没再多话,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宁可她负别人,她也不会让别人有机会负她。

安壬望着她的背影心下唏嘘,转身时又想起,郡主将此差事交给他而非康苏勒,已是手下留情。

若落在康苏勒那煞星手中,陆先生只怕不止是死了,还要受尽非人折磨!

他默默叹了口气,回到房中一阵翻找,终于翻出一包药性最烈的麻沸散,若陆先生用了这个,或许能少受些痛苦。

入夜,安壬吩咐人备下一席精致肴馔,随后,他将麻沸散倾入一把精巧的阴阳壶中,拎着酒壶,步履沉重地走向西厢。

李修白白天就察觉到了异常,看见丰盛席面,更坐实了心中猜测。

他还留意到进奏院守卫稀疏,显然是出了变故,同时,康苏勒也不在,钥匙交予了巡逻牙兵——此乃天赐良机。

他当作浑然未觉,只展颜一笑:“新月如钩,风清云淡,在下正愁无酒遣怀,副使来得正好。这席面如此精致,是要与在下小酌?”

安壬勉强挤出笑容:“先生好眼力,正是此意。”

说完,让侍女摆好酒菜,他亲自执壶倒酒:“这是我自己酿的春酒。今晚月色正好,康苏勒那粗人不懂情趣,所以在下才特意来找先生共饮。”

李修白心思何等缜密,见过的机关陷阱不计其数,一眼就看穿了那酒壶的把戏——安壬倒酒时拇指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这壶内只怕是有夹层的阴阳壶。

他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枚耳铛递过去:“对了,郡主有枚耳坠落在这里了。这东西贵重,留在我这儿怕惹麻烦,还请副使代为转交。”

安壬的目光立刻被那粉珍珠柔和的光泽吸引,伸手接过:“确实是郡主的东西。好,我一定转交。”

就在他低头将耳坠收进袖中的瞬间,李修白将桌上两只酒杯悄然对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安壬再抬起头,浑然不觉有异常。

他强笑着举起酒杯。

李修白也含笑举杯回应。

一杯酒下肚,不知是心虚还是不胜酒力,安壬面上已浮起酡红,舌头也有些捋不直:“这个,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要告诉先生。当然,这不是我的本意。先生温润谦和,才智过人,平心而论,在下是极钦佩的。然而在下人微言轻,诸多事身不由己……总之,先生饮罢此杯,便……便请上路吧!”

言罢,他不敢对视,只执壶斟酒。

李修白适时地皱起眉头:“是谁下的令?郡主吗?她……已经诊出有孕了?”

安壬言辞闪烁:“郡主也是身不由己。陆先生,这事怪不得谁。郡主说了,让先生自己选个走法。实不相瞒,这酒里已下了麻沸散,等会儿药效发作,待先生昏睡过去我再让人动手,保先生走得没有痛苦。”

话毕,安壬又咳嗽两声:“药效快发作了,先生想选哪种走法?尽快同我说罢!”

李修白眉头微挑。他原以为酒中是毒药,没想到竟是麻沸散,这位安副使倒是无意中给他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巡逻守卫尚未至此,唇角忽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副使美意。不过,在下哪一种都不选。”

话音未落,他单手锁住安壬咽喉,另一手则用早已备好的布巾死死堵住他的呼叫,并以绳索反剪其双手。

安壬猝不及防,毫无反抗之力,双眼顿时睁得老大——这人竟然早就知道了!李修白捆好安壬,悠然道:“副使这份好心,在下记下了,副使稍后上路也能少些苦楚。”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冷淡至极,仿佛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安壬瞬间毛骨悚然,这人竟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拼命挣扎,却感觉骤然发麻,难道……连这酒也早就被他识破调换了?

对上李修白平静无波的眼神,安壬顿时如坠冰窟。

果然!

麻沸散药力发作迅猛,他意识渐渐昏沉,手脚绵软无力,求救声卡在喉咙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外袍和幞头穿戴整齐。

瞬息之间,两人的身份已悄然互换。

接着,他被捆缚于椅上,摆成醉酒伏案的姿态,视线也愈发模糊,惊恐地看见着眼前人拿起一盏烛台点燃了床榻的帷幔。

火苗猛地窜起,席卷纱帐,并迅速向整个西厢蔓延!

李修白没立刻走,又往靠近火源的地方泼了些水,霎时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等火势渐旺,黑烟弥漫,他才以袖掩面,推门而出。

安壬目眦欲裂,原来他是要假扮自己,趁这夜色与浓烟混出重围!

就在这时,两名巡逻的牙兵听到动静赶来,急声喝问:“副使!出什么事了?”

李修白用帕子紧捂口鼻,又把幞头压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声音含混:“走水了!那姓陆的……还在里面!”

浓烟滚滚,满院混沌,火声噼啪,人声嘈杂,领头牙兵哪辨得出眼前“安副使”的真伪?连忙上前搀扶,同时急令另一个牙兵:“快去前院禀报进奏使,调人来救火!”

等那牙兵飞奔而去,李修白如法炮制,一手捂嘴锁喉,另一手用刻刀精准抵住这留守牙兵的咽喉要害。

牙兵猝不及防,李修白手起刀落拽下他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同时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其后颈。

牙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被李修白迅速拖进茂密的花丛中。

旋即,李修白连开三道铁锁,那道禁锢他多日的垂花门终于打开,他不再迟疑,闪身没入后园。

夜色沉寂,只听得身后火光噼啪作响,烧红了半边天。

狂风吹起他衣角,风声猎猎,他眼神却淡定异常。

后园不大,一眼就能看清。

李修白目光扫过森森花木,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口枯井上。

若有密道,这里最有可能。

他快步上前,掀开井盖——果然是口假井,井下不深,有几道石阶蜿蜒。

他毫不犹豫,探身而下,井底,一条幽深的密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时,进奏院的牙兵还不知这一角的动静,正带着援手蜂拥赶到西厢,奋力扑救大火。

火势凶猛,眼看整个进奏院都要受牵连,忽律当即喝令牙兵阻断火路,别管这厢房。

反正,他也无意救那陆先生。

一刻有余,大火终于平息了一些。

浓烟中,伏在案上的安壬被浓烟呛得恢复了一丝神智,拼命挣扎着想往门边挪动。

挣扎了半日,他终于挣开绳索,看来,这陆先生也并未绝情到底,虽捆了他,但留的是活结。

爬了半晌,安壬终于赶在大火将整座西厢吞噬之前爬出房门,艰难呼救。

“是我——”

忽律回头,透过熊熊烈焰和滚滚浓烟,终于看清火海中那人的脸庞,脸色剧变。

如果这人是安壬,那刚才逃出去的“安副使”……岂不就是那个姓陆的?!

“追!”忽律厉声下令,“封锁所有出口!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姓陆的给我抓回来!”

——

长平王府,萧沉璧又是一夜被噩梦缠绕。

这次的梦里,除了李修白那厉鬼般的身影,竟又多了一个陆湛。

李修白依旧面目不清,言辞严厉,斥责她不仅给他戴了绿帽子,竟还敢怀上别人的孽种,他就是做了鬼也绝不放过她!

而那陆湛,却只是平静地质问为什么要杀他?不是说好了,他替她出谋划策,事成之后,她就放他一条生路吗?

两张面孔轮番质问,一人伸出一手来撕扯她,萧沉璧险些被撕碎。

她奋力反抗,此时,两个人竟诡异地扭曲重合,化作一人!

非但如此,那个叶氏女的姑母也找了过来,当众拆穿了她的真面目!

萧沉璧悚然惊醒。

此时,天刚蒙蒙亮,然而浑身汗透,加上胃里翻搅得难受,她再也无法入睡。

她向来不信鬼神,但连日来的怪梦实在蹊跷,思来想去,给李修白添些香火供奉或许能平息一二?

想了想,只怕这姓陆的此刻也在黄泉路上了,所以才入她的梦报复?

也罢,顺手也给他上一炷香。

至于叶氏女的姑母,她只希望进奏院这回能中用些。

此时天色尚早,王府中贵人们还没醒,只有起早的仆役在洒扫庭院。

瞥见萧沉璧一大早便在给李修白虔诚地上香,仆役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感叹这位夫人对长平王真是情深义重,这对鸳鸯也真是命苦!

萧沉璧往日还有心思得意一番,今日却无心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琢磨着今日该尽早出门,以祈福上香之名去佛寺一趟——

万一进奏院拦不住叶氏女的姑母,她也好尽快脱身。

计划安排得堪称天衣无缝,然而瑟罗却不知哪儿去了。

萧沉璧于是出了房门找一找,刚进入院内,这时,瑟罗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道——

“不好了,郡主!出大事了!”

第34章 真相白 我爱你爱到死去活来?

萧沉璧心事重重, 本就提心吊胆,此刻见瑟罗跌跌撞撞奔来,额角青筋跳得越发欢, 紧张问道:“是进奏院没拦住, 叫叶氏女的姑母进长安了?”

“不……不是!”瑟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是陆先生!陆先生昨夜放了一把大火,趁乱跑了!”

“什么?”萧沉璧手中的帕子瞬间绞紧, 千算万算,竟漏算了这个变数。

看来昨日的温情脉脉、木偶传情全是麻痹她的虚情假意, 他分明是在刻意示弱,降低她的防备。

“怎么回事?说清楚!”

瑟罗三言两语讲述了一番陆湛是如何调换药酒、捆了安壬然后从密道逃生的。

“一开始进奏使他们都没想到,等发觉事情不对已经是后半夜了,那密道里早就没有了人, 陆先生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密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萧沉璧追问,话刚说出口又想起上回这个陆湛得了她一个承诺, 要求去荐福寺祭拜双亲的事。

他从没出去过, 只有这一次,看来那回他的确不是准备逃走,而是在找密道,为以后脱身做准备。

果然,瑟罗的回答和她预料的不差分毫。

突如其来的身孕、大难不死的叶氏姑母,再加上这个逃出生天的陆湛……

萧沉璧只觉头疼欲裂, 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

此人心思深沉,诡计多端,又差点死在她手里,一旦脱身必不会放过她!

萧沉璧脸色阴沉:“长安有宵禁, 他纵然逃出进奏院,晚上也不便出坊,这会儿刚放禁,进奏院若倾力追捕或许还能将人追回来!”

瑟罗赶紧答道:“进奏院所有的人手都全力出动了,进奏使特意派人来王府暗中传信给我,叫咱们也全力提防。”

萧沉璧当然知道提防,与此同时对进奏院那帮废物也痛恨至极。

叔父果然是个有小才而无大谋的,把大半心思都用来防备她了,其他事办得一塌糊涂,她便是留下这个孩子,也不能指望依靠进奏院来图谋大业了!

图谋大业尚远,更要紧的还是解决眼下的四面楚歌。

萧沉璧当机立断:“传令忽律,在王府内外即刻布下暗哨,全力拦截,绝不能让那姓陆的靠近王府半步。还有,你速去通知王府马夫备车,就说我今晨要去城外香积寺佛寺上香祈福。”

瑟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萧沉璧尚未完全信任她,从容道:“你别误会,此事只是权宜之计,万一进奏院拦不住那个姑母,或那姓陆的胡言乱语,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在外头,脱身总归容易些,你说是不是?若无事发生,我们再悄悄回来便是。”

瑟罗抽手,直勾勾看向她双眼:“你别骗我了!我虽比不得你聪慧,但也不傻,若真出了事,你是想独自远走吧?”

被戳破心思,萧沉璧脸色半分没变,只是瞬间软和面容,抓住瑟罗的手,声音凄切:“你知道的,我也是无奈,我不过是笼中鸟、掌中雀,还被进奏院那群豺狼逼着怀了孽种……如今他们自己无能,眼看就要引火烧身,我不能陪着他们玉石俱焚,母亲和阿弟还在魏博盼我归家呢!瑟罗,我曾经救过你,如今也不图什么,只求你今日别告诉进奏院,难道连这点请求你都不肯?”

她眼睫轻颤,柳眉微蹙,楚楚可怜。

瑟罗心神一荡,眼神柔软下来,仿佛在迟疑。

然而就在看不见的阴影里,萧沉璧袖中的金针一现,已然悄悄对准瑟罗后颈要穴——

若瑟罗敢拒绝,萧沉璧会毫不犹豫地刺下。

她不能死,谁挡她的生路,谁就得先躺下。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片刻,瑟罗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又没说要拦你。再说,你又怎知我不会帮你……”

萧沉璧右腕微不可查地一收:“你……”

瑟罗脸颊微红,带着点羞恼与决然:“你救过我的命,我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你放心,我不会告密的。其实……其实上次你去医馆偷偷问打胎药的事,我都知道,我也没告诉任何人。这次你要走,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这赤诚的话让萧沉璧难得地触动了一下。

袖中的金针悄无声息收了回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瑟罗的鬓角,声音带着罕见的柔和:“有你这句话,只要我能脱身便必然不会亏待你。”

瑟罗脸更红了。

萧沉璧不能耽误时间,又道:“时候不早了,既如此,你尽快去叫马夫套车。”

“好。”瑟罗顿时用力一点头,转身飞快跑开。

萧沉璧也立刻折返内室,动作利落地收拾起金银细软,又塞进两件不起眼的素色衣裙,以防逃亡时惹人觊觎。

一切收拾停当,她将东西塞进一只提篮,上面严严实实盖了一摞抄好的往生经文,缓步出去,俨然一副要去为亡夫虔诚祈福的模样。

仆役们瞧见那满满一篮祭品,无不咋舌叹息——夫人对殿下可真是情深似海,感天动地!

若当真有神佛,能叫他们王爷起死回生就好了……

——

萧沉璧这边火急火燎,另一边,李修白同样步履维艰。

正如萧沉璧所料,长安宵禁森严,没到夜晚,各条街市都有金吾卫巡夜,犯禁者会被当街斩杀。是以,昨夜他自荐福寺密道脱身后无法出坊,只能潜入崇仁坊一家喧嚣的酒肆暂避。

大街上的宵禁管得严,但坊内要宽松许多,夜深人静,小巷里时不时还有人走动。

酒肆里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胡姬当垆沽酒,老汉吞刀吐火,客人们或是吃酒,或是谈笑,好不热闹。

捆缚安壬时,李修白不仅剥下了其外衫,更顺手摘走了钱袋,此刻正好用来付账,他要了间僻静上房,改换行头,等着放禁再离开。

此时,距离晨鼓响起,尚有一个时辰。

一切都收拾完,李修白又丢给堂倌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打探长平王府近况。

酒肆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收了钱的堂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诉他长平王战死后,圣人对王府恩眷有加,前些日子千秋宴还赐下诸多珍宝,并且给李汝珍加封丹阳县主。

李修白并不知千秋宴的事,想来是萧沉璧故意瞒着他,恐怕,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了。

此女果然蛇蝎心肠,心思如此狠毒,还能对他笑靥如花。

他继续追问府中人事,得知母亲、阿姐与汝珍皆安好,心中稍定。

然而这时,堂倌话锋一转,眉飞色舞地提起一个他有些陌生的名字:“不过要说长平王府如今最轰动长安的人物,还得数那位长王遗孀!提起这位,啧,那可真是命运多舛,红颜薄命啊,那位夫人千难万险才觅得长平王这等良配,谁承想天妒英才,王爷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留她一人独守空闺,着实叫人心疼!”

李修白眉头一皱:“……遗孀?是哪位娘子?”

堂倌一脸惊奇:“郎君竟不知?这位夫人如今可是长安城无人不晓的人物!”

李修白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哦,某自青州远道而来,对京中风物不甚了解。”

堂倌正愁无人分享这感人肺腑的故事,立刻滔滔不绝起来。

“三月前的幽州叛乱郎君总该知晓吧?这位叶夫人便是那位宁死不降、以身殉国的幽州刺史之女!朝廷追封她为乡主,指给了长平王做孺人。王爷待她,那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情深似海啊、!可惜后来王爷战死,她也被大雪埋了数日,之后侥幸得救,才被接回长安……”

听到此处,李修白才想起确有这么一桩事。三月前在监军王守成的算计之下,他的确被指了一个叶氏女当侧室。

但收下叶氏只为救人,他与此女甚至都没见过几面。雪崩时,此女所在之处更是首当其冲……

他都深受重伤,此女竟活下来了?

还有,这情深似海从何说起?他甚至连此女的样貌都记不清了。

他心中疑惑,便也如此问出了口。

这一问,彻底打开了堂倌的话匣子。

“何止情深似海?简直是生死相随!先前不是说叶家遭了徐庭陌那贼子的毒手吗,听说长平王为替夫人报仇,亲手斩杀了所有参与屠戮的贼子,还亲自为岳父母收敛尸骨,风光大葬!这还不算完,后来有人暗放冷箭,王爷竟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替夫人挡下,那一箭,险些要了王爷的命,如何不叫人动容?更别提雪崩之时,王爷在生死关头,拼尽最后力气将夫人推出险境……此等深情,便是我一个外人听了也不禁感慨万千。”

堂倌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末了还重重叹了口气。

李修白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寸寸沉了下去。

为叶氏一族收敛尸骨、风光下葬,是敬其父忠烈。

斩杀屠戮叶氏的幽州叛军,是为整肃军纪。

但替叶氏女挡箭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毫无印象。

更别提雪崩之时飞身将她推出去保命了。

雪崩如山呼海啸,天地茫茫一片,他与她不甚亲近,相距甚远,根本不可能顾及,何况,他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眼分明是看向山顶那个身影——永安郡主萧沉璧。

李修白好似在听旁人的事一般,语气平静无波:“天下当真有此等奇事?莫不是以讹传讹?”

堂倌连连摆手:“绝无可能!这夫妻二人的事迹长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长平王对夫人情深似海,夫人对王爷更是矢志不渝。自打回京,这位夫人是日日哭灵,夜夜抄经,隔三差五便去城外上香祈福,风雨无阻。喏,王府的马车常打咱们门前过,小的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李修白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当是那叶氏女为求立足,编造出的谎言。

她阖族尽灭,孤苦无依,在王府中编些情意深厚的故事,博人同情,免受欺凌,也情有可原。

只是……从前和萧沉璧屡次交手,他本能地厌恶这等工于心计之人。

待他回府,还是需告知母亲,令其约束这叶氏一番。

两盏茶饮罢,时辰将近。为避免进奏院追捕,李修白不再耽搁,起身离开喧嚣的酒肆。

出了门后,不久便到五更三刻,开禁的时候了。

宫城与皇城方向率先擂响开门鼓,声浪如潮,层层荡开,渐渐席卷全城,其他坊也依次递进。

这开门鼓一共要擂四百下,期间,百姓闻声而起,打水洗漱;商贩们抖擞精神,整装待发;官员们也行色匆匆,准备骑马上朝。

崇仁坊门前早已人头攒动,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背着褡裢准备远行的旅人、匆匆赶路的仆役……人声渐沸,嘈嘈切切。

坊正维持了一番秩序后,拿出钥匙开启坊门,人流便如开闸之水统统涌出。

李修白混迹其中,用安壬的钱购得一匹快马,利落地翻身上鞍。

天色尚青灰,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踏着尚未散尽的鼓点朝着长平王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进奏院,出来寻人的牙兵不敢大张旗鼓,只假称丢了逃奴,在各坊暗巷中搜寻。

然而崇仁坊街巷纵横,错综复杂,待他们摸索着查到那间不起眼的酒肆时,李修白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复杂的街衢之外。

——

晨光熹微,街衢清冷,长平王府的朱漆大门刚刚开启,两名守卫睡眼惺忪。

当李修白勒马,将缰绳随手抛来时,其中一人还懵然未觉:“这位郎君,您找谁?”

李修白略一皱眉,那守卫顿时更加摸不着头脑,另一名守卫却猛地瞪大了眼,如同白日见鬼,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

李修白淡淡应了一声:“是我。通传母亲。”

言罢,他步履从容,径直踏入府门。

那新守卫骇得魂飞魄散:“殿下不是死于雪崩了吗,这……这是…… ”

李修白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守卫连忙低头,再不敢多话,然后和另一人一起飞快朝府内奔去。

守卫跑得快,路上撞见管事,连忙告知,管事也惊骇交加,随即狂喜,脚步踉跄地冲向大门相迎。

沉寂了数月的王府,一大早便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炸开了锅。

此时,萧沉璧正焦灼地在西角门处徘徊,等着瑟罗带马夫前来,对前院的剧变尚且不知。

左等右等,不见瑟罗身影,她心中疑窦渐生。

恰在此时,碎步赶往前院的管事瞥见了萧沉璧素色的裙裾一角,心想殿下归来,夫人定是最高兴的,不如先去告知她这滔天喜讯,便顺道拐了过来。

而原本去找马夫的瑟罗,恰好在穿过前院回廊时,一眼瞥见了那个正与管事交谈的身影。

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陆先生?

他非但逃过了进奏院的追捕,竟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王府内院?

那郡主的身份岂不是岌岌可危了!

瑟罗只觉天旋地转,再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疯也似的朝着西角门方向狂奔而去。

于是,在西角门处焦灼等待的萧沉璧便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王府的管事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瑟罗则面如菜色、眉头紧皱,两人一南一北,分别快步朝着她这个方向来。

她心头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很快,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了她面前,气喘如牛,异口同声地喊出——

“夫人,有天大的消息要告知您!”

萧沉璧不动声色,先唤了瑟罗近前,对管事温言道:“管事莫急,且先缓口气。”

管事喜形于色,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瑟罗赶紧附耳,压低声音对萧沉璧道:“不好了,郡主!我刚刚看见那个……那个姓陆的不知怎么的,竟然找到王府里面来了!”

萧沉璧额角青筋剧烈一跳,瞬间如遭晴天霹雳。

这姓陆的怎么会知晓她嫁到了何处,还进到了王府内?她分明没告诉过他她夫家的身份啊。

真是活见鬼了!

萧沉璧强行压住忐忑,立刻低声吩咐瑟罗:“快!去催马夫!立刻!”

瑟罗转身就跑。

萧沉璧若无其事,又笑吟吟地问管事:“管事有何事?”

管事激动得声音发颤,拱手贺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殿下、殿下他没死,此刻已到前院了!”

萧沉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谁?

李修白?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瞬间凝固了,嘴角僵硬地牵动:“管事……确定没看错?”

管事拍着胸脯保证:“千真万确!守卫们都看见了,还和殿下说了话,殿下此刻正往内院来呢,夫人您这是又要去给殿下上香祈福?不用了!殿下福大命大,活着回来了,夫人您可算是苦尽甘来,守得云开了!”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萧沉璧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什么苦尽甘来,分明是大祸临头!

萧沉璧差点晕过去。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祸不单行,接二连三,命犯太岁都不是这么犯的!

萧沉璧强自镇定:“我……我这身衣裳太素净,还是为郎君守孝的孝服,就这么去见郎君未免不吉,且容我去换身衣裳再来迎候郎君。”

她在王府苦心经营的形象深入人心,管事不疑有他,反而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是该如此!那老奴先去迎一迎殿下!”

“管事快去,莫怠慢了郎君。”萧沉璧几乎是咬着牙才挤出这句温婉的话。

待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沉璧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走,她必须尽快走!

说罢,她也顾不得许多,赶紧叫守门的人先开门。

守卫一连茫然,但还是听命。

萧沉璧提裙出去,与此同时,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却浮现出来——

李修白厌恶胡桃,陆湛昨日也说不喜胡桃,偏偏这么巧,他们在同一时刻找上门来了?

难道……

这个念头一起,萧沉璧如坠万丈冰窟。

不可能!太荒谬了,绝无可能这般荒唐!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这恐怖的联想,快步准备离开,然而还没踏出门,一道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你怎么在这儿?”

这声音……是陆湛?

不,恐怕不止……

萧沉璧眼前一黑,浑身僵硬,艰难地转过身。

不出所料,看到了那个差点死在她手中的人。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当瞥见了此人身边所站的管事,轰然一声,萧沉璧又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震得她神魂俱裂!

果然,李修白,和陆湛是同一人!

也就是说,那个被她囚禁、折辱和同寝的面首,竟是她口口声声宣扬恩爱、日日悼念的亡夫?

萧沉璧这小半生也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然而,没有任何一刻比得上现在更让她震惊。

李修白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缟素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蛇蝎美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可辩驳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他缓缓侧头,声音能凝出冰碴,一字一句问管事:“你再说一遍,她,是我的谁?”

管事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诡异,连忙笑着对李修白道:“殿下,这位就是您的夫人,叶娘子啊!定是夫人这些日子诚心祈福,日日上香,这才感动了神佛,叫您逃过一劫,起死回生!”

李修白生平自诩镇定,此刻面对这荒谬绝伦的现实一时竟也无话可说。

难怪萧沉璧会出现在他的家中,还梳着妇人发髻。

原来这个所谓的叶氏是她假扮的。

什么上香,什么祈福,还有他亲口嘲讽的“天阉”、“无能”,原来一直是他自己?

这些日子,他也是一直在给自己戴绿头巾?

他眼神瞬间冷到底,隔着一道垂花门,极其缓慢地、一寸寸重新刮过萧沉璧的脸颊。

萧沉璧反看回去,那眼神同样复杂到了极致——

惊怒、荒谬、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以及暗流涌动的杀意。

不等她开口,李修白缓缓逼近:“夫人?”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瞬间让萧沉璧尴尬无比,手心紧攥。

她不着意地往后退,往门边退去。

管事还在不停地念叨:“既然殿下和夫人见上面了,那老奴便赶紧去禀告老王妃,还有县主,她们定然十分欢喜!”

李修白略一点头,管事忙不迭离开,空旷的西角门,只剩下两人相对。

空气凝重,仿佛能挤得出水来。

李修白仍在步步逼近,萧沉璧震惊过后又冷静下来,毫不犹豫对李修白出手,袖中的金针直接朝他最紧要的面门刺去——

然而此时李修白也不必再伪装,身形一动,避开锋芒,反手精准地扣住萧沉璧袭来的手腕,夺过金针,抵在萧沉璧喉间。

——只要她再动分毫,喉咙就会被捅穿。

但萧沉璧又岂是毫无准备,除了金针,她还贴身藏了一把精巧的匕首,在李修白反制的同时她出其不意刺出,此刻也抵在李修白的心口。

——只要他敢再动半分,她也会刺穿他心口。

逼仄的墙角,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然而这紧张的气氛落到旁人眼里可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身体因博弈紧紧相贴,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气息纠缠,衣衫交叠。

从远处仆役的视角望去,好似一对璧人情难自禁,正忘情相抚。

连起伏的胸口都如此一致。

仆役们面红耳赤,纷纷别过脸去,心中感叹王爷与夫人当真是干柴烈火啊!这才刚见面,竟在角门处就……

啧!

萧沉璧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一道道滚烫的目光,再想到自己亲手散布的那些“感天动地”“情深似海”的恩爱谎言,一股强烈的被拆穿的荒谬感涌上来,掺杂着羞愤和愤恨,烧红了她的耳根。

李修白自然也听到了仆役的窃窃私语,再结合酒肆里听闻的那些感天动地的佳话,只觉荒谬绝伦。

他攥紧她的手,薄唇几乎贴上了萧沉璧耳垂,神情莫测,似笑非笑:“夫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我怎么不知道,我爱你爱到死去活来?”

“……”

萧沉璧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羞愤、恐惧和巨大的荒谬感齐齐涌上来,她恨不得将眼前人挫骨扬灰!

第35章 风水转 “贤王妃感天动地哭活亡夫”

西角门的守卫自然也瞥见了墙边纠缠的人影, 那姿态过于暧昧,他们立刻识趣地侧身避开。

萧沉璧顿时火气更盛。

然而此刻,彼此要害相抵, 她更身处敌营腹地。

硬拼?最好的结局不过玉石俱焚。

她惜命。

这条命还有许多抱负要实现, 还有远方亲人要相救,比李修白的命值钱多了,不到绝境,她绝不轻言放弃。

压下翻腾的怒意, 她冷静道:“僵持无益。你我同时撤手,从此两清, 如何?”

李修白把玩着那枚金针,唇角勾起一抹嘲弄:“两清?郡主未免太会避重就轻,此地乃长平王府,是本王的家, 本王只需一声令下,府卫仆役顷刻便能将你围得水泄不通!郡主当真以为能杀得了我?抑或杀了我之后, 还能全身而退?”

萧沉璧的确是在虚张声势, 眼下被戳穿,她下巴一抬,又换了一种语气:“纵使我难逃一死,能拉你垫背也算值了!反正我如今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比不得殿下圣眷正浓, 前程似锦!”

她手腕微沉,匕首更紧地刺向李修白腰腹,李修白立时反制,金针几乎刺破她的肌肤:“郡主如此惜命, 当真舍得赴死?”

萧沉璧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要他不想玉石俱焚,就有谈判的机会。

远处,瑟罗驾车的声响隐隐传来,或许她还有一线生机。

她故作姿态:“殿下若不愿两败俱伤,倒也有个法子,咱们赌一赌。你我各退一步,我收手,你放行。至于我能走多远,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此计于殿下百利而无一害,殿下该不会连这点胆量也没有吧?”

李修白低笑出声:“郡主不必费心激我,放你走无异于纵虎归山。易地而处,郡主会应允么?”

这话何其耳熟?正是是在进奏院里初见时,她对此人说过的原话。

睚眦必报的小人!

萧沉璧暗骂,心知谈判无望,环视一圈,发觉守卫已退远,仆役也躲不见了,余光扫见瑟罗逼近,她心一横,一个眼神递出,瑟罗会意,快马加鞭一甩,从车辕跃下,直扑李修白——

这一刹那,李修白转身和瑟罗交手,而萧沉璧则同时刺过去。

然而此人着实深藏不露,身手竟远超预料,瑟罗这等好手一时竟也占不得半分便宜。

缠斗正酣之际,忽有一道矫健身影从墙头翻下,瞬间将瑟罗死死按在地上!

萧沉璧本已经转身逃走,还没走到门口,手腕却被擒住,天旋地转间,已被李修白反剪双臂,重重抵在冰冷的墙角。

主仆双双受制,萧沉璧审时度势,决定先保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倏然变脸,侧首回眸,眼中瞬间蓄满泪水,泫然欲泣:“殿下当真忍心杀我?我腹中可怀着你的骨血啊!”

李修白见识过她翻脸如翻书的模样,喜怒无常是常态,但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却是头一遭。

瞧瞧,眉毛似蹙非蹙,眼泪将落未落,水汪汪的,极为引人怜惜。

可惜,他心硬如铁:“郡主未免太会利用条件,上一刻还毫不留情要杀本王,这一刻知道硬拼无用,又拿腹中骨肉博取同情,难过能骗过如此多的人!”

被戳穿心思,萧沉璧面不改色:“论迹不论心。我这腹中骨肉确是先生血脉,没人比先生更清楚了吧?”

她悄然换了称呼,用“先生”二字试图勾起那些相处的情分。

李修白语气淡漠:“郡主还是别提先生了。一提,本王便不禁想起昨日安副使说的郡主下令送我上路之事。”

“什么!”萧沉璧惊讶,仿佛头一回听见,“我何曾下过此等命令?我分明是想脱身后带先生一同远走高飞的,定是安壬构陷于我!我自身尚在进奏院掌控之下,如笼中鸟雀,何来权力支使他们?何况……”

她带着无尽委屈,“一日夫妻百日恩。昔日,我又是帮先生跟进奏院要求换炭火,又是添茶叶的,先生难不成全忘了?”

李修白笑意愈发地冷:“炭火中掺了迷情香,茶叶罐至今空空如也。郡主的恩情,便这般廉价?”

“……”

萧沉璧忍不住恼恨,语气却强行压住:“论心不论迹,我的确是这般想的,那只能说明我人微言轻,进奏院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既如此,我又如何能支使进奏院杀先生?显而易见这是栽赃!”

李修白挑眉:“方才还‘论迹不论心’,转瞬便成‘论心不论迹’。正话反话都让郡主说了,郡主果然好口才!可惜,姑且不论此次刺杀,单说前次燕山雪崩——雪山倾颓之际,不巧,本王恰好瞥见山巅立着一人,银甲覆面,身形与郡主一般无二,郡主莫非还要狡辩,这也是误会?”

萧沉璧这次是真冤!

她柳眉倒竖:“殿下怎可一再污蔑于我?那雪崩绝不是我手笔!我自身也被埋于雪下,九死一生,差一点被冻毙,先生难道是说我是故意去送死不成?”

李修白面无表情:“郡主恐怕不是不想做,是没来得及做吧?郡主率众前往燕山,总该不会是为在下送行的?”

“……”

萧沉璧绝不认账:“我是去替阿弟寻访名医,先生不是问过我手上的疤痕是如何来的吗,正是此次冻伤所致。疤痕犹在,先生曾亲手抚触过,难不成还不信我?”

此言一出,李修白的确回忆起那指尖微凸的伤痕,同时浮现的,还有她汗湿的鬓角和情动时紧扣住枕头的手指。

旖旎的场景一闪而过,他沉默一瞬。

萧沉璧乘胜追击:“过往恩怨暂且不提。如今,我腹中真真切切怀着殿下的骨肉,王妃娘娘对此子殷殷期盼,贵太妃更是望眼欲穿,盼着四世同堂,她老人家沉疴缠身,恐怕不久于人世……殿下难道连老人家最后这点念想,也要亲手掐灭么?”

李修白皱眉:“你还笼络了我外祖母?”

萧沉璧神色坦然,语带关切:“是贵太妃垂怜于我。深宫寂寞,我每每入宫相伴老人家都甚是开怀,殿下若肯放过我,日后我定当尽心侍奉贵太妃左右。待此子降生,或许……贵太妃凤体也能因此康健也未可知。”

李修白只有一声讽笑:“让你相伴?只怕外祖母活不到此子呱呱坠地了。”

萧沉璧心火更旺,为保命却只得隐忍。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殿下当真是误会我了,殿下知道的,眼下我被叔父夺了权,又被进奏院全面监视,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若殿下肯施以援手,助我挣脱樊笼,我自然更愿安守王府,平平安安诞下麟儿,过几天安稳日子。”

李修白审视着她的眼睛:“你会安分?”

“当然!”萧沉璧斩钉截铁,循循善诱,“殿下从前在进奏院之时不是说过吗,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殿下能给我的远胜进奏院百倍,我为何不愿?何况……”

她话锋一转,直接点破他的野心:“殿下只怕也不是闲散亲王吧?这些日子你在进奏院名为襄助魏博、离间二王,实则坐收渔利。殿下也有问鼎之心,是也不是?”

李修白并不否认:“你是想留下助我,以此为条件换取性命?”

“不错!”萧沉璧迎上他的目光,将他从前的话还回去,“我虽从前与殿下有些误会,但我的才能殿下也是知晓的,有我襄助,殿下必能如虎添翼,登上大位,指日可待!”

“郡主曾杀过本王三次,郡主的才智自然不会怀疑。只是……”李修白话中带刺,直指核心,“利害虽永恒,郡主心性却未必,郡主今日可与本王结盟,明日也可转投他人,如此首鼠两端,本王如何确信郡主不会在紧要关头反戈一击?”

萧沉璧真是恨极了这人刻薄的言语和缜密的心思!

若非走投无路,她实在不愿与此等人物周旋。

不过,她说的结盟倒也不全是假话。

利用谁不是利用?叔父欺她辱她,夺她权柄,还昏聩无能,和叔父共谋大业无异于自取灭亡,不如趁早另寻出路。

抛开恩怨和好恶来看,李修白身为长平王,身份尊贵,野心勃勃,最重要的,和她目标一致,此人才是她眼下最有力的盟友之选。

不妨虚与委蛇,借他之力重掌魏博,同时伺机脱身,待脱身之后再反手除除掉他……

如此,她腹中的孩子便又成了最正统的天家血脉,到时,扶持此子,依旧可以名正言顺起兵。

转瞬之间,萧沉璧便迅速筹谋好一切,言辞恳切,直击要害:“殿下从前不信我便也罢了,可是如今,我腹中怀着殿下血脉,这是你我骨肉至亲,我同殿下的关系自然比任何人都更亲近,难道殿下还怀疑我会将江山交给外人么?”

李修白目光沉沉扫过她尚平坦的腹部,未置可否。

萧沉璧知道他开始犹豫了,这便意味着有戏,她目光灼灼,再添筹码:“我如今孤身一人,困于殿下掌心,若我真有异心,殿下可随时除了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一番言辞,情理兼备,滴水不漏。

李修白沉吟片刻,似乎已下了决定,这时,远处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兄!”

李汝珍满面狂喜,小跑过来,跑得发髻都乱了。

直至近前,她才发现兄嫂姿态亲密,顿时惊呼一声,捂眼背过身去。

“阿兄羞不羞!光天化日的便如此行事,叫人瞧见可怎么好?”少女的声音又羞又急。

李修白眼神微妙,缓缓松开了钳制萧沉璧的手。

萧沉璧迅速退开数步,揉着发痛的手腕,心想他这是默许结盟,暂不取她性命了?抑或,是要静观其变?

不管怎么说,对她而言都算好事,她将匕首迅速收回袖中。

李修白没管她,只对李汝珍道:“只是说说话罢了,并无其他。”

李汝珍从指缝偷瞧一眼,见二人已分开,衣衫齐整,这才红着脸跑过来,一把抱住李修白的手臂。

“阿兄,你活着回来了,太好了!这些时日我还以为……”她声音哽咽,抹了抹眼角。

李修白抚了抚妹妹的发顶:“都是及笄的大姑娘了,怎还这般爱哭鼻子?

李汝珍连忙吸了吸鼻子,然后连珠炮般发问:“阿兄是怎么脱险的?为何今日才归?身上可有伤……”

李修白打断:“你这般问法,叫为兄从何答起?”

李汝珍不好意思:“那……那便从如何脱身说起!阿兄是如何逃脱的?嫂嫂也脱险了,你们怎未遇见,一道出来?”

李修白扫了一眼身后的人,萧沉璧别开眼神。

他语气于是带了一丝冷笑:“幸好当时没碰见你嫂嫂,不然,我恐怕便回不来了。”

李汝珍愕然:“啊?”

萧沉璧连忙堆起温婉笑容,打圆场道:“郎君的意思是……当时天寒地冻,一个人东西尚且不够吃,若是两个人一起,只怕都要饿死在雪地里了。”

李汝珍心思单纯,拍着胸口庆幸:“真是万幸!不过嫂嫂是被神策军所救,阿兄你呢?”

李修白简单把自己被猎户所救,然后当成奴隶转卖,还险些被杀的事情说了。

当然,他略去了进奏院,也没提萧沉璧,只说是一个女子手笔。

李汝珍心疼不已:“阿兄可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竟被卖作贱奴!那女子还敢害你?实在可恨!究竟是谁?我定不饶她!”

说罢,她抄起手中的红缨枪便作势要去算账。

李修白目光转向萧沉璧,似笑非笑:“这……就要问你嫂嫂了。”

“嫂嫂怎会知晓?”李汝珍一愣,旋即恍然,“是阿兄方才告知嫂嫂了对不对?”

萧沉璧心虚,面对李汝珍殷切的目光,镇定地开始胡编:“对,那个女子……她,她是一个胡人,专做奴隶生意,没认出你阿兄的身份来,这才把他转卖了,后来你阿兄要逃,他们的头目又下了命令追杀。至于具体是何人,一时难查……胡商行踪飘忽,居无定所,此刻怕已远走西域了。”

“原来如此。”李汝珍懊恼不已,“那岂不是不能为阿兄报仇了?难道就这么放过这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了?”

萧沉璧笑容有些僵硬:“来日方长。倘若她再来长安,到时候报仇也不迟。”

“好吧。”李汝珍悻悻收回了红缨枪,对萧沉璧深信不疑,“嫂嫂说的在理!嫂嫂定然也比我更痛恨那个女人,一切都听嫂嫂的!”

萧沉璧干笑两声。

李修白扫了一眼二人亲密的姿态,微微皱眉:“你们二人何时这般亲近了?”

李汝珍立刻挽住萧沉璧手臂:“嫂嫂待我可好了!上回我荡秋千不慎落水,嫂嫂明明水性不佳,仍奋不顾身跳河相救,最后她用尽全力把我托举上来,自己却险些溺亡……阿兄,你既归来,日后定要好好待嫂嫂,若你敢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修白眉头顿时皱得更深。

什么救命之恩?萧沉璧水性极佳,这分明是笼络人心的把戏。

他冷冷瞥向萧沉璧,萧沉璧却顺势反挽住李汝珍,声音温软:“小姑怎可如此说话?你是郎君嫡亲的妹妹,你们二人才是骨肉至亲,我终究是外人,切莫为我伤了你们兄妹情分。”

李汝珍急道:“嫂嫂此言差矣,你嫁入王府,便是我李家人,阿娘与我皆视你为至亲。何况嫂嫂待阿兄之心,满长安有目共睹!夜夜抄经祈福,日日焚香祷告,谁人敢说你一个不字?便是阿兄你也不能!”

她回头瞪了李修白一眼。

李修白脸色瞬间沉到了底。什么祈福?她分明是出去给他戴绿帽子了,只不过阴差阳错,私通的人恰好是伪装身份的他自己。

如此不堪,竟被她经营成贤名远播,还让所有人都称赞于她?

他目光寸寸剐过萧沉璧,萧沉璧则回以无辜眼神,她也很无奈啊。谁让这些人愿意相信她呢?

李汝珍完全没发现哥嫂之间的怪异,还是欣喜若狂的模样:“总之,阿兄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喜事!阿娘定是等急了,快走快走,我们一同去!”

她一手挽一个,亲亲热热往安福堂去。

李修白不动声色抽出手臂,径直前行。

“哼。”李汝珍咕哝了一句,忙安抚萧沉璧,“阿兄脾气向来如此,嫂嫂莫怪。”

萧沉璧温婉一笑:“妾身怎会怪郎君?妾欢喜郎君还来不及呢。”

“嫂嫂也不能太惯着他!你这般好脾气,日后当心被阿兄欺负。”李汝珍愈发怜惜,暗暗下决心要护好嫂嫂。

行至半途,李汝珍一回眸才注意到瑟罗,奇道:“瑟罗为何不一道?站在那儿作什么?”

再仔细一看,只见瑟罗远远立着,身旁还站着李修白的护卫。

不止李汝珍奇怪,瑟罗也奇怪,刚刚她还远远看着郡主被那长平王压制住,两人剑拔弩张,但转瞬之间又平静下来,仿佛答成了某种约定,这护卫也放开了她,李汝珍这才没发现怪异。

萧沉璧从容道:“哦,今日我原是要乘车去香积寺为郎君祈福,如今郎君既归,自然不必去了。”

她示意瑟罗将提篮送回薜荔院,瑟罗虽不明所以,但既然跟了萧沉璧,便一句话没说照做。

——

安福堂

院门外,早有管事望眼欲穿,一见人影便激动入内通禀:“来了来了,殿下与夫人一道来了!”

老王妃早已按捺不住,亲自院门,李修白快步上前,躬身长揖:“儿子不孝,劳累母亲忧心了!”

老王妃忙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身上可有伤?”

“劳母亲挂心,并无大碍。”李修白答道。

老王妃见他气色尚可,略微安心,拉着他的手絮叨:“无事便好!快进来,可用过早膳了……”

说话间,女使们已鱼贯而入,虽是早膳,案几上却已琳琅满目。

萧沉璧被李汝珍按坐在李修白身侧,如坐针毡。

又是一番细问,老王妃所问与李汝珍相差无几。

“这些时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修白略一停顿,将萧沉璧刚刚编造的谎言简略陈述。

老王妃听罢微微皱了眉:“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子!一时逃了也无妨,长平王府家大业大,我博陵崔氏也不是无能之辈,断不会就此罢休!”

萧沉璧听到这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李修白余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母亲说的是。”

然而,他唇角的笑很快便僵住。因为连素来端庄持重的母亲,随后竟也絮絮说起萧沉璧这些日子的“虔诚”与“功劳”。

“……多亏了你这位新妇!噩耗传来,她日日为你焚香诵经,抄写往生经,一卷又一卷,指尖都磨出了茧子,许是这份心意感动了神佛,才保佑你逃过一劫吧!”

李修白没说话,只抿了口茶,若是没有此女,他恐怕原本没有这么多劫数。

他淡淡道:“汝珍已提过了。”

老王妃点头,却仍忍不住夸赞:“不止抄经,你这位好夫人啊还救了汝珍性命,更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最要紧的,她腹中有了你的骨血,贵太妃对此子寄予厚望,前些日子她入宫探望,贵太妃的精神都好了许多!阿郎,你夫人实乃我长平王府的福星,你此番归来,定要善待于她,切莫辜负!”

李修白手中的茶汤原本是上好的顾渚紫笋,回味甘香,此刻尝来却只余苦涩。

汝珍年幼天真,被蒙蔽尚可理解。可母亲何等明智?外祖母更是历经三朝,深谙宫闱……竟都被此女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满长安城的人都似乎都在为此女着迷。

看来,此女的心机手段远超他预估,若此刻当众揭穿或诛杀她,必引轩然大波。

他眸色深沉,只淡淡应了一声:“儿子知晓了。”

叙完话,他便以需即刻上表禀明圣人为由告退。老王妃自是答应,又叮嘱他好生休养。

李修白起身,萧沉璧也跟了回去。

两人并肩往薜荔院去,此时王府上下早已传遍李修白活着归来的消息,仆役们或明或暗地窥视着这对劫后重逢的璧人,议论纷纷。

薜荔院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女使们赶紧重新铺设锦衾,备置衣物。

很快,长平王死而复生的消息便从王府内传出去,两人之间的佳话愈发动人,在长安坊市间沸沸扬扬,甚至染上了一丝志怪色彩——

什么“贤王妃感天动地哭活亡夫”啦,什么“三生情未了苦命鸳鸯终再会”啦,甚至还有谣传是雪山神女显灵,护佑一双痴情人的,惹得痴男怨女们纷纷前往燕山膜拜……

此刻,萧沉璧尚且不知外头的谣言已经传成了这样,她步履沉重,心中反复掂量李修白的态度。

李修白显然也有话要说,刚踏入薜荔院正房,便屏退了所有女使。

女使们床铺刚铺到一半,面面相觑,脸颊飞红,心照不宣地退下,轻轻掩紧了门扇——

殿下也太心急了,刚回房就等不及做这档子事,夫人可还怀着身子呢!

李修白捕捉到女使们暧昧的眼神,神色愈发不虞。

他眼神冷淡,看向那背着光站的人:“郡主果然好手段。不过两月光景,这长平王府几乎要改姓萧了,本王若再不归来,只怕连立锥之地也无了?”

萧沉璧这半晌也算看出来了,李修白既然没在李汝珍和老王妃面前揭穿她,八成是被她说动,要与她合作了。

也就是说她的命暂时无虞,并且能借助他的权势摆脱进奏院,同时筹谋大业。

她心下一松,亲手斟了一盏热茶,笑意盈盈奉至李修白面前:“殿下谬赞。若是我手段粗陋,轻易便被人识破,殿下又如何肯与我结盟?我手段越高,日后为殿下蒙蔽进奏院,使其为殿下所用时才越能天衣无缝,殿下说是不是?”

茶汽氤氲,朦胧了两人的视线,也柔和了针锋相对的气氛。

萧沉璧美艳的皮囊仿佛罩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破,摸不透,欲遮还休,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魅惑。

雾气缭绕间,李修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平坦的小腹上,母亲期盼的眼神,外祖母重病之时的心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终究抬手,接过了那杯茶。

“望郡主说到做到,安分守己。若叫本王察觉丝毫异动……郡主想必能猜到下场。”

萧沉璧心口的巨石彻底放下,看来最终还是这个她厌恶的孩子保了她一命。

她嫣然一笑,令人如沐春风:“殿下放心,我怎么舍得呢!我腹中还怀中我们二人共同的骨血呢,此子定会如殿下一般,龙章凤姿,智谋无双。”

李修白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本王不求它皮相才智如何,只愿它生就一副好心肠。”

言下之意,显然是讥讽她蛇蝎心肠。

萧沉璧笑意微僵,心头冷哼,秃子笑和尚,脱了帽子都一样!

装什么良善,说得他自己心肠多好一般!

这个孩子继承了他们二人的心肠,只怕生下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萧沉璧光是想想都头痛,但眼下,此子确有大用,不便再打掉。

萧沉璧轻抚小腹,决定拿它再来搏一搏筹码,突然,小腹窜过一股熟悉且异样的热流,并且沉沉地往下坠。

似乎是……月信。

怎会?萧沉璧心头猛然一紧,心头浮出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

该不会,她压根就没怀上吧?

第36章 掌心汗 识人不需多,一眼足矣。

如今前有狼, 后有虎,这个孩子是她保命的重要筹码。

若是她没真怀,就凭她曾经三次对李修白下杀手, 这人定会毫不犹豫将她斩杀。

天塌了也不为过!

可先前她明明害喜了, 侍医也诊断出滑脉,怎会骤然生变?

思来想去,萧沉璧只能想到是侍医前些时日为她调理寒症的药方扰乱了脉象,害得她假孕了。

人果然不能说谎, 说了一个谎便要用无数的谎去圆。

此次怕是在劫难逃,萧沉璧浑身僵冷。

这点异样没逃过眼前人的眼睛, 李修白搁下茶盏,略一打量:“郡主又在盘算什么?”

“没什么啊。”萧沉璧若无其事地坐下,并紧双腿。

此刻李修白深信她身怀有孕,这筹码须得用足, 她接着道:“殿下既然答应了,也当护我母子周全。我的身份倘若泄露出去, 对殿下绝无好处。叶氏尚有一姑母存世, 不日便到长安,还望殿下出手拦截。”

李修白略一思索便想起昨夜进奏院大半人手悄然撤离之事,想来便是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