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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长安 衔香 38273 字 4个月前

他淡声道:“此事你不必忧心。不过…… 郡主方才夸口说能助本王掌控进奏院,进奏使位同大唐副相,大朝会时,忽律和康苏勒也需上殿, 届时必与本王照面,万一认出本王,郡主之计岂非不攻自破?”

萧沉璧自然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境,她方才便想出了一计, 笑意盈盈:“这点殿下大可不必忧心,只要殿下佯作失忆,忘却幽州旧事及被困进奏院的经历,我便可继续假扮叶流筝,进奏院也无从生疑。”

李修白指尖轻叩桌面。

燕山雪崩之时山顶滚石圆木齐下,可见此事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萧沉璧也被掩埋,多半不是其手笔。

看来这暗处,恐怕另有一双手欲置他于死地。

他脑中闪过数张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人脸上,叩击的指尖微顿。

如今他平安归来,那人恐东窗事发,必会再次出手。眼下百废待兴,树敌过多并非上策。

失忆么?随时可恢复,便意味着他随时能旧事重提。

主动权在他手中。

一番权衡之下,李修白不动声色:“好,本王可以依计行事。至于进奏院那头如何圆得天衣无缝,全看郡主手段了。”

萧沉璧眼波流转,笃定道:“殿下尽管放心。”

李修白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讽意,此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她合作,的确如虎添翼。

“还有一事。”他又抬眸,语气转冷,“郡主心机深沉,进奏院本就与你有宿怨,光笼络此处为本王所用远远不够,郡主若是想取信本王,魏博那边,也需拿出些诚意来。”

萧沉璧眼神一凝。魏博也是此人腹心之患,此人的目标显然不止图谋皇位,更要一统天下,这是逼她纳投名状了。

她眼下被叔父夺权,魏博那边叛徒不少,正好可借刀剪除那些已倒戈叔父的势力,为日后重掌大权铺路。

她于是欣然应道:“好啊,殿下放心,不但进奏院会化为殿下的手中利剑,魏博的不臣之将,本郡主也会为殿下扫清!”

这话说得十分狂妄,但她曾执掌魏博,没人比她更知道如何对付魏博了。

李修白撇了撇茶沫:“半月为期。若做不到,郡主当知晓,本王也不是非此子不可。”

萧沉璧心中冷笑,此人果然铁石心肠,即便她真诞下孩子,他也不会对此子多在乎。孩子出生之日,更是她殒命之时。

然而不得不承认,此人心思同她一样缜密,手段和她一样果决,和他结盟,大业指日可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暂居人下何妨?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萧沉璧微微垂眸,没流露出一丝不满:“好,半月为期,人头必定送到殿下手里。”

李修白略一颔首,盟约便算正式达成。

这模样既矜贵又冷淡,哪里还有半分从前身为陆先生时的温润如压?

萧沉璧只觉自己瞎了眼,怎么会把此人看成是一个小官之子?

她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端起茶想冷静冷静,李修白却制止:“郡主还身怀有孕,此时饮浓茶恐怕不合适吧?”

萧沉璧手一僵,为了维持身份,只好又悻悻放下:“殿下懂得倒是多。”

他懂得多,便意味着更易识破假孕。

不行,可不能叫他发现。

念头一转,计上心来,她眉头微蹙,目露忧色:“殿下关怀骨肉自是好的。只是此胎仅一月,并非外人以为的三月。王妃娘娘每五日便遣府中侍医为我请平安脉,时日一久,这差池恐怕难以遮掩。殿下若想保密,还请止了这诊脉。”

李修白不置可否,只盯着她:“本王倒好奇,郡主前两月是如何瞒过医官的?”

萧沉璧日后还需此法,哪肯和盘托出?但什么都不说,以此人的心思只怕要起疑。

她于是佯装恼怒:“反正总归弄假成真了,殿下又何必追问这些细枝末节?再说,我是如何怀上的,殿下难道不知?那日,我分明瞧见羊肠衣有了破漏,殿下却偏说无碍,若非如此,何以弄到这般地步!”

她眼波流转,双颊飞红,愤然控诉他是如何令她有孕的,无意间勾起昔日旖旎片段。

李修白微微侧目,起身避开:“此事的确是本王疏忽。这侍医本王会下令叫他不必来了,但若圣人或贵太妃遣奉御前来,还需郡主自行应对。郡主智计无双,前两月既能瞒天过海,想来此等小事,也不在话下。”

“不劳殿下费心。”萧沉璧见好就收。

免了定期诊脉,李修白一时便难以察觉她假孕之事。

可眼下小腹还在坠痛,再待得久些,只怕衣裙要被染脏,她以手支额,佯作不适:“我昨夜睡得不大好,殿下若无事,我便先行休息了。”

李修白余光扫过屋内佛龛,只见里面供着他的牌位,前面还整齐地插着一排香,尚未燃完,显然是刚供上不久。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亏心事做得多了确实容易噩梦缠身,郡主且好好歇息吧,本王去处理叶氏姑母的事。”

说罢,命门外女使撤了牌位香炉。

萧沉璧自然听出了他的讽刺,恼怒别过脸去,这人真是一日不刺她都不行!

待人彻底走远,她又急急检视一番,果然……是月信来了,她根本就没怀!

萧沉璧强自镇定,悄悄换了月事带。

然后,她命瑟罗出府,让进奏院按兵不动。

——

从薜荔院出来,李修白身后悄无声息跟上两名护卫。

这二位是他手下极为得力的双生兄妹护卫,一个叫流风,一个回雪,身手极佳,忠心耿耿,最主要的,口风极严。

李修白甫一回府,二人便来拜见,擒住瑟罗的人正是流风。

李修白将拦截叶氏姑母之事交予二人,然后往书房撰写奏表,向圣人禀报“死而复生”之事。

奏表写完后,李清沅和崔儋得知了他尚在人世的消息也匆匆赶来了,一家人在安福堂相见,李清沅的眼泪险些掉下来:“阿郎清减了,手上也添了伤痕,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李修白宽慰道:“无妨,只是些许皮外伤,根骨无恙。”

李清沅含泪点头,崔儋更稳重些,拍了拍他肩:“平安便好,否极泰来,日后必会一帆风顺,对了,你不在时,母亲已将前事告知清沅。”

崔儋将他们如何暗中盘算扶持他遗腹子的事情说了,还说了他已经升任礼部尚书。

李修白道:“我料到了。此事,我也在暗中助力。”

然后,他便将这些时日已来身陷进奏院,如何挑拨二王,如何暗中扶持王府的事简单说了。

李清沅恍然大悟:“难怪阿娘总怀疑是你在显灵!”

崔儋也若有所思:“这么说,礼部侍郎一职原来是行简你帮的忙?难怪如此顺遂。阴差阳错,里应外合,咱们倒是齐心协力了。”

老王妃则皱了眉:“可……叶氏先前不是说你是被一胡女所制?”

李清沅笑道:“他那夫人弱质纤纤,又怀有身孕,若是告诉她实情,只怕她会吓得晕过去吧!”

老王妃微微颔首:“阿沅言之有理,此事暂且还是瞒着她吧。”

李修白并未辩解,只是想,萧沉璧果然好手段,柔弱姿态在他家人心中已根深蒂固,纵使他此刻挑明此女便是心狠手辣的永安郡主,她们恐怕也难相信。

崔儋又道:“经过科举舞弊、剑南旧案和淮南漕乱之后,庆王、岐王皆损兵折将。眼下榷茶案由王守成严查,结案在即,岐王的户部尚书之位应当难以保全了。到时候二王都只剩半副残躯,形势对咱们一片利好。”

李修白听着,微微颔首。

之后,清虚真人也进言道:“禀殿下,除了朝堂,后宫里殿下先前安排的那位薛采女也节节高升,如今已升至四品美人,宠冠后宫,想必将来对我等行事也大有裨益。”

“如此之快?”

“是,此女手段着实非凡。”

李修白听罢,倒是没再意外。

见第一面时,薛灵素的眼神最先落在他腰间的佩戴的玉佩上,从那时起,他便看穿了此女。

想到这里,他忽又想起进奏院初遇萧沉璧,那时,她的第一眼落到了他的胸口——试探他是否还活着。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果然,识人不需多,一眼足矣。

——

换过月信带,萧沉璧莫名打了个寒噤。

她拿丝帕捂住,心里冷笑,定然是李修白在腹诽于她。

罢了,横竖彼此算计。

要紧的是,如今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夜夜可与她同榻而眠,月信之事要如何遮掩?

她忍不住在房中踱起步,思忖对策,当务之急,还是要联络赵翼。

正准备去见韩夫人,突然,韩夫人的请帖先一步送到了她手中。帖上不过寻常叙旧之辞,然而递帖的女使悄然又给她塞了一张字条,上面赫然写着叶氏女的那位姑母是赵翼派来接应她的。

萧沉璧阅毕当即将纸条焚毁,心头一震——来了!看来赵翼接到她的传信了,还派了人来营救!

可不久前,她怕身份败露已让李修白拦截此人……

她不及细想,急急赶去。幸好时机还未晚,到了待客的秋林院时,正听见里面吵闹着。

“叶娘子,夫人在静养,不宜惊扰。”

“就见一面!老身是她亲姑母,自她未出世便远嫁,从未得见,实在想念,夫人见了我必是欢喜的,还望通融则个!”

“殿下有令…… 哎!娘子!”

那妇人一身石青色的襦裙,竭力挣开阻拦,两名护卫却死死拦住。

僵持间,萧沉璧已轻轻推开一丝门缝,细细再一打量,发现那妇人有些面熟——体态丰腴,面色红润,唇边有一颗醒目的媒婆痣,正是赵翼的干姐姐范娘子!

萧沉璧随即推门而入,众人齐刷刷望来,范娘子见了她更是几乎喜极而泣。

四目相对,萧沉璧心也稍安。

她定了定神,对仆役道:“都退下吧,我觉着好些了,且与姑母叙一叙旧。”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岿然不动。萧沉璧心知他们唯李修白之命是从,上前低语几句,令其回禀李修白,二人这才退开。

待摒退众人入内,范娘子立刻下拜:“郡主,老身可算寻着您了!您不知这一路有多艰难!”

萧沉璧赶紧将人扶起,细细问了原委。

范娘子擦去额上的汗,气喘吁吁道:“说来话长,这一切还要从郡主夹带在官牒中的来信说起……”

原来自从燕山雪崩的事传出去后,魏博对外宣称她身染重病,内里却悄然散布死讯。远在相州的赵翼得此噩耗,遂据城不出。直至半月前收到她密信,方知她被困长安,立刻设法营救。

但相州受严密监视,不便打草惊蛇,赵翼就想到了假借叶氏女姑母的办法进入王府。

此事本来极为隐秘,范娘子暗中联络王府时特意叮嘱欲给侄女惊喜,勿要外传,王府应允了。范娘子于是才由王府护卫护送,乔装入长安。

“然而……”范娘子奇怪道,“行至灞桥时,消息不知如何走漏。进奏院人马随后拦截伏击,老身几经周折方得脱身入城。”

萧沉璧听到此处算是明白过来了,此事之所以会泄露是因为李汝珍告诉了她这个秘密,她不知内情,以为是真的叶氏姑母,遂把这件事告诉了进奏院,之后,进奏院又派人拦截……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才耽搁至今。

她暗骂天意弄人,面上只宽慰道:“娘子辛苦了。”

范娘子是领兵作战的女中豪杰,对此小挫浑不在意:“方才那两个护卫拦得死紧,要不是郡主现身,老身便要硬闯了!郡主放心,对付这等小辈,老身手到擒来!”

萧沉璧莞尔:“娘子英勇,便是我不来自然也能见着面,只是,我此前传信赵将军之事,办得如何?”

范娘子正色道:“郡主先前命将军营救困于魏博的节帅夫人与少主,赵将军已安插细作。但此处看守森严,尚需时日。将军说郡主处境险恶,命老身先救郡主回相州,再图后事。郡主放心,老身此次入京明着只带护卫十余人,另外却有两支乔装胡商的百人卫队也到了长安,回去的通关文牒和伪装身份,赵将军都已备妥,必能万无一失!”

萧沉璧听罢,却摇头:“不,此刻我不能走。”

“为何?郡主是信不过老身?还是信不过赵将军?”

“都不是。” 萧沉璧温言道,“我与赵翼生死相托,我信得过他,自然也信得过他派来的人,只是,母亲和阿弟在叔父手中,一旦我消失,进奏院必会发现,到时他们二人的命只怕要即刻不保。”

范娘子有些出乎意料,她从前听闻永安郡主心狠手辣,毒杀生父也不手软,未料其对母亲和弟弟如此情深,她踌躇道:“可郡主如今处境艰难,此时若是不走,只怕日后未必能脱身了…… ”

萧沉璧何尝不知,与李修白周旋,无异与虎谋皮。但人活着是有底线的,她即便再心狠,心里也始终有一处不能碰的地方,便是母亲和弟弟。

他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感情非外人可揣度。

何况,危中有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是利用得当,待她重返魏博,便是一举四得——

一是借襄助李修白的由头剪除二王;

二是借其权柄清扫进奏院与叔父势力;

三是暗杀李修白这个心腹大患;

四是抱养一个孩子假装李修白遗孤,以此举兵!

于是,沉吟过后,萧沉璧断然道:“不,赵翼必须先设法救出我母亲和弟弟,我方能离开长安。这段时间你和你的人先在长安待着,传信之事,我另有安排。”

范娘子只得应诺:“是。”

萧沉璧又细问魏博近况,了然于心后方起身回薜荔院。

同时,她心里稍稍安稳,不论如何,范娘子的到来给她留了一条后路,纵使魏博事败,她也不至于困死长安。

但她所有的图谋全系于腹中这胎儿之上,偏偏,她并未真的怀上,还来了月事。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

怕什么来什么,用完晚膳后,李修白回了薜荔院安寝。

女使已将屋内收拾停当,李修白的旧物渐次归位。萧沉璧只觉领地被侵占,颇为不适,当看到那并排摆放的玉枕和银红的鸳鸯戏水缠枝锦被时,额角青筋更是突突直跳。

李修白倒是从容,问起她白日去秋林院之事。

萧沉璧早已想好了说辞,道:“这位姑母说她早在叶流筝出生前便远嫁了,从未见过她,我这才出面相见,免得叫外人怀疑。见面后她果然未认出来我来,只简单叙了两句家常,之后,我便将她安置在别院了。”

“仅此而已?”李修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萧沉璧压下砰砰的心跳,故意没好气地反看回去:“还能如何?一个外乡妇罢了,难不成我还有通天的本事,能把她怎么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殿下这点气量总该有!”

李修白收回目光,不再追问,只命女使备汤沐浴。

萧沉璧心头又是一紧,连殿下也不唤了,蹙眉道:“你今夜当真要宿在我房中?”

李修白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此乃本王府邸,本王回自己房间安寝有何不可?多亏了夫人在外头散布的那些恩爱传言,现在王府上下都知道本王爱妻如命。若归家首夜便与夫人分房而居,次日流言如何,夫人自己且先想一想。”

萧沉璧一时语塞,这回是真的恼了,别开脸去:“随你。”

李修白垂眸,扫过她扭头时雪白的颈项,没再言语,去屏风后更衣。

水声淅沥,萧沉璧只觉那声响敲在心上,小腹坠痛更甚。

幸而,李修白虽与她同室,却未同榻,屏退女使后,他径直走向窗边那张贵妃榻。

那榻是萧沉璧入住后添置的,处处是她的喜好,酸枝木榻身雕刻着繁复华美的缠枝牡丹,上面铺着触手生凉的玉簟,还歪着一个她素日搂抱的竹夫人。

李修白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似乎是嫌这品味过于浮艳。

萧沉璧心头不悦,上前一把将竹夫人和玉簟抱走,只留给他一张光秃秃的空榻。

李修白倒未计较,和衣躺下。然而他身量颀长,头挨着榻沿,一双长腿便无处安放。

他侧过脸,唇线抿紧:“王府是短了郡主的用度?既添了东西,为何如此局促?”

萧沉璧添置时哪想过他还能活着回来?自然只图自己舒适。

她故作委屈,眼睫低垂:“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殿下若是不忍一忍,难道要占了我一个弱女子的床,把我赶过去么?我可还怀着殿下的骨肉呢?”

“骨肉”二字,被她咬得又轻又软,李修白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回头去,勉强将长腿搭上狭窄的榻尾。

萧沉璧见他吃瘪,心头掠过一丝快意,叫他装!往后夜夜这般憋屈才好。

她放下锦帐,美美地躺在他那张宽敞舒适的小叶紫檀大床上。

两人各自背身,眼不见为净。

然而不知是上回落水寒邪入体,还是喝了那药效极猛的安胎药的缘故,这回她的月事来势汹汹,如同潮涌。

萧沉璧忐忑不安,生怕染脏床铺叫他发现,只得屡次起身,悄然摸黑到外面更换月信带。

如此三番两次,窸窣声响终是吵到了窗边之人,黑暗中传来李修白冷冽不耐的声音:“郡主夜半频频起身,扰人清梦,所为何事?”

萧沉璧心头一凛,稳住声线,理直气壮中带着一丝娇蛮:“怀胎妇人本就如此辛苦,本郡主为殿下诞育子嗣,这般苦楚都受了,殿下莫非连这点声响也忍不得?”

李修白那边再无回应,只余一片压抑的沉寂。

萧沉璧得意不已,继续往来频繁,打定主意要搅得他不得安宁,最好就此离去,永不再来!

如此想着,她一整夜来来往往没停。

四更时分,夜色浓稠如墨,她有些困了,看不清路,凭着记忆摸索,脚尖却不慎勾到榻边一个硬硬的东西,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倒。

几乎同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在她惊惶失措间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撑伏在上方——

两人鼻尖相抵,唇瓣在慌乱中擦过,激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怪异热意。

萧沉璧的寝衣更是不慎被扯散了半边襟口,半边雪腻圆润的肩头毫无阻隔地握在他温热的掌心,握出一道红印。

呼吸交缠,腰腹紧贴,一股源自身体深处的惯性记忆被强行唤醒,谁也没有动,只是掌心渐渐沁出了汗。

寂静的夜瞬间被染上了暧昧的气息。

更尴尬的是,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一股热流骤然涌出,渗透了月事带的层层布料,萧沉璧清晰地感觉到温热正迅速蔓延,几乎要透出薄薄的寝衣……

完了——

她的寝衣只怕要在此人面前弄脏了!

第37章 野鸳鸯 她不安好心,我也自有盘算。……

从前不是没有过肌肤之亲, 但都是情势所迫。如今身份早已揭穿,宿怨深重,立场截然相反之下还如此亲密, 叫人诡异地生出一股悖德之感。

热流还在涌出, 萧沉璧浑身僵硬,生怕触碰到李修白。

掌心之下握着圆润的肩头,几缕散落的发丝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 李修白眼神顿了一下,一时忘了松手。

萧沉璧心中无半分旖旎, 只焦虑腹中秘密会被他察觉,思虑之下,她佯作羞愤,猛地推开他的手, 迅速起身。

“看什么看!不许过来!”

说罢,她拢紧衣襟, 抓起一件干净寝衣, 迅速向外跑去。

李修白并未阻拦,只起身斟了一盏冷茶。冰凉的茶水滑入喉中,方压下几分燥意。

一整盏冷茶饮尽,萧沉璧才慢吞吞回来。

他目光敏锐地落在她新换的寝衣上,侧首问道:“夜半更深,换什么衣服?”

萧沉璧心口一跳, 语气讥诮:“今时不同往日,我可不敢与殿下再有牵扯,免得被怀疑心怀不轨,这寝衣被殿下碰过, 自然要扔,长平王府家大业大,难不成还短我一件衣裳?”

李修白未再言语,只是手中杯盏放回案几时发出一声闷响。

萧沉璧轻抚小腹,故意埋怨:“我还没问殿下呢,不是说好了同房不同寝,大半夜的,殿下何故跑到我的床边,害得我险些摔了一跤,若伤及腹中孩子,那该如何是好?”

李修白语气冷淡:“郡主整夜出入频繁,扰人清梦。本王不过起身吹风,这也碍着郡主了?”

萧沉璧语塞,“唰”地拉下床帐。

内外一隔断,室内重归死寂。

萧沉璧惦记着月信,心如擂鼓,不敢阖眼。

外间贵妃榻上,李修白同样睡意全无,一闭眼,不是那雪白圆润的肩颈,便是她弃衣如敝履的模样。

未及五更,他便起身,吩咐门外值夜女使:“备水。”

女使睡眼惺忪,神思恍惚,多嘴问了一句:“殿下是要沐浴的水,还是洗漱的水……”

李修白神色不虞,冷冷扫了一眼。

女使瞥见他齐整的寝衣,慌忙垂首:“奴该死!殿下稍候。”

屋内,直至脚步声远去,萧沉璧才长吁一口气,今夜总算是遮掩过去了。

可若夜夜如此煎熬,只怕不等李修白动手,她自己先熬干了。

这人真是她的克星。

——

昨日递上请安折子后,圣人当即遣内宦前来王府慰问,今日是大朝会,李修白该正式现身了。

一早,马车便已备好,临行前,郑怀瑾却风风火火找上门来。

郑怀瑾是今科探花郎,科举案后,经吏部铨选入翰林院,任翰林学士,不久前奉旨出巡,听闻李修白生还,他连夜策马奔回长安。

他平日最是讲究,衣衫绝不重样,出门里外必须熏香,今日却风尘仆仆,下颌胡茬都没来得及刮,衣袍下摆溅满泥点,狼狈不堪。

远远在西角门望见李修白,他翻身下马,三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拥住。

“祸害遗千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李修白自小幽居王府,知己寥寥,郑怀瑾是唯一相伴至今的挚友。他薄唇微抿:“差一点真死了。不过,濒死之际,忽然想起你还欠我一万贯钱,便又挣扎着活了回来。”

郑怀瑾怒而推他:“好你个李行简!我日夜想着替你报仇,你倒好,这点鸡毛蒜皮记得忒清楚!这些日子我给你烧的纸钱都不止一万贯了!你还想要账?”

李修白眉梢微挑:“行吧,那便算了。”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这两月生死相隔不过大梦一场。郑怀瑾干脆将马缰丢给仆从,与李修白同乘一车。

车帘垂下,郑怀瑾瞥见他眼下淡淡青痕,又不禁戏谑:“哟!小别胜新婚?看来昨夜甚是快活?幽州一行虽然差点要了你的命,但娶得了一个如此美貌的夫人,也不亏了!不过……你那夫人可怀着身子呢,你就这般猴急?”

李修白略一抬眸:“你见过她?”

“见过两回!”郑怀瑾感慨,“头回见是在你灵前,她一身素衣,面白如纸,叫人见之生怜。第二回是在梁国夫人雅集上,她为救汝珍,奋不顾身跳下水险些搭上性命。如此痴情且勇毅的女子可不多见,你小子,当真是撞了大运!”

李修白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大运?”

“怎的?你不知?”郑怀瑾又说起近来市井的流言,“如今满长安都传是你夫人把你从阎王殿哭回来的,茶坊酒肆里话本子都编出七八折了,啧,那叫一个曲折离奇,感天动地。”

“曲折是真曲折。”李修白指尖轻叩车壁,“若未遇见她,或许,还没这般曲折。”

“哎,你这是何意?”

郑怀瑾总算听出一丝不对劲了,李修白不再隐瞒,将萧沉璧的真实身份及被困进奏院之事和盘托出。

郑怀瑾听罢沉默了一瞬,然后倒吸一口冷气:“你再说一遍,尊夫人是……是何人?”

“魏博节度使之女,永安郡主,萧沉璧。”李修白语气平淡,“就是曾经放狼群追你,险些将你咬死的那位。”

“是她?!”郑怀瑾噌地站起,头“咚”一声撞在车顶,痛呼出声。他捂着额角跌坐回去,声音发颤:“怎会是她?她不是死在雪崩里了吗?不……不可能!我先前见你夫人时,她好像纸片做的一般,风一吹就倒了,人也貌若天仙,怎么可能是萧沉璧那个貌丑无盐的毒妇!再说,萧沉璧怎么可能瞒过这么多人!”

李修白微微笑:“我同你明说了,你还是不信,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了。”

郑怀瑾顿时哑然,浑身泛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

也怨不得他不信,委实是当年萧沉璧留给他的阴影太深。

那年他十九,魏博叛乱,长平王奉旨平叛,李修白随父出征,他热血上头也跟了去。

谁料初上战场,便撞上了萧沉璧这女煞星。

一次押运粮草时,他遭其伏击,不仅粮草全被抢了,队伍也被打得丢盔弃甲,他自己更是灰溜溜地更是狼狈逃窜。

萧沉璧戴着半幅银甲面具,策马扬鞭,紧追不舍,追得他从马上摔了下来,鞋跑丢了,头发也被她飞出去的刀削断了一半。

见他如此窘态,她在马上纵声大笑,随即放出豢养的狼群戏耍他。

数十头恶狼咆哮追袭,一头畜生甚至撕破他裤管,差点咬到他屁股。

他捂着屁股狂奔,就在以为要死在这个毒妇手里的时候,李修白率兵杀到,逼退萧沉璧,他才捡回一命。

但那日的狼狈深深刻入骨髓,萧沉璧恶毒的模样也成他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现在想起,他屁股还隐隐作痛。

郑怀瑾魂飞天外,久久不能回神:“可怕,太可怕了,不止萧沉璧可怕,你胆子也是够大的,竟把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留下来,还准许她和你睡在一间房里,你、你就不怕她半夜咬死你?”

李修白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哑然失笑:“她眼下尚需依附于我,暂不会行此蠢事。”

郑怀瑾心有余悸:“呵,你也说了这是暂时,此女狠毒异常,有朝一日得以脱身,必会毫不留情杀了你!”

“我知她不安好心,但我也有我的打算。”李修白神色平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郑怀瑾知他城府极深,必然是做好了周全的打算,他不好再劝,只郑重提醒:“务必小心,可不要玩火自焚!”

李修白漫不经心:“瞧你吓的,至于么,刚刚不是还心疼她风一吹险些晕倒?”

“假象!全是假象!”郑怀瑾顿感被愚弄,恼羞成怒,“不许再提!”

李修白挑眉,郑怀瑾也暗自平复心绪。

就这么一路叙话,马车很快入了大明宫。

今日大朝会于太极殿举行,百官云集,绯、紫、青、绿各色官袍依次登上丹墀。

李修白一身绯色亲王常服,上用金线绣着盘龙纹,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引得百官频频侧目。

朝会开始后,圣人对李修白关切备至,特召其近前细看。李修白禀报了这二月间事后,圣人为表慰问,特赐珍珠百斛,金玉万贯。

此时,左军中尉王守成呈上榷茶案查办结果,说元恪在榷茶一案中手段酷烈,横征暴敛,导致茶农死伤数百,民怨沸腾。

刺杀圣人的两个茶农也是受苛政,走投无路之下才铤而走险。

圣人闻言震怒,将元恪论罪罢官下狱,至于空悬的户部尚书一职,则授予了李修白。

本朝宗室多领虚衔,户部掌天下钱粮户籍,是实权要职,由亲王执掌,实属罕见。

一时间,朝野风向骤变,百官都嗅出了圣人都长平王的殊遇。

而论及血脉亲疏,李修白比庆王、岐王更近帝王一系。先前因其体弱多病,加之其父是先太子旧党,无人敢攀附。如今他劫后余生,体魄康健许多,差事又办得漂亮,想来圣人心里那点芥蒂慢慢消去了,以后,这皇位交给谁只怕也要再变一变了。

一时间,裴党,柳党,庆王,岐王望着御阶前那长身玉立的背影,皆心绪难平。

归府后,二王分头急召裴、柳二相过府,商议如今的对策。

同时,百官也在暗中观望长平王府。

圣人忌惮宗室勾结朝臣,明面上结党营私谁都不会干,但是内帷妇人之间一起做做雅集,赏赏花什么的,却是再寻常不过。

于是一日之内,萧沉璧案头便堆了数十张邀帖。

不等李修白回薜荔院,她看着这些帖子便知晓此人在今日朝堂之上定是出尽风头。

果不其然,午间用膳时,李修白擢升户部尚书的消息便从李清沅之口传入她耳中。

萧沉璧心中冷哼,庆岐二王鹬蚌相争,倒让他这渔翁得了大利!

不过,李修白圣眷愈隆,她腹中这莫须有的孩子将来之路便愈发顺遂,她于是也真心实意陪笑了几句。

从安福堂出来,萧沉璧借还愿之名又要去荐福寺,引得李清沅再次刮目,称赞她不忘本。

萧沉璧微微一笑,看来姿态摆得足果然事半功倍。

现在,她无论做什么,总有人给她找足了由头,甚至都不用她本人多费唇舌。

——

进奏院

自瑟罗传回消息,忽律便按兵不动,连连催促萧沉璧前来解释清楚。

萧沉璧早已备好说辞,半真半假告知忽律逃出的陆湛其实就是李修白,但他在逃出去之时从马上摔下来,头部受创,忘却了幽州及进奏院诸事。

忽律恍然:“如此说来,李修白并未识破郡主身份,真将你当作叶氏了?”

萧沉璧颔首:“自然。若非如此,就凭我曾杀过他三次的事迹,我还能活到现在?”

忽律信不过萧沉璧,但十分信得过萧沉璧和李修白之间的仇怨,这两人不死不休,若是知晓身份,必不会如此刻这般相安无事。

何况进奏院囚禁、折辱是至追杀李修白,桩桩件件皆是死仇,他如今位高权重,只需在皇帝面前递句话,进奏院便能顷刻覆灭。

但眼下风平浪静,李修白必然是出事了,多方思虑之下,忽律暂时信了萧沉璧的话,追问道:“那叶氏姑母呢?郡主又是如何应付的?”

萧沉璧浅浅一笑:“此事纯属误会。先前消息有误,那叶氏女的姑母早在她出嫁前便远嫁他乡,从未回过幽州。此次是夫家败落,想上京讹些钱财罢了。我已给了她银钱打发了,此人现在安分得很。”

忽律仍有疑虑:“那郡主眼下作何打算?长平王虽失忆,保不齐哪日便会想起来,到时候郡主身份败露,进奏院也难逃灭顶之灾。”

萧沉璧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进奏使所言不假,所以我特意在奉御诊脉时旁听了一耳,听说这李修白脑中淤血不少,要喝上一个月的汤药才能慢慢消除,且未必能全数忆起。故而,我等眼下尚无大碍,仍可照常行事。不过,此人毕竟是个隐患,这一月内我会想办法将其暗杀,彻底绝了后患。”

忽律挑眉:“郡主果然杀伐果断。”

萧沉璧冷笑:“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他如今身份尊贵,我若是在内帷下手恐会被发现,所以得制造一个意外,此事还须院使鼎力相助。”

忽律颔首:“郡主放心,人手、毒药、机关……但有所需,随时下令。”

萧沉璧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想杀李修白是真的。

两边都想利用她,她也不会放过他们,时候一到,他们都会死在她手里。

忽律没看出她的算盘,总算稍稍放心。

离开时,瞥见安壬脖子上那圈未散的淤青,她忍不住嗤笑出声,安壬尴尬地拉长衣领,挡住脖子。

这场变故里最倒霉的便是他了,杀人不成险些被杀,偏偏他还是进奏院里对李修白最好的那个。

萧沉璧心想,李修白其人,心狠手辣并不在她之下。

——

薜荔院

萧沉璧白日去进奏院之事并未瞒过李修白,他回府后,便指派一名叫“回雪”的女使到她身边,称其武功高强、心思缜密,以后留在她身边专司护卫之责。

萧沉璧冷笑,什么保护?分明是监视。

李修白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后吩咐回雪即刻收拾入住。

萧沉璧不再多言,只将一摞邀帖掷于他面前。

“恭贺殿下荣膺要职。眼下殿下炙手可热,递到我这里的帖子也堆积如山,殿下瞧瞧,我该赴哪家的约才妥当?”

李修白随手翻开一帖:“你想去何处?”

萧沉璧讥诮道:“我想去何处哪由得自己?我如今不过是殿下手中的一颗棋子,自然是殿下想去哪个,我便去哪个,我若是擅自做主,殿下只怕要怀疑我有异心了。”

李修白道:“郡主不必妄自菲薄。听说郡主在长安贵妇人中口碑甚佳,无论去哪家,想必都能妥帖应对。”

“你……”萧沉璧脸色微白。

此时李修白已迅速阅毕,从中抽出一张烫金帖子:“去此处吧。大长公主寿诞。”

萧沉璧诧异:“殿下如今正得圣心,裴相、柳相甚至翰林学士承旨都欲结交,不去这些重臣府邸,为何要去一位闲散大长公主的寿宴?”

李修白神色平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眼下尚不宜过分张扬。”

萧沉璧于是不再多言,横竖长安贵妇圈子就那么大,无论赴哪家的宴,碰到的人都相差无几。

夜晚,李修白照例还是宿于房中,只不过,那张贵妃榻被他换成了更长的软榻。

帘子一拉,房内瞬间死寂。

萧沉璧照旧进进出出,今夜他却呼吸匀长,仿佛浑然未觉。她心知他是铁了心要留下了,再折腾也是徒劳,索性背过身去,沉沉睡去。

待内室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李修白却忽然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按了按眉心,郑怀瑾有一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和萧沉璧结盟的确时时刻刻都要斗智斗勇,连睡觉这种小事竟也需要耍心计。

他从未遇过如此难缠之人。

再一侧目,黑暗中,她身上浅淡的馨香随夜风飘来,李修白面上那丝不豫悄然散去。

两人气息在寂静中交织,渐趋同步,后半夜竟也相安无事。

——

这一晚萧沉璧睡得很是不错,脸色也好看了些。

李修白活着回来了,她也终于不必再穿那些素净到寡淡的衣服去赴宴,特意叫女使多拿一些衣裙和配饰过来,预备好好挑一挑。

李修白在书房催问了两三回,声调一次冷过一次,萧沉璧恍若未闻,仍然慢条斯理对镜匀面点唇。

待时辰将近,李修白已经不耐,然而一进门瞧见屏风后转出的人,目光顿时凝住。

只见她上身着泥金轻容短襦,下配石榴红高腰长裙,颈间挂着一串浑圆莹白的珍珠璎珞,皓腕上戴着几对黄金臂钏。

秾丽逼人,明艳不可方物。

萧沉璧将他刹那的失神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得意,故意轻移凑近,吐气如兰:“殿下这是被我迷住了,连眼睛都不眨了?”

李修白眸色微深,目光落在她饱满欲滴的唇上,声音是一贯的冷淡:“郡主想多了。是你口脂过浓,过于扎眼。”

萧沉璧对镜一照,颜色确实略深了些。她也不恼,反而勾起唇角,拿起帕子轻轻拭去些许,再抬眼时,容光更盛,挑衅地睨着他:“如此,可还入得殿下的眼?”

李修白并没回答,只是转身:“时辰不早了。”

他率先向外走去,萧沉璧轻哼一声,摇曳生姿地跟上。

长平王生还本就是长安头等奇闻,今日夫妇一起赴宴,更是万众瞩目。

只见长平王龙章凤姿,气度天成,他身侧的王妃更是秾丽娇艳,光彩照人。

当二人并肩步入大长公主府花厅时,满堂的喧嚣都静了一瞬,短暂的寂静后,是窃窃私语与赞叹。

依礼,还是男女分席,寒暄之后,萧沉璧入了女眷席。

贵妇们纷纷围拢,赞她贤德美貌,必是她的至诚感天动地方换回夫君生还,便是素来眼高于顶的五姓女岐王妃也主动与她攀谈,庆王妃更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妹妹”,仿佛亲姊妹一般。

宴席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萧沉璧应付了半日,有些倦怠。恰好撞见李修白离席更衣,她便也借故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一人多高的牡丹花圃旁,李修白今日似被灌了不少酒,眸光较平日幽深。

萧沉璧幸灾乐祸跟在后面,巴不得他喝多了摔一跤才好。

大约这眼神太过直白,李修白微微回眸,冷冷道:“夫人不必跟了,本王酒量尚可,出不了丑。”

心思被戳穿,萧沉璧扭身便走。然而刚转头,脚步却猛地顿住,甚至仓皇后退一步,险些撞进李修白怀里。

李修白蹙眉欲问,萧沉璧迅速反手将他推入花丛阴影,用一方丝帕迅速捂住他的嘴:“嘘——”

李修白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前方花丛枝叶微颤,传出粘腻的水声与男女压抑的声音。

原来,是撞上了一对野鸳鸯。

此时出去只会徒增尴尬,幸好,声音已经停止,那两人已经在窸窸窣窣穿衣服了。

萧沉璧便想等他们离去再走,岂料那对男女意犹未尽,窸窣穿衣时竟低语调笑起来。

“今日足有两刻钟,比你那兄长强出许多。啧,这男人啊,到底还是年轻的更好!”

“何止时辰比兄长久?旁的也比兄长长,夫人岂非最清楚?”

“呸!油嘴滑舌!”

女子笑骂一声,声音娇媚,带着独有的风流,萧沉璧心头一凛——竟是梁国夫人!

这下可尴尬了。

她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李修白胸膛。

时下民风开放,她今日穿的是袒领襦裙,虽不算暴露,然而李修白身量极高,垂眸间,那雪腻撞入眼帘,酒力蒸腾下,他呼吸蓦地一沉,一股热流直窜腰腹。

他随即单手扣住她的腰肢,将两人隔开一拳距离。

萧沉璧未觉他异样,只道他小气,回眸瞪了一眼。

恰在此时,花丛内又传来对话,好巧不巧,正与他们相关——

梁国夫人抚着男子下颌,叹道:“你这皮相嘛,差些意思,可这耐力着实难得。不像有些人,空生了一副好皮囊,实则是个银样镴枪头,片刻功夫都撑不住!啧啧,白费了老娘当初一番心思!”

“哦?是谁?长安城还有这等不中用的?我可认得?”男子好奇追问。

梁国夫人掩唇低笑:“你自然认得!今日满场人的眼珠子怕不是都黏在他身上了,正是……那位长平王!”

男子一愣,随即爆出低笑:“竟有此事?夫人如何得知?莫非……”

“死鬼!想哪儿去了!”梁国夫人戳他胸膛,“是他那夫人亲口诉苦的!要我说,叶夫人也是可怜,生得这般绝色,竟从未尝过那等极乐滋味。夫君人是回来了,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与守活寡何异?还不如不回来呢,起码有机会改嫁!”

话毕,两人狎昵调笑,复又滚作一团。

萧沉璧本该尴尬,但身后莫名一冷,她心头警铃大作,再一回眸,只见李修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气势,但那挺拔的身姿,微抿的薄唇,天然组合成一种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变得沉重。

萧沉璧顿觉不妙,起身欲走,几乎同时,李修白微微倾身挡住她去路。

一道冷漠得毫无起伏的嗓音贴着她耳廓低低响起——

“银样镴枪头?短短两月,郡主藏起来的秘密,还真是……层出不穷。”

第38章 粉骷髅 般配得刺眼

败坏李修白名声这事, 萧沉璧当初做得有多解气,此刻就有多心虚。

男子在床笫之事上最是看重颜面,说他们不行, 简直如同掘了他们祖坟。

萧沉璧干笑两声:“……定是梁国夫人误会了?我没说过这等浑话啊, 保不齐是你从前哪位红颜知己编排的,你可不要污蔑于我!”

李修白只冷冷一哂:“除却郡主,本王并无第二位相好之人。郡主便是搪塞,也请编个像样的由头。”

萧沉璧一时语塞, 随即下巴微扬,索性认了:“是我说的又如何?那时都说你已身死, 身后事有那么重要么?再说,你以为你有多厉害,不过尔尔!”

李修白眉梢略挑:“郡主这般不满,是想再领教一二?”

萧沉璧见他眸色转深, 唯恐假孕之事败露,立刻正色道:“我倒是无妨, 只是如今腹中还怀着殿下的骨血呢, 殿下就不怕伤及孩子?”

李修白动作一顿,恰在此时,花丛里那对野鸳鸯似被惊动,男子低喝一声:“谁在那里?!”

萧沉璧可不想被人撞破在此看活春/宫,徒惹笑柄,一把拽住李修白便从后头小径逃离。

她脚步极快, 未被发现,但行至一处垂花门下,脚下青苔湿滑,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 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后腰,将她拽了回来。

萧沉璧瞥见身后坚硬的青石板,心有余悸。

李修白见她站稳,随即干净利落地要抽手。

“等等——”萧沉璧却皱眉,一把攀住他臂膀。

李修白语气无波:“本王已不追究,郡主还想如何?”

萧沉璧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自作多情,我是脚踝扭着了。”

她大半身子倚靠过来,眉头紧蹙,李修白目光扫过,未再离开,一手扶稳她腰肢,另一手则屈尊降贵地探向她脚踝。

女子的脚何等私密金贵,萧沉璧立即按住他手背:“做什么?”

李修白语气平淡:“察看伤势而已。远处有人瞧着,郡主难道想本王就此离去?”

萧沉璧余光一瞥,果然有人,眼下他们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恩爱夫妻,不能在人前露馅。

可这伤大半拜他所赐,她心中憋火,故意刁难:“这青石砖千人踩万人踏,我还怀着殿下的骨肉,殿下就忍心让我赤足踩在这污秽地上?”

李修白未置一词,解开身上玄色鹤氅垫在于她脚底。

“如此,郡主可还满意?”

萧沉璧素白的足尖踏在他华贵的鹤氅上,心头那口恶气稍平,面上却依旧倨傲:“尚可吧。就是料子粗粝了些,略有些扎脚。殿下当知晓,我贴身之物非上等吴绫蜀锦的不可,便是绣花都嫌硌人。”

李修明知她是恃宠而骄,脑中却莫名浮现出她一身冰肌玉骨的画面,触手滑腻更是如凝脂,他手腕顿了顿,未再多言,只专注查看她脚踝伤势。

微凉的指腹裹上肿胀发热的伤处,萧沉璧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不容抗拒力道的牢牢扣住。

她痛呼出声:“殿下就不能轻些?”

李修白检视完毕,冷声道:“骨头没断,也死不了,郡主大可放心。”

萧沉璧简直要气笑了:“谁家扭脚踝会死人的?殿下对我这伤真是寄予厚望!”

李修白没理会她的讽刺:“既然夫人不信任本王,那便找大夫看看吧。”

说罢,他动作略显生硬地将她的珍珠绣鞋套回。

远处人影已朝这边聚拢,李修白略一停顿,手臂穿过她膝弯,欲将她打横抱起。

萧沉璧也没拒绝。

于是,来人便瞧见长平王小心抱着夫人往回走,赞叹这对果真是神仙眷侣!

先前还觉得传言夸大的人此刻都自惭形秽,觉得是自己见识浅薄。

——

一路艳羡目光不断,议论纷纷,萧沉璧心里却只是冷笑,若他们知晓这脚伤如何而来,怕就不会这般想了。

后园和花厅尚且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长长的小径,打量的眼光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密,萧沉璧难免有一丝怪异。

尤其是今日的襦裙领口开得略低,此刻被李修白抱在怀中,他稍一低头,便一览无余。

她与他宿怨深重,此刻她便是脱光了在他面前,料他也无半分旖念。

她不担心他如何,只觉不自在,默默拢紧了领口。行至无人处,正欲开口让他放下,花丛后却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呵斥。

“喂!你这毒妇,意欲何为?!”

从前在魏博时,那些被萧沉璧处死的牙兵牙将们临死前总会这般骂她,是以萧沉璧对毒妇这个称呼倒是不陌生,许久没听,这称呼于她倒有几分故旧重逢的意味。

她不生气,只是诧异,如今她叶氏的身份天衣无缝,谁还会这般唤她?

萧沉璧自李修白臂弯中望去,只见花圃尽头站着一个打扮得跟花蝴蝶似的郎君,面皮白净,鬓边还簪着一支招摇的牡丹——不是郑怀瑾又是谁?

她心下了然,看来李修白已对他吐露实情。果然,郑怀瑾几步冲上前,指着她鼻尖警告道:“你又耍什么花招?休想蛊惑行简!他可不会中你这美人计!”

萧沉璧乐了,李修白没说什么,此人倒管得宽。

她索性将手臂软软环上李修白脖颈,娇弱地贴过去:“夫君,他说什么呀?妾好生害怕……”

李修白脚步微滞,郑怀瑾则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装!你还装?!你的身份我都知晓了,快从行简怀里下来!”

萧沉璧偏不放,反而勾得更紧,眼波盈盈,一派无辜:“妾委实不懂郎君何意。郎君这么急切,好似捉奸的正室夫人,可夫君分明只有妾一人啊,你有何立场阻碍妾同夫君亲近?”

“什么正室!胡言乱语!你……你……”郑怀瑾被她气得脖子红涨,瞧见她勾缠李修白的模样更是面红耳赤,扭过头去,“行简,你快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她脚踝扭伤,走不了而已。”李修白单手掰开萧沉璧手腕,“郡主,适可而止。”

“不解风情。”萧沉璧指尖一点,将李修白推远些,瞧着郑怀瑾那惊怒交加的模样,忽然又记起,“咦,你气急败坏的模样有些熟悉,难道,是当年在魏博被我放狼追得连鞋都跑丢了的那位世家公子?”

“你还敢提!”郑怀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枉费我之前还四处替你美言!谁知你竟是蛇蝎心肠,白生了这副好皮囊!”

“过奖过奖。”

萧沉璧自动略去前半句,抬手将垂落的碎发撩至耳后,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郑怀瑾看得心头一跳,慌忙后退一步:“你别想迷惑我,我是断然不会被你蛊惑的!”

萧沉璧这回是真笑了:“郑郎君倒是多情。我不过理一理鬓发,是你自己定力不足,胡思乱想,与我何干?你瞧你这位好友不就心如止水么?”

她瞥一眼李修白冷淡的侧脸,郑怀瑾一时语塞:“好一张利嘴!行简何等人物,岂会为你这妖女所惑!若非你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定会当场将你斩杀,更别提叫你近身了……”

这话倒提醒了萧沉璧。她立刻柔若无骨地靠向李修白肩头,素手轻抚小腹:“郑郎君不提,妾还不觉,方才被郎君这般吵闹,腹中隐隐作痛,难不成是动了胎气?万一……万一小产,妾可如何面对王妃娘娘,如何有脸去见贵太妃啊……”

郑怀瑾慌忙争辩:“你说话中气十足,哪里像动了胎气!”

“哎呀——好痛,快不行了!”萧沉璧捂着小腹叫得愈发凄楚。

郑怀瑾真是怕了她了,生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当真出个什么好歹,毕竟这女人虽然是个毒妇,但孩子是他的亲侄子。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行简,你千万提防此女,莫要被美艳的皮囊蛊惑,她分明是一个狐媚子、粉骷髅!”

他撂下话,然后快步如避蛇蝎般狼狈逃开,鬓边簪的牡丹也掉落在地。

萧沉璧瞧着那仓皇背影吃吃笑起来。

李修白垂眸:“郡主何苦戏弄怀瑾?”

“看他有趣,不成么?”萧沉璧眼尾微挑,睨向他,“怎么,殿下心疼了?”

李修白目光掠过郑怀瑾消失的方向,又落回她鲜活动人的眉眼,淡淡道:“并无。”

萧沉璧轻哼:“玩玩罢了,又没真伤着他。殿下如此关心外人,对自己骨血却如此冷淡。将来孩子落地怕也难得殿下几分疼爱,妾真是有些心寒呢。”

李修白虽知她怀着他的血脉,心头却总萦绕一丝不真切的疏离,也难想象婴孩模样。

或许,他天性便是这般凉薄。

他未再言语,只抱着她加快步伐走向花厅。

——

奉御诊断后说只是寻常扭伤,休养三两日即可,为萧沉璧敷上化瘀的药膏。

经此一事,这宴席萧沉璧没法继续参加了,只好打道回府,身为体贴的夫君,李修白自当陪她回府。

大长公主得知变故后随即赶来致歉,萧沉璧温言安抚。两人寒暄间,李修白转身暂时离开。

——原来是宝华殿的宫人找他。

今日大长公主寿宴,薛灵素也在受邀之列,因陪圣人对弈,姗姗来迟。她如今风头正劲,能来已是给足颜面,大长公主欢喜不尽,众贵妇也争相奉承。

然而席间话题很快便被长平王夫妇占据。

妇人们交口称赞二人如何般配,如何恩爱,又说起方才王爷是如何小心翼翼抱着扭伤的夫人穿行园中的。

薛灵素端坐高台,目光掠过远处回廊,果然瞧见那女子依偎男子宽大的肩上,两人低声细语,仿佛在说些什么。

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如花美眷,般配得刺眼。

反观自己,大好年华,却只能日日侍奉在那年过半百、鹤发鸡皮的帝王身侧。纵有泼天富贵,想起李俨枯槁的手掌与脸上的褐斑,她便觉一阵反胃。

薛灵素指节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酒是西域来的毗勒浆,入口甘甜,回味却辛辣呛喉,激得她喉间酸涩,几乎呛出泪来。

她以帕掩口轻咳两声,起身离席,说是去散散酒气。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她于是命宫人去传信给李修白,到偏房一会。

李修白倒是没拒绝,消失两月,他的确需要和这个薛美人见面部署后续。

然而门刚一关上,薛灵素便从身后扑来,李修白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推开。

薛灵素一僵,眼中瞬间蓄满泪水:“殿下平安归来,妾……妾一时欢喜忘形,望殿下恕罪!”

李修白松手,行至窗边:“心意本王领了。美人还有何事?”

薛灵素瞧出了他的疏离,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妾只是想恭贺殿下平安归来罢了。殿下不知,您死讯传来之后妾有多伤悲,日日以泪洗面,幸而天佑殿下,殿下不在长安这段时日,清虚真人传讯来命妾设法亲近圣人,妾幸不辱命,如今忝居四品美人,颇得圣人眷顾。”

李修白略一颔首:“做得不错。听说高珙擢升之事也有你进言之功,这份功劳本王记下了。只要你日后谨守本分,本王自不会亏待于你。”

薛灵素惶恐,赶紧躬身一拜:“妾这条命是殿下救的,能有今日全赖殿下扶持,妾万万不敢忘本,永远是殿下的奴婢,无论殿下要妾做什么,妾都万死不辞!”

“起来吧。”李修白语气平淡。

薛灵素这才起身,面色苍白,楚楚可怜,与之相反,她身上却遍是绮罗珠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衣着寒酸、怯懦畏缩的教坊歌姬。

李修白目光未在她脸上停留,只吩咐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

薛灵素垂着眸恭谨地听着。

说完,李修白转身便走,薛灵素眼底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落寞。

从偏房出来后,李修白往萧沉璧所在的花厅去,推门而入,却见萧沉璧坐在窗边小榻上,回眸浅笑:“殿下私会完佳人了?怎的这般快?”

李修白抬眼:“你看见了?”

“不多。”萧沉璧轻笑,“原来那位薛美人是殿下的人,难怪短短数月便平步青云。美人如花,我见犹怜,妾特意吩咐晚些时候再走,原想为殿下多留些时辰叙旧,殿下怎不多陪陪?”

李修白眼神冷淡:“你误会了,本王与她并非你所想那般。”

“哦?”萧沉璧回忆起初见时薛灵素那隐晦的打量目光,岂会轻信,“可我瞧着,薛美人对殿下情意绵绵呢。殿下当真坐怀不乱?本朝风气开明,则天皇帝身为太宗的妃子,不是后来也成了高宗的皇后么,只要殿下想,一切皆有可能。”

“随你怎么想。”李修白转身,“走是不走?”

萧沉璧见他动气,立即委屈道:“不过说笑罢了,殿下何必当真?我脚还伤着,殿下做戏不做全套么?”

李修白回眸:“郡主尚有闲情编排他人,本王以为你伤势已无碍了。”

萧沉璧忍着气:“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殿下独自出去,就不怕流言纷扰?”

李修白脚步一顿,终是回身,将她打横抱起。

萧沉璧面色稍霁,这人虽性子不讨喜,怀抱倒是宽厚安稳,被他抱着还是十分舒心的。

一路无话,马车抵达王府。

她又理所当然地支使他抱回薜荔院,长长一段路,李修白步履沉稳,气息匀长。

萧沉璧回到房内后若有所思:“我看殿下/体力好得很。难道在进奏院时,先生那副病弱模样,全是装的?”

李修白回眸瞥她一眼:“好与不好,又有何用?反正郡主只能受得了三回,之后便再也不肯了。”

萧沉璧没料他忽然提起这茬,霎时杏眼圆睁:“你——”

话未出口,李修白已转身离去,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萧沉璧气结,看来此人不仅藏了体力,更藏了心性,他眼中除却权柄和至亲再无他物,全无半分世俗羞耻之念。

——

萧沉璧被李修白一路抱回薜荔院这活色生香的景象被不少仆从撞见,王府内关于这对神仙眷侣蜜里调油的传言如野火燎原,烧得更旺了。

李修白不好明令禁止,只得请母亲约束家风。

老王妃端方持重,管家甚严,然而如今年岁渐长,唯愿子女美满,仆从们不过夸赞世子夫妇恩爱,在她看来无伤大雅,反觉得儿子太过古板执拗。

李修白薄唇紧抿,无法辩驳,只低头啜了口微凉的茶汤。

老王妃知晓他脾性,终究还是应下,转头便吩咐典事娘子去约束一二。

交代完毕,老王妃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一事。叶氏入府两月有余,待你之心意人尽皆知,如今又怀着李家骨血,她出身虽非显贵,却是忠烈之后。当初因王守成那档子旧怨只被纳为孺人,着实委屈了她。依为娘看,不如趁此机会扶正了她,再补上婚典。咱们这长平王府,也好久没热闹过了。”

李修白眉头微蹙:“母亲便如此属意叶氏?”

老王妃诧异:“这话从何说起?不是你更属意她么?”

李修白避而不答:“儿子刚刚回来,百废待兴,二王又虎视眈眈,眼下着实腾不出手来,过些时日再说吧。”

老王妃思忖片刻,也觉有理,便不再强求。

然而她目光扫过儿子英挺却略显冷硬的侧脸,想起方才仆从们绘声绘色的描述,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咳两声,意有所指地提点道:“咳……你们年轻人小别重逢,情难自禁,为娘也明白。只是叶氏如今身怀六甲,这头三个月最是不稳,你要有分寸,且不可过于孟浪,行事过火。”

李修白握着青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老王妃不便再多言,又咳嗽几声,便让他退下了。

入夜,正房内,萧沉璧和李修白依旧同宿一室。

为掩人耳目,房内外不留女使,只有他们二人各自的心腹瑟罗与回雪宿于主院耳房,有急事的时候摇一摇铃,她们便会过来。

今晚轮到瑟罗值夜,萧沉璧待自己人素来优厚,瑟罗投诚后,她将她月例提了五倍,另外给了许多赏赐,绫罗绸缎流水似的赏下,杂事也极少让她沾手,只命她勤练武艺,为日后离开长安做准备。

因此,脚踝虽伤,萧沉璧能自理之事皆不假他人之手。

当然,这身怀六甲的护身符不用也白不用,支使起李修白来,她更是理直气壮。

“茶凉了,殿下劳驾。”

她倚在床头,声音慵懒。

“那本《酉阳杂俎》递过来瞧瞧。”

指尖又是随意一点。

李修白初时置若罔闻,萧沉璧立刻秀眉紧蹙,一手抚上平坦的小腹,贝齿轻咬下唇:“唔……这肚子怎地又隐隐作痛……”

半晌,李修白终是起身。

如此将他当小厮般呼来喝去近半个时辰,萧沉璧心头的郁气才稍得纾解。

待两人终于各自安歇,已是戌时末刻。

李修白和衣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刚欲抬手挥灭案头烛光,外间却陡然响起一阵叩门声,伴随着李汝珍清亮又带着焦急的嗓音:“阿兄!嫂嫂!快开门!我寻来了御医署的秘制金疮药!”

李汝珍本留宿宫中,听闻萧沉璧扭伤,忧心如焚,特意从贵太妃处寻了这据说有奇效的灵药,夤夜策马赶回。

萧沉璧正被脚踝处的抽痛折磨得心烦意乱,闻言如闻天籁。

“小姑稍等,这就来。”

萧沉璧柔声应道,随即示意李修白去开门,然而目光触及那泾渭分明的两张卧榻,心头顿时又警铃大作——若被李汝珍瞧见,明日整个长安城怕都要传遍长平王夫妇分床而眠的秘闻了。

“快,把榻上的东西都搬过来!” 萧沉璧压低声音催促。

李修白不悦,却还是起身,却在搬动锦被时不慎撞在她受伤的脚踝上。

“嘶——”钻心剧痛袭来,萧沉璧痛呼,在夜色中婉转绵长,“你弄疼我了!”

门外,李汝珍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随即,她慌乱又羞赧地后退:“啊!那个……夜、夜深了!我还是不打扰阿兄和嫂嫂安寝了!”

萧沉璧一愣,李修白沉声道:“无妨,尚未歇下,你进来便是。”

李汝珍听那语气很是平静,疑心自己是误会了。

但夜半进兄嫂的房还是有些尴尬,她连忙道:“没事,我放门口吧。”

于是等李修白开门之后,门口只剩一个细颈绿瓷瓶,旁边还有一块李汝珍自幼佩戴的羊脂玉佩,显然是慌乱中遗落的。

“冒冒失失。” 李修白斥了一句,俯身拾起药瓶与玉佩。

萧沉璧脚踝正痛得紧,迫不及待想试试那所谓的秘药,迭声催促:“快,帮我涂上!”

“我?” 李修白反问。

萧沉璧伸手又欲抚上平坦的小腹,李修白打断,“拿来。”

萧沉璧顿时笑靥如花:“有劳夫君了。”

李修白神色淡漠,屈尊握住她纤细的脚踝,那触感温润滑腻,他动作却无半分旖旎,甚至带着点粗鲁地将药油倒在掌心。

火辣辣的药油甫一触及肿胀的肌肤,萧沉璧便是一声吸气:“轻点!别……别那么用力,那里不行!”

李修白往下挪了半寸:“那是哪里?这里?”

“嗯……” 萧沉璧点头。

李修白这才开始缓缓揉按,那药性极为霸道,凉意过后便是灼痛,好似要烧掉一层皮,萧沉璧身子忍不住向后缩:“啊……不行了,太痛了!停……停下!”

“不是刚开始?”李修白抬眸。

“我说好了就是好了!我还怀着身孕呢,反正你又不痛,自然无所谓!”

萧沉璧痛得眼角泛红,嗔怒地瞪他。

李修白有些不悦,正欲发作。

当啷——

门外又是一声响,仿佛有人撞到了花架。

紧接着,是李汝珍慌张的声音:“我……我只是回来找玉佩的,真的!阿兄别恼,我这就走,立刻,马上!你们……你们继续,千万别管我!”

声音越来越远,显然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李修白从前并不知道这个妹妹脑中有如此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起身推开了门。

然而廊下空空荡荡,哪还有半分人影?

以李汝珍那风风火火、半点心事都藏不住的性子,明日王府上下怕是要传遍他今夜如何孟浪,如何不顾妻子有孕在身的香艳流言了。

还有母亲那里……李修白几乎能想象到明日请安时那尴尬而严厉的训诫场面。

他周身气压骤降,一回眸却见榻上那始作俑者正抱着锦被,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像只狡猾的狐狸。

李修白脸色又是一沉,顿时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上三分。

第39章 探虚实 对她的信任还没针尖大

次日, 不出所料,晨起请安时,李汝珍一脸心虚, 匆匆扒了两口饭便溜走了。

老王妃端坐席间, 眉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府规矩森严,食不言,寝不语, 席间倒也风平浪静。

但是用完膳后,老王妃将他们夫妇叫进了内间, 语重心长地对李修白道:“阿郎,昨日为娘叮嘱之言,你分明应承得好好的,怎地……夜里便失了分寸?”

李修白神色如常, 声线平稳:“母亲误会了,不过是夫人脚踝不慎扭伤, 儿子替她敷药而已。”

老王妃面露疑色:“当真?汝珍那丫头却说听了两回动静, 难不成两回……皆是误会?”

李修白心知自己离府两月,此刻言语的分量未必及得上萧沉璧一个眼神,于是示意她一眼。

萧沉璧难得见他吃瘪,正垂眸憋着笑。

得了他再三示意,她方以帕掩唇,幽幽开口道:“确如郎君所言, 一切只是一场误会,昨晚……昨晚的确没什么,只是妾身不耐痛楚,一时失声, 想是小姑听岔了。”

老王妃闻言,面色又是一变:“忍不得痛?”

萧沉璧越发柔顺,声音里却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是妾身怀有身孕,体虚气弱之故,万般皆是妾之过,与郎君无关。婆母切莫因此怪责郎君。”

这话明为开脱,其实暗藏机锋。

李修白眉心微蹙,果然,老王妃脸色沉下,睨了他一眼,转而执起萧沉璧的手,半是怜惜半是训诫:“你这孩子,心肠也太软了,也不能事事顺着夫君,你全族忠烈,虽没人了,但王府便是你的倚靠。若有委屈,只管同为娘讲,为娘定为你做主。”

萧沉如风中弱柳:“妾身并无委屈,郎君待妾,实在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恳切,却更显言不由衷。

老王妃长叹一声,只叫萧沉璧先出去歇息,显然是要单独训诫儿子。

萧沉璧敛衽告退,转身之际,不忘向李修白投去一个得意眼风。

她出去后,好大一会儿,李修白才出来,脸色很是难看。

两人一起出了安福堂,李修白瞥她一眼:“郡主真是好心机,故意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误导母亲,如今,本王被训斥,你满意了?”

萧沉璧一脸无辜,眨了眨眼:“殿下说什么呢,妾听不懂,妾不是分明帮殿下解释了么,殿下为何还冤枉妾?”

李修白冷冷转身离去。

萧沉璧忍不住扑哧一笑,心情大好,回薜荔院舒舒服服地躺着。

老王妃命典事娘子约束后,王府内的传言倒是不像从前那边轰轰烈烈,但私底下的议论还是难免的。

昨夜风波后,仆婢们更是大多怜惜这位身怀六甲、看似柔弱的主母,暗叹王爷此番着实孟浪。

李修白积攒二十三载的孤高清名,就这么一点,一点崩塌。

便是幽居秋林院的范娘子也听到了风声。

萧沉璧前去探望时,她忧心忡忡,怒斥李修白是“色中恶鬼,禽兽不如”。

萧沉璧莞尔:“娘子多虑了,误会一场罢了,他可没占着我半分便宜。”

范娘子这才宽心,转而禀报长安卫队情形:“老身带来的胡商们都隐于平康坊,平日里或是开铺子,或者耍百戏遮掩身份,目前尚无破绽。另外,还有一支商队常往来于相州与长安之间,可为郡主传递音信。”

萧沉璧颇为满意,想起了李修白要她纳投名状的事,遂吩咐范娘子传信赵翼,命其动用安插魏博的细作动一些手脚,帮她杀一个谋士——孙越。

“孙越此人,智计百出,先前为我出了不少计谋,更知晓我许多秘辛,如今转投叔父麾下,是我等心腹大患,非杀不可。”

然后她说了离间之法。

范娘子微微诧异:“这么做,当真能杀得了此人,老身听说,此人在魏博帐下,如今可是红得发紫呢!”

萧沉璧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人红是非多,叔父又是个多疑的性子,必然容不下此人。”

范娘子知她本事超群,于是拱手答应下来。

交代完毕,萧沉璧便回了薜荔院静候。

魏博距长安路途遥远,此番传信加之赵翼布置,少说也需十日。

——

自李修白回来后,庆王和岐王夜不能寐,食不能安。

尤其他得授户部尚书实职后,二王更是如坐针毡。

此人昔日体弱,好似没有争位之心,但此番劫后余生,竟康健不少,加上圣心隐隐流露出偏向,只怕他未必肯如从前那般安分守己。

为探虚实,庆王和岐王纷纷寻找机会,套一套李修白的话。

这日的朝会又是如此,然而李修白谦恭应对,滴水不漏,全无骄矜之态。二王探不出他深浅,只得客套几句,各自离去。

出得宫门,岐王觑见庆王面色阴郁,故意上前道:“九弟平安归来,王兄怎似有不豫之色?先前九弟罹难,诸兄弟中哭得最为悲切的就是王兄!臣弟记得,王兄还曾说若九弟得以归来,必于府中大宴庆贺,不知佳期定在何时?”

庆王冷冷乜他一眼:“本王近来俗务缠身,暂不得闲。元恪丢了户部之位,让九弟捡了便宜,八弟却能如此气定神闲,操心旁人之事,这份心胸,本王着实佩服!”

岐王一噎,面色铁青,冷哼一声后拂袖而去。

回府后,他发了好一通脾气。

一个歌姬在弹琵琶时不慎拨错了一个音,岐王竟下令生生拔去其十指指甲。

凄厉惨嚎响彻府邸,惹得人人自危。

这回,柳宗弼的眉头也皱得格外深,先是剑南旧案,再是榷茶风波,刑部侍郎与户部尚书接连折损,他势力大减,长平王府却如日方升。

他心中浮现一个猜想:“难道长平王此番竟是诈死?为的就是让我们和庆王相斗,斗得两败俱伤,圣心不悦之时,他再施施然现身,坐收渔利?”

岐王大惊:“他一介闲散亲王,能有此等城府?”

柳宗弼沉声道:“虎父焉有犬子?老长平王英武盖世,此子又能差到哪里?昔年他随父出征魏博,已显峥嵘,出使幽州,三言两语竟降服徐庭陌,又是大功。文韬武略渐露锋芒,岂能甘久居人下?只怕他所图,也是那至尊之位。”

岐王顿时忧虑不已,甚至觉得李修白之威胁在庆王之上:“那该如何是好,本王已经卷进来了,若是此人上位,只怕不会放过本王。”

柳宗弼脸色也微微阴着。

从前先太子巫蛊之案他出力匪浅,而长平王府与先太子情谊深厚。若李修白上位,他柳氏一门恐难逃覆灭。

思及此,他低声道:“殿下不必忧心,臣已经有了一个法子。”

岐王随即附耳过去,听罢,他一刻不曾犹豫,命令属官赶紧去做。

与此同时,庆王也在同裴相商议。

庆王同样觉得李修白从前的闲散有蹊跷:“即便此次他不是诈死,只怕也别有异心。他活着回来了,难保不会发现雪崩的真相……”

裴相摇头道:“当时魏博的永安郡主萧沉璧也在场,长平王便是再聪慧,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此事殿下不必担心。”

庆王稍稍安心,又望向裴相:“此事是裴相一手操持的,还望善始善终。我这九弟到户部不过两日,便雷厉风行,罢黜属官,清查积弊,手段老辣,显然是隐忍蛰伏已久。王守成与他有杀父之仇,若叫其知晓内情,必是不死不休。还望相公尽心。”

此言既是托付,亦是敲打,将他们绑在一条船上,免得他转投李修白。

裴见素心知肚明,微微欠身:“殿下宽心,老臣已有应对之策。”

于是,庆王这边,也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

——

兴庆宫

上回前往大慈恩寺为郑抱真做法事之后,李俨的噩梦并无好转,还是时不时梦到断成两截的先太子,又或是在火海中白衣染血的抱真。

那烈火也逐渐烧上他衣摆,仿佛要将他焚尽。

抱真更是化作厉鬼朝他扑来。

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那颗妖异的红痣一直缠绕在他身侧,如附骨之疽,挣脱不得。

他猛然扼住眼前人的脖颈低吼:“抱真,朕也不想的,是你逼朕的,都是你!”

他双手青筋暴起,狠戾异常。

薛灵素猝不及防,几欲窒息,奋力掰扯那双手,从唇缝中挤出声音:“是臣妾……薛美人,陛下,陛下醒醒!”

嘶哑凄惶之声刺入耳中,李俨猛地惊醒,松开了手。

薛灵素瘫软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呛咳。

李俨定了定神,看清眼前人,才发觉是自己混淆了梦境与现实。

他毫无抚慰之意,只冷冷道:“今夜之事,你可知如何回话?”

薛灵素慌忙叩首:“是……是妾身自己不慎勒到的。妾绝不敢妄言半句。”

李俨烦躁挥手,命其退下。

薛灵素如蒙大赦,只着寝衣,狼狈退出殿外。

疯子!圣人当真是个疯子!

伴君如伴虎,有那么一刻,薛灵素当真以为自己要被掐死了。

此时再环顾这金碧辉煌的宝华殿,她心头那点贪婪已被恐惧冲散。

还有——抱真?究竟是谁?莫非就是那个眼角有红痣的女子?

薛灵素不敢在宫中探问,只将此名暗暗记下,伺机深究。

次日,她脖子上的一圈青紫愈发骇人,侍奉她更衣的女使都不敢细看,薛灵素也不敢叫人发现,四月中的天气还穿着交领襦裙,把伤痕挡得严严实实。

这份“懂事”令李俨颇为满意,又晋她为薛嫔。

六宫侧目,艳羡不已,薛灵素压下心中苦涩,面上含笑应对各方恭贺。

——

与此同时,二王也没闲着,盂兰盆节快到了,岐王在朝会之上忽然提起了迎佛骨一事。

说是长安的法门寺突现佛光,乃大吉之兆。

今岁又是旱灾,又是漕乱,加之榷茶之事民怨沸腾,岐王称这是神佛降怒。

而法门寺藏有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据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稔人安”。

历代帝王曾经七度奉迎,以祈国祚。

今年正好满三十年之期,于是岐王力谏李俨重启迎奉大典。

此言一出,翰林学士承旨当即跪地陈情,痛陈迎佛骨一事劳民伤财,眼下国库空虚,万万不可行。

崔儋身为礼部侍郎,也当即出列附议。

然而迎佛骨非但能祈国运,更能求长生,李俨深受噩梦困扰,头风严重,思虑再三,竟不顾重臣谏阻,当场准奏,并将此差事交予李修白,命崔儋协理。

李修白神色恭谨,躬身领命。

回府后,崔儋面色沉重:“迎佛骨一事劳民伤财,如今淮南漕乱刚平,榷茶的钱又都花在圣人的千秋宴上,国库空虚,哪里还迎得起佛骨?岐王故意提起迎佛骨一事摆明是设局构陷于你!稍有差池,圣人对你那点信任只怕顷刻之间便要化为乌有。”

李修白早料到二王必有动作,迎佛骨虽险,尚在掌控。

他淡然宽慰:“姐夫宽心,本王已有成算。”

崔儋见其神色沉稳,心中大石落地。李修白既出此言,必有把握。

他起身郑重一揖:“那一切全仰仗殿下了!此事关乎国运民生,万不可失。圣人崇佛,长安百姓也多狂热,要想当年德宗时也是如此,迎佛骨之时,王公贵族争相供奉,以百宝为幡幢。平民百姓典妻卖子,以筹香火钱,甚至有的焚顶烧指,断臂脔身!若再来一回,不但奢靡铺张,掏空国库,崇佛的风气还不知要蔓延成什么样子,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因此家破人亡!”

李修白深谙此弊,扶起崔儋:“姐夫放心,本王必不会叫此事重演。”

崔儋这才放心,告辞回府。

他走后,李修白亲手书了一封信,让流风通过安插在宫内的内宦转交给薛灵素。

——

薜荔院内,萧沉璧也知李修白接了迎佛骨的烫手山芋。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她琢磨着,恐怕是二王那边下的手,遂出言相询。

李修白倒也没隐瞒:“——是岐王。”

萧沉璧略有些吃惊:“岐王鲁莽,我还以为这等损招是庆王出的呢。”

李修白只是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二人对本王戒心日重,日后只会步步紧逼。至于庆王,想必也在暗中筹谋。”

萧沉璧挑眉:“既知如此,殿下为何还如此气定神闲?两方夹击,殿下确信自己能独力周旋?”

李修白淡淡地看向她:“不是还有你吗?”

萧沉璧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嫣然一笑:“承蒙殿下信重。我还以为殿下处处提防,不肯令我涉足过深呢。”

李修白声音平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本王才是最值得信任的盟友,郡主是个聪明人,相信会明白的。”

这话既是褒扬,也是警醒。

萧沉璧脸上笑意不变,凑过去道:“殿下所言极是,自打知晓殿下被指派了这迎佛骨的苦差事之后,本郡主的确想出一个计策,殿下可愿听一听?”

李修白略向后倚,姿态从容:“郡主但说无妨。巧得很,本王也有一策。”

萧沉璧瞥了一眼他案上折起来的信纸,隐约能看出那是两个字。

她淡笑道:“本郡主所想的,是——佛光,不知道殿下所想的,是何?”

李修白微微一顿,示意道:“郡主不妨打开一看。”

萧沉璧于是笑着打开,这一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修白所写的,也是“佛光”。

萧沉璧眼睫慢慢眨动:“看来,殿下与我真是心有灵犀呢。”

李修白只是淡淡一讽:“或许是吧,明日本王要去法门寺一趟,路途遥远,来回大约三日,郡主既然与本王不谋而合,那便同本王一起去?正好,本王贸然前去,恐打草惊蛇,有夫人还愿做引子,或能打消疑虑。”

萧沉璧好不容易能摆脱他,当然不想,她故作委屈:“我如今脚还伤着呢,走路尚且不利索,殿下就不能心疼心疼我,便是不心疼我,也该心疼心疼孩子吧?”

李修白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郡主安坐车中即可,无需劳步。”

萧沉璧知晓此行是非去不可了,她冷冷答应,扭头背着他睡下。

他分明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府内,怕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耍手段!

好一个信任,他对她的信任只怕还没有针尖大。

——

次日,二人一同前往法门寺的消息传入老王妃耳中。

老王妃蹙眉,对萧沉璧道:“你身怀六甲,脚伤也未愈,此行当真必要?”

李修白在一旁冷冷观望,萧沉璧只能咬着牙道:“夫君能够还生全靠神佛保佑,妾想亲自去还愿,听说法门寺出现了佛光,想必十分灵验,走一趟也无妨。”

老王妃见她如此心诚,也不好再阻拦。

于是,王府中人又不禁感慨夫人对殿下果然情深义重,负伤也要相随,实乃痴心一片。

萧沉璧脸都要绿了,这人不仅心狠,还记仇,她不就败坏了一点他的名声吗?他就让她也这般丢脸。

一路上,萧沉璧也没给他好脸色。

法门寺位于长安西去百余里的扶风县,车马需行大半日。

长安郊外多山,路径蜿蜒于崇岭之间。纵使王府车驾精良,萧沉璧也不免为颠簸所苦。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一声不吭,然而,行至一处险峻山弯,那马忽然惨烈嘶鸣,前蹄高扬,整架马车猛地后仰!

车夫被甩落崖下,萧沉璧心里一沉,知晓遇上刺杀了。

果然,车外护卫惊呼:“有贼人撒了铁蒺藜!”

铁蒺藜是一种钉子,马匹踏中铁蒺藜,剧痛受惊,狂乱奔驰。

车外杀声顿起,显然是埋伏了不少人。

萧沉璧死死扣住车窗稳住身形,同时奋力探身欲夺缰绳。

然而受了惊的马岂是那么好控制的,四蹄翻飞,眼看便要拖着车驾冲下悬崖!

千钧一发,萧沉璧决意弃车。

满地皆是嶙峋山石,跳下去,即便能活怕是也要重伤。

保命要紧,萧沉璧不再犹豫,就在她闭眼之时,忽觉腰间一紧,一只手臂已牢牢环住她,另一手攥住缰绳,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拽离车厢,重重摔入一个坚实怀抱。

一抬眸,才发现救她的人是李修白。

她微微一愣,未及反应,一蒙面刺客已挥刀劈至,李修白将她推开,空手夺刃,直接割断了那刺客脖颈。

鲜血溅了他满身,也染红萧沉璧半侧脸颊。

救下她后,他转身又与扑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

乱斗之中,另一刺客见萧沉璧孤立无援,挥刀猱身扑上。

萧沉璧假作柔弱,捡起地上一柄横刀,急退至树后,待刺客追至近前,她利落出手,一刀刺穿那刺客喉咙——

眼疾手快,干净利落,分明是个练家子。

刺客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轰然倒地。

此时,李修白也料理了最后一名刺客,只见他手起刀落,一把扭断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脖颈。

刺客虽处理干净了,但他们的护卫也伤亡殆尽,马匹更是不知所踪。

萧沉璧环顾四周莽莽山林,顿感棘手——

她压根不熟悉长安,更别提周边的山。

她走上前,想问问李修白知不知道路,手还没到,这人忽然在她眼前倒下了。

萧沉璧吓了一跳:“你做什么,我可还没碰到你?”

李修白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肩膀,指缝里忽然渗出血来。

萧沉璧绕至他身前,发现他面容隐忍,似乎受了极重的伤,浑身是血,染红了白衣。

她忽想起他将她从失控车中拽出时,眉峰曾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刺客便至。

“该不会……你是为了救我伤的吧?”她眼神复杂,“你为何要这么做?”

李修白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十分冷淡:“郡主想多了,稚子无辜,本王护的,是那未出世的孩子罢了。”

萧沉璧心头那点异样瞬间被浇熄。

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为了救她。

他今日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如此重的伤,日后若是知道她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不得把她活剥了。

萧沉璧顿时有些心虚。

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只见暮色渐沉,荒山寂寂,只有护卫与刺客的尸身横陈,此外,再无活人气息。

至于眼前这能掌控她生死的男人,正重伤力竭,单膝跪地。

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此刻她轻易便能杀了他。

只要李修白一死,她便不必如此被动,日日担心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假孕被发现,还可以继续借着这个孩子图谋大业。

萧沉璧手中的刀渐渐握紧。

就在这杀机将凝未凝的刹那,李修白却仿佛浑然未觉身后的寒意,甚至未曾回头,只低沉开口,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可否劳烦郡主,替本王包扎止血?”

那声音听来甚是虚弱。

萧沉璧目光在他毫无防备的背影上逡巡,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极艳,却未达眼底。

“好啊。”她应得轻柔婉转,宛若莺啼,提着那柄染血的横刀,一步步向他走去。

衣裙拂过沾血的碎石枯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然而,她看不见的是,李修白捂着伤处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调整着按压的位置和力度——

肩头只是一点擦伤,远未及筋骨要害。

原来,李修白受的伤并不重。

他只是借机试一试萧沉璧——

试她是否真的值得结盟,试她是否会在此刻选择背叛。

若是她有不轨之心……

他右手中的剑也缓缓握紧,面无表情。

即便她怀着他的孩子,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第40章 假正经 此刻的相依,只是绝境下的权宜……

短短一段路, 两人各怀鬼胎。

李修白虽然背着身,余光却瞥见了萧沉璧手中拎着的横刀。

那刀刚杀过人,刀尖还在滴着血。

若她此时反水, 将来必会在更致命处给他一刀。

他手中的剑柄渐渐收紧。

萧沉璧并未察觉杀机。

除掉李修白的诱惑太大了, 大得足以压过方才那点救命之恩。

然而,就在她逼近的瞬间,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紧接着, 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萧沉璧回头望去,只见暮霭沉沉, 白日里清晰可见的峰峦叠嶂,此刻只剩下模糊而狰狞的剪影,阵阵狼嚎传出,让人不禁后背生寒。

在这陌生的长安山林, 脚伤未愈,又遇狼群, 杀了李修白之后便无人给她指路了, 如何走得出去?

不妨……再缓缓。

等他带她走出这片死地,再动手也不迟。

思及此,萧沉璧手中的刀骤然扬起,几乎同时,李修白的剑刃也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而下一刻,萧沉璧的刀锋却猛地向下划破了她自己的银红纱罗裙裾——

李修白抬眸:“郡主这是做什么?”

萧沉璧唇角漾开笑意:“荒山野岭, 何来纱布?只能委屈我这身衣裳了。”

她撕下那片柔软的布料,绕到他面前,下颌轻点:“殿下还按着肩膀作什么?不是说包扎吗?”

李修白神色冷淡:“不必了,我自己来便行。”

“殿下跟我客气什么。”

萧沉璧按住他的肩膀, 心里冷笑,他现在可不能死,至少要等到给她指完路,带她出去之后。

然而,当拂开他紧按伤口的手掌时,却忽然发现那伤口看着唬人,实则创面不深,只怕她再晚些过来那伤便能自己愈合了。

好险,原来这人是在试探她!

若她真动了杀念,此刻躺下的,怕就是她自己了!

萧沉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强压下心惊,佯装若无其事:“殿下这伤口好生吓人,快别乱动了。”

随即,她垂下眼睫,动作轻柔,将布条细细缠绕在他肩头。

李修白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认真的动作,有片刻疑心是自己防备之心过重。

但刚刚萧沉璧提着刀的模样分明是起了杀心。

或许,是最后关头她改了主意。

论迹不论心,至少,她尚有一丝底线,这便意味着可以暂时相信。

按着剑柄的手,终究缓缓卸了力。

包扎妥当,萧沉璧立刻催促:“殿下长于长安,对此地山野想必了如指掌。追兵未必尽除,咱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李修白语气平静:“此地在秦岭北麓,终南山段,此刻天色已晚,山路崎岖,入夜群狼出没,若与之狭路相逢,难有生路,先就近寻个山洞暂避,天明再走。”

萧沉璧一听也有道理,如今他们一个脚踝扭伤,一个肩膀受伤,别说群狼了,碰上一头都难以对付。

她心中暗恼,早知如此便不该让瑟罗留在王府和进奏院通信,若有瑟罗在,何须仰仗李修白?

但此刻也只得认命,两人一瘸一拐,在夜色彻底落下之前,总算寻到一处狭窄山洞栖身。

——

知晓李修白在提防她之后,萧沉璧惴惴不安。

毕竟她如今脚踝扭了,李修白却佯装重伤,若是叫他再起疑心,只怕她难以走出这座山了。

她假装好心凑过去:“殿下伤口似又渗血了?方才来时,我见洞前草丛里有几味止血草药,我去采些回来敷上?”

李修白抬眼:“郡主竟还通药理?”

萧沉璧眼尾一挑:“殿下未免小瞧人了。我可不是养在深闺娇滴滴的女郎,也曾领兵打仗,裂土封疆,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哪能次次寻得军医?迫不得已,也识得几味草药,止血疗伤,消肿化瘀还是不在话下的。”

李修白不置可否:“那便有劳郡主。”

萧沉璧于是转身一瘸一拐地找起草药去,却不禁腹诽,真够装模作样的,明明伤得不重,却好意思支使她这真伤患!

算了,反正她也得用。

萧沉璧于是扒开茂密的草丛,开始翻找,叶片是锯齿模样,开着紫绒花的叫小蓟,叶片如羽,穗如黄花,全株长满柔毛的是龙芽草,还有喜欢长在岩缝里的卷柏,根是棕红色的地榆……

凭借着过往的经验,不到两刻钟,她便采了一捧。

回去时,眼神一瞥,忽见旁边几株与小蓟叶片相似的蝎子草,她顿时起了坏心思,顺手薅了两把,混在草药里捧了回去。

李修白眼神略一扫过,道了声有劳。

萧沉璧摆摆手,紧接着将草药堆在青石上,抄起一块卵石就要砸下。

“等等——”李修白又制止。

萧沉璧心头一跳:“怎么了?”

李修白没说话,修长的手指精准地从那堆草药中拈出两株,拎到她眼前:“……这两株,似乎并非止血的草药?本王若没记错,是能令人肌肤刺痒难耐的蝎子草?”

萧沉璧心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是么?我瞧着与这东西止血草颇为相似,竟认错了?”

李修白似笑非笑:“郡主其它草药皆认得精准,唯独这两株出了岔子。若非意外,本王倒要以为郡主是想给本王添些其他滋味了。”

萧沉璧干笑两声,飞快将那两株惹祸的草扔得远远的:“殿下说笑了,怎么会呢,意外,都是意外!”

说罢,在李修白的眼皮子底下,她将剩下的草药狠狠捣烂,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然后将捣好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

当然,动作十分粗鲁,比如不小心刮过他翻起的皮肉什么的……

李修白闷哼一声,

萧沉璧一脸无辜:“手滑了。不过殿下在战场上素有铁骨铮铮之名,这点小痛不会忍不了吧?”

李修白唇线抿直,带着一分冷意。

一番折腾,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山林里黑黢黢一片,虎啸狼嚎,光是听着便叫人毛骨悚然。

更叫人始料未及的是天气。

今晚是十五,原本圆月高悬,然而山中瞬息万变,不过片刻,乌云遮月,山雾弥漫,看着竟是要下雨。

萧沉璧暗自庆幸没独自出去。

趁着雨还没下,他们需尽快寻柴生火,觅食果腹,萧沉璧便与李修白分头在洞附近忙碌。

然而天公不作美,萧沉璧刚抱回最后一捆湿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她脚踝不便,步履蹒跚,待挣扎回洞时浑身早已湿透,几缕乌发也狼狈地贴在颊边。

洞内,李修白已先一步归来,手中拎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身上倒还干爽,见她落汤鸡似的模样,剑眉微蹙:“知道雨势将起,为何还不早归?”

萧沉璧一边费力拧着湿透的外衣下摆,一边没好气地瞪他:“我倒是想回来,可脚不争气,怪我?”

李修白扫了一眼,俯身准备生火。

萧沉璧脸色稍霁:“别用燧石了,我有火折子。”

她拽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香囊丢过去。

李修白打开,只见里面除了火折子,还静静躺着一个药瓶、几根银针以及些许碎银。

寻常人,谁会时刻备着这些?看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脱身。

萧沉璧这才想起香囊里的东西,一把夺回,掩饰般解释:“咳……上回雪崩心有余悸罢了,备着以防万一。”

李修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利落地引燃了火堆。

洞外,大雨如银河倾泻,将整片山林笼罩在混沌之中,山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钻入洞内,萧沉璧重重打了个喷嚏,抱着手臂缩成一团。

李修白瞥见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解开自己干燥的外袍递了过去。

萧沉璧并非忸怩之人,下了雨山路本就难行,若再染上了风寒,明日更是寸步难行。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待李修白背过身,迅速褪下湿透冰凉的里外衣裳,将那件宽大的男子外袍严严实实裹在身上。

萧沉璧在女子中也算高挑的,奈何李修白更高,他的衣裳对她而言过于长大,袖子需挽起好几道,下摆直拖到赤着的脚面,散开的衣襟更是难以拢住春光,只得用手紧紧揪住领口。

换好后,李修白才转过身,只见宽大的布料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乌发披散,脸颊被火光映得微红,竟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柔弱。

一丝陌生的异样掠过心头。

萧沉璧神色自若,只是将自己的湿透的衣裳摊开晾晒。

藕荷色的小衣也大剌剌地摊在一边,李修白目光扫过,略有些皱眉。

他目光移开,不再往那边去,只是动手烤起兔子来。

萧沉璧冷笑,装什么君子?她的小衣他都不知亲手脱过多少次了,有一回扯下来的时候太过用力,险些把衣服都撕坏了。

她自顾自地晾衣服。

李修白则目不斜视,熟练地将兔子串好,从剩余的草药里挑出几片带着清香的叶子,塞进兔腹。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又优雅,不像是在料理兔子,倒像是在抚琴作画一般。

很快,诱人的肉香在狭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奔波整日,饥肠辘辘的萧沉璧眼睛不自觉地被那烤得金黄焦脆的兔肉吸引。

李修白撕下肥美的一大半递给她。

萧沉璧如今身负“两人”,也不推辞,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内里汁水丰沛,混合着草叶的独特香气,在这冰冷雨夜的山洞里,简直是人间至味。

萧沉璧不愿承认,时不时挑剔两句。

话虽如此,她进食的速度却不慢。

火光跳跃,柔和了萧沉璧过于美艳的轮廓,显露出几分少女的沉静。

李修白并未点破。

洞外雨声潺潺,洞内却因这团火焰和食物的暖意,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甚至,堪称温馨。

或许是这隔绝天地的雨夜太过寂寥,或许是腹中的暖意勾起了深藏的愁绪,萧沉璧望着跃动的火苗,忽然低低开口。

“魏博也多山,连绵不绝,望不到头。小时候,外祖常带我去打猎。也是这样,随便找个山洞,生了火,烤打来的野味。有时是山鸡,有时是兔子,还有一种狍子,只有魏博才有,长安是见不到的。那肉极嫩极鲜,烤出来,油脂滴在火里,香气能飘出老远……”

李修白从前和萧沉璧屡次隔空交手,对她的生平了如指掌,却从未触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他添了根柴:“长安虽无狍子,但西郊鹿鸣山有种长尾锦雉,肉质紧实弹牙,烤炙后风味独特,也算一绝。”

萧沉璧有些意外:“殿下竟也猎过?”

李修白语气平淡:“怀瑾好游历。”

萧沉璧若有所思,看来他和郑怀瑾关系很是不错。

她眸光微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总是一身胡服的明艳少女。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挚友,那是她的元随,渤海高氏的高长欢。

她们曾经一起游猎,一起赛马,也一起上战场,共同杀过敌。

还曾一起去摘花,扑蝴蝶,晚上躺在被窝里说一些悄悄话。

她们是好友,更是知己。

然而,雪崩之后,元随们都死了,高长欢也死了,她再没有能那般信任、并肩的人了。

一丝难言的孤寂涌上心头,但她一向不喜被别人识破脆弱,立刻敛去,只淡淡道:“鹿鸣山离此甚远吧?怕是没口福尝了。”

李修白平淡道:“郡主若想尝,日后吩咐厨房便是。”

萧沉璧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不必了。有些滋味只在特定的情境下才显珍贵。譬如魏博的狍子,譬如此刻这兔子,若回到王府,珍馐满案,它也不过是寻常野味罢了。”

李修白不置一词。

洞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她的话,何尝不是在说他们自己?此刻的相依,不过是绝境下的权宜。一旦雨停日出,重回那权力倾轧的长安,他们仍是彼此最危险的敌人。

李修白起身,将洞内一处略平整的角落清理出来:“山中险恶,雨夜尤甚,需有人守夜,上半夜我来,下半夜黎明前换你,如何?”

萧沉璧点头:“好。”

于是两个人便各自靠在一处岩壁便休息。

山洞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点干草,李修白倒是很有风度,全部铺在了萧沉璧身底,让她能睡得舒服些。

萧沉璧也没拒绝,裹紧那件宽大的外袍躺下,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守在火堆旁。

因为下雨,萧沉璧捡回来的柴不多,不多一会儿,火堆便慢慢变小,火光越来越弱。

萧沉璧只裹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寒意无孔不入,她蜷缩成一团,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再这样下去,风寒是必然的。

不行,她还要走出这片山林呢,待脱身之时,更要伺机杀了李修白。怎能在此刻倒下?

思虑之下,她望着那背对的人影,动起了歪心思,悄悄往他身边挪。

李修白警觉回眸:“做什么?”

萧沉璧抚上小腹,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太冷了,肚子有些不舒服,万一着凉了伤到孩子该如何是好,殿下不能让妾靠一靠?”

李修白看穿了这拙劣的借口,却并未戳破。

这点小事不值得计较,他没阻拦。

萧沉璧于是整个人紧紧贴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衣料,坚实的肌肉和源源不断的热度传来,瞬间驱散了刺骨寒意。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双臂更是环抱上去,汲取更多温暖。

李修白身体明显一僵。但已应允,这时候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强压下那因紧密相贴而升起的不合时宜的异样感,重新将目光投向洞外的雨幕。

然而,萧沉璧犹觉不足,冰凉的手指试探着,想探入他微敞的衣襟内取暖。

李修白一把按住那不安分的手,声音微沉:“适可而止。”

萧沉璧不满地咕哝:“假正经……”

之前情动的时候分明都是他握住她的双手勾在他脖子上,然后一手托着她后腰强硬往前按,不许她滑下去。

此刻倒端起来了。

她索性将冻得通红的指尖伸到他眼前晃了晃,语带委屈:“手僵得厉害,殿下当真忍心?”

李修白深知此女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秉性,纠缠下去徒增烦扰。

他松开手:“只一会儿。”

萧沉璧如愿以偿地将冰凉的双手探进他温热的衣襟内,浑身暖透,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竟在这诡异的依偎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无意识地越贴越紧,如同藤缠树一般。

在进奏院时,他们二人虽然多次亲近,但都是公事公办,回府后更是同房异梦。如此亲密无间地相拥而眠,实属头一遭。

李修白并不习惯别人近身,微微皱眉。

而且,不知用了什么香膏,她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像栀子混着熟桃,此刻因体温蒸腾,愈发清晰可闻,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挥之不去。

身躯因为放松也异常柔软,且他知道她哪里最柔软,一股无名的燥热悄然滋生……

他沉着眉,试图将怀中这团温香软玉推开些许。

刚推开一点距离,睡梦中的萧沉璧不满地嘤咛一声,双臂双腿收得更紧,八爪鱼般死死缠住他。

这姿势危险至极,轻易便能唤醒那些曾有过的被刻意封存的、激烈纠缠的身体记忆。

李修白试图闭眼,但还需守夜,必须得保持清醒,于是便看向洞外,试图用冰冷的湿气浇灭心头莫名的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滂沱的大雨渐渐转成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萧沉璧清浅的呼吸。

火苗已微弱如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此刻他们好似不是仇敌,那些从前的恩恩怨怨也在这一瞬间暂时消弭。

或许是这方寸之地太过安静,或许是那点残火的光影太过惑人,他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睫毛如此纤长,又卷又翘,鼻尖也小巧挺翘,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目光缓缓下移,在她白皙的颈侧,还发现了一颗极小的痣隐没在散落的乌发间。

清虚真人曾说过,颈侧生痣的人,大多性情良善柔软。

他眼神挪开,只是想,这所谓的占星术并不完全准。

萧沉璧其人心肠冷硬,手段狠辣,和良善半点也沾不上边。

此时,怀中的萧沉璧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眉头紧锁,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声音褪去了平日的算计,像在撒娇,裹了层薄薄糖霜。

李修白正欲拂开她紧抓自己衣襟的手,她却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掌,将冰凉的脸颊贴上去轻轻蹭着,寻求慰藉。

细碎的呢喃再次溢出唇瓣,这次他听清了——

“阿娘……”

两个字,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她的密报,父亲夺权,宠妾灭妻,母女三人备受欺凌,她如履薄冰,斗倒了一个个妾室,设计杀了自己的父亲才夺回一切。

一丝极淡的情绪漫上心头,他推拒的动作停下,那只被她枕着的手,终究没有再收回。

过了许久,一阵冷风猛地灌入,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眼前一片黑暗,李修白被枕着的手也随即收了回来。

恰在此时,时辰到了后半夜,该换萧沉璧守夜了。

李修白语气冷淡,叫了萧沉璧一声。

怀中人毫无反应,呼吸均匀绵长。

李修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遂不再叫,只是一个人冷冷地守夜。

雨势渐小,黎明时分终于停了。

躲在树上的鸟雀抖了抖身上的水,叽叽喳喳叫唤起来。

山中的雨雾也渐渐散去,旭日自山峦背后磅礴升起,金光刺透薄云,直直照进幽暗的山洞,照得山洞里渐渐光亮起来。

强光刺眼,有一缕正好照到里面,萧沉璧下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身下的颈窝,不满地轻哼一声。

她柔软的身子紧紧贴上去,领口微微敞开,随着她无意识的轻蹭,李修白呼吸渐沉。

他不动声色推开一些,目光刻意避开怀中人,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昨夜被她随手晾在岩石上的那件藕荷色小衣。

那薄料极薄,在晨光下轻轻地飘,让人难免联想起此刻她只身着他的外衣,衣袍内空无一物。

晨起本就是危险时刻,这一联想萌生后,几乎是瞬间,身体随之反应。

李修白面色冷淡,拨开萧沉璧缠着她的手。

“醒醒。”他的声音低沉,“时辰不早了。”

萧沉璧其实在日光刺入时便已有些迷糊转醒。此刻被这冷硬的嗓音彻底唤醒,她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带着被扰清梦的娇蛮:“殿下就不能多些体贴?我这身子如今可揣着你的骨肉呢。”

李修白语气平淡:“若非如此,你以为能安稳睡到此时?”

萧沉璧伸懒腰的动作一顿,彻底清醒,想起昨夜本该是轮值的,这人硬生生熬了一宿,难怪火气不小。

不过他精神尚可,一时半刻死不了。

趴着睡了一夜,半边身子都麻了,萧沉璧想起身,刚撑起一点,脚上针刺般的麻痛感让她又跌坐回去。

这一落触碰到了不恰当的位置,李修白薄唇瞬间抿成一道平直冷硬的线:“下去。”

萧沉璧顿住,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异常,眼神由微恼瞬间转为一丝了然的微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腰腹之下。

她非但不退,反而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无辜的疑惑。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的一大早便这么烫,也不像发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