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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长安 衔香 39752 字 4个月前

什么公事公办?这人今日完全变了性子,简直是将她往死里折腾。

她闭眼轻喘,指尖却暗暗攥紧——这份屈辱,她迟早要加倍奉还!

李修白也不知自己今夜为何如此失控,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甚至动了杀机,最终却演变成这般局面。

或许,是她接二连三的欺骗一时乱了心神。

沐浴之后,他又恢复了素日的冷峻,看着萧沉璧一件件费力地穿着衣服。这次,她眼角的泪倒不是假的,眼尾的红也晕开了一片。

李修白目光停留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他冷冷想着,她该庆幸自己尚有价值,否则,凭从前的宿怨和屡次的欺瞒,她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他毫无情绪地转身,再未多看她一眼。

——

王府规矩森严,晨昏定省皆不可废。

昨夜折腾至后半夜,萧沉璧直到黎明才勉强合眼。此刻请安的时辰将至,纵然浑身不适,双腿之间更是难言的隐痛,她还是强撑着起了身。毕竟,如今她的筹码只有自己,必须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

李修白后半夜并未回来,宿在书房,直到清晨需更衣上朝,他才回到房中。

一进门,便看见萧沉璧坐在床边,裙裾微掀,正低头给膝盖上药,那双膝之上赫然印着几处刺目的青紫。

他目光掠过,径直去拿自己的官服,神色淡漠如常。

萧沉璧也不愿示弱,立刻放下裙摆遮住伤痕,仿佛无事发生:“小产之事宜早不宜迟,还请殿下尽快安排。”

李修白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系着玉带扣:“短短一夜,郡主便已筹谋妥当?”

明知此刻不宜翻脸,但昨晚的羞辱涌上来,她还是没忍住刺了一句:“是啊,就凭殿下昨夜那般勤勉,只怕不出数日,我便真要怀上了。难道殿下当真舍得用自己亲骨肉作饵?”

李修白声音听不出喜怒:“郡主且说。”

萧沉璧压下心头火气,声音冷静:“眼下圣人虽看重此子,但份量尚轻。殿下若想重创岐王,还需造势。您麾下正当红的方士李郇最擅此道。此前既能招魂,此刻也可令他在圣人面前编造一个关于我腹中孩子的吉兆。一旦此兆坐实,陛下对此子必然更为看重,待小产之时,陛下也会更加生气,这点小事,于殿下不过举手之劳吧?”

李修白系玉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李俨虽有意过继,却从未放弃诞育皇子之念,去年还令花鸟使采选了一大批女子入宫。

他道:“好,本王会吩咐李郇。”

萧沉璧又道:“殿下最好在端阳节前促成李郇行事。近日岐王因佛骨案受到训斥,闭门不出,岐王妃也鲜少露面。端阳大宴,是引她现身并将事态闹大的最佳时机。”

李修白准允:“有需要可以告诉回雪,她会帮你。还有,今日不必请安了,母亲那边我会说。”

说罢,他转身离开。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亲王官服加身,更添几分矜贵威严。

萧沉璧望着那挺拔背影,眼底却只有恨意,什么不让她请安,是怕被看出来他们昨夜做了什么吧!

不过她这个样子也着实不宜出门,于是萧沉璧又躺回去休息。

瑟罗此刻才得知昨夜变故,忧心忡忡。

萧沉璧反倒冷静下来劝她:“假孕之事既已暴露,进奏院知晓后也会逼我如此行事。受谁挟制不是挟制?能回魏博才是最重要的。”

若说先前瑟罗还只是佩服,此刻便是五体投地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心性坚韧之人,遂不再劝阻,只坚定道:“郡主救命之恩,瑟罗万死难报。无论郡主作何决断,瑟罗都誓死相随。只是岐王因佛骨案沉寂,王妃深居简出,郡主打算如何引她入局?”

萧沉璧对长安局势洞若观火,早已有了计谋。

岐王其人,不算聪慧,鲁莽好战,之所以能有今日,除了年长,还有两股势力在背后支持,其一,是柳宗弼柳相,至于其二,便便是其妻,出身五姓七望范阳卢氏的岐王妃。

她的父亲是卢国公,任浙西节度使。岐王能有今日,这位王妃暗中帮了不少忙。

如今三王鼎立,夫妻一体,凡入局者,皆不无辜。

萧沉璧对仇敌从不手软,何况岐王一党本就主战魏博,岐王妃之父便是主将之一,于公于私,此人都非除不可。

并且,岐王妃孤傲,素来鄙夷萧沉璧假扮的这个叶氏女身份,萧沉璧对此人着实没什么欢喜。

她深知对方高傲易怒,设下圈套,诱其自投罗网方为上策,于是唤来回雪,命其设法探听端阳节当日岐王妃的衣着首饰。

——

李修白更衣后准备出门,行至前院,却遇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郑怀瑾。

郑怀瑾一脸急切,拉住他问:“如何?那毒妇可处置了?”

李修白没答,看他一眼:“你这般闲,一大早便来了?”

“要不是有宵禁,我昨夜便来了!”郑怀瑾急道,“少打岔,那毒妇承认了吗?”

“认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自然是处置结果啊!”郑怀瑾追问,“怎的这府内这般安静,她人还在?”

“佛骨案她出力不小,魏博之事也需她周旋,且她又献上新策,暂不能杀。”

“就算有用,她三番五次害你,又接连蒙骗,你就这么轻飘飘放过?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什么作风?”

此时,流风掀开车帘,李修白从容登车。

郑怀瑾跟着挤上去:“斩草除根啊!从前背叛你的人哪个不是被你料理得干干净净?这毒妇比那些人可恶百倍,你就没点报复?”

“自然有。”李修白神色不变。

“什么惩戒?我能不能代劳?正好报当年之仇!”

郑怀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修白只是道:“已经罚了。你添什么乱?”

郑怀瑾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李行简你不讲义气!明知我与她有仇,这等好事竟不等我!也罢,只要她吃苦头,我便解恨了。你是如何罚的?杖责?鞭刑?”

李修白脑中忽然闪过昨夜混乱片段——她肌肤娇嫩,稍稍一碰便留痕,某些地方一片通红,确实宛如鞭笞……

画面一闪而逝,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差不多。”

郑怀瑾只得作罢,恨恨道:“这回便罢了。下回你若真要杀她务必叫上我!纵然我不亲自动手,也要亲眼看着她咽气!”

李修白靠向车厢闭目养神,不置可否。

郑怀瑾瞥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猜想是昨夜与那毒妇对峙耗神,便不再聒噪,只掀帘看窗外街景。

——

兴庆宫

圣人头风严重,发作时脾气暴烈,李郇之趁机献上了所谓九转金丹,声称不但能治病,更能延年益寿。

李俨没有拒绝,服下一瓶后,竟难得安眠,头疾也略微好了一些。

李郇原本还胆战心惊,生怕圣人出事,此刻总算放下心了。

但关于这丹药的秘密,他却不敢多问。

其实,李修白不过略施手段。

李俨的头风大半源于噩梦缠身,常年失眠。

太医署奉御们用药过于温补保守,治标不治本。

他不过加大了方剂的剂量,又增加了西域来的安神药,让李俨安眠少梦而已。

休息得宜,李俨的头疾稍稍减轻,便会以为是这九转金丹的效果。

果然,一切顺利,李郇的宠幸日益加深,李俨又令李郇占卜子嗣。

李郇依计而行,借解梦之机对圣人道:“陛下子女星星辉虽弱,但尚存一缕生机,若能借力,或可重焕光华。”

“哦?”李俨问,“如何借力?”

“陛下稍安勿躁,容贫道卜问天机。”

李郇取出龟甲,开坛做法,一番装神弄鬼后,指着龟甲裂纹念念有词。

“东南方向,天狼星耀,或可借光。”

李俨喃喃:“东南方,是指何物?”

李郇循循善诱,一番玄之又玄的解说后,引导李俨自行说出:“你是说,长平王府那未出世的孩子便是这天狼星,可助朕的子女星借力?”

“陛下圣明!”李郇稽首。

李俨面色微微沉:“那朕需如何做,方能借力?”

圣人多疑,若是趁机索要他物反而会物极必反,李郇于是恭敬道:“陛下什么也不必做,老王爷是陛下手足,嗣王是陛下亲侄,血脉相连,他的子女天生便会护佑陛下的子女。只要其子女星的星光不灭,陛下的子女星便可源源不断借力。待光华炽盛之时,陛下的子嗣便会到了。”

一番话果然打消了李俨疑虑。

连日睡眠好转,加之子女星亮,龙心大悦,尽管李郇说不必给予长平王府任何嘉奖,李俨还是特赐王府诸多珍品,尤以妇人安胎之物为多。

御赐之物由内宦大张旗鼓送入长平王府,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全长安都知道了长平王夫人腹中胎儿是星辰转世,深得圣心。

旁人纷纷恭贺,老王妃却深觉忧虑。

如今三王鼎立,此子受瞩目越多,危机便越大。于是端阳节前一日,她特地召来萧沉璧叮嘱:“明日紫云楼大宴,人多眼杂,最易生事。你身子要紧,为免受冲撞,不如别去了?”

此事原本就是萧沉璧的手笔,端阳节更是精心谋划的好时机,萧沉璧自然不可能答应,只道:“圣人赐下如此嘉奖,妾若是不参加,只怕会惹得圣心不悦。到时候,妾多带几个人,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便是。”

李汝珍则叫道:“阿娘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守在嫂嫂身边,绝不会叫她出事的!”

老王妃只得作罢。

看着二人真心关切她的模样,萧沉璧难得生出一丝愧意。李修白虽非善类,其母其妹待她却至诚。若是她们突然得知这孩子没了,只怕会出事。

于是晚上回去后,她特意提醒李修白:“明日端阳,殿下最好派侍医跟着你母亲,再派人跟着你妹妹,不要叫他们二人出事。”

李修白淡淡看她一眼:“郡主还关心这个?”

萧沉璧这两日一直做小伏低,终于忍不住发了一丝脾气,阴阳怪气道:“我到底也是人!没有滥杀的癖好,更不想伤及无辜的人,何况,她们是殿下至亲,我岂敢得罪?万一出了事,殿下岂不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李修白道:“不至于。”

萧沉璧别开脸去,心中冷笑,是不至于,他会换另一种法子磨她。

自那夜后,李修白便宿在书房,未再碰她。

今日她气色稍好,他便恰巧回来了。

萧沉璧嘴上不言,却借口帮老王妃理账,迟迟不往内室去。

这点心思岂能瞒过李修白,他目光掠过案上账册:“时辰不早了,郡主还不安歇?”

萧沉璧故作镇定:“账目未清。殿下若是累了,自行安寝便是。”

李修白回身,眸色深沉:“本王的意思是,明日端阳需早起,郡主,在怕什么?”

萧沉璧翻账册的手指一顿,面不改色:“殿下多虑了,我真的只是在看账本。”

李修白并未拆穿,只是轻轻一笑,去了窗边的软榻上歇息。

见他睡下,萧沉璧这才回了里边的拔步床。

但经过激烈的纠缠后,再躺回这张曾承载无尽混乱的床上,她心境已截然不同,那些破碎的画面总是不期然浮现,令她烦闷辗转,难以入眠。

李修白同样未眠。

身下软榻也残留着纠缠的痕迹,边缘甚至能看见指甲留下的深深划痕——是她不堪承受时留下的。

这几日千头万绪,他不知为何独独对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晰,压抑的细喘,齿间逸出的唇音,仿佛仍萦绕耳畔……

今夜只有一弯上弦月,月光暗淡,并不像上次那般扰人。

不是月光的缘由,或许是这床榻本身的缘故。

黄花梨木终究不如小叶紫檀沉稳。

次日,李修白便沉着脸命人将这张榻换了。

——

彼时,萧沉璧已起身。

端阳是盛宴,需盛装以赴。

衣饰、珠翠、小产所需的血囊、接应的大夫……每一环都不容有失。

李修白早已安排妥当,她只需做最后确认。

具体谋划,两人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端阳节的重头戏在曲江池赛龙舟。圣人会于紫云楼二楼观礼,其余人等则坐在江畔雅席。

计划中,会有一艘龙舟意外倾覆,到时人群大乱,萧沉璧需要趁此混乱假意被岐王妃推落水中,再于水中捏破血囊,制造小产假象。

计策不复杂,成败却系于毫厘,尤其是事后的收网。

萧沉璧再次提醒:“我入水之后,还请殿下务必确保您安排的医官第一时间近前诊治,如此才能天衣无缝。”

李修白语气笃定:“郡主放心。端阳节仪由礼部操持,所有当值医官皆为本王心腹。”

萧沉璧眉毛略微一挑:“殿下果然算无遗策。不过,还有一事,我之前假装水性不好,这回不好在众人面前暴露,所以,我落水后还需要一个人跳下去救我,瑟罗水性尚可,此事便交给她吧?”

李修白知晓她这是不放心将生死交到他们的人手上。

但这点要求于大局无碍,他并未点破:“可。”

萧沉璧略松了一口气。

不错,她的确信不过李修白,时刻防着他一手。

并且,她的心思缜密远不止于此。

光是伪装被推下水,制造小产意外,尚不足以将岐王妃扣上蓄意谋害的罪名。

毕竟,如此一来只是个意外,她要的是岐王妃蓄意报复的罪名。

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激怒岐王妃,发生龃龉,而且她得是受委屈的一方,还得在众人面前叫人看见。

此事并不容易,但萧沉璧早已摸清了长安贵女们的脾性,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岐王妃是五姓女,平时眼高于顶,素来看不起其他官宦女子,因此,她的着装打扮在长安也是独树一帜,衣料必须是少见的珍品,发饰也必须是独一无二,并且,每回宴席她的衣服和首饰都不能重样。

如此,才能彰显出她的非凡与高贵。

萧沉璧让回雪做的就是提前探听岐王妃今日的装扮,刻意选择和岐王妃同色同款衣饰,引起岐王妃的不满。

回雪提前两日便探听到了消息,岐王妃要穿的是一袭天水碧云锦宫装。

长平王府暗中备下相同衣料款式的宫装,送至薜荔院。

此刻,萧沉璧便换上了这身天水碧。

不得不说,人长得美穿什么衣裳都好看,萧沉璧装扮完成后,侍奉的女使们个个屏息凝神,别说岐王妃了,便是这满长安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

萧沉璧并非刻意争艳,实在是暂无它法。

她算准时辰,与岐王妃前后脚抵达紫云楼,如此一来,岐王妃便是介意也没有换装的时间了。

果然,两人一起进来,中堂的女眷们瞧见之后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他耳,实在是对比太鲜明了!

单看相貌,岐王妃生得并不算差,奈何萧沉璧实在是不世出的美人。

两人身着近乎相同的天水碧,观感却天差地别——萧沉璧如月下谪仙,清艳不可方物,岐王妃在其映衬下则黯淡许多,仿佛随行的侍女。

众人对岐王妃素日的高傲本就不满,此刻目睹这戏剧性的一幕,虽碍于身份无人出声讥讽,但目光却格外精彩,惊艳、嘲弄、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流转,就差没嗤笑出声了。

岐王妃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些她曾不屑的人,曾不理睬的目光此刻一遍遍凌迟她周身,她手中的帕子愈发握紧。

更添堵的是圣人近日对叶氏腹中所谓祥瑞的厚赏,即便她闭门不出,也早有耳闻。

她那愚蠢的夫君竟还以此为由质问她为何当初有孕时未能博得圣心?

夫妻间一场大吵,至今龃龉未消,她甚至动了和离的念头。

新仇叠着旧怨,岐王妃胸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强撑着波澜不惊,步履看似从容地踏入席间。

萧沉璧则适时流露出惊诧与无措,仿佛对这撞衫巧合浑然未觉。落座前,她更是行至岐王妃席前,微微欠身,语带十二分的诚恳与歉意,低声致歉。

岐王妃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只从齿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无妨。”

一个面容如冰,一个强忍委屈。纵使众人听不清言语,此情此景,已足够解读一出大戏,窃窃私语随之而起。

“瞧见没?卢氏那脸色……”

“呵,好大的脾气!她穿了,旁人便穿不得?她范阳卢氏的女儿是金枝玉叶,旁人便活该是脚下泥么?”

“凭什么?”

何况岐王因迎佛骨一事刚刚受到斥责,眼下长平王府才是风头更盛的那个,无论出于私心还是逐利,众人都更加偏向萧沉璧。

因为撞衫这事,今日的女眷席上颇为尴尬,直到圣人驾临,这份尴尬才被冲淡一些。

之后,礼部安排的端阳盛事依次上演,斗花,斗草,投壶,击蹴鞠,赛龙舟……

圣人对赛龙舟兴致最浓,登紫云楼观战,众人也多聚于曲江池畔看几支龙舟竞渡。

李修白随侍在圣人身边,萧沉璧则紧盯着岐王妃,留在江畔的雅席。

满目姹紫嫣红中,萧沉璧那身天水碧并非最艳,但李修白却于芸芸众生中,一眼便捕捉到了那抹清影。

圣人李俨略瞧了一眼,打趣道:“不过分开片刻便这般想念了?放心,你那夫人不会被风浪卷了去。”

李修白垂眸,声音平稳:“臣只是观天色阴沉,恐怕有风雨,扰了陛下雅兴。”

李俨朗笑一声:“行了,同朕还有什么说不得的!你这孩子从前冷心冷性,如今倒添了几分活人气。”

李修白不辩驳,顺着道:“将为人父,臣方知世事不易,心境确有不同。”

圣人想起李郇卜的卦,拍了拍他肩膀,目光也投向人群中那抹清丽身影。

确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能让他这冷面侄子转了性情。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

今日晨起时天便有些阴,此刻忽然起了风,天光阴沉,风起云涌。

曲江池波涛翻涌,为龙舟竞渡平添凶险与刺激。

众人看得心悬一线,圣人也全神贯注。

眼看两艘龙舟即将冲过终点,骤然一阵狂风卷着巨浪袭来,那艘领先的龙舟竟被大浪猛地掀翻,健儿们全落入水中!

众人惊呼连连,圣人脸色剧变:“行简,去看看!”

李修白领命转身,脸色却比这阴沉的天色更难看,因为翻的船根本不是他们安排的那艘!

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巨浪完全在计划之外。

江畔雅席的女眷们早已被这变故吓得花容失色,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大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泻,惊呼、踩踏、雨声、风声混在一起,江畔顿时乱做一团。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萧沉璧一把扯住身旁岐王妃的衣袖,借着一股人群推搡的力道,两人踉跄着被挤到了江畔一棵孤零零的垂柳之后。

然后,她惊叫一声:“卢姐姐!你为何推我——”

那声音满是慌张与不可置信。

紧接着萧沉璧向后扑通一声跌入水中,水花四溅。

“不好了!长平王侧妃落水了——”

眼尖的内侍发出的尖嚎。

这一声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本就混乱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紫云楼上,圣人与妃嫔们也顾不得大雨,纷纷挤到栏杆边,焦急地向下张望。

崔儋和李清沅等人也全部挤过去,计划全乱了!

船是真翻,风浪是真猛,暴雨是真大,萧沉璧落水的瞬间就被卷入了洪流之中!

按原计划,瑟罗本该稍等片刻再入水,可计划有变,眼前这滔天巨浪晚一瞬都可能致命,她再顾不得许多,奋力拨开惊惶的人群就要往水里跳。

然而,一道玄色的身影比她更快!

那道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便扎入了那汹涌翻滚的曲江池。

瑟罗的动作僵在半空。

然后便听见身旁的人大喊,声音更震惊,也更难以置信。

“是长平王!长平王跳下去救夫人了——”

第47章 刀尖舞 厌恶一切失控的感觉(改错字)……

暴雨如注, 狂风怒卷,水面波涛汹涌,那道玄色的身影一入江面便被吞噬, 无影无踪。

贵女们的惊呼此起彼伏。圣人的手猛地攥紧栏杆, 目眦欲裂:“来人!快救人!”

一声令下,数道身影应声跃入翻滚的江面!

瑟罗反应极快,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扎进水中。

李汝珍心头一急, 也要跟着往下跳,却被李清沅死死拽住臂膀。

“回来!你那点水性, 下去是添乱还是救人?你若再出事,阿娘如何承受得住!”李清沅的声音冷静得近乎严厉。

“可是嫂嫂她……”李汝珍急得眼眶发红。

“这么多人在,不会有事!阿郎的水性你还不清楚?”李清沅不容置疑地将她拖回去。

李汝珍只得罢休,目光却死死盯住翻滚的水面, 焦灼万分。

崔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除了瑟罗,他早已安排更多水性精熟的暗桩伪装成今日宴会的仆役。圣人一声令下, 跳入水中的大半正是这些人。所以, 即便突发意外,也有后手补救。

这一点,他明明向李修白禀报过。

难道,他忘了?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以身涉险?

崔儋心头一沉,一边安抚受惊的贵人们,一边急令调集更多人手。

岐王妃卢氏则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泥泞中, 周遭的人如避蛇蝎般悄然远离。

岸上喧嚣鼎沸,水下更是杀机四伏。

狂风裹挟着巨浪,水流如乱刀横劈。萧沉璧水性虽佳,在这漩涡中却举步维艰。保命关头, 她顾不得再掩饰不擅水的假象,奋力向岸边游去。

然而刚划出几步,当初哄骗李汝珍的谎言竟一语成谶——当真有水草裹住了她的脚,死死绞紧小腿,任凭她如何挣扎踢蹬都挣不开。

再耽搁下去,她不是被浪拍死在暗礁上,便是憋死在水底。

萧沉璧强行折返,忍着剧痛去撕扯水草,双臂和小腿被长刺的草茎划出道道血痕。她用力一挣,终于将腿拔出,拼尽全力向上冲去。

然而在此时,一个滔天巨浪兜头砸下又将她狠狠掼回水底!

冰冷的江水猛地灌入口鼻,她几乎无法呼吸,更可怕的是,在水下太久,她被憋得几乎窒息,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坠……

那一瞬间,她当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脑中走马灯似的瞬间涌出无数画面,阿娘给她编辫子时铜镜温柔的笑靥,阿弟执剑护着她的凛然背影,外祖教她射箭时的慈祥面容,还有,李修白那双深不见底、永远透着审视的眼眸。

不,她不能死,她还有人要救,还仇要报,萧沉璧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头顶那片微弱的光亮,用力游上去!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破开浑浊的水幕向她伸来——

萧沉璧几乎是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了那只手!

十指交握的瞬间,那股力量猛地将她向上拽去,“哗啦”一声响,在她即将窒息的前一刻终于被拖出了水面。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与此同时,坚实的怀抱将她紧紧拥住,挡住了身后拍来的另一波汹涌的波涛。

是瑟罗吧?她来了……

萧沉璧麻痹的知觉在大雨中缓慢复苏,用力睁开眼,刚想道谢,目光却猛地凝固,只见抱住她的人一身玄衣,侧脸冷硬,薄唇紧抿。

是李修白。

雨水顺着他面庞蜿蜒而下,汇聚到下颌,一滴滴砸落,正砸在她湿透衣襟下的心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冰冷的雨带着他的温度砸下来时竟然微微发热。

李修白怎么会亲自来救她?

是她看错了?

暴雨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响,天地间混沌一片,萧沉璧浑身冰冷刺骨,心神也颇不安宁,唯有被紧紧抱住的地方传来灼人的热度。

李修白一言不发,只用手臂护住她劈开一条生路,朝着岸边游去。

“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岸上眼尖的人终于发现了两个在浊浪中沉浮的黑点,发出激动的呼喊。

夏日女子衣衫单薄,湿了水如同无物,上岸前,李修白一把扯下自己的玄色外袍兜头将萧沉璧裹了个严实,才将她打横抱起,踏着泥泞上岸。

宫人们立刻蜂拥而上,撑开巨大的伞盖为二人遮雨,同时递上厚厚的锦毯。

然而,当宫人将锦毯覆上萧沉璧的身体时,却惊恐地发现她下半身的裙裾有鲜血洇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锦毯,甚至顺着长平王托在她膝弯处的手臂不停滴落!

“血!好多血!侧妃流血了!”宫人吓得跌坐在地。

离得近的贵女们也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这位侧妃可是怀着皇嗣啊,下半身淌出这么多血,难道……是小产了?!

李修白一言不发,抱着人穿过滂沱大雨,大步流星直奔紫云楼。

血迹蜿蜒一路,格外刺目,紫云楼上的圣人也看到了,厉声喝道:“医官呢?快去!务必给朕保住这个孩子!”

一时间,所有随侍医官朝着紫云楼狂奔。

围观的贵人议论纷纷,老王妃身形摇摇欲坠,全靠李汝珍死死搀扶。

很快,结果便出来了。

医官掀帘而出,面色灰败,对着焦急的老王妃低声道:“夫人性命暂且无虞,但……小产了。王妃,请节哀。”

老王妃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幸而李修白早有安排,随侍的仆妇立刻上前给她喂下一颗安神的丸药。

消息立刻回禀圣人,紫云楼内顿时无比凝重。

李俨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再说一遍。”

医官扑通跪倒:“禀陛下!今日风急浪高,曲江池下乱流纵横,凶险万分,臣竭尽全力施针用药方为夫人止住血崩之势。至于小殿下……只怕在夫人在意外落水遭巨浪冲击的那一刻便已滑脱。臣实在回天乏术!恳请陛下恕罪!”

圣人默然片刻:“全力诊治!务必治好长平王侧妃!”

“臣遵旨。”医官如蒙大赦,叩首领命。

一番话听得在场贵女们无不花容失色。当着圣人的面,众人虽不敢公然议论,但目光却齐齐看向那始作俑者,岐王妃卢氏。当时混乱,但那声凄厉的叫喊可是不少人都听到了!

梁国夫人素与萧沉璧交好,又最是耿直,率先发难:“医官不在当场,不明就里,所以说是意外落水,可妾身就在近旁,听得真真切切,长平王侧妃落水前,分明惊慌喊了一句‘卢姐姐为何推我’!这长安城里,姓卢的五姓贵女,当时又恰在侧妃身边的,除了岐王妃再无他人,此事,恐怕还得请岐王妃当众说个明白!”

岐王妃自听到小产二字便已手脚冰凉,此刻更是如芒在背,强撑着辩驳:“本宫没有!是她自己失足落水,与本宫何干!”

梁国夫人冷笑一声:“自己失足?侧妃对这腹中皇嗣何等珍视众人有目共睹。况且,不久前因撞衫,侧妃遭王妃好一顿冷落,究竟是意外失足,还是有人趁着混乱蓄意谋害,王妃心中最是清楚!”

岐王妃一时语塞。当时人群推搡拥挤,混乱不堪,她与叶氏女一同被挤到了柳树后。她向来鄙夷此女出身,厌恶地甩开了对方拉扯的手,力道似乎并不重,怎会就跌落了呢?

但无论如何,甩开叶氏女这事她绝不能承认。

她昂起下巴:“梁国夫人慎言!夫人焉知此女不是自知保不住皇嗣,故意污蔑本宫?又或者,她从头到尾便是在设局构陷,本宫才是入了她的圈套!”

梁国夫人挑眉:“王妃是说侧妃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不顾皇嗣性命,特意挑在这曲江池最凶险的时刻跳下去,就为陷害于你?这话说出来,王妃自己信么?”

岐王妃梗着脖子:“本宫出身范阳卢氏,诗礼传家,家学渊源深厚,岂会行此卑劣之事?本宫不屑管他人心思!没做便是没做!”

她刻意强调“范阳卢氏”,这四个字是她最大的底气。

贞观时,太宗曾改氏族志,将皇室的陇西李氏提到首位,其他五姓则往后排,就是为了压一压这些老牌世家的气焰。

书册虽好改,人心却难易,官员们还是纷纷以能与五姓结亲为荣耀。

当年有位宰相薛元超,已经位极人臣,死前却还在感叹:“吾不才,富贵过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

由此观之,卢氏自诩高贵也不是毫无缘由。

但此言一出,却惹恼了在场众多非五姓的贵女。往日被这位岐王妃轻视排挤的记忆涌上心头,众人眼中皆露厌恶之色。圣人的脸色也愈发阴沉。

他最好颜面,此事若坐实,必成皇家丑闻。

梁国公夫人还要再质问。

“够了!”李俨厉声打断,“御宴之上喧哗成何体统?卢氏纵非存心,此事却因你而起,罪责难逃!即日起禁足三月,抄录《女诫》百遍,好好学学何谓‘德容言功’!”

岐王妃也想争辩,圣人身边的王德妃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她只得将满腹不甘咽下,咬牙跪地:“臣妾领旨谢恩。”

一场震动朝野的小产风波至此以岐王妃受罚告终。

同时,圣人为安抚长平王府,下旨为叶氏女加封“嘉懿夫人”之号,并赐下无数金银珍宝、绫罗绸缎。

经此一闹,端阳大宴自然无法继续,圣人头风发作,干脆起驾回宫,其余人等也各自散去。

——

长平王府

宴会散后,萧沉璧便被小心护送回薜荔院静养。

不明真相的老王妃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地宽慰:“好孩子,莫要伤心过度。你们年纪都轻,养好了身子,孩子总会再有的。”

李汝珍则满腔悲愤,恨不能立刻去寻岐王妃报仇:“什么失手,岐王妃分明是存心谋害!不杀她如何能解心头之恨!”

萧沉璧还未开口,李清沅已厉声呵斥:“胡闹!圣裁已下,岂容你生事?安分待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

李汝珍还想争辩,萧沉璧虚弱地咳了两声,轻声道:“小姑莫要为我犯险。圣恩浩荡,对妾身已是优渥,至于真相如何,我们心中有数便好。”

李汝珍不再冲动:“嫂嫂就是太心软,才叫人这般欺负!都怪我,当时人太多了,我一时没能看住嫂嫂,才叫嫂嫂出了事,嫂嫂打我骂我都好,都是汝珍没用,叫兄长的孩子没了!”

萧沉璧当时是故意甩开李汝珍的,她轻抚自己的小腹,泫然欲泣:“天意弄人,妾谁也不怪,怪只怪自己没这个福气……”

老王妃见她如此,更是心疼如绞,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傻孩子,莫说这丧气话,你安心将养,身子好了,福气自然就来了。”

萧沉璧顺势将头轻轻靠在老王妃肩上,泪珠滚落:“能得婆母这般怜惜,妾身实在感激涕零。妾身父母双亡,孤身漂泊长安,全赖婆母收容庇护。如今却连夫君的骨血都护不住,实在愧对婆母,更无颜面对夫君,在水下腹痛如绞时,妾身真是恨不得随那孩子去了才好……”

老王妃被她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心都要碎了,搂着她道:“这如何能怪你?汝珍说得对,你就是太良善了,阿郎若敢有半句怨言,我第一个不饶他。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半个娘,圣人也给你加了封号,这扶正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能总让你受这委屈!”

萧沉璧心头微动,若成了正妃,筹码似乎更大,至少能让李修白在想杀她时掂量掂量。

心里这般想,她嘴上却连称“不敢当”,眼泪扑簌簌掉个不停,惹得老王妃愈发坚定了这个念头。

众人轮番劝慰一番,此时,李修白也已换下湿衣,来到内室,老王妃便叫一屋子人都出去,给他们夫妇二人留下说话的余地。

室内只余二人。

萧沉璧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衬得眼睫愈发浓黑。

她声音带着疲惫:“劳烦给我倒杯水。”

李修白声音平淡无波:“是我。”

萧沉璧缓缓掀开眼帘,眸中带着一丝倦怠:“我知道。方才应付众人,说了太多话,口干得很,手上没力气。殿下连杯水也不肯赏我么?”

李修白目光扫过她微蜷的手:“你的手怎么了?不是装的?”

萧沉璧扯了下嘴角,带着点自嘲:“殿下以为我全是装的?未免太高看我了。我是真真切切被水草缠住,差一点就死了!”

她直接捋起袖子,只见白皙的双臂上被划出道道红痕,着实触目惊心。

李修白的目光在那累累伤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

萧沉璧又道:“不止手臂,腿上还有,殿下若不信,大可亲自……”

“不必。”李修白打断,“本王没说不信。”

他转身走到桌边,当真倒了一杯茶,还试了温。

萧沉璧就着他的手去喝,喝得有些急,呛咳起来。

李修白只是垂眸看着,声音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明知风浪大,为何还要下水?你不是自诩机敏么?怎么偏在此时犯蠢?这般不懂变通?”

萧沉璧本就为他办事才落得如此境地,此刻反遭责问,心头顿时火起,呛声道:“变通?我岂不知当时是九死一生?但我若临阵退缩,坏了殿下的大局,殿下怕是立刻就要取我性命了吧?”

“计划有变,本王以为你该懂审时度势。”

李修白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放回案上。

萧沉璧冷笑:“我岂敢自作主张?殿下安排得天衣无缝,我不跳也得跳,何况殿下还在紫云楼上看着,但凡我稍有迟疑,只怕殿下又要疑心我暗中耍弄心机了!”

李修白没什么情绪:“本王即便疑你也是因你累累前科。今日之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这话彻底点燃了萧沉璧的怒火。

“是,我咎由自取!叔父逼迫我,进奏院监视我,阿娘依靠我,殿下更是拿捏着我的性命,我处处为难,举步维艰!我只想活下去,到底有什么错?倘若我真是白纸一张,只怕早已尸骨无存。殿下以为我便愿意这般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日日在刀尖上跳舞么?在水下时我真恨不得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她不是爱诉苦的人,此刻却对着这最该提防的人将满腹委屈怨愤倾泻而出。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沉默在室内弥漫。

半晌,萧沉璧冷静下来,又冷冷道:“无论如何,殿下交代的事我做到了。岐王妃禁足,殿下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已非岐王可比,还望殿下信守承诺。”

“放心。”李修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心却微微攥紧,“你好好休息,这些日子暂不用你做什么。”

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萧沉璧眼前忽然闪过濒死时那只破水伸来的手和那滴从他下颌滑落,砸在她心口的雨水。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问道:“今日为何是殿下亲自来救我?原定计划……不是瑟罗么?”

李修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回头:“事情仓促,人群大乱,圣人命本王就近安抚,当着众人的面最好是本王亲自下水。”

萧沉璧心底那点莫名的涟漪瞬间冻结,她扯了扯嘴角:“无论如何,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李修白没有回应,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帘中。

萧沉璧重重靠回枕上,心绪莫名烦乱,拉过锦被蒙住了头。

——

兴庆宫

李俨回宫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最得宠的薛灵素也被挥退。

他立刻召来李郇,命其再占卜子女星象。

一切尚在李修白谋划之中,李郇依计行事,一番装模作样后,扑通跪倒,声音发颤:“禀陛下,陛下的子女星已黯淡无光,只怕凶多吉少了。”

李俨勃然大怒,案上杯盏茶壶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个范阳卢氏,好个岐王妃!这就是五姓高门教出来的德容言功,不如说蛇蝎心肠!”

李郇慌忙伏地:“陛下息怒!子女星此刻虽灭,但天道轮转,未必没有转圜之机!长平王夫妇尚且年轻,休养数月,或许便能再遇喜!再者,陛下龙体若能调养得宜,精元充盈,子女星象也可能重焕光彩……”

听到转机二字,李俨铁青的脸色才稍缓,令李郇继续进献九转金丹,务必调养好他的身体。

李郇喏然领命。

很快,端阳宴上的惊天变故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议论纷纷,一面,众人都说这是岐王妃卢氏因妒生恨,暗害长平王侧妃才致其小产的,另一面,百姓又纷纷赞叹长平王不顾滔天风浪舍身跳入曲江救妻的深情壮举。

一时间,长平王夫妇成了长安城中最令人同情又艳羡的一对。

同时,朝堂的风向也在变。

次日朝会,圣人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庭将岐王骂得狗血淋头,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有资格上朝会的皆是人精,这分明是圣人对端阳节之事余怒未消,借题发挥,狠狠敲打岐王。

反观长平王李修白,却因勤勉忠谨被加封为“盐铁转运副使”,虽非主官,却手握实权。

这明晃晃的恩宠与安抚,与岐王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朝后,百官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了。

庆王暂且不论,但岐王与长平王在圣心之中的分量已经高下立现。

那些原本依附岐王的墙头草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目光纷纷投向了长平王府。

——

李修白新领了盐铁转运副使的差事,愈发忙碌,常在衙署处理公务直至深夜。

长安虽有宵禁,但对他这位新晋的实权亲王而言形同虚设。金吾卫们攀附都不及,哪里还敢阻拦?

老王妃只道他是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晚归并非全然为了公务。

他厌恶一切失控的感觉。

可那日在曲江池畔,看着那道天水碧的身影被吞噬的瞬间,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竟消失不见,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径直跳了下去。

每每回想,都让他心生烦躁。

前几日萧沉璧的那番委屈模样更是时不时回荡在他脑海。

这感觉,令他极度不悦。

或许,是因为同处一室的缘故。

正好,新职事繁重,他便顺理成章地晚归。回府后也只宿在书房,只在清晨回薜荔院更衣,维系着夫妻情深的表象,堵住府中悠悠之口。

萧沉璧落水后着了风寒,体虚嗜睡,他更衣时,她往往还未醒来。所以自那日争执后,两人已有三日未曾交谈。

只是今早略有不同,她大约是觉得热,一只手臂伸出了床帐,搭在床沿。

那些被水草划出的伤痕已经结着暗红的痂,纵横交错,格外刺眼。

李修白换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依旧沉默地离开。

他知道,萧沉璧极厌恶身上留疤。

肌肤相亲时,她不是忸怩的人,各处都任由他碰,便是再难的姿势她也只会假惺惺地干哭几声,说受不了,实际真开始了,却不会吭半声。唯有两个地方是禁区:一是指尖被冻伤留下的一点小疤,二是大腿内侧一枚小小的月牙形旧伤。

他一触及,她便拍开他的手。

或许是爱美,或许是不愿示弱……

不论什么缘故,李修白从前即便察觉,也毫不在意。

但今日在衙署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时,脑中却总是不期然地闪过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臂。

这么多疤痕,她心里想必是介意的。

毕竟,是为他办事受的伤,不好视而不见。

李修白忽然想起了当初在进奏院敷衍她时随口提过的那家能祛疤的药铺,吩咐流风去买两瓶上好的祛疤膏药送去薜荔院。

流风本来都要走了,走到门口时,李修白忽然又命令道。

“算了,母亲身子近来不好,我亲自去一趟,为她买些牛黄丸。”

于是这日,他破天荒地提前出了衙署。

流风跟在后面却摸不着头脑,老王妃身子不是好得很吗?何时又病了?

第48章 野男人 最懂她的话竟出自死敌之口……

买完药, 回到王府,李修白没往安福堂去,却径直回了薜荔院。

流风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两瓶药, 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扭头, 当做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巧,李修白踏进薜荔院垂花门时,却正撞见等候多时的清虚真人。

真人显然有事要谈,李修白便先折去了书房。

清虚真人所谈不过是一些官员投帖拜谒、寻求结交之事。这些闻风而动的墙头草最是靠不住。李修白只吩咐以常礼相待即可, 不必深交。

然后,清虚真人又拿出几份名册请他过目定夺, 李修白一一细看,处理完毕,窗外天色已彻底黑下来。

再晚些,内室就该安置了。

李修白起身欲走。清虚真人瞥见案上的两个瓷瓶, 不动声色地要与他对弈。

清虚真人是先太子旧人,更是李修白的授业恩师, 出于敬重, 他重新落座。

黑白交错间,戌时已至,李修白再次起身:“夜色已深,真人早些安歇。”

真人却缓缓放下棋子:“殿下,端阳那日风高浪急,您不该亲自跳下去救人的。”

李修白身形一顿, 声音沉稳:“本王通晓水性,人所共知。当时又众目睽睽,本王若袖手旁观,恐惹猜疑。”

理由充分, 无懈可击。但清虚真人太了解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了。

崔儋事后曾说,当时安排的后手充足,且预案已提前告知殿下,以殿下过目不忘之能绝无遗忘的道理。

唯一的解释是,他对此女的安危看得太重,重到不放心将她的性命交付给任何人。

又或者,他虽知利害,却无法控制那一刻的本能。

无论是哪一种,对身为死敌的二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清虚真人不无忧虑地提醒:“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该以万金之躯犯险,何况,此女若当场溺毙于曲江,岐王妃便会罪加一等,不但谋害皇嗣,更致人死罪,若是如此,怕是岐王也再无翻身之望!此殿下如此聪慧,难道便没想到?”

李修白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当时情势混乱,千钧一发,本王确实未曾思虑周全。”

清虚真人心中长叹一声。

殿下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岂会想不到?除非他根本不愿去想。

这位永安郡主容色无双,媚骨天成,殿下曾数次破例留她性命时,他便隐隐察觉异样,端阳之事几乎坐实了他的担忧。

清虚真人深知,此刻无论他如何诘问,只要殿下不想承认,便有无穷借口应对。

他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先太子因何蒙冤?”

李修白声音冷冽:“自然记得。是贴身的千牛卫被收买,暗中将巫蛊草人置于东宫。”

“那殿下可还记得那千牛卫是如何被收买的?”

“记得,美色。”

“殿下记得便好。” 清虚真人捻着拂尘,“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明里不见人头落,暗地教君骨髓枯!那人也曾是赤胆忠心的好儿郎,但最终还是逃不过这美人计,着实可悲,可叹!不过,贫道记得这人最终是死在了殿下手里,那年殿下十三岁,亲手斩下了那叛徒与妖女头颅。那是殿下第一次杀人,却干净利落,无半分犹疑,令贫道至今钦佩。如今殿下心性愈坚,若此时出手,想必更是杀伐决断吧?”

李修白应得干脆:“真人放心。”

清虚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修白起身相送,回身时,目光落在桌案那枚青瓷药瓶上。

他抬手拈起,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停留片刻,最终又随手搁下,放在书案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杂物。

——

薜荔院正房

李修白回去时,萧沉璧还没休息,正披着一件薄衫,在烛火下看账本。

不知是不是错觉,短短三日没见,她的背影似乎清减了一些。

萧沉璧正拨着算盘珠子,看见那踏进内室的身影,动作一顿:“殿下今日怎么肯回来了?”

这话满是阴阳怪气,李修白声音却格外平静:“总是睡在书房容易惹人议论。”

萧沉璧也没理他,只是想这人近来真是古怪,又是换帘子,又是换榻的,吵得她不得安宁,干脆不回来才好。

李修白照例沐浴更衣,安寝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夜深了,还不睡?”

萧沉璧拨着算盘:“账还没算完,算完再睡。”

“你不是病了,怎么还做这些事?”

“睡不着,干脆起来找点事做。”

她说着咳嗽了几声,显然是风寒未愈。

雨后这几日都有些凉,李修白瞥了一眼她单薄的外衣,薄唇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窗边。

两刻钟后,萧沉璧还是没睡,时不时咳嗽两声,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算盘声音太大,吵人。”

萧沉璧把算盘一撂,有些忿忿,她当牛做马为王府操劳,他倒嫌弃起她来了?罢了,正好也算完了。

她整理完账本,又拿起一个话本打发时间。

片刻,那边又传来声音:“火烛太亮,照到我了。”

萧沉璧气得咳嗽了一声:“殿下如此挑剔,还是一个人睡得好。我看日后不如把耳房辟出来,如此,咱们同在一院内,却又互不干扰,便不会惹人口舌了。”

李修白只是道:“若是郡主愿意去睡耳房,本王自然十分乐意。”

“你……”萧沉璧当然不想被赶出去。

这时,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冷了,也懒得再同他计较,这才上床休息。

次日一早,萧沉璧起身时,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更衣时,手臂上的疤痕还未完全蜕去,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李修白微微蹙眉。出门时,他想起了昨晚的那瓶药,终究还是叫来了回雪去崔府走一趟。

——

萧沉璧的确厌恶身上留疤。这些疤痕于她而言是弱者的印记,她不容许任何人窥见她丝毫弱点。

巧的是,她正为此烦扰时,李汝珍兴冲冲拿着一瓶药进来了,说是祛疤痕的良药。

“这是西市王记铺子的祛疤药,可有效了,嫂嫂你快试试!”

萧沉璧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隐约想起似乎在进奏院时李修白提过。

她心头微微一动:“小姑是如何知晓的?”

李汝珍道:“是阿姐告诉我的!我想着嫂嫂正好被水草划伤了,所以特意去买的!”

萧沉璧声音又落下来,唇角扯出一个笑:“多谢小姑。”

李汝珍摆摆手:“这算什么!本来就是我没看护好嫂嫂才出了这等事。嫂嫂现在如何了,可好些了?”

她赶紧扶萧沉璧坐下,萧沉璧笑笑:“除了些许风寒,已经大好了。就是总待在屋子里有些闷。”

“阿娘说了,这小月子和正儿八经坐月子一样,都要好好休养。万一养不好可是要落下病根的!”李汝珍说得有模有样,“嫂嫂若是闷,我倒是有些解闷的小玩意。我陪嫂嫂斗草,如何?”

斗草是时下流行的一种游戏,两人各选一根草茎交叉互拉,断者便算输了。萧沉璧对这孩童把戏早失了兴趣,只亮了亮手臂,装作无奈:“小姑好意,但妾的手还伤着呢。”

“瞧我这榆木脑袋!”李汝珍懊恼地拍拍额头,又寻思道,“嫂嫂既然不宜动手,那便观赏好了。我知道近来长安来了个极有名的西域幻术班子,听说很是厉害,各种吞剑吐火的,稀奇百怪,嫂嫂必然欢喜。”

萧沉璧为了假装坐小月子,这半个月都别想出门,正闷得慌,便应允了。

不得不说,李汝珍在玩乐一道上若称第二,王府便无人敢称第一。

这幻术班子表演的确精彩绝伦。

一共十三人,各有绝技,有人会吐火吞刀,既能喷出火,又能吞下刀;有人会壶中日月,手持一个空壶,里面却能源源不断倒出琼浆玉液;有人可做绳上飞仙,在悬绳之上翻腾跳跃,如履平地;更有甚者,埋下瓜籽,片刻间便能看见嫩芽破土,藤蔓攀爬,转眼结出累累硕果……

不止萧沉璧看得入神,便是薜荔院其他仆役也饱了眼福,纷纷放下手底差事,偷偷去瞧院中动静。

萧沉璧对心腹仆役一向宽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看去。

李汝珍更是连连喝彩,本来说好只演一场,她硬是又包了十日,这幻术班子索性在王府的厢房里住下了。

萧沉璧聪慧异常,光看表演还不能满足她,她更想探究其中机关,于是留下幻术师祢乌询问。

祢乌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幻术师之一,除了技艺高超,样貌也十分英俊。

长平王府如今煊赫一时,这位侧妃更是名动长安,祢乌自然不敢怠慢,见其感兴趣,便欲知无不言。

萧沉璧却不要他说,只是自己猜,她指着祢乌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这吞刀之术,若我没猜错,那刀应是能伸缩的吧?”

祢乌微微惊讶:“夫人好眼力!”

他将刀柄机关一按,刀身果然缩回大半。

萧沉璧颇为得意。

之后,她又接连猜破所谓吐火,是那人口中暗藏易燃粉末与火种,所谓壶中日月,是壶内藏有隔层与皮囊,可不断压出酒液,所谓绳上飞仙,是指绳索看似悬空,实则两端有极细的钢丝牵引固定……

一番说下来,祢乌汗流浃背,连连作揖:“夫人饶过我们吧!我们都是靠这些把戏混口饭吃的,夫人全知道了,若是说出去,日后我们可真要饿死在大街了!”

此人说话幽默风趣,萧沉璧被逗得一乐:“放心,不会砸了你们的饭碗。我绝不外传。”

兴致一起,她让祢乌在一旁指导,自己动手尝试那壶中日月的手法。

李修白傍晚回府时,一入院门,看到的便是萧沉璧与一个样貌不俗的男子姿态亲近,脸上盈着纯粹明快的笑容。

不是平日里对着他的冷笑、假笑、讥笑、讽笑,而是毫无掩饰、发自内心的笑靥。

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

他眸色微微一沉。

流风会意,立马上前通禀:“夫人,殿下回来了。”

祢乌闻声,慌忙行礼。

李修白目光扫过他全身,辨出其幻术师身份,淡淡叫他起身,径直往里走。

萧沉璧有些诧异:“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李修白声音平静:“今日是陪母亲用膳的日子,夫人忘了?”

萧沉璧今日玩得尽兴,差点忘了这茬。她于是吩咐祢乌明日再来,自己回房更衣。

李修白扫了一眼同样略显凌乱的屋内,声音微沉:“你今日做了什么,怎的弄得这般乱?”

萧沉璧莫名其妙:“看了些幻术罢了!如今假装小产,我明明身子无碍,却哪里也去不得,天天憋在府里人都快发霉了,寻点无伤大雅的乐子,殿下难道也不准?”

李修白目光掠过那幻术师远去的背影,只是想,她寻的恐怕不仅是幻术之乐。

但二人不过是假扮夫妇,他不必为此动怒,声音冷淡:“随你。只是不许在屋内,我不喜旁人碰我的东西。”

“知道。”萧沉璧迅速换好衣服,带着几分不耐与他同往安福堂。

老王妃见萧沉璧出门,心疼地责怪她不该见风。萧沉璧连忙解释自己已无大碍,李修白也帮着说了两句,老王妃才作罢。

但一晚上又是布菜,又是上炖汤的,竟比萧沉璧小产前待她还要亲近。

李修白不知此女用了何等手段。但见母亲与她相处得其乐融融,原本想拆穿她身份的话又没说出口。

汝珍顽劣,阿姐又已出嫁,母亲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说话解闷之人,让萧沉璧暂时充当解语花,也算人尽其用。

之后数日,两人之间依旧是不冷不热。李修白虽夜夜回正房,彼此却鲜少交谈。

清虚真人瞧着二人疏离模样,总算稍稍安心。

——

一连数日,萧沉璧学了不少幻术手法。那祢乌在薜荔院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仅探讨幻术机关,此人更是能言善道,向萧沉璧描绘了许多西域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萧沉璧心想若要成就大业,西域之地岂能忽略?提前了解有益无害,于是便细致追问。

两人相谈甚欢,有时天色已暗,李修白都已踏入院门,他们仍在廊下谈笑风生,竟未察觉。

李修白倒未说什么。

只是次日,萧沉璧再想找祢乌细问西域之事时,幻术班子的班主却告知祢乌被召入宫了。

“怎的这般突然?”萧沉璧诧异。

那班主躬身道:“回禀夫人,圣人要看幻术表演,点名要祢乌献艺,他是班子里的台柱子,自然得奉召入宫。”

萧沉璧有些遗憾,却也没多想。毕竟班子里尚有十二人,祢乌不在,还有别人。她便继续看其他幻术师的表演。

然而不巧,班子里技艺精湛的男伶大多被一同抽调入宫,只余下两位女幻术师。

萧沉璧便又与她们攀谈起来。这二人也是在西域土生土长,所知甚多,且技艺毫不逊色于祢乌。她们表演的剪纸成蝶和火鼠游街等新奇戏法,看得萧沉璧啧啧称奇,一时竟未能看破门道。

李修白这日回来得早些,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并未打断,反而静立一旁观看。

“你们继续,不必拘束。”

萧沉璧没管他,可那两位女幻术师早听闻王爷与侧妃恩爱非常,只当王爷是来陪伴夫人的,哪里还敢久留?连忙寻了借口匆匆告退。

萧沉璧正琢磨那剪纸成蝶的机关,随口问了李修白一句:“这蝴蝶飞得如此灵动,是何道理?”

李修白接过她手中特制的薄纱片,指尖微动,一只蝴蝶便轻盈飞出,在空中盘旋数息才缓缓落下。

“袖中藏有极细韧线,手法精妙,配合特制的粉末,便可控其飞舞。”

萧沉璧有些惊讶,却不想承认:“一时想岔了,原来如此简单。”

李修白察觉她神色,只道:“这些幻术在长安流传多年,看得多了,自然便知其中关窍。魏博难道没有这类戏法?”

萧沉璧随口道:“或许也有吧。但小时候我没机会看,长大了没时间看。”

李修白有一瞬沉默:“郡主外祖不是节度使么?小时候怎会无缘得见?”

萧沉璧没好气:“你既知我外祖是节度使,难道不知他去世得早?自他死后,我那位好父亲便抬了无数小妾进门,生了一堆弟妹。或许是觉得赘婿身份令他蒙羞,他对我和阿弟极为苛刻。他声称阿娘体弱需静养,把我们母子三人打发到一处偏僻别院,衣食住行皆需自己动手。即便府中有这等戏法,也只有那些姨娘和得宠的弟妹们能看。有一年除夕,我好不容易被允回节度使府住几日,得了一个精巧的傩面,却被姨娘生的二弟看中抢走。我去告状,阿爹反而训斥我年长不知礼让幼弟,还打了我一巴掌,那面具也被二弟夺走了!”

李修白听到此处,手中把玩的纸蝴蝶微微一顿。

萧沉璧一想起往事便心生愤恨,不自觉继续道:“不止如此,二弟知阿爹厌弃我,便愈发肆无忌惮,总是抢我的东西。他还总往我们住的别院里扔死耗子、死兔子,每日开门都有惊吓。更有甚者,他仗着身强体壮,竟在大冬天把我摁进冰冷的河水里!你问我水性为何那么好?便是这么被逼着练出来的!”

她眼中至今带着恨意。

李修白虽知她早年坎坷,却不曾听闻这些细节,眼前瞬间浮现出冰天雪地中,一个衣衫单薄、瘦骨伶仃的少女在刺骨的河水里拼命挣扎的倔强身影。

“不过,”萧沉璧下颌微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后来我掌权之后全都奉还了!他不是喜欢抢我的傀儡面具戴吗?我便命人给他量身打造了一张完全贴合的铁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用精钢锁链焊死在脖子上,让他日日夜夜戴着,一刻也不许摘下!他喜欢用死物惊吓别人,我便每日将那些支持他的叛将砍下手脚,趁夜丢到他床边,让他日日都有惊喜!他喜欢把人摁在冰河里,我便让他也尝尝那滋味……再然后,他就被活活淹死了!”

她唇角浮起一抹无辜的笑:“可这也不能怪我呀,我只是原样奉还,谁叫他太没用,十六岁甚至比不上当年八岁的我呢!”

这些戴铁面具、杀人恐吓、溺死亲弟的传闻,李修白从前也听过,正是因为这些残忍的手段外面才都在传她蛇蝎心肠。

却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番前因。

李修白抬眸深深看着她,萧沉璧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觉得我太过残忍?太过分了?”

“并无。”李修白薄唇微启“时移世易。只是觉得,十六岁相较八岁,年岁长了一倍,该加倍奉还才是。郡主似乎还是心软了些。”

萧沉璧不由得微微一怔。

从前在魏博,那些老臣无不指责她手段酷烈,说什么“毕竟是亲弟”“当年年幼无知”“不该如此绝情”。

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不仅理解她,甚至觉得她报复得还不够彻底?

讽刺的是,最懂她的话竟出自她最恨的死敌之口。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缓缓抬起,却发现他没有半分虚伪或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同。

他们果然是同类。

甚至某种程度上,这世上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懂她。

萧沉璧眼神顿住,然后缓缓挪开,借口肚子饿了,两人之间那诡异又微妙的氛围才被打破。

往后数日,萧沉璧看腻了幻术,休养的时限也差不多到了,便遣散了幻术班子。

两人晚间又恢复了一人批阅公文、一人核验账册的状态。

直到进奏院三催四请萧沉璧前去议事,这份表面的平静才被打破。

——

事情还要从端阳节萧沉璧小产说起。

尽管这是她精心设计的局,但进奏院并不知情。

得知小产后,进奏院当即便召见了瑟罗,厉声质问缘由。

萧沉璧早已授意瑟罗应对,只道是意外所致,并以她元气大伤,虚弱卧床为由这才暂时搪塞过去。

如今半月已过,休养期结束,进奏院再也按捺不住,严令她必须亲自走一趟。

萧沉璧推脱不得,只得前往。

回雪自然寸步不离地跟随,但进奏院重地,实在不宜外人露面,萧沉璧便命回雪在荐福寺等候,言明自己去去就回。

然而,她未曾料到,此番进奏院的态度异常强硬。

虽然进奏使忽律最终相信了意外小产的说法,但怒火与不满几乎溢于言表。

“此子是我等图谋长安的根基,郡主怎可如此疏忽大意?”

“进奏使此言差矣。”萧沉璧毫不示弱,“那日暴雨忽至,岐王妃恰好到我身边,我岂会知道她敢趁乱做出这种事?何况,曲江风浪极大,我九死一生,险些葬身鱼腹,进奏使莫非以为我愿意看到此等局面?”

忽律一时语塞,但面色依旧阴沉如水:“都知已然知晓此事,大为震怒。此子既失,郡主且好好想想如何弥补吧!”

萧沉璧挑眉:“此事虽非我所愿,但岐王因此痛失帝心,岐王妃一族更是遭贬斥。其父是主战魏博的悍将,此番阴差阳错,反而替我们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岂不是意外之喜?”

魏博那边自然那也明白这个利害,所以才容忍萧沉璧在王府中休养,但他们更怕她动其他心思。

忽律目光锐利:“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郡主当务之急是尽快再次怀上!您青春正盛,想必一二月内,并非难事吧?”

萧沉璧冷笑,果然,他们又在打这龌龊主意!她盘算着自己脱身之期将近,便敷衍道:“本郡主自会尽力。反正如今本郡主也是在假扮他人妇,此事倒也不算难。”

“不是尽力,是必须,都知已等得不耐烦了,郡主必须尽快怀上!还有一事,臣近日听闻,长平王李修白似乎伤了根本,于床笫之事力有不逮?若只倚仗于他,郡主这身孕,怕是遥遥无期吧?”

萧沉璧闻言一愣,伤了根本?这荒谬的流言从何而起?

再一想,也许是当初她在宴会上的胡言乱语被传了出去,越传越离谱,到了进奏院,便成了这般。

她强压下心头的荒谬,解释道:“进奏使听岔了,绝无此事。他……好得很。”

忽律只是冷笑连连:“这传言我可是从不同渠道反复印证过的!郡主您心高气傲,又素来不热衷此事,您说的话恐怕比不上传言可信。退一万步讲,即便长平王身体无碍,仅凭他一人也未免太过迟缓,为了大业,进奏院还为郡主准备了其他男子。”

萧沉璧几欲作呕,她想过进奏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未料竟能肮脏卑劣至此。

“绝无可能。”她斩钉截铁,“我到底也是掌管过大权的,可杀不可辱!”

“这恐怕由不得郡主了。您母亲的性命可还捏在都知手心里呢。郡主若不应允……”

萧沉璧手心紧攥,恨不得当场拔剑砍了他。

然而,软肋被死死扼住,她只能强行压下。

权衡利弊,又思索一番后,她冷冷吐出一个字:“好。”

忽律脸上瞬间绽开笑颜:“那郡主便请吧,还是西厢房,人已经在等着了。”

萧沉璧只觉得脚下似有千斤重,朝着西厢房挪去。

——

萧沉璧前往进奏院一事,并未刻意隐瞒李修白。

李修白刚从宫里回府,消息便递了过来。

他只道是进奏院要追问小产之事,并未太过在意。

然而,思绪流转间,想起自己曾在进奏院的经历,顿时又推演出另一种走向。

他指腹压在案头文书上,将侍立门外的流风唤进来:“她去了多久?”

流风躬身回禀:“殿下在宫中时消息便已传到王府,等您回府又多了两刻钟,算起来,夫人离开王府,至今大约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着实不短,恐怕不止能做议事一件事……

而且,萧沉璧为达目的,向来不惜一切代价。

这段时间可能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李修白脸色渐沉,霍然起身,命流风备马带人。

第49章 吃飞醋 冲冠一怒为红颜

从王府到魏博进奏院, 寻常车马需两刻钟,今日由金吾卫开道,马蹄飞踏, 一刻钟便到了。

李修白城府极深, 自然不会做出带兵硬闯这等蠢事。

圣人的白鹰恰巧失踪,便成了他利用的借口。他命人在距离进奏院还早的街角勒马,冷声下令:“圣驾御鹰飞入此院,搜!”

金吾卫的校尉这几日在操纵之下已换成了他的人, 当即领命。

进奏院内

金吾卫前来搜查的消息被通禀之后,忽律强作镇定:“郎君何出此言?本使未见白鹰踪迹……”

“哦?”领头的金吾卫校尉嗤笑, 手按刀柄,声调陡然拔高,“可在下分明瞧见那白鹰飞进来了,进奏使百般推阻, 难道是想私藏御物?”

这滔天罪名一扣,忽律无话可说, 权衡片刻, 他侧身,生硬道:“郎君言重!请,若能寻得御鹰,自然再好不过!”

平日他们虽然图谋不轨,但行事隐秘,表面查不出什么。

棘手的是, 萧沉璧此刻正被他们留在西厢房。

她如今凭借侧妃的身份在长安出尽风头,无人不知,若被金吾卫撞见可是不小的麻烦。

算算时间,郡主进去已两刻钟, 料想已经事毕。忽律于是急令仆役去带郡主离开,让她速从密道遁走。

西厢房内,却并没有如忽律所想那般完事。

萧沉璧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男人,抬脚踢了踢,将他拖到床上,胡乱扯开他衣襟,又往锦被泼了水,造出不堪假象。

进奏院包藏祸心,她岂能毫无防备?

前几日听幻术师讲西域奇闻时,她得知了一种能致幻的迷药,于是特意花重金从他们手中购得,原本打算留着重要时刻,没想到此时却派上了用场。

这吐火罗来的迷魂药混入茶中后便看不出什么了,进奏院找来的男人一见到她面容便色迷心窍,再见她笑盈盈递过茶盏,顿时丢了魂,想也未想便饮下。

这幻药的药效是放大人的心境,这人对她垂涎欲滴,所以幻觉是各种不堪的画面,一边浑身瘫软,一边口中发出令人作呕的浪/叫。

萧沉璧厌恶地又踢了几脚。

如此也好,守在门外的女使听见声音便信以为真。

药效约莫两刻钟,她静待时间流逝,同时弄松发髻,晕开口脂,更在自己颈侧掐出一枚红色印痕。

药效退去,男人渐醒,见床榻凌乱,萧沉璧衣衫不整,竟真以为成事。

虽然印象模糊,但萧沉璧巧舌如簧,三言两语便将他哄得晕头转向。

萧沉璧冷笑一声,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外传来女使惊恐的拍门声:“郡主!快,金吾卫闯进来了!快从密道走!”

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近。萧沉璧毫不留恋地转身,身影没入后园幽暗的密道。

金吾卫将进奏院翻了个底朝天,鹰,自然影子都没见着,人,也没找到。

不过这时外面的人过来传信,知道无需再查之后,金吾卫便撤了。

彼时,萧沉璧已经通过后园的密道回到了荐福寺,在瑟罗的护卫下登上马车。

帘栊一掀,却见李修白端坐其中。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周身气息沉凝,面容隐在阴影里,辨不出情绪。

萧沉璧心下了然,难怪进奏院会突然来人搜查,八成是他指使的。

还算有点良心。

她上车,随口道:“你怎么来了?回雪报的信?”

李修白语气沉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郡主是不想我来?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这话极为刺耳。萧沉璧心头火起。她在进奏院如履薄冰,本以为他来是施以援手,不料竟是猜疑!

“殿下以为本郡主什么都愿做,连进奏院都敷衍不过去?”

李修白并不这么想,但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发髻、晕染的唇脂,一股无名火窜起。

“郡主手段高明,若是不愿,自然无人能近身。全看郡主想不想罢了。”

这话外之音,分明暗指她若有意,在他眼皮底下也能偷/欢!

萧沉璧怒意顿时高涨:“是真是假又如何?反正是假夫妻,殿下倒真把自己当我夫君了?即便我与旁人肌肤相亲,殿下又凭什么管!”

李修白停顿片刻,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以为本王想管?皇室血脉,不容混淆。郡主既应了,就该洁身自好。”

血脉,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血脉。

萧沉璧真恨自己为什么生做了女子!处处遭觊觎,时时被利用。

她记住今日了,所有伤她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强压怒火,尽量解释:“殿下放心,天家骨血何等高贵,我岂敢玷污?何况本郡主也非饥不择食之人。那男子早被我药翻放倒,碍不着殿下的血脉大事。”

话虽如此,她凌乱的发髻和刺目的口脂,却像针一样扎在李修白眼里,脑中不受控地闪过她从前对他巧笑倩兮,虚与委蛇的画面。

是了,她惯会如此,不必真做什么,这些糊弄人的把戏,她最是拿手。

从前有他,往后也会有旁人。

不过他要的原本就是她腹中的血脉。只要血脉无虞,这些细枝末节,算得了什么?

萧沉璧说得对,他们只是盟约,假扮夫妻罢了。

“郡主最好说到做到。本王不会一再容忍。”李修白声音平静,闭目靠向车壁。

萧沉璧也扭过脸,离他远远的。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余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可笑!前日萧沉璧还以为他是这世间最懂她的人之一,此刻才知,全是错觉。

他最恨她,所以最懂她的手段。

他认同的,不过是他们相似的冷酷秉性。

至于所谓信任?半分也无。

说到底,立场相悖,仇恨和猜疑才是他们之间永远的共通点,是她被这几日的虚假平静一时蒙了心。

——

一路再无话,回到薜荔院。

李修白已完全沉静下来,公事公办地问她在进奏院时说了什么。

萧沉璧也不隐瞒,将忽律的对话和盘托出。

“一字不漏,殿下总该信了?若还疑心,下次不如在进奏院也安插耳目,旁听便是。”

“放心,已在安排。”

李修白声音淡淡,既是回答,更是警告。

萧沉璧连道三声“好”:“殿下果然算无遗策,日后大可高枕无忧了!”

她烦躁地倒了杯凉茶,脖颈一低,那枚红色印痕忽然映入李修白眼帘。

原来不止虚与委蛇,还有肌肤之亲。

看那痕迹,定是深深拥吻所致。

这仅是露出的一角,衣衫之下,不知还有多少更深的印记。

他转身的脚步顿住,目光盯着那处:“你让他碰你了?”

萧沉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了然,近来她一直心绪不宁,今日尤其烦闷,还没深想,便脱口而出:“是又如何?殿下不是说只在意血脉吗?逢场作戏罢了,能脱身便是上策,殿下这般聪慧难道不明白?”

“洗干净。”李修白声音忽然降至冰点,不容置疑。

“我现在不想。”萧沉璧随手抓起桌上一只的傩面把玩,姿态慵懒。

“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命令。”

“方才殿下还说不在意,怎么转眼就变了卦?”

李修白眼中毫无情绪:“先前是先前。本王的东西,不喜他人沾染分毫。”

东西二字正好戳中萧沉璧旧疤。

当年她羽翼未丰,父亲便是这般将她当作美丽的物件送去给糟老头子和亲。

她梗着脖子:“好!既然殿下嫌我脏了,那就换一个便是,反正孩子只需从我肚子里出来!长安城爱慕殿下的贵女多如牛毛,春风一度,不给名分也有人愿意。再不然,便去养些外室。殿下放心,本郡主定替你遮掩得天衣无缝!”

“你把本王当什么人了?”李修白冷冷看着她。

“那殿下又把我当什么了?人尽可夫的荡/妇?”萧沉璧积压多日的怒火终于爆发,“今日那男人虽不如殿下皮相好,却温柔小意,满眼仰慕。我甚至后悔没假戏真做,与他成就好事。进奏院是狼,殿下就是披着人皮的狈!衣冠楚楚,禽兽不如,连一个陌生男人对我的态度都比你好!

李修白薄唇抿成一条线:“就凭你三番五次设局击杀,本王能留你一命,允你效力,已是开恩!衣冠禽兽?看来本王从前太过仁慈,郡主怕是不知何为真正的衣冠禽兽。”

他忽然扯开玉带,步步紧逼。

只听咔哒一声,萧沉璧表面镇定,脚步却不由自主后退,直至腿弯撞上床榻边缘,就在此时,李修白毫无预兆地猛然倾身压下。

萧沉璧恨极,抄起玉枕欲砸,手腕却被他扣住,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将她死死按在榻上。

力道之大,远超从前。果然,他往日皆留了余地。

而此刻,则如同被激怒的凶兽,毫无理智。

萧沉璧冷静下来,试图解释清楚,日后再做从长计议,但话未出口,刺啦一声裂帛,衣襟已被撕裂,同时他强硬挤入她双膝之间,那句未尽的话语刚到唇边化作了一声痛楚的惊呼。

院中,瑟罗早已心急如焚。屋内不同寻常的动静让她再也忍不住,锵啷一声拔出弯刀,冲向房门。

回雪横剑拦住,语气和她的主子一样不近人情:“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郡主也有令,让我寸步不离!”瑟罗弯刀一握,直劈回雪面门。

回雪长剑一振,精准格挡,刀剑相撞的交鸣之声刺破夜空,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处。

廊下的灯笼被剑气扫过,剧烈摇晃,噼啪作响,刀光剑影的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屋内。

数十招之后,回雪觑准一个破绽,长剑精准地架在了瑟罗颈侧:“你输了。再上前一步,死。”

瑟罗的弯刀被震飞,插在远处地上嗡鸣不止,手腕也被震得生疼。

她年方十六,回雪已二十,四年的差距着实难以逾越。

“你等着!你不会一直赢,总有一日我会打败你!”

“随时恭候。”

回雪声音冷冽如雪,命人将挣扎的瑟罗捆了带下,以免惊扰了主子。

门内,萧沉璧隐约听见外间打斗,愈发愤恨。她被死死钉在榻上,脖颈也被他大手从后扼住。至此,她才真正明白李修白往日确然留情。

她虽动弹不得,眼前却是他横着的手臂,毫不犹豫一口狠狠咬下,如同野兽撕咬猎物,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滴落,染红了素白枕巾。

李修白眉峰微蹙,却并未拿开手臂,她咬得越狠,他便也反制回去,仿佛要将她揉碎在骨血里。

萧沉璧满口腥甜,血与汗混杂,恨与怒交织,仿佛只剩下最原始的角力方能宣泄。她咬紧牙关,绝不示弱,甚至从齿缝间挤出讥讽:“就这点本事?甚至比不上进奏院那个卖油郎!”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话音刚落,萧沉璧便被凌空抱起,她惊呼一声,瞬间绞住缠紧了他的腰。

门外,瑟罗被押走后,安福堂的典事娘子奉老王妃之命前来询问今日为何没去用膳,回雪守在院门口,声音恭谨:“殿下与夫人有要事在房内相商……恐怕今晚不能前往了。”

典事娘子何等精明,走近几步,隐约捕捉到屋内不同寻常的的声响,脸上笑容顿时变得了然:“是是是,老身明白,这就去回禀王妃。”

她匆匆离去,将所见所闻细细禀告。

老王妃闻言,喜忧参半。前些日子听说儿子宿在书房,她以为小两口又闹了别扭。今日这般光景,看来是和好了?可叶氏小产初愈,哪经得起这般?她蹙眉,想着得寻机敲打儿子。

恰好李汝珍进来,只听了个闹字,以为哥嫂吵架,热心要去劝和。老王妃忙唤住她,只道小事,不许打扰。

李汝珍不明所以,却暗暗认定,嫂嫂那么好,若是吵架,定是阿兄的错,改日她定要说说他!

老王妃用膳慢条斯理,待饭毕茶凉,天已黑透。

此时,听说薜荔院还没传膳,顿时觉得过了。她不便直接制止,便遣典事娘子以送补汤给叶氏为由去敲门,免得二人伤身。

“殿下,夫人,王妃忧心夫人身子,特命老奴送来参汤……”

典事娘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门。

正是这一敲,屋内才终于止歇。

李修白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袍,拉开门时,高大的身形巧妙地挡住了门内景象。

“有劳母亲挂心,替本王谢过。”

他接过汤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典事娘子眼尖,借着廊下昏暗的光,瞥见了门内地毯上几处疑似水渍或者血渍的深色和狼藉的器物,心下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退下。

门内,萧沉璧瞥见满地混乱,闭目不言。李修白今日存心折磨,她也不肯服软,后半晌便这么被凌空抱起,以一种极端羞耻的姿势踏过屋内每一寸角落。若非典事娘子送汤来,不知后面还要如何。

她想,她从前还是低估此人了,他骨子里的冷酷,无情和恶劣并不比她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任何道德、礼节、退让可言,有那么一瞬,她真以为自己会溺毙。尽管不想承认,但确实不止是痛苦,她也恨极了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脑中却又莫名浮现出梁国夫人曾与她闲聊时说的话——

夫君贵在上等,越上等越舒坦,情/人则贵在下等,越下等越快活。

李修白端着温热的汤盅走回,目光扫过她颈间那抹被他指腹反复擦拭、已近破皮的地方时微微一顿,方才在极致的混乱中,他终于看清那并非吻出来的痕迹,而是指痕。

不是她自己攥的,便是被别人掐的。

无论哪种,都是她受了委屈。

至于衣衫底下,更是干干净净。

然而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

或者说,他也无需挽回。

他们之间本就隔着深仇,欺骗与算计是常态。

今日的一切都是她倔强与口不择言,也是罪有应得。

这个念头划过,却并未带来丝毫快意。

他将汤盅放在案上,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母亲给你的。”

“不必。”萧沉璧的声音虚弱,“殿下碰过的东西,我岂敢再碰?否则这杯盏都要扔了吧。”

屋内混乱不堪,水泽遍地,几无落脚处,李修白放下汤盅,平静离去:“那便倒了。你自己传膳。”

萧沉璧望着他背影,心头火气莫名竟比在进奏院受胁迫时更甚。

躺了许久,她才起身沐浴。

前来收拾的女使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耳根红得彻底。当看到萧沉璧那妩媚动人又水光盈盈的双眸时,更是垂着眸不敢直视。

萧沉璧心烦,挥退女使,独自浸入浴桶。

——

此时已至深夜。

书房内,清虚真人枯坐良久,同李修白有要事相商。

岐王妃被禁足后,岐王遭圣人连番申斥,夺职罚俸,回府后掌掴了岐王妃。

岐王妃出身范阳卢氏,岂是寻常妇人?她当即要和离,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清虚真人来正是要同李修白商议此事,让他想办法促成和离,如此,岐王便会失去重要臂膀。

但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再一问行踪,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情之一字,来时如洪水决堤,挡无可挡;去时如附骨之疽,剔骨难医。

只怕殿下难逃此劫,迟早会被那女子反噬。如此,他须早做绸缪了。

于是,等到深夜时分,李修白过来时,清虚真人瞥见他臂上包扎处渗出的血迹,当做没看见,只谈了正事。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萧沉璧对镜梳妆,颈间那处假痕已成真,鲜艳欲滴。她拿起香粉烦躁地想遮盖,转念一想,又将粉盒重重扣上。

她凭什么要替他遮掩?

她“小产”刚好,正好也让旁人瞧瞧他的禽兽行径。

于是她只象征性地扑了薄薄一层粉,便踏入安福堂。李修白目光扫过她的脖颈,眼神复杂难辨。

果然,早膳后,老王妃沉着脸将儿子单独留下。

屋内的训斥声传来,萧沉璧冷笑,稍觉解气,但这种日子她是半日也不想待了,转身去了秋林院。

幸好,范娘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赵翼安插的细作已成功潜入她母亲身边为婢。

范娘子还禀报说:“赵将军已策划内乱,定于都知与柔然王子会盟之日动手,约莫还需半月。那边一旦得手,咱们便立刻冲出长安!”

萧沉璧终于看见了脱身的曙光。

她仔细审阅赵翼的计划,提笔蘸墨,冷静地推演、修正、补缺。

两刻钟后,她修改了数次,将一份更周密、更狠辣的方案交给范娘子:“将此信速速传给赵将军,依此行事。若有变故,随时报我。”

范娘子领命。

“还有一事,”萧沉璧声音压低,“让我们的商队,去黑市搜罗一些药。”

她提笔,一连写下数个生僻的药名。

范娘子看着纸上那些闻所未闻的名字,面露惊疑:“郡主,这些是……”

“西域秘药。”萧沉璧言简意赅。

多亏那些幻术师,她听来不少风物奇闻,前次在进奏院用的□□便极佳,至今没露破绽。

强效迷药、致幻药剂、见血封喉的剧毒、还有折磨人的蛊毒……有这些东西傍身,逃脱的胜算便会更多些。

当然,那蛊毒是特意为忽律准备的,离开前,她不止要他死,更要他求死不能!

交代完毕,她起身欲走。然而双腿一动,那股被过度搓磨后的隐秘刺痛袭来,让她微微咬唇,眉头紧锁。

“郡主!这是怎么了?”范娘子眼疾手快扶住,面露忧色。

自老王妃整顿府内流言,外人便不知昨夜薜荔院的荒唐事了。

“无妨,扭了一下。”萧沉璧声音平静,强忍着不适站直,这一瞬间她眼中又掠过一抹凉薄,“还有,再替我寻一味名叫牵机的毒,此物难寻,娘子多费心。”

范娘子看着她眼中那抹杀意,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娘子放心!不管多难,老身都会替娘子寻来。”

萧沉璧缓缓挺直脊背,这才离开。

这味药,是专门为李修白准备的。

无色无味,易溶于水,更重要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便能顷刻间致命。

任凭他心思再缜密也难以看出来。

萧沉璧命人准备毒药的同时,神武卫大将军周焘深夜被急召入府。

周焘是一等一的人物,先前的淮南漕乱便是他平定的。

让他出山,必然不会是小事。

周焘夤夜前来,踏入书房,只见灯火通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心中一凛,以为殿下要对庆王动手,急忙进言:“殿下三思!庆王自打佛骨一案后身边便护卫森严,此时动手恐怕不但不能得手,反而会打草惊蛇,遗患无穷!”

“不。”李修白声音平静,杀伐决断,“庆王自有他的死法,时辰未到。本王要你击杀的是魏博进奏使——阿史那忽律。”

“忽律?那个胡人?”

周焘愕然,完全摸不着头脑。这胡人使节如何惹到了殿下?

但转念一想,殿下深谋远虑,此举必有深意,定是为了剪除魏博羽翼,为日后大业铺路。

他想询问详细缘由,李修白并不解释,只是说:“限期三日,计划已经定好了,你照做便是。”

周焘不敢多问,抱拳道:“末将领命!”

然后他便一脸肃然地听李修白吩咐。

侍立一旁的流风,听着二人煞有其事的对答,再瞧周焘那副深信不疑、慷慨领命的神情,目光最终落在自家殿下腕间那道刚刚结痂、深可见骨的咬痕上,这分明是被人狠狠咬噬的痕迹。

而且,很巧,正是昨晚之后出现的。

他心中泛起了嘀咕,什么江山大业?

殿下这次不惜动用周焘,分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吧!

第50章 美人计 隐晦的心思

周焘办事效率极高, 次日午后,一则消息便震动了长安城——魏博进奏使阿史那忽律的马车在郊外不慎跌落山崖,车毁人亡, 血肉模糊。

消息传回魏博进奏院, 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马车失事?未免太过巧合。众人皆怀疑是谋杀,然而现场勘查寻不出一丝人为痕迹。魏博又树敌众多,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猜测是谁的手笔。

最高兴的莫过于康苏勒。身为正使, 他被忽律架空多日,只能借酒浇愁。如今忽律一死, 权力总算重归他手。

其他人也大多饱受忽律的折磨。尤其是安壬,因为不慎放了李修白出去,这些日子被忽律当牛做马地使唤,这回听到他身死的消息, 简直如释重负。

于是将忽律之死传信回魏博时,两人心照不宣, 口径一致, 都说是意外。

至于长安各方,反应不一,有的觉得这确实是意外,有的则怀疑这是暗杀。

但魏博狼子野心,忽律的死于长安有利无害,无人会为魏博出头深究。

是以, 在魏博收到确切消息前,长安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消息也传到了萧沉璧耳中,她颇感震惊。

她的确想除掉忽律,连蛊毒都已备好, 只等离京前动手。不料,竟有人抢先一步!

意外这借口糊弄旁人尚可,萧沉璧这等见惯风浪之人一眼便看穿其中必有蹊跷。

是谁?

她凝眉细思,脑中第一个浮现的身影竟是李修白。

昨日是他调动金吾卫强闯进奏院,后来,显而易见地,他动了怒意,加之此前进奏院对他的折辱,他确实有动机。

可眼下,他正深陷与岐、庆二王的博弈漩涡,刺杀忽律是步险棋,一旦暴露,叔父必视他为心腹大患。

他素来冷静,怎会行此不智之举?

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一时难以想通,萧沉璧决定等李修白晚间回府后再探问。

忽律被杀的消息传开后,清虚真人也问了问李修白。

李修白只道:“此人狠辣,留于长安终究是祸患。”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若非亲耳听见昨夜之事,清虚真人必然会被瞒过。

他未再多言,话里话外却提醒李修白需更加谨慎行事。

李修白淡淡应下,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

衙署属官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主官今日心情不佳,个个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郑怀瑾一瞧这阵势,便知李行简又在折磨人了。在他麾下做事着实有前途,却也着实考验心志。

果然,刚踏入值房,他便撞见李修白将一摞文牒重重摔在案上,训斥属官。

那属官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片刻,李修白一挥手,他慌忙捡起,抱着文书狼狈退出。

郑怀瑾顺手掩上门:“哟,今日这是哪路邪风吹得我们殿下肝火如此之盛?”

李修白靠向椅背,指尖按压着眉心,声音里透着倦意:“一群酒囊饭袋,办起事来,还不如一个妇人得力。”

郑怀瑾一愣,这妇人说的是谁不言而喻。他撇撇嘴:“萧沉璧?她也就这点用处了。怎么突然提起她,是她惹你了?”

“没有。”李修白语气毫无波澜。

郑怀瑾可是亲眼目睹端阳节他跳水救人的一幕,凑近前,撑着桌案,目光探究:“当真?那你当日为何要救她?”

一个两个都来追问此事,李修白眼帘一掀,声音冷到极致:“本王爱慕于她,行了吧?”

他这般语气,郑怀瑾反而半个字不信,乐道:“爱慕?就你这语气,这脸色,倒像是恨不得拔剑斩了她!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在人前做戏了。也着实难为你了,明明厌恶那毒妇入骨,还得与她虚与委蛇!”

李修白自动忽略后半句,不经意地问:“本王语气有何不妥?”

郑怀瑾早想指点江山了,当即滔滔不绝:“那可是大大不妥!你瞧瞧你这语气分明就是训斥属官,爱慕女子,自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温柔体贴,小意殷勤!譬如我对平康坊的窈娘,那是真真捧在心尖上。”

“油嘴滑舌。”李修白不以为然,“若这叫爱慕,你所谓的红颜恐怕能排满平康坊了。”

郑怀瑾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这叫风流!你懂不懂?殿下这点上可就远不如我了。不说我,就看你那姐夫崔儋,朝堂上何等古板方正?可回了府,对着沅姐姐,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半句重话不曾有过,简直判若两人!当初沅姐姐生产时,他更是连朝也不上了,当即跑回家去,跑得官帽都丢了也不知道,惹得朝臣们好生笑话。”

听到温柔小意几个字,李修白脸色愈发沉凝。

郑怀瑾浑然未觉:“罢了罢了,横竖你眼下也用不上。待杀了那毒妇,正经娶位王妃时,我再好好教你。”

李修白指尖一顿,语气淡淡:“你能有何高见?不过是些花言巧语的伎俩。”

“哎!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

郑怀瑾被他一激,等不及日后,当即倾囊相授,把送珠翠,写情信,套近乎……乃至折柳赠花、邀约游园踏青,洋洋洒洒说了一堆。

“总而言之,投其所好是根本,再辅以温柔体贴,甜言蜜语,任她是铁石心肠也能化作绕指柔。”

李修白抬眸,语气平淡无波:“若我没记错,你的情史中有一多半是被女子抛弃的,她们贪图了你的钱财之后便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些手段当真有用?”

这话直戳郑怀瑾肺管,他顿时跳脚,面红耳赤:“胡……胡说!分明是本郎君看不上她们,再不济也是好聚好散!好你个李行简,我好心指点你姻缘前程,你却揭我短处!剩下的你休想再听!”

说罢,郑怀瑾忿然拂袖而去。

李修白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轻笑一声。

但方才那“温柔体贴”四字却在他心头不断浮现,他未再多言,只是傍晚回府前,脚步一转,去了太医署。

——

暮色四合,李修白回到王府时,萧沉璧已等候多时。

她开门见山:“忽律的死,是你所为?”

李修白并无半分隐瞒之意,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沉璧看着他走向屏风更衣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为何选在此时动手?”

“此人过于精明狠戾,留在长安对本王行事不利。”

“仅此而已?”

“郡主以为还有什么?”

隔着一道素纱屏风,那视线朦朦胧胧地盯着她,萧沉璧看不分明,别开脸:“……我以为你是在报复进奏院此前对你的折辱。”

屏风后的动作略一停顿:“这确实也是诸多原因之一。”

这话说得和屏风一样朦胧,萧沉璧忍不住多想,诸多原因?言外之意,还不止这两条。

确实,若仅为这两条,他报复的时机大可更早或更晚。

然而他偏偏选在她险遭羞辱的翌日。

疑窦丛生,她忍不住揣测,那“诸多原因”之中是否也有一条……是为了她?

当然,这个为了她有很多解释,或如他昨日所言,不喜自己的东西被染指,或是为了保全血脉的纯净,又或许是他对她……

思绪至此戛然而止。

自幼被生父厌弃,被弟妹欺凌,萧沉璧并不喜欢自作多情。

再说,青梅竹马、相伴多年的康苏勒为复国都能背弃于她,与她立场相悖、争夺江山的李修白,又怎会对她动情?

曾经的教训让她顿时冷静下来,压下这荒谬念头,只道:“死便死了吧,只是叔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也许会派更难缠的角色前来,殿下需早做防备。”

“有郡主襄助,本王何惧。”李修白已更衣走出,换了常服,“还有一事,岐王妃要同岐王和离,和离书已经写好,宫中传来消息,圣人这两日便会恩准。”

李修白一副公事公办的脾气,完全看不出昨日的咄咄逼人。

萧沉璧觉得这般最好,维持平静的假象,各取所需。

她也顺势敛去昨日情绪:“如此,我这‘小产’也不算白费功夫。岐王失了范阳卢氏,再无余力与殿下抗衡。殿下只需专心对付庆王,大业指日可待。”

“承你吉言。”李修白道。

萧沉璧也格外平静:“那我先歇下了,殿下自便。”

言罢,她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走向那拔步床。

随即,身后传来开关门的轻响。

萧沉璧料想他今晚多半会宿在书房,绷着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床褥枕巾全部换新,但萧沉璧鼻尖仍萦绕着昨夜那若有似无的靡靡气息,她目光逡巡,果然在床帐一角瞥见一点污痕,也许是昨晚不小心溅到床帐上去了,司寝女使更换床褥时疏忽了。

她烦躁地侧过身,想着明日换掉,然后强迫自己思虑正事。

岐王一旦倒台,从前贪赃枉法、谋财害命之事必被揭露,不死也难逃幽禁。岐王妃此时和离或能保住性命。如此说来,端阳宴一事,她倒阴差阳错救了对方一命。

紧接着,她又盘算起赵翼部署进度,叔父得知忽律死讯后的反应……

思绪纷杂,她渐渐沉入梦乡。

因昨夜折腾至深夜,今日又劳心劳力,她睡得极沉。迷糊中似乎听见有人唤她,眼皮却重若千钧,无力睁开。直到裙裾被掀起,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萧沉璧骨子里那股警觉胜过疲惫,倏然从枕下抽出匕首。

半途,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稳稳攥住。

“是我。”李修白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半压着她,“郡主平日睡觉,枕头下都枕着刀?”

萧沉璧收了匕首,缓缓放回去:“早些年总是被刺杀,怕了而已,所以便养成了习惯。”

李修白沉默一瞬。

萧沉璧这会儿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手正探进她的裙底,她没好气道:“殿下怎的回来了?难不成今日还要?我毕竟也是血肉之躯,怕是不行。”

李修白并未起身,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郡主多虑了。只是给你买了药,叫你叫不起,只好亲自上药。”

他指间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膏气息。

萧沉璧想起那朦胧的声音,语气狐疑:“殿下会这般好心?”

“府中人多眼杂,传出去了毕竟不好。”

李修白沉默片刻,才给出一个冰冷的理由。

萧沉璧了然:“明白了。殿下放心,妾身定会演得天衣无缝。只是这等小事不劳殿下亲自动手,我自己来。”

“指甲盖大小便可,顷刻之间便能见效。”

这熟悉的用量,萧沉璧心头一跳,几乎以为他察觉了自己暗中备下的手段,借着微弱光线打量他,只见他神色冷淡如常,心跳才渐渐平复。

但多疑的本性让她无法全然放心,加之她十指指甲纤长,恐伤及自身,事已至此,她按住他还没拿回的手:“祸是殿下闯的,还是殿下善后吧。”

黑暗掩去了两人所有神情,仿佛在处置一件寻常公务,冰凉的药膏被细致涂抹,带来奇异的舒缓与撩惹,片刻后,萧沉璧抓着枕巾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即又猛地脱力松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李修白随即收手,取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干,低笑:“这回药怕是白费了,还请郡主稍稍定神,剩下的药不多了。”

之后李修白又蘸了几次药,在药膏彻底浪费完之前,萧沉璧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手:“算了,已经好了。”

黑暗中,她脸颊微烫,幸而李修白看不见。

只听得他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当真?”

“你说呢?”萧沉璧显然是恼了。

李修白收起药瓶,低低地笑,将剩下的药随手置于案几之上:“既如此,这药是用不上了,明日扔了吧。”

萧沉璧略一思索,这话暗藏玄机,难道是承诺日后不会再用强?又是送药,又是这般承诺,这人这般举动是觉得昨日误会了她,有所亏欠?

她微微眯起眼,想从黑暗中窥探他神情,李修白却已和衣躺下。

他不点破,她也乐得装聋作哑。

萧沉璧恨恨地剜了一眼那青瓷小瓶,带着一身未褪的燥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翻身朝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

次日,李汝珍约萧沉璧一同去上林苑赏花。

这是萧沉璧自端阳宴“小产”后的首次公开露面,衣着需格外斟酌。

不能太艳,毕竟刚失去了“孩子”,她需要显示出伤心。

但也不能太素,她实在不喜欢太素净的。

最终,她择了一身雅致的鹅黄宫装,发饰也从简,那支白玉簪子此刻十分合宜,于是顺手拿起,绾于发间。

梳妆完,正赶上李修白出门,他目光扫过那点温润白玉,凝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李汝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被门槛一绊,惊呼着向前扑倒!

李修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扶住,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莽撞!”

“阿兄就知道训我,也不问问我如何了!”李汝珍捂着撞疼的胳膊肘龇牙咧嘴。

萧沉璧倒是没有训斥,快步上前,关切询问伤情,掀起她衣袖一看,只见青紫了一块,便替她轻轻揉按:“以后不可这般跳脱了,万一撞着头可不是小事。”

“还是嫂嫂好!”李汝珍转眼又笑嘻嘻,“不过这伤可不是刚撞的,是昨晚练功不小心磕的!对了阿兄,我如今功夫大有长进,将来定能随你上阵杀敌,亲手斩了那妖女!”

李修白眸光微动:“……什么妖女?”

“就是那个永安郡主萧沉璧啊!虽然雪崩之事查清了不是她干的,但之前那一箭和暗算可是实打实的。我自然要替你报仇雪恨!”李汝珍说得义愤填膺。

李修白目光掠过她紧挽着萧沉璧胳膊的手:“哦?你这般恨她?”

“蛇蝎妖女,人人得而诛之吗,有谁不恨她么?”李汝珍斩钉截铁。

李修白挑了挑眉:“倒也未必,或许真有人也许不恨。”

他目光转向萧沉璧。李汝珍顺着望去,惊讶道:“嫂嫂难道心善至此?”

萧沉璧笑容一僵,干巴巴道:“自然是恨的。但她……她不是也在雪崩中重伤了么?或许这便是报应吧。”

话音刚落,便听李修白一声极轻的嗤笑。

萧沉璧几不可查地乜他一眼。

两人间这无声的交流更让李汝珍好奇:“阿兄和嫂嫂打什么哑谜呢?”

萧沉璧岔开:“没什么。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打情骂俏,不说便罢了!”李汝珍嚷嚷,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几,瞥见一只眼熟的青瓷小瓶,像极了自己从前从宫里带出来的消肿化瘀膏药,伸手便要去拿,“这是消肿的药膏吧?还剩一点?正好给我用用……”

萧沉璧脸色顿时又红又白,李修白目光也顿住。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萧沉璧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李修白这才抬手将药瓶拿回。

“不是。你看错了,这药你用不得。”

“瓶子明明一模一样,怎会看错!”李汝珍笃定,踮脚欲看仔细。

李修白却已顺势将瓷瓶收入袖中,语气不容置疑:“是又如何,也该让你长长记性了。日后再这般冒失,怕是不止是磕着碰着了。”

李汝珍嘟囔:“小气!算了,反正有嫂嫂疼我,嫂嫂我们走!”

说罢,她拉着萧沉璧便往外走,将李修白晾在身后。

为免再生枝节,李修白取出袖中瓷瓶准备丢了,拂过滑润得快要脱手的瓷壁,似曾相识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热,片刻,才面无表情地将瓷瓶掷入廊边水中。

——

这回李清沅也跟她们一起去赏花。

王府的油壁车宽敞舒适,三人同乘亦不觉拥挤。

一上车,李清沅的目光便落在萧沉璧发间的白玉簪上,眼中含笑:“这簪子是宝钿楼的吧?玉质净透,雕工细腻,价值不菲呢。”

萧沉璧抬手轻抚:“是夫君给的,妾身也不知价值几何。姑姐若是不嫌弃便赠予姑姐。”

“别!”李清沅连忙摆手,“这是阿郎赠你的心意,我怎好讨要?只是觉得这玉纹特别,随口一说罢了。白玉温润养人,你身子还需将养,戴着正好。”

萧沉璧想起此事还有些生气:“他哪里是特意赠我的。夫君说这本是要送给姑姐的,只是拿错了盒子,才给了我。”

李清沅闻言,与李汝珍对视一眼,两人竟都掩唇笑了起来。

萧沉璧不解:“有何不妥么?”

李汝珍抢着道:“阿兄定是骗嫂嫂的!阿姐素来只爱青玉,从不戴白玉,多少年都如此。阿兄记性最好,送东西怎会弄错?这簪子啊。怕是打一开始就是给嫂嫂你的!”

萧沉璧一愣,再忆及当日为了验毒折断簪子时李修白那阴沉的脸色,心下明了,原来此人是恼羞成怒,信口搪塞。

李清沅忍俊不禁:“那时,你们小夫妻闹别扭了?”

萧沉璧假装赧然点头,心里却乱了起来。

“阿郎这性子,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李清沅笑着摇头,眼中带着追忆,“幼时我养了只狸奴,他明明喜欢得紧,偏要装作不在意,每每借口寻我,实则都是去看猫。后来阿爹要送他一只,他小小年纪却板着脸说玩物丧志,不可沉湎,断然拒绝。遇到你之后,你二人恩爱无双,传出了许多恩爱佳话,我以为他改了性子,不料还是这般。真是辛苦你了。”

萧沉璧口中连道“不敢”,心中却泛起了波澜。

原来这人骨子里便是这般隐忍克制、自律至极的性子。

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欲/望太容易满足确会消磨意志,她那二弟便是如此养废的。

相反,当时她毫无依傍,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去挣,所以她必须用功读书,勤学苦练,才能博得阿爹一点施舍。

但李修白生长于安宁的王府,衣食无忧,前途不说多顺遂,当个闲散的富贵王爷还是没问题的,如此优渥处境下他却能养成这般冷酷的忧患意识,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异类了。

他们二人,一个在艰难困苦中挣扎求生,一个自律到极致自囚于牢笼,成长之路截然相反,却诡异地目标一致,性情也颇为相近。

着实是孽缘了。

她心中喟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李清沅眼中,又引出另一桩事:“怎么?瞧你蹙着眉,你们之间的别扭还没解开?可前些日子,阿郎不是特意寻了祛疤的良药给你送去?他又没说?”

萧沉璧缓缓抬眸,眼底的惊诧已说明一切。

姐妹俩再次笑作一团。

“看来阿郎这毛病是越发重了!你们俩啊,真是一路磕磕绊绊,没半点顺遂时候!”

萧沉璧面上陪着笑,心中却如擂鼓。

生辰礼、祛疤药、斩杀忽律……还有李修白这几日欲言又止的古怪情态,种种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

他多少,是在意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萧沉璧心跳得极快,却不是感动,更不是情动,而是如同蛰伏的猛兽嗅到了绝佳猎物的气息。

一个绝妙的、能够为她所用的机会,就在眼前!

是的,利用。

正如李清沅方才所言,李修白天性冷酷,克制隐忍,纵然对她有几分好感,也是因为她当前和他结盟,十分有用。

但这点所谓的好感远没到情深。

康苏勒也曾赠她许多奇技淫巧,更是甜言蜜语,最终还不是为复国幻梦将她弃如敝履,甚至亲手将她推入旁人怀中?

阿爹当年追求阿娘时也不惜单枪匹马直闯敌营,连杀数百人,伤痕累累,险些死去,可后来还不是纳了一房又一房姬妾?

李修白心性手段远胜康苏勒和她爹百倍,倘若她选择背叛,逃回魏博,与他立场相悖,以他的秉性,定然会毫不犹豫将她斩杀。

她受够了所谓情爱的虚伪,攫取最大利益方为上策!

这些日子协理王府账目,她发现李修白暗中竟掌控着一座庞大的金矿,并且正是此矿支撑着他多年的布局与遍布长安的暗桩。

若能窃取金矿掌控之权,不仅能重创他,更能将这笔泼天财富化为己用,成为她招兵买马、反攻叔父的基石!

念及此,一股隐秘的兴奋悄然漫上她唇角。

金矿调运事关重大,必用令牌一类的物件,此物她从未在李修白身上见过,显然,他还是防着她。

这东西最可能存放之处是守卫森严的书房。

那是他与清虚真人一众谋士的议事之地,是王府真正的权力核心。

以她的身份,从前连靠近都需避嫌,遑论踏入半步。

但如今,既然得知他隐晦的心思,她不介意用一用美人计,引得他一时迷乱,松懈心防,让她得以踏入书房……

无数念头在脑中碰撞、推演,她唇角微微弯起,仿佛已经看到李修白化作她裙下之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