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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焚长安 衔香 42897 字 4个月前

萧沉璧心绪如乱麻。她当然懂!冷静下来也渐渐明白他为何早已看穿却迟迟未对她下杀手。

康苏勒也曾许下比这更直白、更动听的承诺,结果呢?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便能碾碎十几年情谊!

阿爹当年何等深情?整整五年,征战南北,才求得母亲下嫁,最终不也是弃之如敝履?

男人的承诺到底算什么?轻如飞絮,散若流云。

她心中只剩一片冰冷。

李修白眼眸缓缓盯紧:“你不愿?”

萧沉璧冷笑:“是不敢。殿下总说我骗你,可你呢?在进奏院骗了我多少次?这些时日冷眼旁观看我演戏多少次?你觉得我还能信你吗?!”

李修白手中转动的扳指一紧,声音陡然变得强硬冰冷:“王府内外都是本王的人。郡主以为,自己有的选吗?”

萧沉璧嘴唇抿得发白:“你到底想怎样?将我囚禁起来?”

“只是暂时。”李修白早已谋划好一切,俯身逼近,“我也不想如此……可你实在骗我太多次!你不是一直想进这书房么?那就留在这里陪我好了。日日夜夜,都在这书房里。这里有张榻,与薜荔院那张很像。你在榻上时不是更有感觉么?每回榻脚轻晃,你口中也会发出类似声响……”

萧沉璧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极其响亮的一声,李修白抚过发麻的颊侧,缓缓转回脸,唇角那抹笑反而加深:“就这点力气?还没你欢/愉难耐时指甲抓着我后背来得疼。”

“你……”萧沉璧扬手,这次,手腕在半空便被死死攥住。

“郡主不是说本王骗你?”李修白微微一用力,迫使她仰头迎视他眼中翻滚的暗欲,“怎么,本王这回说真话,你又不愿听了?”

“……无耻之尤!”萧沉璧挣开他的手。

“这便无耻了?本王还没开始呢。”

李修白缓缓靠近,步履从容,像戏耍猎物的猛兽。

萧沉璧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脊背紧贴冰冷的窗棂。

这点心思,再次被他轻易戳穿。

“郡主别妄想从破窗。本王说了,外面埋伏了重兵,还有,你不会愿意亲眼看着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女使去死吧?”

“你对瑟罗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李修白推开支摘窗,“月色真好,快到郡主约定的时间了吧?你们是不是约定了什么暗号?若是到点还没出去,她会来找你?”

萧沉璧后背顿时生出一股冷汗,他猜对了,而且这会儿早过了酉时,瑟罗也许要过来了。

她心底许愿千万别来,她现在已经没法脱身,瑟罗若是不来,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然而很不幸,此时瑟罗正拿着披风,借口夜里冷送来了。

就在廊下,马上就要经过窗边。

她简直不敢想瑟罗出现在书房四周时的场面,只要李修白一声令下,定会万箭齐发。

“原来郡主也是有心的,竟会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使的命。”李修白忽然从她身后紧密地贴上来,胸膛紧贴她的脊背,双臂箍住她的腰,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叹息,叹息里又透着一种阴冷,“今夜月色甚美,本王也不想杀生。待会儿该怎么说……郡主想必清楚?”

萧沉璧回眸怒视:“李修白,你不要太过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不介意拉着你一起死!”

“哦?”李修白低笑,气息拂过她颈侧,“怎么死?快/活死?”

话音未落,他的一只手骤然撩起她宽大的裙摆,丝滑的锦缎瞬间层层堆叠,萧沉璧一开始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直到他握开她双膝,忽然俯下了身。

萧沉璧脑中“嗡”地一声,瞬间空白,徒劳地想要推开他的头颅。

然而,为时已晚!

瑟罗已行至窗边,透过那敞开的缝隙,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窗前的萧沉璧。

“郡主?”瑟罗惊愕又不明所以,说着暗语,“您怎会在此?奴婢给您送披风来了……”

萧沉璧艰难地转过头,双手本能地死死抓住窗沿,那双平日清冷的眼眸此刻却水光潋滟,欲言又止。

第56章 笼中鸟 恶劣的愉悦

月色清透, 浸得庭院如积水空明。

酉时二刻已过。这是早先约定的时辰,若此刻萧沉璧仍未回去,瑟罗便会借口送披风前来探看。

瑟罗一路心绪不宁, 生怕计划败露。

穿过长长的回廊, 却只见萧沉璧站在书房的窗边,室内一片阒然,仿佛并无异状。

可当瑟罗说出暗语,月光下, 萧沉璧那双惯常清冽明澈的眸子此刻竟盈满了水汽,雾蒙蒙一片, 欲说还休。

“郡主?”瑟罗心下骤紧,五指无声地扣紧了腰间的软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动手。

萧沉璧死死咬着下唇, 一股极致的羞愤与屈辱灼烧着,恨不能立刻将李修白千刀万剐!

心中惊涛骇浪, 她却不得不调动全部意志强撑出一副平静的表象, 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句:“……无事。今晚不冷,不必披风了。你先回去。”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代表没成功也没失败,暂归原位。

瑟罗时刻牢记,但月光下郡主的情态分明透着不安。她蹙眉,再次确认:“郡主真的不用?”

窗棂之后, 李修白仿佛刻意要她出丑,萧沉璧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发出气音:“不用!快走!”

瑟罗无法,仔细环视之后,只得满腹疑窦地转身离去。

就在她身影没入廊角的一刹那, 萧沉璧砰然一声重重合上窗扇,几乎同时,那强忍了许久的声音终是冲破禁锢,之后她用尽残余力气,猛地推开李修白,整个人靠在窗台上,才遏制住滑落的趋势。

“无耻!卑鄙!”

李修白从容直起身,唇角染着一抹不同于往常的妖异的红,他慢条斯理地取过一方雪白巾帕,擦拭着唇角,神情坦荡得近乎理所当然:“这不正是郡主这些时日处心积虑所求的么?令本王拜倒于你石榴裙下,甘为裙下之臣。如今夙愿得偿,郡主为何反倒不快了?”

萧沉璧气得语塞,浑身发抖:“……强词夺理!谁要的是这等拜倒……”

“郡主的反应,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李修白淡淡打断,优雅地掸了掸玄色衣袍上的深点,旋即转身,走向一旁的博古架,准备更衣。

此时,萧沉璧恢复了些许力气,恨不得和他拼命,然而刚走出一步,脚腕却被拖住——

她猛地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根纤细却异常坚固的黄金锁链已扣紧在她脚腕的金镯上,另一头则牢牢锁死在沉重的博古架底座。

他竟敢将她锁起来!

定是方才趁她神思涣散、无力挣扎时做的手脚。

她俯身拼命去掰,那金镯却纹丝不动,仿佛已与她的骨肉长在一处,头顶上方则传来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声音。

“不必白费力气。这黄金镯内里是精钢,机关一旦锁死,除非用特定的钥匙,否则天下最锋利的宝剑也斩不断。”

“你早就打算关着我了?”

“是你逼我的。”李修白转过身,眼神冷冽如终年不化的山巅雪,“你若肯安安分分,它永远只会是个装饰。我说了会帮你,你却依旧不信……那我只好用我的方式留住你。”

萧沉璧几乎要气笑了:“强词夺理!说到底,你又何尝信过我半分?你若真有心,大可以放我走再做你的事,为何定要囚着我?”

李修白的语气格外冷静,却透着一股偏执的寒意:“你骗我的次数还少么?放你走?只怕你转身便会与他人结盟,调转锋刃对准我。本王自然会帮你,但前提我也得有命帮你。毕竟,你是真的狠心,今日送来的那盅汤里也真的下了剧毒,不是吗?”

萧沉璧呼吸一窒,有瞬间的沉默。

面对想杀自己的人,他动怒也是理所当然。

说到底,他们互不信任。

言语的僵持毫无意义,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问:“所以,殿下是铁了心要囚着我了?”

“只是暂时。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自然会明白我的心意。”

“事成?何时?三日,三月,还是三年?若殿下一直办不成,我难道要永生永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不好么?”李修白微凉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若当真如此,也算一生一世了。死后我们的尸骨也会烂在一起,永不分离,真正的合二为一。”

这声音低沉又动听,落在萧沉璧耳朵里却像诅咒一般。

或许是被她接连的背叛和刺杀彻底刺激到了,又或许是自幼压抑的执念终于破土而出——他不但疯了,还要拉着她一同沉/沦!

也对,一个幼年便敢以金针赌命的人,骨子里本就偏执。

背负着父母的血仇,多年隐忍蛰伏,又将他的心智锤炼得异于常人。

这般极端又压抑的性子,一旦失控,后果岂是她能承受的?

萧沉璧心底生出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那金矿用什么美人计来招惹他!

她试图用道理唤醒他:“殿下既能收到魏博的消息,最迟明早,进奏院必然也会知晓。叔父定会追查到我头上,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圣人必然疑心殿下与魏博勾结。但只要殿下放我走,我会立刻离开长安,进奏院没有人证物证,自然不能对付你,我也会守口如瓶。之后,你登你的九五之位,我做我的一方之主,我们两不相干,如何?”

“不可能。”李修白吐出三个字。

“我知殿下信不过我,但如今殿下大势在握,我绝不会再以卵击石。我发誓永驻魏博,绝不踏出半步!魏博民风彪悍,只有我这般出身之人方能管辖,殿下即便强取,日后也必生祸端,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与魏博无关,与你有关。”李修白紧紧盯着她,“你送汤之时,明明亲口允诺夫妇一体,至死不渝。为何此刻又说两不相干?”

“那是假的!殿下既已看穿我的虚情假意,何必自欺欺人?”

李修白却低低地笑了,指尖滑过她的下颌:“你说的谎话太多,实在真假难辨。本王觉得那句是真的,便当做真的。这一生,不,正如你所言,即便化成鬼我们也要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萧沉璧汗毛倒竖:“我若不愿呢?你就不怕我寻死?”

“你不会。”李修白的语气笃定得可怕,“我太了解你了,绝境之中你尚能求生,如今你母亲已然脱险,你怎么会舍得死?”

萧沉璧恨极了他这般了如指掌的模样:“我是不会自寻短见!但你强留我在身边,就不怕我日后杀了你?”

“你不会有机会。”李修白垂眸,视线落在她脚边那圈冰冷的金色锁链上,“除非你愿意把腿砍断。可你不是那般愚钝之人,我的命在你心中,必然不值得你用一条腿来换。”

他说的对,极其对,萧沉璧气急,却无法反驳,即便杀不了他,至少也要扇他一巴掌泄愤!

可惜,他似乎早有预料,站立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她就算伸出手,指尖距他面容仍有一寸之遥,仿佛刻意戏耍,让她看得见却碰不着!

萧沉璧忿忿收回手:“将一切都算计好,你很得意是不是?”

李修白轻轻摇头,唇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并非一切。”

他缓步走向博古架后方,忽然推开了一面隐蔽的槅扇。槅扇之后,竟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的卧房。

里面有一张不算宽敞却足够两人依偎的罗汉榻,帐幔是她偏爱的淡天青色,旁边立着梳妆镜台、洗漱盆架、衣箱……一应俱全,完全是为她打造的。

更恐怖的是,这里的所有陈设竟与她居住的薜荔院一般无二!

萧沉璧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你竟把薜荔院搬来了?”

“不。”李修白语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爱怜,“薜荔院是你亲手布置,想必都是你心爱之物。我便命人依样仿造了一份。喜欢吗?”

萧沉璧后背冷汗涔涔,这些东西绝非一日可成,他这个囚禁她的念头只怕早已深种于心。

此刻再回想午夜被噩梦惊醒时的窒息和黑夜中沉沉盯着她的目光,她只觉后怕。

准备得如此周全,他是绝不可能放过她了。

萧沉璧彻底死了说服他的心。如今她只盼着瑟罗足够机警,千万别将范娘子暴露。

如此,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瑟罗不算聪明,可她有一个许多聪明人也未必及得上的长处——从不自作聪明。

萧沉璧让她回去她就回去,按照先前说好的,待在薜荔院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人都别联系,像平常一样起居做事。

范娘子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戌时已过,仍不见萧沉璧身影,心下便知定然出了纰漏。

是长平王未曾饮下那盏汤?

或是发现了汤中有毒?

再或,是横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枝节?

她心里虽然慌张,但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眼下敌明我暗,最好以不变应万变,只要人没事,计划不成没关系,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一夜,她按捺住所有焦灼,长平王府也异样地沉寂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至黎明破晓,书房内的烛火仍荧荧不灭。

萧沉璧已被移至书房内那间精心准备的密室内,精钢细链一头锁死在她纤白的脚踝上,另一头则锁在房中那根沉稳的立柱上。

她此刻沉寂下来,坐于榻沿,面上一片平静。

李修白在槅扇之外,安然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清茶。

流风数次近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最后一次,天际已透出蟹壳青,李修白轻轻搁下茶盏,目光穿透槅扇的缝隙平静地落在萧沉璧身上:“除了韩夫人,还有谁在接应你?”

萧沉璧心下一凛,瞬间明了自己是何处露了行迹,原来是韩夫人的请帖。

但一夜风平浪静,至少说明范娘子她们尚未暴露,还有逃离的机会。

她不答,反而迎着他的目光问道:“殿下是如何得知我与韩夫人的关联?”

“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郡主能查到的,本王自然也能,不过是早晚之别。”李修白指尖轻叩桌面,“但韩夫人想必只是个传声筒,真正为你奔走效力的,另有其人。是通过瑟罗联络的,是么?郡主确实心思缜密,预留后手,瑟罗今夜安分守己,倒让本王一时无从下手。不过……若上一番刑讯手段,不知能熬多久?岐王麾下的死士,骨头够硬了,本王只用一刻钟便叫他们吐尽了秘密。郡主的人,你觉得能撑过几时?”

萧沉璧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只得强作冷漠:“瑟罗不过一枚传话的棋子,所知有限,殿下即便将她挫骨扬灰,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哦?”李修白眉梢微挑,显然不信,作势起身。

他平日温润儒雅,但对付敌人从不手软,此刻更是毫无顾忌。

眼看他一步步走向门口,指尖即将触到门边,萧沉璧还是忍不住,提高声音:“你若敢动她分毫,即便你日后真助我达成所愿,我也绝不会感念你半分!”

李修白的手停在半空,转而轻轻推开了门。

清晨微凉的风瞬间涌入,拂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回眸,薄唇轻笑:“只是开门通风而已,郡主想多了。”

萧沉璧顿时有种被戏耍于股掌之上的羞愤!

“是我想多,还是殿下手段高明,你心知肚明!但我所言非虚,殿下不必白费心机,更不要动瑟罗。我先前说过,我若有不测,余下之人必须立刻撤离。我可没有拉人陪葬的嗜好!”

李修白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瑟罗是进奏院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吧,若本王所料不差,你笼络她的手段,应与对待汝珍无异。既是利用,你为何会对她存有回护之心?”

“人非草木,我对汝珍也并非没有真心,殿下何必总将我想作冷血屠夫?”

“是吗?”李修白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既然有心,为何独独对我如此狠绝?汤里放的什么毒?必然是剧毒吧?见血封喉,立竿见影的那种?”

他的视线扫过案上那早已冷透的汤盅,那一瞬间,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压不住。

先前她屡次下手也就罢了,可这些时日,他倾心相待,她却依旧毫不犹豫地递上一碗毒药。

她并非无心,只是那颗心里,从未有他一寸立足之地。

萧沉璧扭开头,不愿再看那汤盅,也不愿看他的眼睛:“事已至此,殿下又何必再问?一切皆是我主谋,瑟罗懵懂无知,不过被我利用,其余人等也是我重金收买的亡命之徒。如今我身陷囹圄,他们群龙无首,已成不了气候,殿下又何必紧追不放?”

李修白紧紧盯着她,半晌沉默不语,最终只沉声道:“只要你安分留在本王身边,你的人,本王可以不动。”

他起身更衣,将玉带递到她眼前,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往常的温和:“替本王系上。”

萧沉璧简直无法理解,经过昨夜的投毒与反目,他怎能如此若无其事,仿佛仍是恩爱夫妻一般让她做这种事?

她嗤笑:“殿下就不怕我趁机勒死你?”

李修白只是淡淡道:“你要慢慢习惯,这样的日子也许还有很久,与我硬碰硬,于你并无益处。”

萧沉璧的回答是直接将那玉带挥落在地。

李修白面色不变,平静地另取一条自行束好,语气甚至堪称有耐心:“你正在气头上,不够冷静。无妨,本王再给你一日,你会想明白的。我是来助你的,而非害你。”

说罢,他甚至好脾气地拧了一把热巾帕过来。

萧沉璧照旧冷脸相对:“托殿下的福,我脚上虽然拴着链子,双手尚能自理,不劳殿下伺候盥洗。”

李修白道:“不是给你洗脸的。”

萧沉璧怔了片刻才明白他是想洗哪里,脸颊猛地涨红,羞愤交加地将那帕子劈手夺过砸回他身上!

李修白不闪不避,任帕子落下,反而低低笑出声:“郡主若想带着本王的气息一整日自是更好。如此,即便我不在你身旁,你也能时时刻刻感知到我。”

萧沉璧气得浑身发颤,李修白却已敛了笑意,淡然转身而出。

槅扇合拢,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对峙一夜,加之方才的羞辱,她身心俱疲,却仍强打精神梳理现状。

萧沉璧极为聪颖,尽管痛恨李修白囚禁她的行径,却并非全然否认他有一丝真心——

毕竟,他若全然无意,早在昨夜她下毒之时,甚至更早之前,便可轻易取她性命。

但这真心的分量如何?能维持几时?尚且值得商榷。

这些年的经历教会她,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只有权柄才是一切根基。倚仗他人或可解一时之困,却非长久之计。

她要的,是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困在这里做一只笼中鸟,等着别人的施舍。

即便他确有真情,确愿相助,她也要逃,必须逃回去,将一切尽数掌控于自己手中!

——

出了书房后,李修白将萧沉璧突染风疹的消息放了出去。

风疹会传染,李修白以此为由封闭薜荔院。

如此一来,便没人会知晓她被困在他的书房了。

老王妃与李汝珍虽忧心忡忡,但深知风疹若蔓延非同小可,并未起疑,只叮嘱侍医悉心照料。

侍医早被李修白“提点”,应答滴水不漏。

很快,长平王侧妃染疾之事传开,世家贵眷们纷纷递帖问候,祈愿早日康复。

瑟罗一整夜都没等到郡主回来,闻此消息,心知不妙,提剑直奔书房。

回雪早已执剑守候在外,冷然告知郡主安然无恙,只是暂不得出。

瑟罗当然不信,两人眼见就要交手,剑拔弩张之际,萧沉璧的声音自窗内传出,简短安抚,瑟罗方勉强按捺。

但更多的话,回雪奉李修白的命却不许她们再交谈。

最终,瑟罗被反剪双手,押回了薜荔院看管起来。

范娘子听到这消息也知晓事情不妙,但仅是“风疹”而非“暴毙”,说明郡主性命应是无虞。

且依她这些时日的观察,这位长平王殿下对郡主似有情意,即便图谋败露,郡主在他手中料想不至受皮肉之苦。

此时李修白必是外松内紧,严密监控一切异动。范娘子决定暂避锋芒,以静制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设法营救。

进奏院此时刚接到魏博动乱的消息,疑心是萧沉璧手笔,却又收到她染上风疹的讯息,一时联络不上,焦灼万分。

康苏勒怀疑萧沉璧已金蝉脱壳,但那信确是她亲笔,瑟罗也证实她确实突发恶疾,他虽满腹疑窦,却也无法强闯王府查证,只得先将消息传回魏博,等候下一步指示。

萧沉璧听闻自己“被风疹”后,便彻底明了李修白的决心,他是决计不会让任何人见到她了。

她尝试拍打窗棂,高声呼喊,意图引起府中他人注意。然而书房地处前院重地,本就守卫森严,周遭人等皆是李修白心腹,几次徒劳无功后,她只得放弃此法。

她又想绝食,但李修白深谙她的秉性,知晓她不会真心寻死,此招必然也没用。

她甚至想过放火制造混乱,然而,在脚链能移动的范围内没有一丝火烛,只有一颗硕大柔亮的夜明珠用来照亮——这条路也被李修白封死了。

萧沉璧气极反笑。

此后,她又设想数种方法,但每一种,李修白皆已预先防范。窗户被钉死;脚链长度精心计算,让她活动有余却触及不到任何危险之物;膳食器皿都是坚韧铁器,且有定数,防她私藏;伺候的女使皆训练有素,个个如回雪一般,冷面无情,软硬不吃……

整整一日过去,萧沉璧深知硬闯无望,索性不再吵闹,甚至开始点选精致昂贵的膳馔,什么金丝燕窝、石髓羹……专挑费时费工的要,吃穿用度毫不亏待自己。

她深知,只有养精蓄锐,把身子养好,才有精力和李修白斗下去。

李修白对她的转变毫不意外。

相识相争多年,无人比他更懂她。一个即便被按入冰湖也要挣扎求生的人,怎会因这般挫折便一蹶不振?

待他回到书房,只见萧沉璧非但没有了早上的怨愤,反而眉梢带煞,挑剔着侍奉的女使。

“偌大一个王府,连盏驼蹄羹都没有?”

女使满头是汗,不知所措,李修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下去吧。”

女使如蒙大赦,匆忙退下。

李修白踱步上前:“郡主胃口这般好了?”

萧沉璧正是要让他看见,扬声道:“胃口好也是罪过?难道王府用度已拮据至此,连我都养不起了?若真如此,殿下何不放我离开?”

“区区驼蹄羹,不过是往日无人喜好,未曾常备罢了。你若喜欢,明日便会有。”李修白神色淡然,转身走向屏风后更衣。

萧沉璧冷嗤:“倘若明日我又不想吃驼蹄羹了呢?”

“那便继续换。无论你要什么,本王皆能为你取来。”他语调平稳,毫无波澜。

萧沉璧语带讥讽:“殿下好大的口气!我若想要九天之上的明月呢?殿下也能为我摘来不成?”

“自然是人间之物。”李修白自屏风后转出,已换好常服,“郡主不必徒费心刁难,结果都是一样,又何苦自寻烦恼?”

“我乐意!”萧沉璧声音带刺,“殿下在外面逍遥自在,我却困于这方寸之地,换做是你,你能甘心?”

“本王为何不能?郡主莫非忘了,进奏院的西厢可比眼下难熬得多。”

萧沉璧语塞。

是了。她几乎忘了,他那会儿只能喝茶沫子,烧最下等的炭,确实比她惨。

但她嘴上仍不认输:“你被困进奏院又不全是我的错。我被困此处却却全是拜你所赐!”

李修白眉梢微挑,无意与她作口舌之争。沐浴过后,他拉开槅扇,径自躺上榻。

萧沉璧心知既被困于此,这种事必然难以避免,但想起他昨夜的低语与方才的羞辱,仍是抵触万分,翻身向内,以背相对。

李修白并未强求,呼吸平稳。

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萧沉璧愈发来气,她扭头,冷冷道:“晚间睡觉时殿下能不能将我的脚链解开,这东西磨得我脚踝疼。”

李修白抬手去摸她的脚踝,萧沉璧以为他要解开了,谁知他只是说:“这金圈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严丝合缝。只要你不挣扎,便不会疼。”

萧沉璧忽然想起他前些日子偏执地亲手为她沐浴,难不成就是在量尺寸?

她浑身毛骨悚然。

李修白只是笑:“不疼了?那便睡吧,习惯便好。”

萧沉璧不想同他说任何话,把身子彻底背过去。

半夜,之前做的那种被毒蛇缠住,几近窒息的感觉又来了,还夹杂着一股莫名的热,萧沉璧醒来,发现李修白正在吻她,而她浑身只剩下脚腕上的金圈和锁链了。

他不知已经开始多久了,此刻似乎已近尾声,正俯身亲吻她脚腕上被金圈磨得发红之处。

痛痒混杂着唇瓣异常的温度袭来,激起一阵麻意,顺着小腿猛地窜上天灵盖。萧沉璧素来伶牙俐齿,此刻却脑中嗡鸣,脸颊先是窘迫得通红,继而气得铁青,最后血色褪尽,只挤出一句:“……你到底在做什么?”

“不是郡主方才抱怨说这金圈磨得疼?”李修白唇色被碾得异常鲜红,在夜明珠幽冷的光下泛出一种非人的艳色,“本王只是在帮郡主缓解不适。”

“不必!”萧沉璧猛地想缩回脚,脚踝却被牢牢扣住。他凝视着她,不止唇色绯红,连眼尾也染上了一抹猩色。

那只手顺着她的小腿缓缓往上爬,和梦里毒蛇缠上来的触感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眼前的男人比毒蛇更为可怕,毒蛇只会将她一口吞掉,这人却会慢条斯理仿佛折磨猎物一般让她欲死不能。

萧沉璧惊惶地向床内侧躲去,可黄金锁链限制了她的范围。与此同时,那只手稍一用力便轻易地将她整个人拖回。

金色的锁链叮当作响,清脆又刺耳,大半夜响起这种声音,无异于大声宣告。

萧沉璧又羞又愤,却挣脱不得半分,只能竭力控制住脚踝,试图让那恼人的锁链声响降到最低,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许久,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锁链声终于渐渐歇止。萧沉璧早已脱力,只能侧身靠在在枕上,背用冷硬的后背对着他。

李修白也不介意,就这么怀抱着她,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地替她整理粘在脸上的碎发。

半晌,待她气息稍稍平复,又觉被他箍得太热,忍不住抬手推他。

李修白却顺势反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更紧地按入怀中,侧卧相贴。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就这样睡。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这行径远超萧沉璧的预料,她顿时耳根烧透,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扭过头用微哑的嗓音怒骂:“无耻!下流!你休想!”

可无论她如何咒骂,将生平所知的恶毒词汇尽数倾泻在他身上,李修白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在欣赏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指腹压着她咬破的唇,语气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从前就想说了,你这个时候的声音是最好听的……”

第57章 股掌中 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一同死去

萧沉璧敏锐地捕捉到了“从前”两个字。

果然, 他的变化不是一朝一夕,而是酝酿已久。

他骨子里就是极致偏执之人,她的一次次欺骗与毒杀, 不过是点燃引信的火星, 让他顺理成章暴露自己的本性。

她死死盯着那双幽邃的眼,有一瞬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厉声咒骂。

可她心知肚明,辱骂只会让他更愉悦,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萧沉璧干脆抿紧了唇, 一言不发。

李修白的语气却堪称温柔:“累了便安寝吧。”

她的腰肢被他铁臂牢牢锁住,紧密相贴, 挣脱不得,无可奈何之下,她索性放弃挣扎,将自己假装成一具只会呼吸的尸身, 不动也不语,好让他厌弃。

李修白丝毫没有厌烦的意思, 反而低语说她纵然是具尸首, 也是倾国倾城的艳尸,萧沉璧再也装不下去,用力瞪了他一眼,惹得他轻轻笑起来,两人之间的沉寂才彻底被打破。

但实在推不开,萧沉璧只能尽量让自己忽略。

这般境地下, 她原以为自己绝无可能入睡,奈何昨夜彻夜对峙,白日又耗尽心力试图逃脱,她早已身心俱疲, 在这等屈辱难堪中竟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清晨鸟鸣声起,李修白起身离开,她才惊醒。

但实在太过羞耻,即便醒了,她也依旧紧闭双眼,佯装未醒。

隐约间,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一定是李修白,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苏醒的痕迹,以此来继续羞辱或者取笑她。

萧沉璧偏不让他如愿,眼睫低垂,竭力维持呼吸平稳。

片刻后,那笼罩着她的阴影移开,萧沉璧心下一松,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就在这细微颤动的刹那,那道身影竟去而复返,贴在她耳际低语:“我知道你醒了,何必自欺欺人?”

萧沉璧汗毛倒竖,羞耻又恼火地睁眼,撞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清俊至极的容颜。

气质出尘,宛如谪仙,即便她此刻当众咒骂他是地狱恶鬼,历数其恶劣行径,恐怕也无人会信。

萧沉璧愠怒:“是又如何?不过如扎针一般,有什么值得言说的。”

李修白并不恼,只轻轻笑:“郡主何必骗自己,从前郡主可不是这般说的,你是如何吃力,需要本王帮你细细回……”

话未说完,萧沉璧抓过软枕便砸了过去!

可惜,那枕头在距他鼻梁一寸之处,被他稳稳攥住。

“郡主既不爱听,本王便不说了。”他从善如流,语调却更显恶劣,“若是郡主嫌弃侍奉不周,本王今夜定让郡主满意。”

萧沉璧气得几乎失语。

李修白却已悠然起身,传唤热水沐浴更衣。

收拾停当后,他一身绯色官袍,神采英拔,如山巅雪,岩上松。

全天下恐怕只有萧沉璧知道他有多恶劣。

更过分的是,他再次将那枚玉带递到她眼前,要她亲手为他系上,仿若世间最恩爱的寻常夫妻。

萧沉璧如昨日一般不配合。

李修白也不动,两人就这般无声对峙。

萧沉璧嗤笑:“维持表面的恩爱有什么用?殿下不是已经知晓我只是虚情假意吗?”

李修白只是淡淡道:“本王喜欢。”

萧沉璧依旧不动,李修白薄唇轻启:“郡主难道不想知道你弟弟的情况,是生还是死……”

这话精准刺中萧沉璧的软肋。

也罢,反正只是虚假的恩爱而已,他想要,她便做足。

她一把夺过玉带,动作毫不温柔地替他束好。

“你最好说到做到。”

“放心。”他指尖掠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替她挽至耳后,“本王说过是在帮你。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萧沉璧盯着那绯袍背影,心下烦躁。

她最痛恨这种凡事皆需仰仗他人的滋味,这会令她想起与母亲被囚于别院时的凄惨日子。

但烦躁之中,又掺杂着一丝古怪,同样是被迫讨好,她对李修白和对待她那无情无义的父亲,心境却不全相同同。

那微妙差异究竟是什么,她似有所感,却不愿深究,只觉周身黏糊糊不适,唤来女使备水沐浴。

这些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女使昨日她厌烦不已,现在却品到一丝好处,至少她们不会对昨夜听到的任何动静流露出半分异色。

沐浴完,萧沉璧照例用膳,这回倒是不刁难了女使们了,只要了自己喜爱的菜式。

吃饱喝足之后,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这时,屋子里忽然响起了猫叫,再一看,是回雪把乌头抱来了。

乌头一见她便亲热地“喵呜”几声,窜过来蹭她的腿。

萧沉璧抱起这团温暖毛球,心情稍霁。

不用说,这定是李修白的吩咐。

有了猫解闷,这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猫儿天性易被声响吸引,她走动时,脚踝的金链叮当作响,惹得乌头数次扑上去扑咬,试图弄断那碍事的链子。

萧沉璧俯身抱起它,将脸颊轻贴它湿润的鼻尖。

如此通人性,不枉她当日一念慈悲之下救了它性命。

有时候,牲畜比人还懂情义。

——

庆王妃身世败露后,庆王终日惶惶不安。

圣人最重颜面,眼下虽未动他,心中必然已存厌弃。

果然,不出几日,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被查实纵容麾下五坊使横征暴敛、滋扰百姓,夺职流放。

下一个,庆王心知肚明,该轮到自己了。

裴见素老谋深算,尚且镇定:“殿下莫急。圣心多疑,对您结党王守成固然不满,却更忌惮长平王独大。依老臣之见,圣人至多借题发挥,申饬您几句。”

庆王以手支额,冷哼:“圣人眼下还需本王制衡,自然不会贬黜,但圣心偏向,已昭然若揭。待陛下龙体衰颓,立储诏书一下,新君岂能再容我?”

裴见素何尝不知晓,缓声道:“圣意飘忽,难以捉摸。老长平王乃先太子心腹,李修白出生时太子已逝,他未曾卷入,但先前那么多年他都不受待见,不就是因为其父?先太子忌辰将至,依老臣看,不妨从先太子冤魂入手,令圣心生出芥蒂。正好,臣近日从工部侍郎裴啸处得知,长平王的人似在暗中探查帝陵……我们正可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哦?”庆王眉头稍展,“裴相有何高见?”

裴见素遂附耳低语,庆王听罢,连日阴郁的面容终浮起一丝笑意,立刻着手布置。

此时,李修白正忙于料理柳党残局,书房内,清虚真人和崔儋都在。

柳宗弼结党营私多年,户部侍郎元恪是其心腹,暗中手脚无数。柳党倒台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诸多事项牵涉户部,皆需他介入。

加之圣人又将盐铁转运副使之职委任于他,眼下正是新稻成熟,运送入京的时候,漕粮一事同样事关紧要。

百般忙碌之下,探查帝陵的事情他交给了崔儋负责,至于清虚真人则帮他料理漕粮。

商议完毕后,崔儋先行告退,清虚真人走得慢些,忽然听到了一声猫叫,回头望着槅扇。

关于萧沉璧的处置,李修白告诉清虚真人的是以“风疹”之名将她送到了栖霞庄关起来。

清虚真人知晓年轻人一时难以斩断情根,当即斩杀的确有些困难,只要分开,便会变淡,对这个处置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方才的猫叫,却让他有了一丝怀疑。

他凝神去听,暂时没听到声音,目光紧紧盯着槅扇:“这是何声音?”

萧沉璧知晓这位清虚真人厌恶她,若是发现她被藏在李修白的书房里,他必会极力劝谏李修白把她处死。

她于是捂住乌头的嘴,不让它发出任何声音,

乌头曾是野猫,受过惊吓,极为警觉,立刻蜷缩她怀中,一动不动。

李修白神色一贯的淡定,停顿片刻,只说:“是猫叫,萧沉璧从前养了一只猫,汝珍喜欢,便没赶出去,也许窜到了书房四周。”

清虚真人倒是知道李汝珍的脾气,也知晓李修白的脾气。

这是他倾尽心血栽培的弟子,也是他最出色的弟子,学识渊博,清正端方。

他曾为帝师,教授为君之道——帝王须无情,无情方能公正,有情必生偏私。

昔日教导先太子时,他心慈手软,将其养成了过于仁厚,有情有义的性子,这才致使先太子遭李俨构陷,腰斩而亡。

他自身也因此事从赫赫有名的翰林学士隐姓埋名,化名为清虚真人。

故而,在教导先太子遗孤时,他痛定思痛,格外严苛。

这位小殿下在他的严厉教导下也不负所望,小小年纪便成熟稳重,知道身世之后更是隐忍蛰伏,自律至极。

但孩童总有失察之时。

殿下八岁那年,有一事令清虚真人印象深刻。

殿下自幼体弱,加之身份特殊,鲜少外出,故而对外界事物,尤其是边塞风光颇为好奇。

老王爷常与他说打完仗后与将士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夕阳的事情。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苍茫壮阔,再配上羌笛的笛声,仿佛一切烦忧都能被涤荡。

听得多了,小殿下心生向往,可他体弱多病,别说西北了,便是长安也出不得。

老王爷心疼,特从西北给他带回了一只神骏的青灰背鹞子。

小殿下爱不释手,甚至稍稍荒废课业。当然,所谓的荒废并不是说未完成功课,只是不够专注。

小殿下为与鹞子嬉戏,布置的文章仅课前通读一遍,然后便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背诵,每每也能蒙混过关。

但背诵与精研大不相同,清虚真人何等敏锐,察觉殿下敷衍后,并未当场点破,而是趁其与鹞子玩兴正浓时,突然抽查文章。

小殿下知晓他不喜欢看他玩物丧志,便将那鹞子死死捂在袖中不让他发现。

清虚真人也当做没发现,只是叫他背诵文章,背完了还不够,又要逐字释义。

如此下来,小殿下虽然回答出来了,但额上不停地流汗,屡次找借口,想要离席把袖中的鹞子放走。

清虚真人偏偏不给他机会,一篇接一篇考校,至第三篇时,那袖笼彻底不动,说明鹞子已然气绝。

当时的小殿下尚且不擅掩饰,面色惨白,指尖微颤。

清虚真人这才静静地点破:“贫道早就知道殿下袖中藏了鹞子。其实,贫道也不是阻碍殿下嬉戏,只是嬉戏也需有个度。殿下这几日心不在焉,贫道岂能不觉?当年太宗玩鹰也是这般,幸得有魏征劝谏,贫道不才,今日效仿魏公一回,这鹞子姑且算作教训,望殿下日后明白何为克制,何为玩物丧志。”

他说完后,小殿下容色惨淡,旋即将袖中的死鹞取出,恭谨认错。

从那以后,他性情彻底沉静。

他的阿姐华阳郡主养了一只活泼可爱的狸奴,全府上下都很喜爱,小殿下也很喜爱,可当华阳郡主问他是否也要一只时,他断然拒绝。

清虚真人当时正在场,闻言甚感欣慰。

之后,小殿下慢慢长成了少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喜怒更是不形于色。

用膳时,他也极讲规矩,每道菜最多只夹三次,即使遇到不喜欢的菜,比如芫荽,也会面无表情地吃完,遇到极喜欢的菜也绝不会超出三筷,让旁人完全窥探不出他的口味。

习武更是如此。那时,他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刚刚好转,老王妃担忧他身子,不让他碰刀剑,但小殿下执意,只说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练习射箭时,弓弦猛地回弹,在他不沾阳春水的手背上抽出一道血痕来,侍奉的元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要传侍医。小殿下反而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低声呵斥不许传侍医,更不许让王妃知道,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练习,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如此暗暗练习许久,待老王妃发觉其满身伤痕,心疼不已时,他早已百步穿杨。之后,他也顺理成章随老王爷出征,平定魏博。

这么多年的克制里,只有萧沉璧是个异数。

她容色艳极,手段玲珑,最擅蛊惑人心,将王府乃至长安玩弄股掌,殿下被她一时被迷了心窍也情有可原。

幸好,殿下最终还是和当年捂死鹞子、拒养狸奴一般,斩断心魔,将此女遣送到了温泉山庄。

日后,没有此妖女从中作梗,殿下必定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清虚真人略觉宽心,转身离去。

书房内再无外人,萧沉璧方松开捂着乌头的手,乌头“噌”地窜开。

李修白拉开槅扇:“委屈你了,再过些时日,你便能出去。”

萧沉璧本想讥讽,但看着他疲惫的眉眼还是什么也没说。

李修白转身出了书房,去吩咐流风传信给李郇。

这一晚,李修白倒是没对她做什么,但即便什么都不做,他仍旧紧紧圈着她,仿佛围捕住猎物一般。

——

先太子忌辰将至,这两日李修白心绪明显低沉,面色也连日阴郁。

明明是夏日,萧沉璧被他抱着时,却时常感到一股阴冷。

兴庆宫内,圣人李俨状态同样堪忧。

噩梦卷土重来,他日日头疼欲裂,原先一日一丸的九转金丹已无效,需得吞服两三丸,方能换得片刻安宁。

李郇记着李修白的告诫,初时还试图劝谏,在圣人雷霆震怒下渐渐无计可施。

正要找李修白商量之际,薛灵素给他出了主意,说这东西偶尔多加一两次没关系,李郇觉得有理,便擅自加了药量。

然而,忌辰当日,即便是这般虎狼之药也未能缓解李俨的头疾。

这日集英殿内,李修白如常禀奏政务,条理清晰,举措得当,无可指摘。

但龙椅上的李俨,因丹药过量而视线模糊,神魂涣散,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他死死盯着台下那双微挑的眼——越看越似他那被腰斩的兄长,先太子李贞。再看那瞳色,泛着浅淡琥珀色的冷光,又极似葬身火海的抱真。

耳中嗡嗡作响,李俨只见那双眼在视野里扭曲、变形,恍惚间,断成两截的兄长与烈焰中的抱真竟在李修白身上重叠,狞笑着猛扑过来!

他惊骇至极,抄起手边沉重的玉镇纸,用尽全力砸了过去,同时嘶声厉呼:“神策军!”

“砰”的一声闷响,镇纸重重砸在李修白抬起格挡的小臂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镇纸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神策军冲入殿内,瞬间将李修白围住,数把雪亮的刀齐齐架在了他脖子上。

李修白神色不变,只唤着:“陛下,是我。”

下一刻,李俨倏然回神,看清殿内情形,这才挥手斥退军士,温言道:“方才朕魇着了,行简勿怪。伤得如何?可需传太医?”

李修白躬身行礼,声线平稳得听不出一丝痛楚:“微末小伤,不足挂齿。陛下保重龙体,无需为臣忧心。”

这话极大程度地保全了天子的颜面,李俨神色稍霁,然而目光一触及他手臂上淋漓的鲜血和那双眼睛,心底的厌惧与猜忌再次翻涌——老长平王乃先太子心腹,这个侄儿,当真能毫无芥蒂地敬他如父?

他烦躁地挥袖令李修白退下,转而宣召了一直在殿外候旨的庆王。

庆王眼见李修白手臂滴着血走出,又听得方才殿内动静,唇角勾起一丝哂笑,上前假意关切:“啧,九弟这伤可不轻啊,不知如何触怒了圣颜?”

李修白拂开他欲探查的手,只吐出两个字:“意外。”

庆王从他口中打探不到半点消息,冷笑着进了集英殿。

——

从宫中出来后,李修白才草草包扎。

医官看着伤口只觉得可怖,李修白却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晚间,他带着伤回到了书房。

室内烛火暖黄,萧沉璧正倚在软榻上,翻阅典籍。

这些书她大多看过,说是看书,实则细读着李修白留在页缘的批注。

大多时候,他们见解惊人地契合,但有时,又南辕北辙。

她不禁暗叹,他们何其相似,又何其相悖,难怪会走到今日这般爱恨难分,不死不休的境地。

靠在榻上看得正入迷时,腰忽然被人从后抱住,萧沉璧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音?”

“是郡主看得太过专注。”李修白声线低沉,“在看什么?”

萧沉璧将书封亮给他,冷冷刺道:“放心,没什么机密,只是一些志怪随笔。”

李修白目光掠过书页,只见她翻阅的那本是《开元天宝遗事》,正读到太宗纳谏、忍痛闷死鹞子那段典故,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将幼年时清虚真人如何借鹞子之事严苛教导他的旧事娓娓道来。

萧沉璧听罢,忍不住腹诽,看来这人不是骤然疯魔,是常年压抑所致。

孩童天性活泼,拘束过甚,自然会适得其反。

那老道未免矫枉过正了,她沦落到和他着实脱不开干系。

还有,一只鹞子清虚真人尚且不许李修白迷恋,若真人知晓她非但没被送走,反被李修白强行囚禁于此,甚至就藏在这处理机密政务的书房内室,必然会更加震怒吧?

“在想什么?怨怼真人,觉得他待本王过于严苛,连累了你?”李修白忽地问道。

萧沉璧对这位清虚真人的确怨极,坦然承认:“是又如何?”

李修白却道:“与真人无关。本王当年其实早已察觉袖中鹞子暴露了。那鹞子也不是被真人逼迫时闷死的,而是本王亲手将它捂死的——本王不过顺水推舟,给真人一个教诲成功的错觉。如此,他目的已达,不会再日夜紧逼,事事监察本王了。”

萧沉璧闻言,顿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被他温热胸膛紧贴的后背泛起细密疙瘩。

李修白哪里是被教养歪了?分明骨子里就是歪的。

他天生便是个心机深沉,偏执阴郁的人!

那么小的年纪,便将清虚真人那般人物玩弄于股掌之上,如今,把她囚在身边,又把清虚真人耍了一遍!

“你……”她蓦然回首,目光惊骇,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

李修白眼神幽深,平静无波:“怎么,觉得本王可怕?”

萧沉璧心底确是这般想,却避而不答,转而问道:“那鹞子毕竟是一条性命,殿下当时就不曾有过半分伤心?”

李修白轻轻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本王心中所喜的,从来不是鹞子,而是隔壁院中的狸奴。鹞子死便死了,此后真人放松戒备,本王才得暇去看狸奴。”

萧沉璧又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似要冻结。

一环扣一环,心思缜密至此,此人简直多智近妖,何其可怖!

她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生平头一次生出绝望来。

被这样心思深沉、算无遗策之人囚于方寸之间,除非碰上天大的契机,否则能逃出的机会只怕渺茫到不能更渺茫了。

李修白仿佛看穿她所思所想,指尖轻轻抚上她的侧脸,是安抚,也是告诫:“所以,别再妄想逃离。安安分分留在我身边。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甚至远超你的想象。”

萧沉璧纵然觉得可怕,心底却没有一丝动摇。

眼神飘忽间,她忽然瞥见他手臂上有一道伤口,干巴巴问了一句:“这伤是怎么回事?”

“圣人今日心绪不宁,被噩梦魇着了,失手砸的。”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

萧沉璧心底顿时千回百转,今日是先太子忌辰,李俨心虚,必然是心神不宁才会做出此事。

至于李修白,想必也心情阴郁。

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自找麻烦,随口转移话题:“伤口还在渗血,不召侍医来看看么?”

李修白凝视着她的眼睛:“郡主这是在关心我?”

萧沉璧停顿片刻“……是。”

李修白却轻嗤,指尖用力捏住她下颌:“又在说谎。你若说不是,我倒可能信你几分。”

萧沉璧恼羞成怒:“那不是!行了吧?我一点都不关心你死活!”

李修白仍是不满意:“你的锁链钥匙在我手里,我若是死了,你必然是要陪葬的,就把你锁在我的棺椁之旁活祭,好不好?”

萧沉璧毛骨悚然,几乎要脱口骂他疯子!

李修白却低低笑起来,笑声喑哑,埋首在她颈侧:“骗你的,我怎舍得只让你守在棺外?你必然是要躺在我的身边,我们二人用这根锁链捆住,肌肤相贴,骨血交融,生生世世纠缠不休,才算圆满。”

萧沉璧彻底语塞,这难道不比前一种更令人窒息?

她再不想同他多说半个字,只想挣脱这令人恐惧的怀抱。

但李修白今夜格外缠人,仿佛急需抓住什么来填补内心的晦暗与或者宣泄暴戾。

她感知到他心绪极不平稳,或许是怕彻底激怒他,又或许是那微不足道的心软再度作祟,在他强势逼近时,她没有刻意去戳他的伤口,只这片刻犹疑,便被他狠狠掼在榻上。

他扣住她的脚踝,臂上伤口再度崩裂,殷红的血珠一滴滴砸落在金链上,而锁链因挣扎缠绕在她颈间,勒得她几近窒息。那一刹那,萧沉璧几乎以为他们会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一同死去。

她用力扯着颈间锁链,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李修白!你不要名声,我还要脸面!若真这般不堪地死了,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李修白倏然一顿,垂眸看着她因窒息泛红的脸颊,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链痕,竟低低笑开:“这般死法倒是别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用锁链捆住更紧密……”

第58章 出金屋 仿佛刚从地狱回来的恶鬼

萧沉璧到底还是要脸的。

若当真这般死去, 她几乎不敢想象市井流言会如何不堪入目。

惊惶、羞耻,加上窒息带来的困窘,她拼命挣扎, 扭动之间, 李修白帮她解开了锁链,低低笑:“说说而已,我怎会舍得你死……”

萧沉璧仰在枕上轻阖双眼,细细呼气, 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能把这种事也变成一场生死劫,这世上恐怕只有李修白了。

此刻, 李修白呼吸渐稳,抬手抚上她颈间那道鲜红的勒痕,低声问:“疼么?”

萧沉璧睁冷冷睨他:“你说呢?”

“我的错。”他俯身吻上那处勒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人都是知道疼的。只是勒一下便觉难受,那么, 被腰斩于市, 血流满地,又或是活活烧死,连骸骨都不留下,该有多痛?人在极痛之时,又究竟会想些什么……”

他忽然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整张脸埋进她颈窝, 连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也不包扎,仿佛是在以痛止痛。

萧沉璧这才明白他今夜所有反常的根源。

她原本要推开他,指尖才触到他肩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外祖父被气得呕血身亡的模样, 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来。

她轻声开口:“我曾问过那些濒死之人。他们说,将死未死的那一刻反而是感觉不到痛苦的。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若真有来世,他们此刻也许正在欢笑,早就忘却了前尘的苦痛……”

李修白蓦然抬头,紧紧盯着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萧沉璧扭头:“我是在说我外祖。”

他捏住她的下颌,逼她转回来:“不,你知道。谁告诉你的?”

萧沉璧不得不迎上他的视线,如实回答:“是老王妃,在你阿姐生辰宴那日。”

李修白沉默地注视她良久,忽然想起那几日她突如其来的温顺体贴,嗓音微微发哑:“所以,那几天你全是假意,还是说,也有过一分真心?”

萧沉璧一时语塞。

四目相对,书房内陷入近乎凝滞的死寂,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毕剥”声,火光在他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衬得他眼底的审视忽而温暖,忽而冷冽。

萧沉璧正要开口,李修白突然又起身,冷冷背对着她:“罢了,不必说了。”

他们之间真真假假,早已缠成乱麻,说出来也只会互相猜疑,徒增烦恼。

他不问,萧沉璧心底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两人之间气氛怪异,女使进屋收拾时看见狼藉的床榻与零星血迹,纵然训练有素,仍掩不住有一瞬的惊讶。待到瞥见萧沉璧安然无恙,那惊怔又化作微妙,悄悄掠过李修白。

萧沉璧心下烦躁,懒得解释,李修白胳膊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更是刺眼,她于是打发女使快去传侍医来包扎。

李修白听到后,静静望着她。

萧沉璧冷声:“别多想,我只是不想再引起什么误会。你与我之间的流言已够离奇了。”

李修白轻轻一笑,这回倒是任由侍医上前处理伤口。

次日,李修白又变回那个淡漠矜贵的殿下,萧沉璧仍是被迫帮他系腰间的玉带。

她想不通他为何执着于此。

李修白看穿她心思,忽然开口:“先太子与先太子妃的旧事被李俨销毁得所剩无几。我只在一本东宫少师的札记中读到只言片语,上面写先太子妃每日都会为先太子系玉带。”

萧沉璧指尖微顿。

先太子与太子妃最初是被赐婚在一起的,相敬如宾,后来却成了生死与共的真情挚侣。

所以,他是想用同样的方式,让他们变成他父母一样?

萧沉璧觉得这种行径偏执又可笑,系个玉带又能系出什么情深意重?若感情那般容易,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怨偶?先太子夫妇必然经历了更多事,只是他不知罢了。

她刚想嘲讽,转念又一想李修白不知是因为先太子夫妇早逝,他对自己亲生父母的印象只有几页残卷、几句旁人零落的记忆。

心头莫名涩了一下,萧沉璧到唇边的讥讽终究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将玉带仔细系好,催他离去。

——

昭陵建于长安城北的骊山,已修建十年,征调民夫无数,至今才完成一半,其间耗费银钱如流水,贪腐之事层出不穷。

工部侍郎裴啸借督建之便大肆征收徭役税、偷减工料,不知揽下了多少金山银山。

只是他行事极为隐蔽,一时难以抓到实证。

就在崔儋暗中探查之际,守陵人之间忽然传出见鬼的流言。

传言有鼻有眼,说有人夜半亲眼见到断成两截的先太子在陵中喊冤,声音凄厉,久久不散。一名被征调的民夫当场受惊跌落深渊,当场丧命。

先太子与圣人之间的旧怨虽无人敢明言,却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

此事一出,长安城中暗流涌动,纷纷说这是先太子冤魂归来索命。

风声很快传入宫中,圣人大怒,不便明面发作,只得命工部侍郎裴啸从速平息谣言,并暗中遣人镇压民间非议。

李修白心知这必是庆王在借旧事搅局,意图离间他与圣人。

之前圣人因服药过量刚砸伤过他,此时重提旧事,对他绝非好事。

他立即派崔儋亲赴帝陵查探,可庆王这回图谋已久,出手更快,没等崔儋找到裴啸贪腐之证,昭陵的东侧竟突然坍塌,五百民夫被活埋其中!

帝陵崩塌绝非小事,民间纷纷在传是先太子怨气冲天、亡魂作祟所致!

一时之间,逃役者层出不穷,皇陵乱成一片。

昭陵之所以会崩塌,八成是因为偷工减料,但经此一闹,裴啸与庆王的罪责便被轻轻巧巧推给了冤魂作祟。

更狠的是,裴旋即上表请罪,自称约束不严,监管失职,声称这昭陵倒塌是民夫们开凿失误,砸断了梁柱酿成的事故。

这一招极其高明——

裴啸此举算是断了自己的官途,不仅工部侍郎之位不保,更可能下狱论罪。但只要熬过牢狱之灾,待庆王登基,他便会一朝东山再起。

庆王定是给他许下了类似的承诺,才能让他做出这种事。

果然,朝会之上,裴啸摘冠跪地请罪之后,圣人面色稍霁。

昭陵因冤魂而塌的流言愈演愈烈,李俨急需一个借口压下。如今裴啸主动递来台阶,他正好顺水推舟保全颜面。

圣人当即下令,将事故归咎于民夫失误,将所有当日监工、役夫尽数处死,而裴啸仅被夺职下狱,暂押昭狱。

这裁决一下,崔儋愤而出列,想揭发裴啸偷减工料、中饱私囊之罪,可圣人根本不愿深究,不等他开口沉着脸直接退朝。

散朝后,崔儋眼见庆王与裴见素一行安然离去,怒火中烧。

回到王府,他再也按捺不住,痛斥圣人草菅人命:“昭陵是因何倒塌,圣人难道就一点不知?裴啸递了个台阶,他便迫不及待将此事遮掩过去,那五百余条人命算什么?”

清虚真人冷笑:“这位圣人又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昔日先太子便是被他恭谨仁善的表象所蒙蔽。如今大权在握,他不想听的事,自然无人敢提。裴相老谋深算,庆王也非易与之辈。往后只怕还有得斗……”

崔儋叹气:“我倒不是怕斗,只是可怜那些民夫和家眷。顶梁柱一倒,他们的妻儿老小何以维生?这又何止是死了五百人,怕是五千人也不止!”

清虚真人安抚道:“事已至此,已别无他法,只有尽快谋得大位。庆王与李俨乃一丘之貉,今日他们能为私利牺牲百姓,来日天下人都要受他的鱼肉。圣人既然不想提,你也莫要像今日这般冲动,再触逆鳞。”

崔儋颔首:“子瞻受教。不过,此番庆王得利,必然会继续对付我等,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李修白指尖轻叩桌案,声音平静:“本王倒是想起一事,前几日本王翻阅漕运文书时见泗口一带近来贼寇频出,劫掠漕粮,可有此事?”

清虚真人捻须回道:“不错。听闻是一伙号称‘银刀都’的漕帮,专行劫掠之事,朝廷剿了好几回都没能把这帮人剿灭。”

李修白抬眸:“若我没记错,泗口应属武宁道辖内?武宁节度使徐成坤,是裴见素的门生?”

清虚真人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拂尘一挥,他恭谨道:“殿下放心,贫道立即派人着手去查,这回,裴相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几人商议之际,萧沉璧正贴在里间槅扇上悄悄听着。

不得不说,被关在书房也不全是坏处,至少朝堂风云、机密要闻,她总能第一时间知晓。

看来,这回庆王是将计就计反将了李修白一军了,而李修白是要从武宁节度使下手,斩断庆王最大臂膀裴见素?

她对这武宁节度使实在知之不多,一时间猜不出李修白究竟是如何盘算的。

但无论如何,这两人都和她有仇,斗成这样算是狗咬狗了。

萧沉璧心情舒畅许多。

——

次日,太平观,李修白密召李郇。

李郇早已风闻先太子忌辰那日,圣人在集英殿误伤李修白一事,心下忐忑,唯恐他察觉圣人失手是自己擅作主张,增加丹药所致。

薛灵素安慰他,说李修白纵然再神通广大,也未必能猜出这种事。

李郇于是还算淡定地前来拜见。

入内后,只见李修白神色如常,正在信手煮茶,让他不必拘束。至于交谈,也只是例行问及圣人近况,嘱咐他近日多加安抚圣心。

李郇暗松一口气,不仅领命,更主动表示愿为李修白美言,化解圣心芥蒂。

李修白淡淡一笑,亲自为他斟茶。

李郇一饮而尽,不料片刻后忽觉腹痛如绞,倒地翻滚,口吐鲜血。

李修白见状没有半分动容,只是悠然品茶。

李郇捂着肚子打滚,瞬间了然,必然是他擅自加大药量的事情被发现了。

他不该心存侥幸的,此人眼线遍布宫禁,心思缜密如网,怎会查不出?

李郇忍痛爬至他脚边认罪:“是贫道糊涂!违背殿下之令,贫道再也不敢了,求殿下赐解药,饶我这一次……”

李修白徐徐啜茶:“加了几颗?”

“三、三颗……”

李郇卑微地扯着他的衣角,匍匐地像一条乞食的狗,哪还有站在圣人面前,紫袍凛凛,仙风鹤骨的得道高人模样?

李修白垂眸轻笑,随手掷下一枚药丸,李郇慌忙扑去地上捡,也顾不得沾灰便囫囵吞下。

“这回本王心软,这毒尚且有解药,再有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李郇连连叩首谢恩,涕泪交零。

李修白没再多看他一眼。

等人走后,李郇瘫坐在地,腹中灼痛虽缓解,但被惊吓过度,久久不能回神,回宫后仍面色青白。

薛灵素听闻李郇遭受的惩戒和威胁后吓得花容失色,同时,她又在想,李修白毕竟也是人,不能未卜先知,这回是他们太过鲁莽,下次若做得更隐蔽些,或许便能瞒天过海……

她轻言安抚李郇,内心生出了一个极其大胆又疯狂的想法,握着李郇的手伸进他宽大的袖袍中缓缓上移。

薛灵素出身教坊司,眉目含情,身段风流,深谙撩拨之道。

李郇望着她那双狐狸眼,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竟在道祖像前反身将她压住……

——

李郇擅自加药之后,圣人尝到了甜头,一日一丸丹药已经不能满足,李修白观望着局势,顺理成章将丹药加到了两颗。

李郇被敲打后恭顺了许多,这两日在圣人面前作法,声称已镇压先太子亡魂。

圣人在丹药的作用下得意安寝,以为真的是作法有效,心结稍解。

但李修白的那双眼还是让他心烦不已,每每看到,总是头疾发作。

郑怀瑾见状出了一计,插科打诨,笑说李修白眼睛虽像先太子,鼻子却随了圣人。

众多子侄中,郑怀瑾最得圣心,李俨虽佯怒斥他胡言,心下却不由一动,再观李修白容貌,越看越觉得这话有理——

李修白是他和先太子的亲侄子,长得和李家人相像才是正常的,若是不像,反而惹人探究。

那点疑惧渐消,反倒生出些许亲近之意。

之后,李俨为弥补此事,特意让李修白代他前往商州祭五龙祠,以示恩宠如旧。

郑怀瑾出宫时长舒一口气,李修白却不见喜色。

此番离京往返至少五日,长安局势瞬息万变,而萧沉璧从来不是安分之人。

他眸色微沉,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

彼时,女使正为萧沉璧量体裁衣,案上堆满绫罗绸缎,光华熠熠。

萧沉璧对烛闲闲摆弄指尖丹蔻:“反正又出不去,穿给谁看?拿出去吧。”

“本王不是人?”李修白迈入室内,命女使退下。

萧沉璧冷笑:“给你看?那更不必了。”

李修白挑眉:“郡主言下之意,是不穿更好?”

“你……”萧沉璧气结。

李修白轻轻一笑:“不过这些确也配不上你。你穿红色最是好看。过两日让人送嫁衣料子来,你自己挑。”

萧沉璧忿恨的眼神忽然变得微妙:“……什么嫁衣?”

李修白语气淡然,转身去屏风后更衣:“我说过,会帮你报仇,也会给你应有的名分。侧妃的身份终究委屈了你,改日正好补办婚典,将你扶成正妃。”

萧沉璧一时怔住。

“怎么?从前总不信我,如今给你婚典,还不愿信?”他揽过她坐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卷着她一缕发丝。

萧沉璧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足间金链,讽刺道:“拴着这根链子,如何办婚典?莫非殿下要大婚当日也给我戴这个?”

“自然不会。”李修白道,“你近来心绪不宁,锁链只是权宜之计。若你安安分分,婚典那日,你会是长安最风光的新嫁娘。”

萧沉璧心下一动,婚典当日可以解开?既然要办婚典,必然有迎亲环节,可以踏出王府,那不是意味着她有逃离的机会了?

她面色稍缓,未再抗拒,只问:“那我阿弟的消息呢?殿下的人可查到了?亲人生死未卜,我也不能安然出嫁。”

“魏博那边放出的消息,是说他还活着。”

萧沉璧暗淡的眼眸蓦然亮起:“当真?”

李修白眼底带着一丝探究:“据我所知,你阿弟病体沉疴,本就不久人世。他若就此离世,你便能了无牵挂。如今活着,对你而言反而是软肋,让你受制于人。这等利害郡主难道想不明白?就这般高兴?”

萧沉璧当然明白,阿弟活着,意味着叔父能继续以他性命胁迫远在长安的她,后患无穷。

可她只是淡淡一笑:“我是爱权,但不是只爱权。阿弟是我血脉至亲,他的命比什么权位都重。即便受制于人,即便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只要他活着,往后的路再艰难我也甘之如饴。”

李修白凝望着她灼灼目光,只觉那眼里仿佛如星河,亮得惊人。

所以,爱,是让步?

他没对别的女子动过心,第一回便碰上了萧沉璧这个谎话连篇又手段高超的骗子,只有将她锁在身边他才能安心。

他只道:“这只是魏博放出的消息,并不一定是真的,郡主不要高兴太早,究竟是真是假,本王会继续派人查探。进奏院那边郡主也不必担心,本王会帮你应付。”

萧沉璧心头微微一动。

过往这么多年都是她孤身周旋,也只有她保护别人,还从没人这般保护她。

有些陌生,又有点古怪,萧沉璧心头五味杂陈,轻轻丢过去一句:“谢了

这是撕破脸后,她头一回对他说软话。

李修白回眸,眼底渐深,揽着她的腰将人按回怀中:“郡主谢人便是口头道谢的?”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萧沉璧本不想给他好脸色,一回头,看见他眉眼之间的疲倦,到嘴的话又停住。

他深陷朝堂旋涡之中,步步惊心,却还能分心帮她处理魏博之事,若此时同他争执,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

再想起那或有一线生机的婚典……

百般理由闪过,她没多挣扎,轻声说:“只一次。”

李修白望着烛光下她轻颤的长睫,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夜,他难得温柔。

那锁链也不像前几次一般嘈杂,反而极有韵律,叮当作响,仿佛一曲美妙的乐音。

时长同往日相近,萧沉璧却未如往常那般难熬,甚至在李修白起身时生出几分恍惚。

直到他低头轻抚她汗湿的鬓角,用低沉微哑的笑她还没回神,是还想再来么,她别开脸轻斥他别得寸进尺,耳根却微微红了。

她想将人推开,李修白却不放,捻着她的耳垂,说他要离京五日。

“魏博之事我已安排人手,你不必急。嫁衣料子与绣娘不日便到,随你挑选。若嫌闷,东侧书架上的书可随意翻看。还有……”

餍/足之后,他难得耐心叮嘱,萧沉璧却无端心烦,拍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孩童。”

李修白侧身拥住她:“你若真如孩童般单纯,倒好了。”

萧沉璧知道他这是在提点她不要乱动心思,假装没听出来。

两人抱了一会儿,萧沉璧想分开,他却强硬揽住她的腰不放:“你要习惯我的存在。”

萧沉璧有些担心自己会怀上,脑海中随之浮现出宝姐儿胖乎乎的小脸和脑袋上的冲天髻,有一瞬间竟然没那么抵触。

念头一转,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她预感月信要到了。

所以,这些天李修白做的都是无用功。

她于是不再挣扎,任由他去。

——

果然,李修白一走,月信如期而至。

这一回颇为难受,想必是上回落水的遗症,她躺了两天。

但月信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三日便没什么了。

比月信更叫她烦躁的是,或许是之前天天被李修白逼着和他一起起来替他系那破玉带的缘故,一到卯时二刻,萧沉璧便自然醒了。

偏偏李修白不在,无处发火,她干脆拿他的玉带撒气,想把这东西都砸了。

但这段时间总和瑟罗待在一起,常听她说家中艰难度日的情形,知晓这一根玉带便够这一家人吃半辈子了,再想起之前被困在别院的苦日子,她终究还是下不去手砸,便踩了几脚来泄愤。

李修白离开的这几日,她心思也活络起来,试着能不能出去。

毕竟李修白虽然说了办婚典,但是真是假还未知,也许只是哄骗她,让她乖乖听话的?

萧沉璧可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身上,也实在等不了。

眼下就是个好契机——

李修白心思缜密,离京五日,必然会把锁住她的钥匙留一个备份给信任之人,以防不测。

如此一来,她若是出现危险,也能及时救人。

寻常小病小痛绝不足以令他们解链,除非是生死一线、不得不解的关头,譬如一场大火。

可惜,瑟罗大概是被关起来了,没有人接应,她又碰不到火烛,纵有计策也难以施行。

书房内外静得压抑,只有乌头窜来窜去。

萧沉璧望着它,心底涌起一股羡慕,连一只猫都比她自由。

目光追随着那活泼的身影,她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她不能动,乌头却可以。

若是让它打翻外间的烛台,引起大火,她不就有机会逃出去了?

她心跳骤然加快,但心知不能莽撞行事,于是只是假装和乌头寻常玩耍,丢出一个藤球,看它跃起扑抓,一遍又一遍。

狸奴天性灵动,乌头更是矫捷,每一下都精准地抓住那滚动的目标。

到第四日,她已确信,乌头定能撞翻那盏连枝灯,于是打算今晚动手。

与此同时,正本该五日方归的李修白,竟在第四日就办完了商州的差事。

他未作停留,吩咐人连夜回长安。

行至长安郊外时,正逢乡里祭社,傩舞者戴面具踏歌而行,火光缭绕,人声鼎沸。

他向来不喜喧闹,本想命人绕路,忽然之间又想起萧沉璧曾说过她幼年时喜爱的傩面具被二弟抢走。

她那时的话半真半假,此事说不定和香囊、棋子一样都是骗他的。

李修白目光不定,片刻后,还是命人勒停马车,亲自走入那片喧嚣之中,为她挑了一幅精美的青面獠牙傩面。

此时,王府深处,夜色沉沉。

萧沉璧特意喂饱了乌头,如常与它戏耍。

女使们见怪不怪,都未多想,直至熄灯前刻,萧沉璧看准时机,手腕一扬,藤球直朝素纱屏风旁的连枝灯台飞去,乌头应声跃起,猛地扑去!

“哐啷”一声,灯台倾覆,烛火瞬间舔上屏风,火苗腾地窜起,整个屏风瞬间被烧着,又蔓延向一旁的帷幕。

猫儿天性敏锐,闯祸后拔腿就跑。

确保乌头没事之后,萧沉璧立马假装惊恐,叫女使把她脚上的锁链打开。

女使急急去寻回雪,回雪冲进火海,深知事关重大,不敢延误,取出钥匙便为她解开锁链——

就在金链落地的一瞬,萧沉璧果断抬手打晕了回雪,随即扯过对方外衫披罩在身上,转身便向外冲。

当初李修白不就是用的这方法逃出生天么?

今日她便要以己之道还治彼身!

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加之夜色朦胧,人声嘈杂,她果然蒙混过关,成功出了门,转身便要朝秋林跑去找范娘子。

谁知还没踏出书房所在的前院,逃到垂花门前,一道身影静默地伫立在月色与灯影交界之处,忽然拦住了她去路。

那人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幅傩面具。

夜风拂过,风灯摇晃,昏黄的光落在那青面獠牙的傩面上,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狰狞。

光影摇曳之间,那手持傩面的人神色渐渐冷沉。

抬眸看向她的那一瞬,更是仿佛刚从地狱回来的恶鬼。

第59章 画地牢 偏执又耐心

书房的火势不大, 很快被扑灭了。

烧掉的只有一架屏风和一些杂物,但焦糊的气味迟迟不散,夜里没法住人, 萧沉璧被带回了薜荔院。

一路同行, 李修白沉默得令人窒息。

他给过她机会。当看到书房窗口窜出火光的那一瞬,他甚至试图欺骗自己那或许只是个意外。

因此,明明归来第一时间便已察觉火起,他却并未命人立刻围住书房, 只是站在必经之路的垂花门下,给她一次回头的机会。

可惜, 她终究还是跌跌撞撞朝他奔过来,也再一次辜负了他。

这么多天下来,萧沉璧早已摸透李修白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骇人。

她索性也闭口不言, 都是聪明人,她就算说得天花乱坠, 他也不会信半个字。

薜荔院正房的门一合上,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李修白背对她站着,指节一下下摩着那只傩面,声音低沉:“利用狸奴撞翻灯架引起大火,你确实聪明。”

萧沉璧冷笑:“再聪明又怎样?运气不好,偏偏撞上你这尊煞神。”

“我当你是在夸我。”李修白回过头,唇线抿得极紧, “为什么要逃?我说过,会给你婚典。”

“你的话有几句能信?现在你占尽上风,我不过是笼中鸟,你说黄河水倒流我都无从辩驳, 我怎么敢信你?”她语带嘲弄。

“是真的。”他语气不变,“已经禀明母亲,圣人也准了,就在七月初七。”

七月七,鹊踏枝,也是她当年与康苏勒定下的婚期。

真是讽刺的默契。

萧沉璧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就算成婚又如何?用的仍是叶氏女的名字,同我有什么关系?”

“这次婚典只是让你安心。待我大权在握,自会向天下昭告你的身份。到时,我们再办一场更隆重的婚仪。”

萧沉璧无动于衷:“做你的妻,还不如回魏博做我的土皇帝。你真以为我在意这些?”

李修白低轻笑:“你还是太天真。你真以为魏博能一直偏安?总有一天,这天下都会尽在我掌中。你就算逃回魏博,将来也得乖乖回到我手里,又何必白费力气?”

换做从前,萧沉璧必然大骂他自视过高。

但如今朝堂局势基本明朗,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手段能做到一切。

她攥紧了手心:“为什么是我?长安城贵女如云,从前你韬光养晦时就有人倾慕,如今更是数不胜数。环肥燕瘦,才貌双全,你想要什么样的夫人没有,为什么偏偏不肯放过我?”

“我也想知道。”李修白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

刚回王府时,他是真的想过杀她。留她性命,本也只是利用。

或许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让他心生错觉,或许是她出谋划策的聪慧让他另眼相看,又或许是她为扳倒岐王妃毅然跳入曲江的那份决绝让他动容,还有她那惨烈又倔强的过去、狡猾明亮的眼睛、温柔又刻薄的嘴唇……

当她为了设计他差点中箭而死时,那一瞬间,怕她死去的恐惧压过了被算计的怒火——

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已经回不了头。

李修白单手捏住她下颌,温柔又残忍:“当初是你无所不用其极引诱于我,现在反倒问我为何不放手?你觉得可能吗?”

萧沉璧真是后悔当初招惹了这个疯子,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假扮他的夫人。

那些信口编造的恩爱戏码竟也一桩桩成了真——他替她报仇,为她雪恨,护她周全,甚至做得比她自己编的还要缜密周到。

也许,冥冥之中真有神佛,这是故意惩罚她一而再、再二三造出的口业。

她深吸一口气:“好,过往种种是我不对,我可以补偿。你想要什么,尽管只说。”

“我只要你。”他指尖抚过她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这次我不追究,说到底是你还没认清现在的形势,所以才会做出这种无谓之举。你不是喜欢傩面?我特意给你买了一个,看看喜不喜欢。”

萧沉璧五味杂陈,这不过是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便是她阿娘也未必能将她说的话每句都记在心上。

她看着那傩面微微烦躁,抬手打翻:“不过是骗你而已,我并不喜欢。”

陶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这一声彻底撕破了李修白勉强维持的平静,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萧沉璧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甚至微微笑:“有啊,恨你是真的。”

“好,很好,也算听到一句实话了。”他低笑,步步紧逼,“既然恨我,多一分少一分也没差别,不如再恨得深刻些。”

握在她后颈的手向下一滑,衣帛应声而裂,宽大的袖衫径直被撕破,毫无预兆地,他就那么直接闯进去。

瑟罗这几日一直被关在薜荔院的耳房里,院中沉寂了许多日,今晚突然喧闹起来,她知晓定然是不对劲。

当听到郡主的尖声时,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因什么发出的声音,恨不得冲出去杀了那个折辱她的人。

可窗户和门四面都被封住,她压根动弹不得,还被几个健壮的仆妇带离,防止她冲出去。

前院书房着火惊动了不少人,老王妃派人前去查看,李汝珍也被吵醒,特意去看了看。

知晓并无大碍,她这才放心。

夜色渐深,李汝珍已有多日未见嫂嫂,心中思念难耐,加之辗转难眠,便信步走向薜荔院,聊以慰藉。

才踏入院门,她便瞧见正房内灯火通明,不由心生诧异,正欲上前询问,却被守门的仆妇拦下了去路:“是殿下回来了,正在里头歇息。”

“阿兄不是明日才回京吗?怎的今夜就赶回来了?”李汝珍疑惑。

仆妇低眉顺眼:“这……奴婢也不知晓。”

李汝珍素来不挂心朝堂之事,只是记挂嫂嫂此前被送去栖霞庄养病,不知现下如何,便扬声朝内问道:“阿兄,你睡下了吗?”

屋内,萧沉璧听见李汝珍的声音,挣扎着想要呼救,可她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冰凉书案上,唇被李修白的手紧紧捂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猛地回眸,眼中尽是愤怒与控诉。李修白却无动于衷,声线平稳得近乎寻常:“就要睡了,有事明日再说。”

李汝珍并未离开,反而追问:“嫂嫂的病养得怎样了?都快十日了,该大好了吧?”

萧沉璧听得此言,狠狠一口咬在李修白捂她唇的手上。

李修白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加重回去,萧沉璧蹙眉,牙齿咬得更狠,直至虎口渗出血痕,一直染红了她的唇,仿佛吞吃人心的妖鬼,显出一种凄艳又妖异的美。

二人正僵持不下,门外的李汝珍听不到回应,又疑道:“阿兄?你怎么不说话?在做什么呢?”

“……无事,”李修白声线平静,“她很好,再过些时日就回。”

李汝珍略松了口气:“生风疹很难受吧?我想去看看嫂嫂,不进去,就隔着门陪她说说话行不行?”

这话和眼下诡异地重合。

李修白凑近萧沉璧怒视他的双眼,语气里掺进一丝低笑:“她不难受。她这几日……过得极充实,有人日夜不离,时时相伴。”

萧沉璧羞愤至极,咬着他的手越发用力,被紧紧压制的双腿也不住踢蹬。

李修白呼吸骤然一重,眼底翻涌的欲色几乎浓得化不开。

门外李汝珍仍絮絮说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打断:“好了,天色已晚,快去睡。”

李汝珍素来怕他,只得悻悻告退。

脚步声渐远,他再不必克制,把她的腰高高抬起。

彼时,已走至院门外的李汝珍,仿佛隐约听见一丝女子扬起的声音。

她驻足回头,犹疑道:“我好像听见嫂嫂的声音了……”

掌灯仆妇连忙打断:“娘子定是听岔了,夫人还在庄子上静养呢,怎会在此?夜深了,快回吧。”

李汝珍晃了晃脑袋,不再多想,随她离去,也因此,她未曾听见身后那一声比一声破碎的声响。

月过西窗,更深露重。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

李修白的手被咬得鲜血淋漓,虎口上深深的齿痕更是交错纵横。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抚着她汗湿的鬓发,声音低哑:“听说这几日你月事来了?也好,婚典那日嘈杂,若真有孕,怕冲撞了你……”

萧沉璧疲倦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冷冷道:“别做梦了。就算怀上,我也不会生。”

“不想生?”他手指微顿,“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听?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

他沉默片刻,声音淡了下来:“有没有孩子我并不在乎。为人父母的总是自以为是,从未问过孩子愿不愿意来这世上,甚至有的拿命去换,孩子若知道自己生来就背着母亲的命,又怎么会快乐?”

萧沉璧知他说的是自己。生母用性命换他活下来,清虚真人他们日日教他报仇,从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背负这些。

或许,他真的活得太沉重。

但这与她何干?她别开脸:“你若真不在乎,就别碰我。”

李修白没说话,只将她揽得更紧。

这一晚,李修白出奇地没在像从前那般偏执抱着她用那种羞耻的方式一同睡去,而是叫了水,亲自帮她沐浴。

他用手一点点帮她洗干净,就像之前她肩膀受伤那般,甚至更仔细。

萧沉璧忍不住羞恼:“你做什么,整整一晚,还嫌不够?”

他语气平静:“不是你说不想怀上?”

她顿时语塞。

他帮她擦干身子,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声音低得近乎温柔:“以后再也不会了。如果这次不慎怀上,你不想生也可不生,倘若这个孩子要了你的命,我会让他给你陪葬。”

萧沉璧张了张口,和宝姐儿相处之后,她倒也没那么排斥孩子了。

但这么说出来,倒是显得她愿意替他生一样,她扭过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

之后两日,萧沉璧又被关回书房。

那根金链重新锁在她脚踝上,钥匙除了李修白,连回雪都碰不到。

前院本就森严的守卫又加了一倍,别说人了,一只鸟也难以飞出去。

知道暂时逃不掉,她表面安分下来,但对李修白依旧没好脸色。

嫁衣是当初她随手指的,没想到裁好布料之后比在她身上竟出奇地好看。

李修白挑了十二个绣娘连夜赶制,大婚事宜也逐一推进。

每件事他都派人来问她意见,萧沉璧看都不看,只说“随便”。

他也不恼,她不说,他就自己定。

他的耐心也延续到了夜里,自那晚后,他再没真正碰过她。

每晚虽然仍将她圈在怀里入睡,却规矩得很,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萧沉璧起初以为他装样子,可一连几天他都如此,反而让她有些不适。

李修白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我说过,我会让你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萧沉璧转身背对他。不碰更好,她乐得清静。

筹备婚事的动静不小,清虚真人很快得知,沉着脸到书房质问李修白。

李修白没接这话,反而提起了当年的鹞子。

“那日我其实知道真人要亲眼看着我捂死它。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让它死得有用些。”他语气平淡,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我亲手掐死了它,让真人以为教诲成了。只有这般我才能真人眼皮子底下去看阿姐的狸奴。”

清虚真人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完全没料到,这孩子从小就有这样的心机和狠劲。

对真心喜爱的东西,他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掩饰,甚至不择手段。

他是不是矫枉过正了?怕把他养成先太子那般仁弱,却把他逼成了另一个极端?

“所以那妖女和鹞子一样,根本没死?甚至根本没送走?你大张旗鼓办婚事,就是因为她?”

李修白没否认,起身缓缓推开身后的紫檀木槅扇。

槅扇后坐着一个美得惊人的女子。

婀娜多姿,衣饰华贵,被娇养得极好。

甚至就在他们天天议事的机密之地里,将他们的商议全部听在耳朵里。

萧沉璧早就料到清虚真人会知道婚事,也曾恶毒地期待过他们师徒为她反目的场面。

可当槅扇真正拉开那一刻,她却下意识把脚踝上的金链往裙下藏了藏,给自己留下一分体面。

毕竟,清虚真人虽被骗了,她也不算胜出,只是一个阶下囚罢了。

“杀了她。”清虚真人声音冷硬。

“不可能。”李修白半步不让。

清虚真人面色铁青:“殿下忘了先太子是怎么被出卖的吗?色字头上一把刀!您今日不杀这妖女,来日必会如那个千牛卫一般死无全尸!那两人可是您亲手杀的,您都忘了吗?”

“这个问题,其实本王很早便想问真人了。”李修白徐徐抬起眼眸,“那千牛卫是为女人叛主,但那女人没逃,反而陪了他二十年。直到我杀他那天,那女人还扑在他身前,愿意代他去死。这千牛卫到死都在说对不住我父,但他还说,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这条路。真人觉得,他这一生,是幸,还是不幸?”

“当然是不幸!”清虚真人目眦欲裂,“叛主之徒、祸水妖女,死不足惜!殿下难不成还同情他们?他们害的可是您生父!”

“不,”李修白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明白。”

他们总说先太子仁善,可他从未见过生父,更没感受过一丝父爱。

相反,从八岁得知身世那日起,他就背着复仇的重担,一日不敢松懈。

有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偏是他托生成先太子遗孤?

若他只是长平王的儿子,是不是会和阿姐、汝珍一样轻松?

他目光漠然扫向清虚真人:“八岁那年,胡桃还是稀罕物。王府为防我察觉身世,从不采买此物。偏那么巧,阿爹不在时,阿姐便得了一盘,还依惯例留了一个给我。我吃了,险些死掉,这才知晓身世。真人可知,那胡桃是谁送给阿姐的?”

清虚真人被他看得脊背生寒,藏了多年的秘密被一刀挑开。

他干脆承认:“不错,当时老长平王夫妇只想叫你安然度日,不想让你背负身世,是贫道自作主张,命人特意给华阳郡主献上了胡桃故意引得你发现。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殿下如此聪慧,便是没有这胡桃,也迟早会发现的,不是么?”

萧沉璧听到这终于懂了。

原来这清虚真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为了给旧主复仇,连八岁孩子都算计,心够狠的!

清虚真人却丝毫不觉有错:“早些发现,殿下才能早日用功,若真像长平王夫妇心软所设想的那般十八岁再告诉殿下,只怕殿下早就被养废了!殿下难道就是知道了此事,所以才要捂死那鹞子,愚弄贫道?今日留下这妖女,也是为了报复贫道?”

李修白摇头:“怨是怨过,但复仇是我自己的选择。萧沉璧是例外,与真人无关,我会处置好。我不计较从前的事,也请真人不要再过问我和她的事。”

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说来说去,殿下就是不肯杀她?甚至还要娶她?”

“是。”李修白没有犹豫。

清虚真人踉跄两步,苦笑:“好,好!殿下翅膀硬了,城府也够深,贫道确实没什么可教给殿下的了。贫道纵然有私心,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殿下好,此女绝非善类,殿下若是留下她,迟早会被反咬一口,殿下且好自为之!”

清虚真人说罢忿忿离去。

李修白站在门内,日影斜斜照进来,照得他半晦半明。

萧沉璧看着那被光影劈成两半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庆幸他没听那老道的话当场杀她,还是该忧心他执念如此之深,不惜与恩师撕破脸也不肯放过她。

看来除了大婚那日,她怕是再没机会逃了。

——

老王妃和李汝珍听说李修白真要办婚典,只当萧沉璧病快好了,格外欢喜。

李汝珍几次想去探病,都被李修白拦下,说是要静养。

李汝珍只好忍着,转而对婚事格外上心,大小事务都要掺和,和李清沅一起忙得脚不沾地。

老王妃更是尽心竭力,知晓她没有娘家,特意拿出自己的体己钱为她置办嫁妆,要她风风光光出嫁。

萧沉璧得知后感慨万分,她不觉得自己对不住李修白,便是曾经有,被他囚禁之后也扯平了。

唯独对老王妃和这对姐妹心生愧疚,更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们得知她真实身份之后会什么反应。

婚事如火如荼地操办着,全长安的人都知晓了。

郑怀瑾百思不得其解,不懂李修白为什么突然要娶那妖女,莫非有什么计划?

他用不算聪明的脑袋为他想了一堆理由,特意找到了书房,谁知一进去,却看见那本应被关在温泉山庄的妖女好端端地坐在书房里面。

更可怕的是,李修白单膝跪地,正握着她的脚踝轻轻揉按。

郑怀瑾目瞪口呆,宁愿怀疑自己眼睛坏了也不敢信这是李修白。

紧接着,萧沉璧不耐烦地挣了一下,而这人竟没半点脾气,反而妥帖地替她穿上绣鞋。

郑怀瑾震惊不已,将人拉出来,惊恐地上下打量:“你被这妖女下降头了?还是下了什么邪蛊?怎么突然要娶她,甚至还……还这么温柔小意!”

“没中蛊,也没中邪,”李修白语气平淡,“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这话简直比中邪还可怕!

郑怀瑾颤声:“你该不会……是真爱慕她吧?”

“我不是曾告诉过你?”

“我以为你开玩笑!”郑怀瑾简直崩溃,念叨着一定是萧沉璧蓄意勾引他,于是气势汹汹地冲过去要她不要再耍手段,赶紧离开李修白。

萧沉璧起身,款步走近,笑得妩媚:“我也想走呀,郑郎君若能劝动他,我必会重重谢你!”

郑怀瑾被她看得耳根一热,后退半步,一低头正瞧见她裙下若隐若现的金链。

……敢情不是这妖女缠着李修白,是李修白强锁着人家?

“你真是疯了!”郑怀瑾把李修白拉到一边,“她三次设计杀你!你还能爱慕她?不怕她哪天反咬你一口?”

“她不是你们想的这般毫无底线。”

“你居然替杀你的人说话……真是没救了。”

“或许吧。”李修白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郑怀瑾知晓他的脾气,看似冷漠,一旦下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能做出囚禁这种事,八成是被伤惨了,也爱惨了。

他倒是没像清虚真人一样同他翻脸,只是壮着胆子前去警告萧沉璧:“妖女,你听好了,行简既然不同你计较,小爷我也放你一马,不再计较你从前放狼咬我!不过,你以后最好安安分分的,若是再敢在背地里动手脚,伤害行简,小爷必定饶不了你!”

萧沉璧抱着猫慵懒地倚在床柱上,回了一声嗤笑:“郑郎君嘴上说得厉害,身体倒是诚实,甚至不敢踏进这槅扇一步,怎么,是是怕本郡主吃了你不成?”

郑怀瑾那点隐秘的心思被戳破,顿时脸红脖子粗:“谁……谁怕你了!这叫礼数,你懂不懂?”

萧沉璧眼神像猫一样眯起,猛地朝前走了一步,郑怀瑾吓得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萧沉璧吃吃笑起来:“郑郎君真是好大的胆子呢,怕是比本郡主的猫儿大不到哪儿去……”

郑怀瑾真是怕了她了,哪怕她被锁着。

他狼狈爬起来,嘴硬两句赶紧溜了,心里却替李修白愁得慌,怎么偏被这妖女勾了魂!

萧沉璧笑得越发欢畅,一抬眼却撞上李修白淡淡的目光。

她挑眉:“怎么?锁着我不够,连我跟别人说笑也不准?”

“不是,”李修白声音低缓,“只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萧沉璧笑意凝固,旋即把头一扭,不肯再给他看。

——

婚期只剩不到一月,府里紧锣密鼓,范娘子自然也知道了。

上回书房着火,她就猜是郡主的手笔,大婚当日,郡主必定要露面,那是救她的最好时机。

范娘子于是暗中吩咐手下人准备,只等那日动手。

萧沉璧也这么想。范娘子聪明,先前就沉得住气,这回必然也会选在大婚日救人。

她逃出去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日子一天天临近。

白天,李修白着手对付庆王。从他与崔儋的交谈中,萧沉璧听出眉目,原来武宁节度使徐成坤是买官上位,连拦截漕粮的银刀会都和他有关,而卖官的人正是吏部裴见素。

甚至不止徐成坤一个,大大小小,还有更多类似的官员。

如今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只怕他们不久就要一举扳倒裴见素。

若真成了,这天下迟早落李修白手里,到时她才真是插翅难逃。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在大婚这日离开。

因此萧沉璧对婚事也不再一味抵触,反而仔细了解流程,才能保证万一意识。

李修白一边对付庆王,一边盯着婚典,事事亲力亲为,连萧沉璧都不得不佩服他这精力。

夜里,自从他说了不会叫她有孕之后,好长一段日子真的只是盖着被子纯睡觉。

直到有一晚,他翻身吻了她。

萧沉璧以为他终于要破戒,刚要嘲讽,他却只吻了一下便移开了。

这仅是开始。

此后夜夜,他的吻变本加厉,如同君王巡视疆土,不容半分遗漏。从微张的唇瓣到脆弱的颈侧,从精致的锁骨到不堪一握的腰肢,甚至连她染着蔻丹的指尖,都被他执起,一根根偏执又耐心地吻过。

萧沉璧又羞又恼,抬脚欲踢,脚踝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攥入掌心。

湿而热的吻随之落在她小腿内侧,他气息粗重,声音哑得厉害,也克制得厉害:“我答应过你,绝不逾矩。你睡你的。”

萧沉璧语塞,生怕争执下去引火烧身,只得一言不发。

婚期越近,他吻的时间越来越长,呼吸越重,被薄唇掠过的地方泛起钻心的痒,仿佛皮下有无数蚁虫啃噬钻营。

她死死咬着唇,假装入睡。

他的吻也并不总是温柔的,有时会带着惩罚性的啃咬,在她嘴唇,肩头……留下短暂而清晰的痛感和齿痕,羞耻与快意诡异交融,逼得她几乎发疯。有几回,那磨人的空虚感甚至让她想开口叫他别再忍了。

这念头一出,她又忍不住唾弃自己。

偏偏李修白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会仔细观察并记住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在亲吻时留意哪个触碰会让她颤抖,哪句耳语会让她僵直,而后,恶劣地利用这一切,总在她身体微不可察地迎上来之时蓦地停下亲吻,一次次落空逼得她无意识咬唇、扭腰,脚趾蜷紧,身体仿佛已经完全不属于她自己。

将她逼到这种程度,他却若无其事,只以指尖划过,或是伏在她耳边,用气声询问:“怎么了?不过是亲吻而已。”

萧沉璧气愤羞赧至极,在夜明珠朦胧的光晕下,眼角洇出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像含着无声的钩子,发出无声的邀请,却又固执地紧抿双唇,不肯泄露出半分渴求。

她矛盾又勾人的模样落在李修白眼里,甚至比从前彻底占有更让他愉悦。

两人便在这无边又隐秘的泥沼里互相煎熬,无所不用其极却偏不逾矩。

直到婚期前夜,萧沉璧又一次浑身汗透地瘫在枕上,看着一旁挂着的繁复又精美的青衣红裙嫁衣,终于生出了一丝解脱之感——

第60章 血嫁衣 即便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筹备婚事的这一个月里, 朝堂风云变幻。

大唐疆域辽阔,三京十五道中,相比拥兵自重的河朔三镇, 武宁一直牢牢掌握在圣人手中, 此地的节度使向来由天子亲自任命。

先前裴柳两党相争,各自培植势力,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武宁节度使徐成坤能够上位,与宰相裴见素脱不开关系。

萧沉璧隔着槅扇听了一耳朵, 才知道徐成坤的节度使旌节竟是买来的——

上一任武宁节度使致仕后,他献金百万贯, 汴绸千匹,托裴见素和庆王在圣人面前美言,这才从副使扶正。

百万贯绝非小数目,国库岁入也不过千万贯, 徐成坤一人怎可能拿得出如此巨资?所以这些钱其实是“债券”。

他承诺等当上节度使后,就从军饷和徭役中搜刮钱财, 逐年献给庆王和裴相一党。

这样的事并非首例, 从前也有,人称“债帅”。但当天子性情多疑,在本朝还敢如此嚣张的,实在少见。

一旦东窗事发,裴相必遭严惩。庆王先前已失了左军中尉,若再失去裴相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再也不足为虑。

而那所谓拦截漕粮的“银刀会”,经李修白查证,正是徐成坤的人,换句话说, 徐成坤是在贼喊捉贼,一方面拦截漕粮敛财,另一方面借口剿匪向朝廷索要军饷,以战养战,克扣粮饷。

如此一来,他便能不断从国库攫取银钱,兑现当年“债帅”的承诺。

除了银刀会,他还巧立名目,增设了许多苛捐杂税,譬如杀猪羊的“刀俎税”,设戒坛向剃度者收取二千文的“度僧税”等。

李修白早有所闻,如今漕粮被劫,正好成了发难的契机。

证据很快查清,但他并未直接呈至御前,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派人在武宁和长安散播徐成坤与裴相勾结的舆论,甚至添油加醋,将圣驾前往东都就食也归咎于银刀会作乱。

待舆论沸腾,再借盐铁转运使高珙之手,将人证物证一并呈到圣人面前。

堂堂长安缺粮,天子需前往东都就食是一件极损颜面的事,李俨向来厌恶“就食天子”之称,加之“债帅”一事,双重怒火叠加,当朝将裴相夺职下狱。

牵涉其中的庆王虽无实证,也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禁足于王府。

至此,庆王倒台已成定局。

储君之位花落谁家再无悬念,只差一纸诏书。

因此,长平王此番大婚,已不仅仅是一位亲王的婚事,更是储君之婚。

礼部自不必说,侍郎崔儋本就是长平王一派,鸿胪寺、太常寺负责大婚事宜,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抢在这位新君面前示好。

长安城里也议论纷纷,都说这位侧妃真是好命,这回不仅是扶正,一旦礼成,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同时,二位的恩爱事迹也越传越广,全长安都在翘首期盼大婚当日的盛况。

消息也传到了薛灵素耳中。

此时,她在李郇帮助下已从嫔晋为妃,风头正劲。

得知此消息后,她心绪格外复杂。

刺史也分三六九等,像幽州这等偏远割据之地的刺史,说是五品,连七品都不如,甚至不及她父亲没落前的官职。

她薛灵素被送进宫,日日陪伴一个年过半百、喜怒无常的老头子,还要与王德妃斗、与杨贤妃争,受尽苦楚。而叶氏呢?天天待在王府,和年轻俊美、出身高贵的夫君琴瑟和鸣,什么也不用做。

她所受的一切苦楚都是为对方铺路,将来还需看这位中宫之主的脸色过活。

凭什么?

薛灵素心中愤恨交加,恨中更掺着一丝难言的妒意。

李修白眼高于顶,当年她百般引诱,他却无动于衷。那个叶氏到底有什么好?竟能迷得他几次三番舍身相救?

她正暗自神伤,李郇忽然悄悄来报,说杨贤妃近日也召了一名方士入宫,日日装神弄鬼。

这段时间薛灵素与李郇走得近,有什么新消息,李郇总是第一个告诉她。

薛灵素近来和杨贤妃斗得厉害,不以为意:“本宫早知道了。她私下骂本宫是狐狸精,找来方士说要驱妖除魔,让本宫现原形。呵,我看她八成是疯了,不必管她,只要庆王被废,她迟早也会被废,成不了气候。”

李郇却摇头:“娘娘有所不知,杨妃召来的这个方士不简单,极擅炼丹。贫道云游时曾见他制出过‘飞火’。”

薛灵素曾听闻飞火,只知是西域幻术师用以营造焰火之物,她蹙眉:“飞火不就是焰火么?先前西域幻术师入宫时曾放过,黑暗中能现五彩光芒。当时圣人大吃一惊,后来才知不过是些混合了硫磺、硝石的黑色粉末。你是说,杨妃想借飞火再度争宠?”

“不止,”李郇面色凝重,“飞火不止能放焰火,还能杀人,威力极大。贫道曾亲眼见那老道用一小包粉末炸飞一尊青铜鼎,那可是当年霸王项羽都举不起来的巨鼎,竟被炸上了天!”

薛灵素震惊:“这飞火当真如此厉害?”

李郇忧心忡忡:“句句属实。据说这飞火便是这老道的师门所创,后来才用于幻术,但用在幻术上的不过皮毛而已,能发挥最大的威力的只有此人。而此道人正是杨氏的门客,杨妃必定知道这老道的厉害,请他来长安也绝不是为驱妖除魔。”

薛灵素不由踱步:“她难道是狗急跳墙,想用飞火杀本宫?不……恐怕不止。”

“杨妃若想杀本宫,何必用飞火这么大阵仗?该暗中下手才是。她是庆王一党,如今裴相倒台,庆王禁足,她大势已去。本宫若是没猜错,她特意召老道来长安,是为庆王,针对的是长平王府……”

李郇点头:“贫道也这么想。长平王婚期在即,又正逢七月七,民间热闹,人多眼杂,最易生事。贫道猜测,杨妃和庆王恐怕是想一举杀了长平王及其党羽。如此,庆王便是唯一人选,圣人再厌恶他,也别无选择。”

薛灵素神色一凛。

李郇悄悄看她脸色:“贫道得知后,第一时间禀告娘娘,尚未告知长平王。敢问娘娘,是否要传信于他?”

薛灵素轻抚小腹,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为自己打算。

比起做一名无足轻重的太妃,她更愿成为权倾天下的太后。

因此,她才与李郇暗中往来。月信已迟了五日,她八成是有了。

眼下李修白如日中天,即便她生下皇子,也未必能争得储位。

而庆王设局欲除李修白,若她不加阻拦,他们两方便会两败俱伤。

李郇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因而未告知长平王,反先向她透露。

薛灵素沉默片刻。

纵有千般怨恨,李修白终究有恩于她。

那日漫天大雨,十里长亭,他身披玄色大氅如谪仙降世的模样,至今深深烙在她脑海。

若有可能,她也不想亲手送他去死。

薛灵素命李郇暂勿声张,私下送信给李修白,想再见他一面。

可惜,李修白说到做到,上回说过私底下不会见她,真的没来,只派了别人赴约。

心狠至此,薛灵素彻底心寒。

他既无情,休怪她无义。

她命李郇对飞火之事守口如瓶,甚至主动替杨妃遮掩,让李修白在宫中的耳目探听不到真实消息,只以为是她们二人之间寻常的争宠。

——

比起岐王,庆王更为狠辣,心机也更为深沉。

即便他如今被禁足府中,李修白也从未放松警惕,宫内宫外皆布有眼线,每日呈报动向,以防他绝地反扑。

王府内,庆王一道道写请罪折子往上呈,求圣人宽恕。

深宫中,杨妃与薛灵素相争,称她是狐妖转世,斗得不可开交。

这些消息传来,李修白隐隐觉得不妥。庆王绝非这般坐以待毙之人,如此平静,反而异常。他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监视。

数日后,果然发现庆王与已被贬谪的左军中尉王守成竟有密信往来。

李修白立即将监视重点转向此处,而对宫内被薛灵素巧妙遮掩的某些动向,暂时未能察觉。

彼时,萧沉璧仍被困于王府深处,所能获知的外界讯息极为有限。

于她而言,逃离是当前唯一要务。她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场婚事,精心盘算着如何在迎亲途中脱身。

依照礼制,大婚当日她需从“娘家”出嫁。叶氏娘家早已无人,正好只剩一位范娘子,这简直是上天助她,成了她逃跑的最好契机。

然而她未曾料到,婚期临近之际,李修白竟径直取消了迎亲之礼,理由是她并无外家,不必多此一举,只需乘坐仪仗绕皇城一周即可。

萧沉璧想争辩,又怕暴露范娘子,只好作罢。

幸好,李修白身为亲王,成婚不光要拜高堂,还要入宫拜圣人,她仍有出府机会。

光她出去还不行,瑟罗还被困着,萧沉璧寻了个借口,称这些时日早已将瑟罗视作亲妹,人生大事之日,瑟罗必须随侍在侧。

李修白目光微深,却并未拒绝。

如此,一切尚在计划之中,萧沉璧心下稍安。

依照长安风俗,婚礼于黄昏举行。

提前数日,王府庭院之中便已搭起宽大的青庐帐殿,用以举行交拜之礼与婚宴。此番一改王府往日低调做派,帐殿内铺设了华丽罽筵,张灯结彩,两侧陈设屏风香炉,馥郁芬芳。

大婚当日,四更刚过,萧沉璧便被侍女唤起梳妆。

亲王妃按制需着“揄翟”,上衣为青色,下裳为红色,通身织绣五彩翚雉,领口、袖缘、衣襟则以金线绣祥云纹饰。

配饰也极为华丽,身披泥金披帛,腰束革带,革带上悬垂各式玲珑玉玦组珮,手中还需持一柄团扇,用以遮面,直至礼成方可“却扇”。

仅是穿戴这身繁复礼服便耗费了半个时辰,其后则是更为漫长的梳妆过程。

她头上戴的是亲王妃才能用的九树花树冠,硕大的冠体上缀满珠钿花饰,两侧垂下的博鬓长及肩颈,稍一移动便环佩叮咚,清脆作响。

面上妆容也极尽讲究,先后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涂唇脂……

刚画完,萧沉璧脖子便已吃不消,更别提穿这一身如何逃跑。

尤其是手腕,戴许多金钏玉镯,压得手都抬不起来,还怎么提刀?

她命梳妆娘子减些首饰,尤其是手腕上的,梳妆娘子为难,说这都是按礼制来的,不可僭越亦不可简省。

正僵持间,李修白步入了内室:“怎么了?”

萧沉璧回头,正要开口,却不由怔住,只见他今日身着最为正式的亲王冕服,头戴衮冕,身着朱红色裳衣,腰系金玉革带,龙章凤姿,英挺逼人,较之平日更显天家威仪。

她怔了一瞬,只道:“没什么,只是首饰太重。”

李修白挥退左右:“忍一忍,只是走个过场。拜完圣人,回府行完礼便可摘下。”

萧沉璧冷笑:“殿下不必戴这般沉重的花冠首饰,自然不知女子有多累。”

李修白亲手替她托起花冠,扶她看向铜镜:“郡主那银甲面具也不轻吧?从前能忍,为何今日忍不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心思,担心这花冠碍事?”

萧沉璧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我都应了婚事,还能有什么心思?不摘便不摘,只是戴这东西今晚必定劳累,殿下莫再扰我安睡。”

听她说“今晚”,李修白脸色稍霁,却未答应,只以指尖轻刮她面颊:“本王命人做了新的羊肠衣,鞣制得韧性极好,不易破,尺寸也更合适……”

萧沉璧闻言耳根一热,回头瞪他。

李修白却神色自若:“来日方长,总不能一直如此,不是么?据那献上此物的匠人说,若以冰镇之,更不容易破,今晚正好试试……”

萧沉璧光是想想那冰凉的触感便觉面颊热意翻涌。可这人一本正经,仿佛商讨朝事一般。

她正要拒绝,抬眸时正撞见他幽深的眼底,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生怕自己这身刚穿好的翟衣白穿。

幸好,李修白理智尚存,倒是没对她做什么。

萧沉璧趁机要求取下手腕部分首饰:“总归这些都是藏在里面的,外人看不见。”

李修白没有勉强,允许她每只手只留一只钏。

经过脚铐一事,她对所有金饰心有余悸,毫不犹豫取下金圈,只留两个玉镯。

李修白没说什么,只提醒:“待会儿汝珍要来见你,该怎么说,你清楚。”

萧沉璧冷声:“放心。”

她自然不会多说,毕竟,她的身份若是暴露,只怕会立马被处死,她犯不着和李修白同归于尽。

“但我有个条件,”她抬了抬脚踝金链,“今日大婚,这么多人看着,殿下不会再锁着我吧?若让人看出,殿下如何解释?”

李修白只道:“那就解开。”

语毕,他果真俯身,解开了那根细链。

重获自由的感觉太好,萧沉璧走出槅扇,一时间竟觉得天光有些刺眼。

期间,李汝珍果然前来探看,絮絮叨叨关切她的“风疹”是否痊愈。萧沉璧依着事先备好的说辞应对,并未引起怀疑。

李汝珍还神秘兮兮地说备了一份贺礼,要待晚间闹洞房时再送上。

萧沉璧只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一切打点妥当,仪仗先行前往皇宫叩谢圣人。

登车前,萧沉璧目光飞快扫过周遭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范娘子的身影。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迅速移开目光,心知范娘子已在途中布下人手。今日人手混杂,她们有备而来,这是她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萧沉璧心如擂鼓,知道脱身机会就在眼前。

曾经梦寐以求想离开,真到这一刻,望着李汝珍等人,她心绪却极为复杂,她上前轻轻拥抱了汝珍与清沅,又向老王妃行礼拜别。

姿态如此郑重,倒叫老王妃有些动容,连忙扶起她道:“不过绕城一圈,不久便回来了,何须如此。”

萧沉璧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心中默想若一切顺利,这一去山高水远,怕是一生再难相见。

她最终执起团扇,遮住面容,由喜婆搀扶着登上了那驾华丽又坚固的厌翟车。鼓乐声喧天而起,仪仗缓缓启动,向着皇宫方向行去。

——

从王府至皇宫,车程约两刻钟。

萧沉璧端坐车内,脑中飞速算计范娘子会选择在何处动手,自己又该如何把握时机脱身。

亲王仪仗出行,沿途会提前净街,两旁坊内百姓需回避,神策军也会先行排查。

范娘子的人足有上百,若是要埋伏,最好扮作商贩和行人,那么,最佳的地点便是闹市,而他们的仪仗正好要经过东市。

萧沉璧断定范娘子会在此动手。她借口脖子酸,悄悄弄松沉重花冠,又微微松开革带,准备时机一到,便甩掉这身沉重婚服首饰。

她动作隐秘,贴身看守的回雪全然未觉,前方高头大马上的李修白更是未曾回头。

马车一点点接近东市,萧沉璧逐渐紧张,当驶入一处小巷时,突然,被神策军挡在坊内的商贩齐刷刷从桌下抽刀,杀向仪仗队!

来了!范娘子动手了!

混乱中,萧沉璧毫不犹豫,一把扯开花冠婚服。

回雪没料到她如此灵活,反应迟了一瞬,就这一瞬,萧沉璧已探身欲跳出车窗!

谁知身子刚探出一半,手腕忽被人抓住,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有什么冷冰冰的物什扣上。

萧沉璧猛地回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腕竟被链子锁住了,而那抓住她手的人,正是李修白。

他目光冷冽,薄唇轻启:“你以为你逃得掉?”

那腕链与之前脚踝上的如出一辙!

然而萧沉璧也不是没有防备,在选手钏时,特意选了玉镯,随即毫不犹豫敲碎玉镯,准备脱身。

但她没想到,那玉镯敲碎之后,里面竟然也是金的,同脚腕上一样。

他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任她如何用力,那金环纹丝不动。萧沉璧抬眼,冷冷道:“你诈我?”

李修白轻轻叹息,指尖拂过她腕间残留的碎玉:“和当初一样,我给了你选择。你若信它只是玉镯,不打碎它,它便永远只是玉镯。”

“强词夺理!说到底,你从未信过我!”

“你又不是么?你非要把瑟罗带来,存的什么心,以为本王看不出?”李修白猛地将她拽回身前,单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你终究是心太软。若你肯舍下瑟罗,或许我不会察觉得如此之早。”

萧沉璧心凉了半截,不是后悔要带瑟罗一起走,而是后悔他知道的太早,想必早有埋伏,故意引蛇出洞,今日明处的仪仗不过是诱饵,暗处埋伏的护卫远不是范娘子那百余人所能抗衡!

果然,下一刻,外面局势逆转,从暗处忽然冲出了一队金吾卫,各个训练有素,装备齐全。

幸好范娘子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见形势不好,立马带人撤走。

然而,终究有十余人反应稍迟,被当场擒获。

一场精心策划的骚乱,须臾间便被平息。

李修白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结局。他垂眸看着怀中仍在挣扎的萧沉璧,声音听不出情绪:“……接应你的人,是谁?”

萧沉璧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李修白低低一笑,指尖掠过她紧抿的唇:“郡主不说也无妨。你嘴硬,那十几个人却未必。”

萧沉璧彻底闭上了眼,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湮灭,范娘子的身份只怕保不住了。

只是一场小动乱,王府的人很快清理好一切,外面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

流风弓着身子过来询问,李修白只是淡淡道:“继续往前。”

很快,车队重整旗鼓,再度向皇宫驶去。

车内,李修白替萧沉璧将扯掉的翟衣重新穿好,掉落的花冠也重新帮她戴上。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温柔。

萧沉璧极力想挣扎,然而那链子一头锁在她手腕,另一头锁在车厢上,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挣扎间,李修白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按着她的后颈:“适可而止。此次我不与你计较,但别再妄想逃离。还有,你身后的那人,本王绝不会放过。”

萧沉璧被迫伏在他宽厚的肩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恨极,狠狠捶打他的胸膛:“你就不怕我在圣人面前把你做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们同归于尽?”

“你不会。”他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我的命在你心里远不如你自己的重要,甚至比不过瑟罗,遑论你母亲……你的牵挂太多,舍不得陪我赴死。”

“是吗?你不要高兴的太早。”萧沉璧此刻既痛恨又绝望,“我是真恨不得拉着你一起死!”

李修白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发间,声音缱绻如情话:“可我却是真的想与你一起到白头。”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一个挣扎不脱,一个禁锢不放,谁也不肯先低头。

——

马车驶过喧嚣的东市,宫门轮廓已在远处隐约可见。

萧沉璧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她知道,今日怕是插翅难逃了。

李修白似乎感知到她的绝望,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偏头欲吻她眼睫。

就在即将触及时,车外猛地爆起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如同天上的惊雷直劈人间,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气浪猛烈冲击而来!

刹那间,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叫声传遍四野。

李修白骤然掀开车帘:“怎么了?”

外面已是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流风的声音在烟尘中声嘶力竭:“殿下!不知何物炸了,伤了好多人!殿下快走!”

李修白环视一圈,心下了然,这是军中严格管控的“飞火”之术!

“不是我。”萧沉璧立刻撇清关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现在放了我,或许还来得及!”

“只怕……已经来不及了。”李修白瞥向道路两侧的沟渠。

话音未落,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再次从四面响起!他们的马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狠狠撞在路边的柳树上!

天旋地转,木屑纷飞。

在最后关头,萧沉璧只感到一个怀抱将她死死护住,所有的冲击都被这具身躯隔绝在外。

车厢倾覆,扭曲变形。她却安然无恙,只听见李修白压抑的闷哼,还有温热的液体瞬间溅到她脸庞。

是血,他的肩膀伤了。

萧沉璧那一刻五味杂陈。

她推开他想逃,然而锁链死死系在车厢上,亲王辂车壁极厚,纵然开裂,她也无法拖着整个车厢逃离。

再看外面,浓烟弥漫,遍地大火,送亲护卫倒伏一地,生死不明。

此时,开裂的车厢有一面将塌,她凝视片刻,旋即惊呼,李修白再次用受伤的身体护在她之上——

背后不疼,心口却剧痛,再一低头,只见一根金簪直插他心口。

鲜血顺心口滴落,一滴滴砸在金色锁链上。

萧沉璧声音尽量冷漠:“钥匙在哪?给我。”

李修白闷咳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红,却低低地笑了,那笑容在染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你就这么恨我?恨到我非死不可?哪怕我刚救了你……”

“是你逼我的。”萧沉璧一贯沉稳的手微微颤抖,“把钥匙给我,我或许还能让你活。”

李修白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边咳边笑。

“你笑什么?”

“笑你太天真,即便你杀了我,即便你拿到了钥匙,也打不开,这锁机关精密,只有我能打开。”

萧沉璧不信,在他染血的袖中摸索,果然抓出一把细小的钥匙,但试了一下,确实无法打开。

她一把攥住他衣领,正要质问,李修白却道:“看见洒在暗渠的黑灰粉末和棉线了么?那便是制造飞火之物。一旦棉线烧尽,这里顷刻只见便会化为废墟,你我都逃不掉。”

萧沉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散落的黑色药粉旁,几根引线正嘶嘶作响,将要烧到尽头。

她看着他:“你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李修白只道:“若不如此,你出去之后,长安和天下都会落入你手。”

萧沉璧心底一沉:“你说得对,换我是你,也不甘心将一切交给死敌。”

“不,不止是。”李修白用染血的手抚上她脸颊,语气温柔,眼底却染上一丝疯狂:“你不觉得累么?就这般锁在一起死去,你和我都再也不用管所谓的复仇,所谓的责任,只有我们两个人,血和肉烂在一起,真正的合二为一,永世不分离,不好么?”

他真是个疯子,萧沉璧想。

可望着他那双映着火光与她影子的眼眸,她竟真有一丝被蛊惑。

或许他说得对,就这样纠缠至死有什么不好?如此,便不用管什么魏博和长安,也不必救母亲和阿弟,只有纯粹的爱与恨。

引线滋滋燃烧,浓烟蔽日,即将引爆一切。

李修白紧紧抱她,染血的嫁衣缠绕在一起,誓死不放。

萧沉璧挣不开,也逃不脱,正要认命地闭眼,然而,预料中的爆炸并未立刻传来,一个微凉的、带着些许血腥气的吻落在她唇上,耳边同时响起他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算了,这些人怎么配杀你,即便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紧接着,咔哒一声,锁链应声而开,引线燃尽的那一刻,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推离!

轰隆——

那火药轰然引爆,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一切。

萧沉璧被推到火海之外,茫茫天地间,只剩下漫天火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