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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 风里话 34470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诚如卢瑛所言, 褫夺封号的旨意没下来,一切就都好说。

齐夏在闻鹤堂熬了一个多月,时值腊月初三, 天子生辰, 终于壮着胆子来未央宫请安祝寿。

彼时天色已晚, 江瞻云礼遇温松, 亲送其至北宫门。后屏退宫人, 一人游走北阙甲第,过向煦台停而不入,抬眸看无声漆黑的府宅。

【为何不染蔻丹?长安城中的女郎, 低如教坊,高如权贵,个个染指戴甲, 你何故如此素净?】

【我……我不喜欢不行吗,非得人人都一样吗?】

【不行!伺候的人给女郎染好时令花色,护甲让掌事开库寻出来, 没有就请人现做。】

【我寻你办事, 是为殿下, 但无需你模仿她, 即便你敬慕她,沾了她半分气韵。但你就是你, 莫做画虎类犬自寻羞辱的事。】

【这世上, 就算人有相似, 也只有一个殿下。】

薄雾冥冥,冬雪霏霏。

江瞻云伸手出斗篷,雪落在她掌心;她翻转过手背,雪落在护甲边缘。

一点纯白, 一点鲜红。

很快雪化水从宝石上落下,似相思埋入土,不为人见。

雪在这个时候停下,她的一方时间里风也小了些,乃一把伞擎在她头顶。

“长公主到底也上了年纪,竟随意容人近朕身侧。”

“是臣求的长公主。”齐夏当即跪下,“风雪天,臣只是想给陛下撑一撑伞。陛下若不想见臣,臣即刻边走。只盼陛下保重龙体。”

少年伏在她足畔,束发未簪冠,单衣未披袍,风吹乱他鬓发,雪落在他脖颈,有一瞬似回到当年被凌霜寒收养的那个冬日里。

那年江瞻云才六七岁,几乎记不得当时情境,就记得母亲带回来一个瘦弱的男孩,男孩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是哪个教你的,弄成这副模样,来搏朕同情?”江瞻云看着他,话语平和,辨不出喜怒,“卢瑛,宋安,还是谁?”

“臣确实不记得当年被君上收留的模样,但臣记得这恩情,也确实讨教诸位兄长。”风雪愈大,齐夏有些瑟缩,“臣受陛下天恩,无以为报。想着在您生辰之际,现一点绵薄之力让您展颜。”

话落,他从袖中掏出一物奉上。

乃一卷书简。

江瞻云接来看过。

【……三则光照,每日三至四个时辰;四则水肥控制,遵循“见干浇透”原则;五则修剪病枝,保留两至三个芽点以促进新枝生长…… 】

“臣以往入宫,途径御史府,见府中梅花出墙角,然枝丫多瘦,花朵残败。后打听方知薛大人种植不当,梅不胜雪。臣想着大人种花,定是借花思人,如今远走不得打理,若知晓府中情境多来不忍。又闻陛下今岁秋去过府中,想着您是否想要盘活那些梅树,所以整理了这些,以供陛下参考。”

“有心了。”江瞻云卷起书简,递换给他。

她狐裘广袖弥着香,却也挡住他眼前一片光。

光影的间隙里,齐夏惶惶不安抬眸,看退回的书简。

听她说,“御史府中的梅花,朕已经教上林苑的司工令前往打理,他们经验丰富,整理的种植方法也更全面。”

齐夏尤似被扇了一巴掌,指尖打颤触上书简,不欲收回又恐此刻不接,被掷于地上,愈发难堪。

“有上林苑的司工令,自是最好的。”他收了书简,努力平稳气息,从地上捡起伞,仰头挤出一个笑,“日暮天寒,雨雪渐大,这伞总是要的。”

江瞻云接过伞,抽离他手中时滞了瞬。非她所停,在明显不过是齐夏有一瞬握紧。

天子不接,他就可以给她撑伞,与他同行。

接了……

果然,江瞻云道,“跪安吧。”

齐夏浑身一颤,只得道,“臣、恭送陛下。”

瘦弱一团,伏跪雪中,夜幕和大雪一起到来,不知是天黑还是雪压,北阙甲第的甬道上几乎就要看不见他身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般冻死在雪里,难免不值。

少年踉跄起身,哈气返回闻鹤堂,走出一段路,忽闻身后黄门喊他。

“齐御侯,等一等,齐御侯……”

黄门一路小跑追来,送他一袭披风,上面飘散龙涎香。

一件衣裳,让齐夏卷土重来。

陛下到底舍不得他。

他当即谢了恩,也不再顺势攀藤入宫,而是回去闻鹤堂,在寝殿发起烧。

隆冬雪厚,他在未央宫前徘徊一日,情郁在胸,气堵不畅,自然生病。太医令诊脉,实实在在脉悬微弱之态。

脉案送去未央宫,卢瑛也走了一趟。

天子遂摆驾闻鹤堂,亲自给他喂了一盏药。

她抬手抚他面,掌托他下颌,一张脸落在她掌心,“眼睛都凹下去了,何时桃花眼含星聚光,何时便来未央宫伴驾。”

这话胜过太医署灵丹无数,不出十日,齐夏便病愈了。然他也没急着去未央宫,而是在十五这日请旨出了一趟宫,说是要给江瞻云买城外西郊的甜豆腐脑。

雪足有半丈深,道路上都没有人,连城门都虚虚掩着,没有大开。但他却是深一脚浅一脚去了西郊,辗转数户人家,寻到了卖豆腐脑的小贩,花了一千钱让他开炉热锅现做,如此带回未央宫。

江瞻云看着案上还散发着热气的豆腐脑,听楚烈的回禀。

“臣打听过,从泡豆子到出锅,前后至少需要一个半时辰。但齐御侯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另外那小贩屋后有车轮印,但齐御侯分明是从前门出入的。”

“所以,屋子里还有钟毓一党,他们约着在那处见面。豆腐脑是早就备好的?”江瞻云扣着桌案。

“等下次齐御侯同他们在见面,我们可要收网?或者我们把小贩抓来拷问!”

“哪轮得到你抓人,那小贩不是被控制了,就已经死了。” 江瞻云摇首,“内侍私下见外臣,是能算一罪,但也不是甚惊天动地的大罪!何况,他们完全可以说是偶遇。”

“先如常盯着。”

江瞻云谴退楚烈,想了想传来宗正卿,指向案上下午时分齐夏帮着挑出的数张儿郎画像,“纳新第二轮的三十六个名额,前头朕择了二十八个,加上那处八个,正好。”

“明岁开春后,公布入选者。然后进行最后一轮挑选,择十二人入闻鹤堂。”

*

转眼神爵三年,随着天子纳新最后一轮的展开,外朝忙碌又欢腾。中选者自不在话下,落选者亦无妨,左右开了这个头,还有下一轮,下下一轮,族中儿郎一茬茬长起来,不缺人。

这日,乃二月十五,又是齐夏可以出宫的日子。他入了六博坊,输了一斤金,施施然起身,赌坊老板不敢拦他,左右有抢着给他出钱的达官贵人。

今岁开年后,他重得盛宠,内廷外朝都知道,五月端阳,他及冠礼上,天子将给他加封侧君位。口谕是在正旦日传出来的,是故近来他愈发炙手可热。尤其是纳新行至最后一轮,各家各府都想讨好这位天子内宠。

“这瓜子花生细细碎碎的。本侯抓来费劲,出手也不大气。” 他出了赌坊,如常入了西郊的豆腐脑小贩家中,面对孙篷之子孙乾和钟毓之子钟敏奉上的五十斤金,嗤笑道,“ 二轮入选,便是这个数;如今三轮乃定位份的时候,还是这个数……”

“御侯,这个数咱们年前不就定下了吗?”即便是九卿高官,一年俸禄不过三斤金,这五十斤乃其近二十年的俸禄,竟还嫌少,如此不知足。孙乾开口,尽显不满。这已经不是齐夏第一回坐地涨价了。

“年前是年前的数,如今年后了。”齐夏笑道,“难道一个窥知天子心意,侍奉君前的贵人,只值五十斤金?”

“御侯,咱不是这个意思。”钟敏亦是压着火气,他听他父亲说过,家中不缺银子,却也不能过分漏财,当下扯出一个笑,“这五十斤金已是极限,再多实在不能了。您帮衬帮衬,待吾弟去了闻鹤堂,自也唯您马首是瞻。咱们是一家哪!”

“什么一家人,待你们兄弟进来,本侯早晚被你们拆骨吃肉。你们是世家大户,本侯不过一孤寒草芥。”齐夏搁下茶盏,拂了拂袖子,“罢了罢了,车骑都尉还候着呢,告辞!”

话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晚,三辅聚在钟毓府中。

孙篷道,“要不算了,三十六人择十二人,机会不算小。”

“话不是这样说的。”张濂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纳新要过大长秋,皇夫处。如今没有皇夫,唯有齐夏即将上侧君位。这些人都是陛下嫡系,绕不过他们。”

“论起陛下嫡系——”孙篷捻须道,“这齐御侯,年前失宠,这样快复宠了,会不会有诈?”

“那不会!”钟毓笑道,“腊月初三天子千秋节,我留了人避在北阙甲第,看得真真的,陛下没有立时原谅他,实乃不忍他冻死风雪里,如此给了转圜的机会。这齐御侯还是懂帝心的,知道如何复宠,所以我们用得上他。”

“置于银子……”论及这处,钟毓多少也气恼,合了合眼道,“咱们本就不缺钱,重要的是固权!”

*

三月中旬,临近纳新终选只余十日,齐夏在宣室殿门口要求面圣。彼时宣室殿中太常携前两任中榜的学子正在汇报近一年的年终计。

庐江领了口谕出来,让他在偏殿等候。

齐夏等了不到两刻钟,便忍不住又去张望,若不是这日值守的是光禄勋本人,他多来已经催人再传了。

大半时辰后,宣室殿中有官员出来,齐夏当即就要进入。自复宠后,卢瑛劝他当步步谨慎,不要得意忘形,他却认为自己被夜开宫门谴返后还能重获帝宠,便是天子待之特殊。非但不听劝诫,自天子允他侧君位,愈发张狂起来。卢瑛劝过两回,被他无理拒之,便也懒得再管。卢瑛不理会他,闻鹤堂旁人更不愿沾染是非。是故,齐夏愈发自得,如今连宣室殿的规矩都快不肯守了。

“太常尚在。”庐江看也不看他,冷冷出口。

他到底畏惧,退身回去偏殿。

“陆谨、舒辞、方菲、立晴这四人,乃这两年里的佼佼者,没有一人能任京师三辅的位置吗?”江瞻云翻阅诸人卷宗,边看边问。

“陛下知道的,右扶风、内史、左冯翊这三个位置统管京畿行政、治安、司法,同时兼管地方户籍、赋税、水利等。期间事宜复杂,非智高者就能担任,需一则经验,二则背景,否则极难做事。而如今的这三人,公务之上,除了孙篷稍欠火候,其他两位都是可圈可点的。”

有人能接任三辅位。

寻到他们吞掉的银子。

这两者但凡有一处达到了,江瞻云就能寻个借口除了他们。换言之,她得想个法子,离间他们逐一击破……眼下,齐夏显然不得用。

“你跪安吧。”

太常躬身离去。

“陛下,陛下,您看臣给您送甚来了!”齐夏带来的乃是一张飞钱,总共五百斤金,“这里大头都是三辅的,剩下是其他官员的。您不是说朝中缺银子吗,看臣给您赚的!”

江瞻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蹙眉看他,又看那张飞钱。很显然,是从纳新开始,各级官员打点他的。

“朕有没有告诉你,内侍私通外臣,是大罪。你胆子可真大!”

“您都说了是私通,但是臣没有谋私啊,全给您了。而且择的那些儿郎们,也确实很不错,陛下一举多得!”齐夏私下扫过,“再者,这处没有旁人了,便是有,也都是咱们自己人。陛下看在银子的份上,定然不会罚臣!”

江瞻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会,觉得自个的脑子也有些打结,半晌道,“近来朕闻你出宫频繁了些,举止也不是很收敛,前朝不少官员对你颇有怨言,你回去闻鹤堂静静心,收敛些。莫让御史台来烦朕!”

齐夏闻这话,尤觉被泼了一盆冷水,同他想象中天子大赞情形相距太远,然关天子神色,确乃诸事缠身,当下不情不愿应了。

跪安回去闻鹤堂。

齐夏走后,庐江入得殿来,见江瞻云坐在大案后,目光落在一物上,咯咯发笑。

“姑母,你过来。”她拿起那张飞钱,哭笑不得地讲起方才齐夏之事。

已是夕阳斜照,半晚彩霞。

宫人入殿点灯,侍卫往来巡逻。

齐夏这日本是宫外宫内走了一趟,有些疲乏,原本心情高涨却又被扑灭,人便难免有些怏怏,冷着一张脸悠悠走在宫道上。

然终是一副好皮囊,即便冷面无情,亦是别样风情。沧池上的晚风吹来,携馨带香,拂他半披的发扬起,又滑落襟口边。襟口边云纹繁复精致,同他垂地广袖的袖沿上青鸟纹络相呼应。

晚风一阵阵吹,人似天边云,云中鹤。

过往的宫娥行礼悄看,传话的小黄门避身低语,“齐御侯当真貌若潘安。”

齐夏微微勾起了唇,招来那说话的小黄门,赏他一把金瓜子。

小黄门拼命磕头谢恩,齐夏顿觉心情舒畅了些,抽开别在腰间的玉箫,边走边吹。

颜华体香之外,又添天籁音。

“御侯小心!”已至北宫门,正逢中央官署官员下值,一众朝臣往这处走来。

尚书令温松的辇轿行在最前头,他一贯低调,寻常不可能在宫中乘辇。实乃近来旧疾发作有些厉害,这日又正值十五,需他来尚书台论政。天子体恤,赐辇于他,如此方乘辇出入。

齐夏吹箫正兴,足随音行,正是劲头上,疾步间。纵是随从提醒,也来不及收住步伐,还是和迎面过来,同时拐弯的轿夫撞上了。

“何人撞得本侯?”齐夏踉跄磕在辇栏上,轿夫护着辇上人,心中一惊,脚下打滑,便将其甩出几步。如此齐夏一个后仰跌在地上,可谓狼狈至极,“给本侯下来!”

“御侯,是温令君的轿辇。”随从将他扶起。

当下后头的官员都匆匆赶过来。

“任谁的轿辇都不行,下来给本侯道歉!”箫擦出裂痕,玉珏碎成两半,四海锦的衣袍全是灰尘,发也乱了,冠也不正,身上更是疼得厉害,一下激出齐夏这日的不满和委屈。

“齐御侯,老臣年岁大了,你多包含。”温松对天子折腰,但不等于能容忍如此狂悖之人,只笑道,“这辇老臣便不下了,要么您先行北宫门。”

话落,示意轿夫往边上让去。

“不可——”赶来的群臣中,执金吾开了口,北宫门有规定,“皇后礼三公,内廷让外朝。说的便是除天子外,若是后宫妃嫔和朝臣同时出入此门,当礼让朝臣。温令君乃三公之一,御侯不过位比九卿,怎可先行!”

“他让本侯先走的,本侯不追究被撞之事已是敬他为令君,执金吾掌京师安危,宫墙内不是您职责所在,您莫多管闲事!”

齐夏拂开挡在身前的郑睿,抬步就往宫门走去。

“这也太无理了,你不许走!”这会出声的是孙篷之子孙乾,他本就因其多次漫天要价心中生怒,这会眼见齐夏同时得罪尚书令和执金吾,当即出来拦他。

孙乾眼峰扫过钟敏,钟敏当下会意。趁此机会阴他一回,任陛下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当下两个热血青年拦在北宫门前,义正言辞道,“请齐御侯遵守宫规避道,容外朝官员先行。”

“御侯,我们走飞廊复道吧,那处还近些。”随从小声提醒他。

然不提醒还好,一提醒齐夏愈发恼火,他这日优哉游哉走北宫门,就是想着陛下会不会中途把他唤回去,结果没等到天子,却等到这么一群晦气东西。

但这会返身回头,岂不是颜面尽毁?尤其是面前这两人,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滚一边去,哪有你说话的份!”他扬手扇了钟敏一把掌,拂袖就走。

钟敏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朗朗白日下、众目睽睽前被人掌掴,奇耻大辱!顿时一身鲜血倒灌,直冲天灵,冲上去拽住齐夏,挥拳上去。

眼见主子被打,随从数人赶紧上去护住。

孙乾见人蜂拥上来,只当也要打他,顺势随上还击起来。

转眼发生的事,北宫前诸官都愣了片刻,还是执金吾最先反应过来,催侍卫上去分开两拨人。

然孙乾和钟敏从武多时,这日进宫,本就是让执金吾检验身手,预备入北营的。齐夏虽通骑射,到底人在宫阙,多来养尊处优,随从又都是黄门,手无缚鸡之力。这会片刻的功夫,已经吃了亏,面青颊紫,胸痛腰疼。反观钟、孙二人,尚且小试身手,神采奕奕。

也不怪二人心宽体胖,眼存戏谑,唯一的一点后怕亦不过是这人枕头风,可能会导致手足入宫无望;却丝毫不担心得罪天子,毕竟只是打了他一顿,且还是他先动的手,不遵守的宫规。

是故,当齐夏跺脚含泪跑向宣室殿,说要让陛下治他们的罪时,莫说钟、孙二人,当场所有官员都觉无稽之谈。

天子霸道护短不假,但不是昏君,明睿的很。

“散了吧,全是老朽的不是。”温松笑笑,先出了北宫门,如此百官归去。

*

即将日暮,宣室殿中灯火明灿。

“朕也是昏了头,竟然妄想能从他身上破开口子,找到三辅吞掉的银钱!”江瞻云叹了口气,“罢了,姑母将人手撤回来吧,我们从长计议。”

“你也莫急,远水解不了近渴!”庐江观江瞻云眉眼,见她开春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青州腐烂已久,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让他一人担着那处数十万百姓的生计……朕已经让大司农处先拨出一千万钱,很快又要迎来暑天,得防着黄河决口。”江瞻云饮了口茶,单手撑额,“把右扶风一行的子女卷宗调出来,我们试试从他们身上做文章!无论如何,朕都要让他们尽快把钱吐出来!”

“陛下,陛下给我做主……”

齐夏的声音这会传来,不容黄门通报,便已直直要奔跑入内,惹得殿前禁军齐齐拔刀,最快的是叶肃,在他上得二重阶陛时,便已横刀在他脖颈。

“是我!”齐夏嚷道。

“齐御侯——”火把照过来,叶肃惊了惊。

“让他进来。”庐江出殿传话。

齐夏当即扑入殿中,趴在御案上,未待江瞻云言语,便膝行绕案到她身侧,倒豆子一般把话说了,最后拉着她衣袖要求给他做主。

江瞻云云里雾里听了一遭,当即传北宫门禁卫军、中央官署值守官员、三千卫暗子、并着经过的巡逻卫士长齐齐过来回话,弄清了前后缘由。

“陛下,臣没有扯谎吧,您要为臣做主。”齐夏一把推开给他擦药的太医令,又一次满腹委屈跑去江瞻云身畔,“陛下,您看看他们把臣打的,臣要如何侍奉御前?”

江瞻云看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亦觉丢人,当下递了个眼神给庐江,让她谴退了殿中诸人,方安抚道,“你要是走飞廊复道就没这些事了,或者长眼瞧瞧清楚。北宫门确实是那规矩,要礼遇外朝,容他们先走。”

“陛下——”

“你一贯强壮的体魄,被打两下就打两下吧。”江瞻云瞧他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养一养,又玉面风姿了。”

齐夏这幅样子,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将袖从他手中抽离,人从座上起,绕案来到门边,眺望无边月色,“朕让文恬姑姑送你去偏殿歇息,明日再回闻鹤堂。”

“陛下,您当真不给臣做主吗?那样多的人看到了臣这般狼狈样,臣日后还要如……”

“等等,你说很多人都看到你被打了?”江瞻云似想到些什么,转身一瞬不瞬看着他,“他们都看得很清楚,是孙乾、钟敏动手打的你?”

庐江在一旁煮茶,闻声观色手下一顿,抬眸望向天子。天子果然给了她一个久违的眼神。

“对啊,方才您唤来的人不都说的很明白吗?当时尚书令、执金吾、尚书左右丞、太仆令、还有即将入南北营的武将官员,二三十人都看得真真的,皆是人证。”齐夏跑来江瞻云身前,跪下身去,攥住她衣袖道,“陛下,您要给臣作主。”

“你看,我胸口还疼呢,这都有淤青了。”齐夏见江瞻云眉眼温柔起来,遂赶紧扯开衣襟给她看,“还有后背,肯定也清了,那两混蛋踢的……”

“朕看看。”江瞻云弯下腰,慢慢脱了他的衣裳,手从他胸上过,游离至脖颈,下颌,面颊,另一手抚在他腰侧,扶他起身,“朕会为你做主的。”

“臣就知道陛下对我……”

然齐夏的话还没说完,忽就张口再吐不出一个字,眼睛圆瞪,眼白翻出,口喷鲜血,整个人往江瞻云处跌来。

实乃庐江一掌击在他后心伤口处,断了他的心脉。

江瞻云容他靠在自己肩头,轻抚他背脊,然后从她身上滑落委顿在地。

十五的月光照进来,又皎洁又惨白。

她垂眸看地上人,叹声道,“齐御侯暴毙,传廷尉、京兆尹、执金吾,命三司联审,彻查御侯死因。”——

作者有话说:来啦,连着今天的一起更啦,周五再见哈~

第72章

长安的月, 也在青州洒下清辉。覆在州牧府庭院中,像落了霜一样寒。明明还在仲春三月里,最是春风和煦时。

薛壑提灯走在庭院中, 看放在地上的三个物什。

细长毛糙, 盘圈一团, 似毒蛇吐信。

铁制成砣又成勾, 可敲人骨戳人心肺。

泥中带草, 枯黄腐烂,散发阵阵烂泥腥腐之气。

——分别是绳索,秤砣, 草皮。

绳索用于丈量堤坝的长宽深浅,秤砣用来秤所需的石灰、土块、桐油、青砖等,草皮是为巩固砌墙所用。

去岁七月里, 冯循领人开工之时,薛壑亦亲自查验所用材料,同时派人核查报价;之后在施工过程中, 八九两月全程由薛允和平原郡郡守李丛轮留督察工人上工, 并无错漏。维修堤坝到十月中旬暂停, 按理原该在今岁二月融雪后重新开工, 但薛壑却迟迟没有同意,只提出要大修金堤的计划, 不再似去岁那般每年小修。

一时间, 州牧府中几重议会, 近八成官员持反对意见。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便是钱谷不够。数次议会从年前开至年后正月,临淄县传得沸沸扬扬,元月传遍齐国郡, 二月传到平原郡。慢慢就传成了薛州牧大修金堤,增收赋税。

百姓自然不满,只当是又一个贪官欲借此之名鱼肉百姓。甚至有些大胆的民众从平原郡过来,聚众于州牧府门前,讨要说法。

“以往一年检修一回,也没见大坝毁坏。预防是甚意思?一张嘴说坏就坏了吗?”

“前个七八年金堤是坏过一回,你们说要检修,我们都交税了,但你们倒是修啊,没见一个人修!”

“就是,聚着我们的银子,一件事也没干。这几年还是冯大善人领着我们维修堤坝,去岁本以为来了位干事的好官,这才几个月,尾巴都藏不住了!”

“我不怕死,就是去了长安,见了陛下,我也这话!”

“对,横竖都是一死,增收赋税是饿死,得罪官老爷也是个死,总得让我把这个气出了!”

“我们没有银子,交不上税,要银没有要命一条!”

“要银没有要命一条!”

……

“是谁与你们说,州牧要增收赋税的?”州牧府中,薛壑不在,薛允独撑大局,曹渭在旁帮衬,面对泱泱聚首的民众,薛允挺着背脊道,“本官掌州牧府文书,尚未接到此令,诸位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这、不收吗?”

“那怎么会到处都在传?”

人群中三五聚作一处,小声呢喃。

“今岁本来要开工的小修眼下都停了,可见是要大修,既然要大修难道会不要银子?”

“对啊,一旦要银子肯定是要征收赋税的。小修就很好,这两年都过来了,没必要折腾。对对,府库没银子就不要折腾。到头来倒霉的总是我们平头百姓。”

……

“无论是大修还是小修,为的都是百姓。未发生之事我们暂且不提,但去岁新州牧上任,除贪官,减一年赋税,乃是实实在在做的。旁的且不说——”薛允压住下头声响,“但有一处,本官可以向大家保证,一、赋税征而不增,二、凡百姓事,州牧亦先行至;州牧不行,百行亦不必行。”

“这话说得漂亮,就是说如果征税,州牧第一个出银是不是?”下面有一人扬声,得薛允一声郑重其事的“是”后,忽就笑脸冷哼,狰狞起来,“当我们傻瓜吗,我们一年的算赋是一百二十钱一人,七岁到十四岁的孩童是三十钱。如此就算是五口之家一年能有个三四千钱收入,倒要给出十中之一的税赋。而州牧大人呢,怎么他也出一百二十钱?一百二十钱都不够他一口茶吧!”(1)

“这不用你操心,若真有这么一日,所有出资都会清楚记录,明文昭告。”薛允盯住这人,话峰忽而一转,“怎么,你很希望有这一日,与州牧大人一同出资郡里?说白了,大魏律下,适龄百姓按田缴税原就是应该的。自然,若因战事、灾乱一时缴纳不起,向朝廷呈情,朝中自也会体谅,给出相应措施。你们说曾经缴纳银子后官中无作为,你们不妨想想,彼时是何人当政,可是明氏乱党、杨羽之众?而如今,御座之上乃是灭了乱党的江魏主君,是不是我们可以期待高台明君、州府贤臣,给我们百姓一个新天地?”

“这……”那为首说话者明显低了气势、话语顿下。

“但一介女——”身侧还有人欲反驳,被他拦下止住。

“好,我们看着。今日且散了!散了!”

*

薛允在此守着州牧府,薛壑乃去了数百里外的千乘郡。数月里,他重新走访郡县,乔装于民众中,探听冯循名声和寻找相关人士。

终于让他听闻一人,后调来州牧府中卷宗,找到他的资料。

——神爵元年,因为新政出题态度不恭,被贬来此地的原五经博士唐鑫。

唐鑫当下在千乘郡的仙鲤县担任两百石学经师。

学经师一职专司文教、掌卷宗典籍。然青州乱成这样,百姓饭都吃不饱,谁还会想到读书。凡能读书阅文者,自请先生、大儒至家中,不会来官中学习,更不会寻一个异地、且被贬的芝麻官教授。

是故,唐鑫在此职位上,当真一闲人。

但薛壑这两月走访,试图在民众中寻找懂得治理水患、维修堤坝之人,却听到了他的名字。所以来千乘郡三顾茅庐。

三月气候温和,但绵绵春雨滋润土地自然是好,频繁湿人衣衫、淋人身体却也难熬。

头一回薛壑是直接去的府衙寻人,因他私服出行不曾亮明身份,衙役却回话唐学经身子抱恙,不在任上,当下将他赶走不曾上报郡守。抱病在身自不好打扰,薛壑只问了住址,备些东西送去,交于书童以示慰问。书童问他姓氏名谁,薛壑只说数面之交,不曾留名。

第二回是前头书童给的日子,说唐鑫三日后得空。薛壑遂去他草庐寻人,时值半道下小雨,闻他在后山垂钓,然寻遍后山不见踪迹。书童说许是寻老友去了,但不知友人处,道是三日后可过来。

如此第三回,依旧是个雨天。薛壑是带雨具出门的,不想雨越下越大,毁了他的伞。又见其用药午休中,遂侯在檐下。檐下低矮,勉强挡雨,湿衣裹身,很是难受。唐飞劝他回去换衣喝汤以驱寒,改日再来。

索性他私服外出,不曾穿广袖深衣,衣衫没那般繁复,当下撩袍拧了把,“改日来,不是雨便是又风。”

唐飞蹙眉,不解其意。

薛壑看了眼天色,“这位唐大人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原是看准了时辰邀我前来,我如何能走?”

“但要是这回他又借故不见您呢,要拖到何时?”

薛壑看着天地雨幕,春雨贵如油,笑道,“这次不见,至多再下次,但这会十中八九是会见的。”

诚如薛壑所料,半个时辰后,唐鑫便出庐来请了。早早备下的粗布麻衣倒也洁净干爽,姜汤盛在缺口的碗盏中却是辛辣滚烫,最是驱寒可用,“还望薛大人解惑,如何料得下官定会与您相见?”

唐鑫已过天命,两鬓微霜,纹理深刻,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凉有神,又添了一盏姜汤给薛壑,若有所思道,“定是我这老姜味重,让大人闻出来了我的不忍心。罢罢罢,人呐,就不该多做多言,容易被人拿捏!”

薛壑也不客气,连用两盏,身上回过劲来,方笑道,“风重雨密,您院中多花树,不是泥土气,便是芬芳香,晚辈没有闻到姜汤的味道。”

唐鑫看他一眼,神色平静,眼中却含了期待。

“晚辈私访周县,闻得先生名声,回去看了您的卷宗档案。神爵元年您被贬至此,理由是对待新政态度不恭。我细查了您不恭之举,乃将《周书》中的《微子之名》同《蔡仲之名》张冠李戴,混淆内容。这种错误八九岁开蒙的学子都不可能犯,你作为在太常寺任职十余年的五经博士却犯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您是故意的。”

唐鑫本落眼在茶汤上,闻话至此,抬眸又看他一眼。

“晚辈猜你应当是知晓了些什么,不满当时的太常温颐,却见陛下盛宠于他,方才心灰意冷。”

唐鑫给薛壑续上茶,轻叹道,“伪朝年间,我曾无意中见他在宣室殿出现过,同明氏闲谈甚欢。陛下或许不知情或许知情但不得已而为之,但我实在不想在温颐那般人手下做事,哪怕是被贬至此,清贫潦倒,也好过应付那张虚伪面庞。直到闻其死在昆明池上……唐鑫笑笑,将茶推去薛壑处。

“您便觉得又可以出仕了?”薛壑话落,面前那盏茶便被撤离,对面老者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原来在大人眼里,我就是如此贪慕权位、又无隐忍之心的人,既如此大人请回吧。”

薛壑却始终保持着笑意,从容平和地看对面人。对面的唐鑫慢慢回过神来,若他是这般看自己的,又如何一趟趟过来?

“晚生玩笑尔。”薛壑笑道,“我闻先生通晓治水、维修大坝之事,但先生前头十余年在京畿任五经博士,来此青州后又任学经师,同这等水利事宜并不相关,然坊间却传得极盛,想来是先生有意引晚生前来吧!或者说,自晚生入青州,先生便一直在暗中考察,敢问如今满意否?”

“我知大人盛名,你忍辱负重迎回江氏女君,按这一条我也不该这般行事。实乃青州之地贫与乱,非寻常可以想象,与大人曾经面临的困境是截然不同的,我实在也怕您是否只是赌气来此,转个身就回去了?”

“那您说说,有哪些困境。”

“大人主张维修金堤,这才开始数月却又停下了,不就是遇上困境了吗?”

薛壑垂眸看刚换的一身布衣,从唐鑫手中拿过茶,点点头道,“每年六七八这三个月,皆为汛期,我们时间不多,还望指点。”

唐鑫松了茶盏,却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诚如大人所言,其实我并不懂修缮水坝。放出声来,一来确实想看看大人决心,二来是提醒大人千万防着那冯循。”

彼时乃三月初十,唐鑫应薛壑之邀任州牧府功曹职。同时给了他两样东西,后寻到第三样东西。

前两样便是绳索和秤砣。

薛壑当即带人前往金堤测量,后又拿官中秤砣同唐鑫给的进行对比,同时让人潜入金堤水坝之下,割数片草坪,寻人辨别草质。

隐在日光之下的罪恶,被月光照出白骨的色泽。

庭院中,唐鑫和薛允亦在。

薛允看着卷宗上重新测量的数字,蹲下手来拿起绳索,满脸不可思议。

“这个绳索叫做伸缩绳索,乃用劣质麻绳所制,容易拉伸。”唐鑫解释道,“测量堤坝的长宽高浅时,故意拉紧使绳索伸长,或潮湿天气利用湿绳膨胀显长之故来丈量,那么你们算算,这期间材料的耗费都被贪去多少?”

“还有这个秤砣,又叫轻秤砣。”唐鑫指了指中间一物道。

“这名字取得真好。”薛允嗤笑道,“我白日同官中标准秤砣对比了,这个足足轻了十中之一。”

唐鑫颔首,“购买材料时用此秤便可‘短斤少两’,等结算工程款时官家来核对自是用标准秤,这来去之间又是一大笔银子。

“这是两头吃!” 薛允一贯好脾气,这会太阳穴突突地跳,“冯循说他和商贩熟悉,由他出面,好谈价格,又专门提醒我们一应石灰、土块、桐油、青砖等一定要认真检查好劣。纯粹是把我们带偏了,我们念他好心,一心查材料的质量,但却丝毫没想到他在材料的斤两上下手。”

“他是故意挑了七月里这时间点,看我整肃了一批官员,但又发愁钱谷。多少知道我不好忽悠,但到底人生地不熟,所以先以退为进提出不再管修缮金堤一事。彼时我若允了他,他便可以全身而退;我若不允他,欲请他一同办事,便落了他圈套。而当时那种情况,如此人才、又名声在外,我求之不得。是故左右都是棋差一招,先被他啃了一口。”薛壑拎着灯笼,夜风吹来,火苗摇摇晃晃映照几块混着泥浆的草皮。

薛允又似吞了只苍蝇恶心,只借火光转过话头,“这又是何意?”

“这是第三重吞银之法。”唐鑫解释道,“当下维修堤坝所用的是‘砌石防渗’加‘草土固坡’相结合的方法。但材料、施工、验收等关键环节,因为有薛大人在,定然会严格督查,冯循不敢妄动。于是便把心思用到了‘草土固坡’上。”

“简单来说就是购买成活率低的劣质草种,却按优质草种报价,赚取差价;还有就是初期维护需求高,草种需频繁浇水、除草、防虫害,维护成本难以精准核算。冯循可虚报养护次数和人工成本,甚至伪造病虫害防治记录,骗取养护经费;或在养护阶段偷工减料,导致草皮成活率低,再以“补植”名义重复申请钱谷。”(2)

“我明白了——”薛允低着后槽牙道,“这处最大的漏洞是,没有人能一下判断出草种的好坏,因为就算是劣质的,也得等一两年之后,且本来就是用来巩固堤坝和水下泥土的。品质不好,加固不劳,发生洪灾时这些草皮早冲没了。计便就得一些可当证据查验,但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堤坝设计、土块青砖的好坏上,草皮处根本微不足道!”

“怪不得你坚决不许再开工,合着每开工一日,我们都在喂狼啊!”薛允气的胸口疼,借月色细看侄子面色,人明显瘦了一圈,在京城养回来的那些血色已经荡然无存,“你别自责,这地谁来都一样,都得栽一回!”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发现这冯循有问题的?”

薛壑起身同二人回屋中坐下,“就去岁十月中旬那回,我去平原郡视察,半道被他截了下来。要说碰巧遇上也是有的,但我总觉一股被人监视之感。遂将计就计,让唐飞领着暗卫先偷偷去了堤坝上,自己索性和他宴饮了一场。原不是他拖住我,是我拖住他。”

“后来去往金堤查看,石灰、桐油、土块等自是一切如常。但回来路上唐飞告诉我,他们亲眼看到那日午后有人很慌张地偷偷藏起了两瓦车物什,一直往废墟场送去,但唐飞一行除了垃圾却又什么也不曾发现。关键是,每天清理垃圾都是有固定时辰的,那会不在时辰点上。我便确定冯循由猫腻。如今想来,他匆忙藏起的应当就是草皮。”

薛壑给二人倒茶,目光落在冯循身上,“诚如先生所言,初时我反复查验材料,不知何处有误,实在不得已方继续私访。总算,天不负我,把先生赐给了我。”

薛壑持茶敬他。

“是大人勤政爱民,欲做实事。”唐鑫回敬他,饮下茶水,“我本来也不知这些,实乃前岁有一佃户从冯循处逃出,被我半道救了,从其口中方知其面目。”

“那眼下既看清了他,何不除了他?”薛允怒气难平,“我知道外头那些东西没法证明是他的,他如今多半也反应过来,自然销毁了。但御河,纵然他有部曲,定也养了私甲,但州牧乃军、政都掌手中,如今薛墨兄弟二人在军中,我们可以调他们的人手,不会惊动旁人,暗里除了这狗东西。”

“不能除,暂时还不能除!”唐鑫拦道,“从伪朝开始至今七八年里,他完全给自己塑了一层金身,戴起一张菩萨面,除非像我救下的那个佃户看清他真面目……哎,其实就算看清了他,民众多半也不愿意反他,因为在他们心中,冯循再恶,也没有官府恶。何论,不说整个青州,总有半个青州,全部的平原郡,都将他敬若神明。曾经有寺庙大师谶语:

—— 马驮二福济苦,彳行盾庇存黎,非彼无有苍黔。

“怎么,他还给自己名字拆成了批语?” 薛允闻话,一口茶梗在喉咙,“就是说,他冯循救苦救难,没有他苍生也没了?百姓信此话,若他死了,能跟了一块去?”

“大人需知,连年灾乱,人祸不绝,有时就是需要一个‘信仰’,有时也确实觉得生不如死,不如死了少受苦厄。”唐鑫代百姓而言。

“何论这些年里,伪朝治下,杨氏一党都把百姓搜刮成什么样子了。就说这金堤,全权给了冯循去修,该拨的钱谷杨氏贪七分,冯循贪三分。当日陛下上位,自是快刀斩乱麻,诏令之下三州州府被带回京城治罪。为震慑百官,更是赐抄家灭族之死罪。这自然是对的,但因人证全无,却也让这冯循逃出生天了。”唐鑫叹道,“话说回来,本来陛下治贪官无可厚非,百姓应该报以期待之心。但偏偏陛下一上来,就遇到了青州之战。期间调兵遣将自有陛下的道理,但百姓要如何理解?百姓只知迟迟不见朝廷军,日日饱受战乱……”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除又除不掉,金堤维修又势在必行。司天鉴说了,观地貌气候,这一两年内,黄河随时会决口……”薛允难免着急,“御河,御河……”

“叔父!”薛壑回神笑了笑,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你在想甚,没事吧?”薛允看他骤然煞白的脸色,伸手摸他额头。

“我没事。叔父莫急,今日天色已晚,先各自回去休息吧。”薛壑明显也累了,眉间倦色深浓,“我将诸事理一理,很快就会有法子的。”

薛允将信将疑,只让他也早些休息,起身同唐鑫一起走了。

夜深人更近。

数月神思紧崩,又游走各地,薛壑这会头疼得厉害,持卷入目也聚不了多少神思,手握笔墨还有些发颤。

“何论这些年里,伪朝治下,杨氏一党都把百姓搜刮成什么样子了……话说回来,本来陛下治贪官无可厚非,百姓应该报以期待之心。但偏偏陛下一上来,就遇到了青州之战。期间调兵遣将自有陛下的道理,但百姓要如何理解?百姓只知迟迟不见朝廷军,日日饱受战乱……”

承华三十三的余震,至今未停。

薛壑不知为何会来回想起唐鑫的话,许是太累,许是病痛中生怯。他有些无措地看窗外月,月色朦胧,似见到长安城中人。

这是他第二次来青州。

但若没有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的到来,或许就不会有这二次。

或许,他永远不必来。

永远可以只在长安中——

作者有话说:“当我们傻瓜吗,我们一年的算赋是一百二十钱一人百二十钱都不够他一口茶吧!”(1)

“当下维修堤坝所用的是‘砌石防渗’加‘草土固坡’相结合的方法……申请钱谷。”(2)

这一卷关于青州治水内容,所有出现的数据、方案都是参考的《汉书》《后汉书》《聊城水文化专题》《金堤的发展》《黄河泥沙来源解析》《黄河水利史》等资料以及百度相关内容,有修改,非原创。

第73章

平原郡府衙中, 冯循正在喝茶。

“如今时下,你怎敢来我这处的?”虽已经屏退随从,然李丛还是忍不住四下环顾, “那薛州牧新官上任, 第一把火烧向了整个青州官场, 多少人落马你没看到吗?第二把火就要维修金堤, 如今已至四月中, 却是停下不再开工,显然是针对你,你还不避着些!”

“我一好事做尽、团结乡里的平头百姓, 坦坦荡荡,避他作甚?冯循笑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你瞧瞧他,这第二把火不就灭了吗?不足为惧。”

“还是小心些的好,他来头不小。”李丛给他沏茶。

“我知道, 他是当今陛下原定的夫婿。但又如何呢, 陛下摆明不要他, 驱他来的这处。”冯循饮了口茶, “如今长安城中最煊赫的乃许氏。”

“许氏?您是说太尉许蕤一族?”

“可不是!”冯循悠悠道,“旁人都不晓, 我也是前两年老父去世时, 方知有这么一门故交。当年许太尉的祖父来青州筹粮, 暑热歇在我家中,得了我家数日照顾,是故留了一信物,说以后若遇难事, 可去京城寻他们。”

“太尉乃三公之一……”李丛惊道。

“是啊,天子重臣。但我左右也无甚难事,这两年不过让人去探听探听京畿的消息。今日来告知李大人,原是让您吃颗定心丸。咱们京里有人,那薛州牧不过如此!”

李丛闻这话,面目轻松了些,“你需要我做甚,说吧。”

冯循摇头,“什么都不需要,只需将你处能得到的关于州牧府的事宜及时告诉我便可。”

李丛点点头,“当下就有,三月底我们汇聚州牧府开议会,薛州牧坚持要大修金堤。但你知道的府库没什么银子,莫说大修就是今岁的维修都困难。如此势必要筹款,百姓的赋税、加税,怎么都逃不掉。”

冯循闻话,眼角顿堆笑意,抬手将茶饮尽了。

*

四月中旬,距离上次聚众州牧府门外,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只是这日在此聚首的人数要更多。

还是为抵抗缴纳赋税而来,话语声声都是民间疾苦。

“大部分还是上回的人,只是多了六成以上。”薛允随薛壑站在阶陛上,扫过四下民众。

“为首说话的还是那些人吗?”

“是他们。”

薛壑往前走了一步,“本官想问问,你们是从哪里得的消息,今岁要增收赋税的?”

“大修金堤要多少银子?咱们这有多穷谁不知道?你们一贯的说法,为我们修堤坝,我们就应该处出钱!”

“就是,我们又不是没听过,关键你们修了吗?”

“好不容易冯善人要同你们一起修,这才开了个头,你们又停下了。就想着搜刮我们的血汗钱!”

……

“停下是因为气候的问题,这一点之前就说的很清楚。再者,根据司天鉴择的日子,四月廿五就会重新开工。怎么,这处诸位不知道吗?”

“四月廿五,那不就是四日后?”

“这是真的假的?”

“官府不出榜文,我们自然不晓得!”为首那人冲着薛壑道。

薛壑看他一眼,“那官府也没出榜传令,说要增收赋税,你们怎么又知道了呢?”

“这——”诸人面面相觑,有人嚷道,“我们猜的,我们自己分析的,有本事你说不会收我们赋税。”

“不收赋税这事,本官没有权力决定,因为这是你们作为大魏子民应当承担的义务。”薛壑顿了顿,在民众变色前,继续道,“但本官有权力在特殊时期不增收赋税,也可以在一定的年限内不收赋税。譬如保证今明免除青州赋税,如此算上去岁,青州便三年不收赋税,诸位觉得如何?”

“这……当真吗?”

“为何不当真?”薛壑笑道,“本来就要发榜公布免除赋税的事,若非你们这会在府衙前要面见本官,本官都落印了。”

*

“冯善人明明说薛州牧一定会征收赋税,还说会增收,可是你看这榜文果然都出来了!”

“是免除赋税,免除赋税!整整三年啊!”

“有印吧?有没有印,不会再诓我们吧?”

“有印,有印,是真的,薛州牧免了我们三年赋税。”

“所以这冯善人说的也不是全对吗?薛州牧瞧着是不错的官,没冯善人说的那样,同以前那些做官的一般!”

“这薛州牧才来多久,冯散人照顾我们多久了。”很快有人反驳,“难不成薛州牧不修金堤了,所以不急着钱谷?”

“肯定是的,他啊得了这么一个贤名,后续还得需要冯善人去修。这样算来,花的不还是冯善人的银子?”

免三年赋税的榜文首贴在临淄县长街,后传达诸郡,传遍整个青州。而很快,议论之声在金堤畔响起。

“这金题维修怎不叫我们的?这些人都是哪里来?”

“是啊,廿五当日,开工重启之日,冯善人就没来。说是州牧府主领修缮金堤,暂时不需民众间参与,让百姓修养声息。”

“我看有些不是我们平原郡的人,眼生的很。”

“仿若是千乘郡的,我方才借故与他们搭讪,听口音是那处的。”

“看,看那处!那身形仿若都是些兵士,军爷。”

“我仔细打听了,薛州牧引了外郡的民众和戍卫的兵甲轮流维修金堤,所以这工钱都是翻倍了给的。说实话要这样还不如雇我们呢。我们如今无甚活计,州牧又要多出钱谷,岂不两败俱伤!”

“对啊,我不要两倍工钱,原价就成。而且我听说因为用的是这两处人,所以工钱每三月就结一次。人员则是轮流的,上工尽心者还有奖励,也可继续下月工事。”

“三月就结一次工钱?这真的假的?”

“这到八月就能见分晓。”

“其实上回说了,服徭役是我们应尽。薛州牧也免了我们赋税,我们是不是该去帮衬些。这七八月一旦黄河决口,我们的家可都在这……”

“冯善人说,薛州牧会收赋税,还会增税,可是并没有;冯善人又说,免了我们的税,薛州牧就不会维修金堤了,可是如今修缮最勤的就是他了。这处的工人说了,他每个三五日就会来一趟,住上一两日,和民众同吃同宿,半点架子都没有。”

“好了,他才来多久,冯善人照顾我等多久了?再看看吧!”

从州牧府门前,到榜文处,到金堤畔,多番议论纷纷的都是冯循家的佃户。冯循待他们所不算多少,该交的田地租金依旧要上交,甚至一年比一年多。但相比其他的百姓,他们的日子已经好过许多。至少这数年来,无论是水患还是战乱,他们和家人至少都活着,勉强能吃饱肚子。

此番在堤坝畔看了会,各自默不作声地散了,偶尔一两人忍不住回首多看了两眼。

暗卫回来州牧府,将这一切一字不漏报与薛壑。

彼时已是六月盛夏,又要面临暑天黄河决口的危险。薛壑将将和诸官商讨完预备方案,一抬头便见正午的太阳滚去了西头,遂挪来亭中树荫下纳凉。

闻暗子的话,缓缓舒出一口气。

州牧府确实数次讨论准备征收赋税的事,最早从今岁正月就商讨过,后来二月、三月又拿出来讨论。但原都是薛壑故意为之。

“我看明白了,你这是要慢慢消耗掉冯循的威望。”薛允煮了去火的茶给他,“所以故意两次三番透露假消息给他。如今看来,还是有效果的。但是既然有人在给他传话,想来是官员中依旧不干净,且还是能入的州牧府的官员,可要查一查?”

“百姓奉之神明,是因为此地魑魅魍魉实在太多了。少有一个恶鬼伪装一下,便成神佛。他既然能以民心做盾,我也能以民心为矛,戳他心肺。原也不用动他,只需慢慢出现一个比他更能给予民众希望、活路的人,他的菩萨像自会慢慢瓦解。”薛壑接过茶盏,水入口便蹙起了眉,呼气搁在一旁。

“怎么了?”

薛壑摆摆手,“有些上火,口中生了泡,饮水也疼。”

“那慢些喝。”薛允看他眉间宁川,松泛不过须臾,叹道,“可是愁下一轮的钱谷?我还那句话,这是国事,没有你一人承担的道理。你也承担不起,得上报陛下,让朝中出银,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大修金堤,去岁就核算过,至少需要四万斤金,而每年的小检则只需五六千斤金。薛壑去岁来这处,州牧府府库中就九千多斤金,尚不足一万。这一万斤金需要分配与青州七郡军事戍边、灾后重建、田地灌溉等诸多事宜,平摊到水利维修上一郡不过一千斤金。

薛壑如今手上的这笔钱,除了原本府库预备的款项金,加上前头官员的捐供,还有就是四月初,他写信于京畿的薛均和益州的胞姐,变卖了薛氏正支一族的私产,后郑氏一族亦帮衬些许,筹来了一万金。但若只是用于金堤小检,尚且好说,这般大修……他又免减了接下来两年百姓的赋税!

“还有,至此出资,你完全可以放出风声,是你私人聚集,全都是我们薛、郑两氏所出。”薛允叹道,“不是叔父要给自己家族邀功,只是这样你在青州也能走得顺畅些!百姓也能多支持你一些!”

“我要百姓的支持作甚?”茶已经有点凉了,薛壑端来小口慢慢地咽下,“百姓眼里,我代表朝廷和陛下,与其我自己好走,还不如她好走些。她走得顺畅,皇令之下,我自然不会艰难。若单单一个我……”

能走到哪里去。

后半句话薛壑在心里说。

此番筹资半点未提他自己,于百姓而言,只当是朝廷拨款。原还存了他一桩私心。

私心想着,她对薛氏的忌惮能少一点。

他们,就还可以……还可以近一点。

夕阳西下,一襟霞照。

离别的日子愈久,他便愈发觉得日子难熬,熬过青州的清苦,熬过异地的荒芜,熬过政务的繁杂,熬过许许多多的困厄苦痛。

偏熬不过相思。

这厢出口“陛下”二字,他便已看见她面貌。

【先祖的盟约,自是为了家国天下。但未尝不是一种束缚,今日起从朕处断了吧。此去千里,珍重。】

她将益州玉还给他。

给他海阔天空。

明明是那样霸道的一个人……

听说去岁九月她已经开始纳新,她在往前走,本该往前走,是极好的事。

“御河!”

“御——”

“叔父!”薛壑回神道,“你放心,我有数的。今岁年终计,我会上报朝中,让朝中拨款大修金堤的事。”

他能力有限,为她挡过这两年,容她喘息,后面终还是需要更大地支持。

*

然还未到十一月上呈年终计的时候,八月里,楚烈便奉皇命而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州近年以来,汛期水患屡发,河堤颓圮,田畴淹没,黎民流离失所,朕心深为忧戚。

兹特命青州牧薛壑总揽修坝要务,督造坚堤固坝,务使疏水有径、挡洪有障,绝水患之扰。朝廷念此役事关重大,特拨付黄金五万斤,专司工程用度,由卿派员专管,分项列支,不得分毫挪移、虚耗克扣。

尔当恪尽职守,严督工期,早日功成,使青州百姓重返家园、安居乐业。

钦此!

薛壑闻圣旨入府时,人尚在金堤督工,疾马归来。一时袍衫染尘,蓬头垢面,楚烈都没能认出他。惹得座下三千卫还拦了他一把,直待见了令牌方半信半疑容他入内。

而这日楚烈第二回以为自己看错,是在薛壑接旨的一瞬,咫尺的距离,他看见七尺儿郎红了眼眶。

“她、陛下怎会想到修金堤的?小检是自然,怎会想到大修的?”之后,府中小酌,薛壑忍不住问道。

这钱拨的太过及时,所想又实在有些同自己心有灵犀。

薛壑又急又喜,忽又问,“朝中哪来的这笔银子?这样拨出来陛下可为难?”

楚烈有些发愣,看着他似在问我当先回哪个问题的好!

“拨出这笔银子,陛下还能周转吗?”若不行,可以分回去一半,反正大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陛下很好!”楚烈安抚道,同他讲述了这笔钱谷的由来。

乃三月十五齐夏暴毙后,三司联审,根据廷尉府仵作验尸,证明齐夏死于内脏破裂,致命伤是后心的一脚。

而齐夏临死所言,踢他的依稀记得只有一人;仵作亦证明根据衣衫脚印、伤口力道,确实是一个人所为。

如此,当日打他的钟敏和孙乾二人顿时为了活命,开始相互扯皮。

毕竟将一个顶撞了朝廷重臣的内侍打一顿算不上大事,但打死就是另一种性质了,是要抵命的。

何论还是天子宠侍,实乃满门抄斩的大罪。

如此孙、钟两家为保各自子嗣和家族,斗得水深火热。

江瞻云却一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招来了三辅之中未曾参与这事的张镰关了两夜。第三日的时候,孙篷第一个入宫,说是欲要戴罪立功,说出了承华末年,贪污事宜,并交出了所贪钱谷八千斤金。之后他的口供捧于其实不曾开口的张镰看,张镰供认不讳;紧接着,根据二人罪行,钟毓也被下狱。

至此,牵出萝卜带出泥,承华末年的贪污,除了这三位九卿外,其下还有三十余为官员上了天子卷宗。因大魏有赎刑,罢官之后为减少牢狱之灾,除了被判死刑的京畿三辅,其他人都被允许进行赎刑。

是故从脏银到赎刑银到去岁的纳新的贿赂银,共有八万多金斤入了国库。

“这案子因为还牵扯到纳新之事,所以审了三个来月,三司都熬掉了须发。”楚烈道,“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银子一理出来,陛下便赶紧让臣护送过来。其实本来要给大人六万斤金的,但后来陛下又收回去一万,说您……”

“说我甚?”

“陛下说,您本事大的很,到处能筹钱,原无需她费心,没必要多给!”

薛壑一愣,反应过来赶紧低头把酒饮了,掩盖骤然烧红的耳根。

“这处怎么还扯到纳新……”缓了片刻,薛壑吐出这么一句话。

楚烈搞不清也习惯不探寻君上行事,只实诚道,“这处是因为很多人贿赂齐御侯,想通过他进行打点。后来不知怎么陛下晓得了,便趁着处理贪污事宜,一并处理了。”

“对了!”楚烈饮干杯中酒,似想起些甚,“因为贿赂的人太多,陛下雷霆之怒,直接取消了今岁的纳新,一个人也未被择入内廷。还把宗亲卿和少府卿骂了一通,让他们好好处理此间事,说什么通过钱谷入她身侧,什么安全要如何考量,反正骂了他们一下午,最后道是处理不好就永远别纳新了。”

“今岁无人入内廷。”薛壑呢喃道,起身给楚烈斟酒,极热情友善地敬了又敬。

楚烈在这里足待了一个月有余,直到九月初,汛期过去,黄河没有决口,诸人都松下一口气,方向薛壑请辞。

薛壑一路送他至城门口,目送他离开。

直待人影不见,心中空落落一片,竟翻身上马,扬鞭疾追。

城郊十里处,追上楚烈。

“薛大人还有何事吩咐?”楚烈下马迎他。

九月秋风萧瑟,吹得青年两袖鼓圆,鬓发微蓬。青州的风还带着特有的咸味,刮过眼便通红,这日还逼出了薛壑的眼泪。

所幸没有落下来,只让一双星眸起雾,掩去剑眉锋利,剩得柔情满怀。

【陛下可预备诞育子嗣?】

【御史台有没有按时劝谏,绵延国祚也是君主的重要职责。】

【臣在此定尽心竭力,不负君恩。】

【劳你和她说,不必挂怀,臣一切都好……】

想说的话、理智的话有千万句,然最后出口,却道是,“臣去岁忘了遥祝陛下生辰,今岁,明岁,来日年年岁岁恐也不在京畿。劳您和她说——”

“北阙甲第的夕照台中,臣备了礼物,她十八岁之后的每一年,都有。”

第74章

长安, 北郊。

渭河翻涌,秋风成朔,天空酿起雪意。

趁雪未落, 天子携太尉来北营视察。

三月齐御侯的暴毙, 接连牵扯出多桩贪污事宜, 除了京畿三辅及其以下官员, 传闻还涉及南北营中的禁卫军。但案子已经在七月全部结案, 并没有任何南北营的官兵受到牵连,谣传也当不攻自破。

身为太尉的许蕤原本已经松下了一口气。

论起他,世人眼中可谓风光无限。

自前岁神爵元年温太常落水, 他救护及时虽终未能挽其性命。但天子体恤,依旧念他苦劳,擢升为太尉, 许氏遂一跃成为长安中最荣耀的一族。

但也有人为之叹息,因为许蕤的身子一落千丈,明明权柄在手却力不从心心。传言说是因为没能在昆明池上救下太常, 愧对温令君;又有说是被昆明池上寒气所侵, 到底也过了天命之年, 难抵岁月。

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乃心病累及躯体,遂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确实是因为温颐之故, 倒也不是因没有救下之故, 他根本也不敢救。当日情形, 他离其甚近,看得仔细。跳入水中的三千卫哪里是去救他的,分明是催速他的死亡,分明是天子在报昔日之仇。

——御座上的女帝开始清算往昔。

许氏底子再厚, 也厚不过温氏,可是她却在众目睽睽下,以阳谋断了温门命脉。

昆明池宴散去,许蕤心神就有些不稳。欲寻温松不得见,寻了封珩更是颓唐,剩下右扶风等三辅只是贪污不曾参与当年那桩事,寻之无用。

正彷徨间,擢他为太尉的旨意便下达了。又看温门仍在,封珩无恙,天子忙于削减薛氏羽翼,他便心下稍安。暗忖或许在天子心中,如日中天的薛氏比他更具威胁,天子提拔许氏乃为了制衡之用,毕竟他尚有门生故吏遍布南北营中。再想禁军五校尉,去薛氏三人,擢三千卫四人,唯剩自己儿子许嘉依旧是禁军校尉,雷打不动。如此来回思索,只慰己莫念旧事,往前走,来日路携家族尽心以报陛下。如此思量,心境平复些,他的身子也就慢慢有了好转。转年神爵二年三月起,如常参与朝会论政。

却不料这样的日子,没能维持太久。

四月间,许嘉在轮值禁中时,连续两回发病晕倒。上峰光禄勋庐江长公主自然不会再让他参与值夜。

禁军校尉不参与值夜,或者说连十日一轮的值夜都参与不了,这位置基本也就到头了。

许嘉回来太尉府禀于父亲身前,“阿翁,族中子弟虽也有不少任职朝中,然只有我一人得以行走禁中,侍奉御前。若我此番卸下禁军校尉一职,您岂非孤立无援?还望阿翁想想办法,让孩儿留守原职。”

因许嘉屡拒婚事,大半年来父子间鲜少过话,这厢为家族前程,许嘉主动言语,许蕤稍显欣慰。

他有三个儿子,都有胸痹之症,这个小儿子是患病最轻的,确实不能丢了差事。然开口却还是质疑,“难得你留恋权位,可是还对那穆氏女念念不忘?我可听说了,你最近的一回发病,是领了椒房殿那条路。以往那处从不没给你安排的,阖宫就属那处椒花甚浓,龙涎弥漫,你该避之。”

“这不就是了吗?”许嘉病发未愈,开口还在喘息,“以往阿翁任光禄勋,自是您庇护孩儿,为孩儿避开路线。可如今孩儿的直属上峰是庐江长公主,要不您去同长公主打个招呼,通融通融!”

按理,凭许蕤的资历和威望,寻长公主论这么一桩事实在不是甚大事。但如今时下,许蕤难免想起死去的温颐。

换言之,这桩事但凡长公主有心通融,在擢升三千卫填补的时候,便早就无声无息地一并安排妥当了,根本无须他这会舔脸去求。

故而此路行不通。

此间道理,见父犹豫,许嘉便也想明白了几分,缓了半晌道,“若如此,孩儿去辞了这差事吧。南北营中尚有阿翁门生,您挑个合适的荐上去。”

许蕤看向儿子,“没了这差事,你见穆氏女可就难了。”

许嘉嘴角浮起苍白笑意,“不辞了这差事,孩儿见她,也只有在这般冒着发病的危险行走于椒房殿前后时,或许才有机会看到倩影半侧,玉容一抹。”

“她有心避我,不如不见。”

“这么多年总算想通了?”许蕤有些不可思议。

“没有想通,不过是我这幅身子不争气,连只影片形都不可得。”许嘉自嘲道,“就这样吧,我去向陛下请辞。”

许蕤见儿子这幅样子,便知辞了差事也难忘穆氏女,不会应婚就范;且还有薛氏权重被外调京畿在这事在前,他哪敢再轻易推荐自己人;何论禁军五校尉的推荐权在光禄勋,任免权直属天子,使不得。

思来想去,许蕤否决了儿子辞官的建议,道是,“罢了,左右不过十日一值夜,为父代你去,你且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这——”许嘉哪里能同意,“阿翁才从脱了光禄勋一职,去太尉职上,可以不必值夜,再者您到底上了年岁……”

许蕤摆摆手,“就是因为才脱了光禄勋一职,若陛下不擢升我为太尉,那阿翁不还是要轮值?再者,你也说了,阿翁这个年岁,如今又是太尉职,谁还能真让我带队巡夜。陛下也开不了口! 左右在禁中应个卯便是。”

这般做,既保正了禁军校尉职仍在自家手中,且许嘉身子弱,不为天子忌惮,同时还能搏个好名声,再好不过的法子。许蕤当即定下,此谏上呈天子,果然得应。

是故,自神爵二年五月开始,数月间,太尉代为值夜。天子体恤老臣,曾给他置塌中央官署清辉殿,长公主见天子如此行事便也会意,少排其值夜。一般上半夜过去,便令他休息。

十日才轮一回,一回不过半夜,按理这差事不伤身。然还不到两月,许蕤便出了意外。

彼时正值六月下旬,暑气最甚时。

皓月长空,星河倒挂,夜中依旧暑气腾腾,不得人安睡。

天子也难眠,出了椒房殿漫步夜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中央官署。时值许蕤值夜,许是暑热之故,晚膳后头目晕眩,本已梳洗上榻,闻天子至,当下披衣来迎。

明明天子甚是亲善,虚扶免礼,勘茶赐座。但许蕤心下跳动剧烈,惴惴不安。

实乃天子这晚同他论起了先帝。

不知是如何起得头,但记得那女君起身立在殿门前,负手看月朗星稀之夜空,“朕今夜难眠,原是司膳处之故,晚膳上了一道水饮饼。”(1)

“水饮饼是父皇素爱的膳食,朕便想起父皇了。”江瞻云转身看许蕤,“朕记得太尉也喜欢这道饮食,当年父皇每逢节宴都会赐给你。”

“臣、感念先帝恩德。”屋中置着冰鉴,寒雾团团升腾,许蕤随天子起身,幸得面目被雾气挡住,掩盖他的局促。

“朕带了些过来,太尉与朕一同用些。”天子返身回殿坐下。

宫人奉命入内,布膳奉肴。

【卿今用几碗?】

【回陛下,两碗有余。】

【不如朕,朕三碗已毕。】

【给光禄勋添上,他胃口还没打开呢,在这处,许你敞开了吃。如今朕不得饮酒,膳总要食饱,你陪朕用!】

……

【来来来,盛之,先用膳,暑天膳食无滋味,朕让他们冰镇的,点了花椒油,快尝尝!】

【味道如何?】

【妙,甚是开胃。要天天有这水饮饼,臣宁可夜夜来禁中值守!】

【少哄朕!到时你家夫人定来向朕讨人,你又一派两难姿态,朕还不知你!】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六月天,也是这样的流萤夜色,沧池水粼粼,蝉鸣蛙响不绝,承华帝在清凉台看见巡夜的臣子,将他拉来共膳。

君王有疾不能饮酒,他值夜也不得饮酒,便分食一鼎水饮饼。

禁中值守的禁卫军待遇很好,巡夜期间有专门用膳休息的时辰。但没有人比得了他,他饮天子水,食天子膳。

一鼎水饮饼薄如韭叶、莹白如玉,片片舒展通透,泛着温润光泽。有热腾腾鸡汤作配,浸汤后软韧带柔,氤氲烟火气;有椒油香醋碎冰点缀,麦香绵长,醇鲜四溢。君主两者皆备,也会提醒他若近来脾胃不好,还是用热食养生得好。

“……卿如今年岁,不可贪凉,还是用热食养生得好。”

面从鼎中出,汤入碗盏中,热气缭绕,许蕤愈发晕眩,耳畔萦绕君主声响,竟全是昔年先帝之语。

“卿还是用热食养生得好。”

“爱卿深夜值守,辛苦了,快用吧。”

“快!”

……

君主将碗盏推来身前,映入他眼中一截玄色滚金的袖沿,袖口祥云日月纹以金线织就,绵密繁复、精致华贵,泛出冷金色的光,蛮横刺痛他眼眸。

他顺着那袖口、臂膀、肩头一路看上去。隔膳食之香气,汤水之热雾,忍过头脑之疼痛,双目之模糊,依稀看见一方天庭光洁饱满,一双凤目熠熠生辉,一寸眉宇英气逼人,所见之处皆是龙威赫赫,傲视万物。

“陛、陛下……”他忽地跪下身去,以头抢地,不敢抬首视之,只有颤颤声响回荡,“臣拜见陛下。”

有那样一瞬,清辉殿中只有他一人之音,无人应他话。他有些回神,许是在垂地的视线中,看见了龙袍之下的一双凤头履,辨清了今夕何夕。

但得了这个清醒,一时间竟更不敢抬头,亦不知要再说何话。

殿中静可人噬。

能听到他的喘息,还能听到他鬓边汗水落地,“滴答”一声,洇湿青砖。

“不过一碗汤饼,太尉无需如此大礼。”女君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玄金袖摆微荡,从袖口伸出一只手,似飞龙收起神通,化作金蛇吐信。素指轻抬原是“平身”的恩德。然许蕤头昏眼花所见,当真蛇喷毒物,晃得他一个激灵,强撑劲道,“多谢陛下”脱口,人也脱力。

“用膳。”女君如父,一脉相承,尚是温和模样。

含笑不见也不顾他神态几何。

许蕤缓了片刻,归来席案,味同嚼蜡用下昔日最爱的饮食。

膳后天子归去椒房殿就寝,他却没有了睡意,尤觉头疼愈重,胃胀胸堵,踉跄没有走稳,一头栽下。

太医令过来就诊,搭脉后道是中暑之故,只需修养便好。

翌日天子闻言,派大长秋文恬入太尉府问候,许蕤谢恩领旨。确不是大病,养了几日倒也好了。

反而是许嘉,胸痹之症缠绵日久,受不得劳累,如此依旧由许蕤前往。

许蕤病重是这一年的中秋之后开始的。

每月更换轮值日期,八月里许蕤的执勤日乃逢六。

八月十六这晚,他又开始如六月里那般头脑胀疼,本能觉得是中暑之故,遂让太医令开了一剂药来喝,饮下就寝,一切无恙。

然明明困得厉害,人也疲乏,但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索性披衣起身,巡逻禁中。待过沧池,经宣室殿,月色朦胧中,竟见阶陛人影浮动。

那影阔背朗肩,臂舒腿劲,随意坐在月光稀薄的台阶上,手中握了一杆笔,笔尖还是湿的,蘸足了墨,一滴正落下。

“陛、陛下——”许蕤往前疾走两步,又擦了把眼睛,再看宣室殿门口空空如也。身后列队的禁军随上来,他回首问,“方才可看见这处有甚?”

在此值守的三千卫,和跟随他而来的禁卫军,都摇首道什么都不曾看见。

“怎会什么都……”他话吐一半,猛地看到阶陛稀稀落落几点殷红,拿来都尉手中灯笼照过。

俯首又用手去摸,湿的。

是……血。

“这处是方才穆桑姑姑过来给陛下取笔墨不甚慎落地,染了朱墨,已经传人来清扫了。”一首领道,“太尉大人,方才您看到的可能是穆桑姑姑。”

“穆桑?穆——”

这个姓氏在他口齿间反复,他的眼前一片鲜血飞溅,是那年未央宫中的亡魂重返人间。

他脸色不好,冷汗淋漓,下属传了太医令,依旧只道暑热之故。

终是在宫中行走多年,历经世事之人,许蕤回想近来诸事,翌日下值,偷偷带出了当晚所剩的一点饮食和茶水。

后又请来城中名医检验,然除了饮食因天热之故发馊,并无沾染任何毒药。膳食无毒,原该是好消息,却重创了许蕤。

让一生持枪握剑、不惧鲜血的人,开始迷信鬼神。

寝屋中人依次散去,容他休息。

他没头没尾道,“昨日是几时?”

夫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走在最后的许嘉回首应话,“昨日是八月十六。”

许蕤原本已经褪尽血色的脸愈发青苍,没有再说话,只呼吸一阵急过一阵。

承华三十三年八月十六,先帝崩于昭阳殿,穆辽身死未央宫。

许蕤这一病,好好坏坏,竟有小半年之久。期间,除了南北营中几个弟子前来看他,请他为纳新之事帮衬,他见了,旁事一概未理。

右扶风等人来过两次,都被他婉拒,见他们便让他想起杨羽一行,想起杨羽,自想到沾染御座的明氏。

而纳新之事,左右是说上一两句话的事,且若是真有学生家族中人去了帝王塌,与他也是可以探知天子举止的一道途径。

当下,他最需的就是知晓天子心意。

病情在转年神爵三年开春后好转不少,却未容他舒坦太久,三月里便爆出了齐御侯之死的案子。如此推枯拉朽,三辅落马,贪污案清,脏银封缴,桩桩件件累他寝食难安。尤其是三辅的倒台,他们原是知晓他与封珩皆受行贿,被审之时没有理由不将二人吐出。却未想到,七月结案,封珩和他都安然无事。

连这样大的事天子都不追究了,他便彻底安了心,谁曾想将将百日过去,秋冬更替、寒气愈盛之际,在这城郊北营之中,天子旧事重提。

阶陛上三千卫随手势分列两道,江瞻云从浮殿起身,走近阅兵台,眺望台下正在受阅的数百兵甲。

铠甲银装,刀戟森森,吼“冲”喊“杀”,声震九天。

“领头的九人可都是太尉学生?”

“昔年臣教导过一二。”

“那人叫甚?”江瞻云抬手指过去,“左起第二个?”

“白霖,有百步穿杨之名。”

“第四个呢?”

“徐、徐文。”许蕤顿了顿,“是难得的儒将苗子。”

“第六一直到第八,又都是谁?”

许蕤喘出一口气。

江瞻云目光还在三人伸手梭巡,“怎么不说话?太尉不认得?”

“认得……”许蕤呼吸愈急,“王扶、王提两兄弟,最后一个是萧育。”

此五人,皆是去岁纳新时,入了太尉府寻他通融之人。他是帮忙打点了少府卿,但投其所好,几幅字画,三两姬妾的事,化作银钱不足一斤金,原是天子睁只眼闭只眼、可大可小的事。

何足这般大张旗鼓单而论之。

但是若为当年事,要论罪于他,三辅的口供岂不是更直接?

许蕤当下来回思索,难测君意,只在微抬的视线里,见女君侧颜,目光深似寒潭,琼鼻挺如山脉,负手挺立背似苍莽森森里一柄竹剑。

凌厉已经逼近先帝。

威压世人。

世人仿佛忘记她年岁,她不过二十有六,尚是花信年华,人生未过半。

“三辅亲供,军中不净,北营之中便是这五人。”

“不不,陛下,此五人乃是为纳新之事寻过臣,他们同……”许蕤话说一半顿住,神思在寒风中反应过来。

天子能把入他府门的人摸得这般清楚,分明是知晓他们入府的目的。但这会却偏要把另一重罪按在他们身上,难不成——

“三公位上,令君年迈,鲜少来尚书台。原本还有个御史大夫,如今也走了。太尉独在三公,可寂寞?”

许蕤凝神闻她一字一句,辨她其中意思。

这番话,只有第二句话才是天子要传达的信息。

——薛氏权倾朝野,门人遍布禁卫军、南北营,所以如今被调出长安,还是去得青州那般清苦之地。

薛氏阖族,薛壑,还有恩于她,尚且架不住皇权凌压被驱出长安。那自己呢,于她莫说恩,分明是仇,是恨!

“太尉——”鬼魅般的声响又在风中想起,“你说不是,那三辅供出的不是他们,你说是谁?”

江瞻云转过头来,笑盈盈望着他。

风一阵阵地吹,天幕低垂,铅云压城。

“朕闻你近来多病,许校尉也身子不爽,不似他们那般矫健强壮,朕很是忧心。”

这话是反的,许蕤能听懂。

“陛下——”许蕤拱手道,“您说的不错,这五人,还有南营中三人,确实不净,臣有证据,容臣整理后不日便上禀。”

“城郊风寒,就要落雪。”江瞻云幽潭一样的眼眸中荡开一丝笑意,“太尉先回吧。”

许蕤退下去,同疾步上来的长公主擦肩而过。

“陛下,楚烈回来了,见吗?”

“楚烈?”女郎转过来,脑海中浮起“青州”二字,眼前密密麻麻都是书卷里水患种种险情,终化作青年一张模糊的面庞,呼吸都急促了两分。然抬眸见得庐江含笑神色,便知楚烈带回的是好消息,一时间笑靥明媚似朝阳,眼波脉脉如清溪,“快传!”

“算了,人在哪,我自己去见他!”话落,提裙跑去了。

第75章

北郊的军演还未结束, 羽林在阶,虎贲列台,銮驾依旧设在浮殿之中, 然天子却已经策马离开。

她本是乘辇而来, 冕服加身, 簪冠规整, 一身袍服丝滑无褶, 静似明镜立堂,动如平湖微澜。

这会人在马上,风过林梢, 吹得她衣袂翻飞,发髻蓬松。潇潇落叶漫天飞舞,落地时有一点金光璀璨, 一点碎裂回声,是她髻上黄金钗,白玉环, 经不住疾奔颠簸, 接连散落。风声呼啸, 腰间成套的玉珏环佩更是叮当作响, 交汇成伤情又动人的曲子。

“灞桥柳,车辚辚, 风卷旌旗尘路遥。”

“雁过也, 影迢迢, 欲托尺素恨云高。”

“梅傲雪,月寂廖,照我形销鬓已凋。”

“关山阻,情未消, 此心可鉴暮与朝。”

日暮下,半道上,赶车的老人驱牛避在路侧,牛背上的女郎咿呀吹着离人曲。

……

“梅傲雪,月寂廖,照我形销鬓已凋。”

“关山阻,情未消,此心可鉴暮与朝。”

数十骑卷土携风过,曲声破风荡天在回响。

……

“关山阻,情未消,此心可鉴暮与朝。”

……

入城中,过长街,拐入朱楼高门林立的北阙甲第中,尽头是九重宫阙、长乐未央。荒野的曲调已经被隔绝在城门外,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但有个声音,有句话,从听到便一直在心头萦绕。

江瞻云从府宅门前勒缰歇马,人从马上下,披风袍摆涌动如潮,满头青丝齐齐铺落在背脊,天空落下今岁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她推门的指间,飘在她奔去夕照台的一路上,跌在她鬓角、肩头和眉宇。

连绵不断,无休无止。

她却停下了动作,在夕照台他的私库前,手触铜锁上,头抵在门身,胸膛阵阵起伏,人微微地颤。

“北阙甲第的夕照台中,臣备了礼物,她十八岁之后的每一个生辰,都有。”

可是分明,她“死”在十八岁那一年。

“陛下,这是钥匙。”庐江撑着一把伞走近她。

江瞻云没有反应,始终垂首默声。雪越下越大,零星的几点落在她发间成花,覆在她面颊化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庐江面上,片刻方低眸去看她手中物。

一看又是许久,伸手去接。

青铜钥匙,雪天握来冷硬十足,她牢牢握在掌心。手背青筋现,手臂垂落,袖袍在风中轻晃。

“回宫。”

她转身离开,没有推开最后一重门。

天子私事,纵是亲如姑母,庐江也不会事事过问。这会只随在她身侧,步行走在甬道上。

“这段时间,盯好南北营和太尉府。”

“臣明白。”论起政务,庐江很快接上话,“陛下的意思臣懂,但臣还是想说,确定要如此吗?首先,白霖、徐文等八人皆是年过弱冠,不足而立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臣、执金吾、京兆尹等人年岁上涨,需人接棒。其二、此诸人能力都不差,可治军、可参谋,军事素养很优秀,称不上人中龙凤,但绝对能算上中坚力量。其三,他们身上确有许蕤门生这个污点,德行也算不上白璧无瑕,但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无完人,他们那点行为亏损与之才能相比,几乎可以忽略,凭陛下之能也可以掌控。除人不如用人,杀伐始终是下策,望陛下三思。”

“姑母这样说——”江瞻云挑了下眉,“朕便更放心了,按计划行事吧,朕三思过了。”

*

神爵三年的这场初雪落在十月里,比往年稍早,但连绵下足了一夜。晨起雪停,推门可见雪积三寸,覆满地银白。

实乃瑞雪。

瑞雪兆丰年。

无人不欢喜。

独独一朝太尉,半卧榻上,隔窗观雪叹气。当日他伴驾北营视察,归来受寒,如此又病了。大长秋领谕前来探视,有御赐医药灵丹无数,又命太医署好生照料;后有同僚陆续探病,其中自有南北营中卫士、都尉。

病来如山倒,病去入抽丝,康复能下榻时,已经是翌年二月。近四个月中,因心念南北营,遂常唤门生白霖、徐文、王氏兄弟等人前来问话,了解营中事宜,给予指导。诸人本也有诸多不懂之处,原碍于老师病体恐有打扰不敢常来。如今老师相邀,自然求之不得,遂常出入太尉府。

三月中旬,春风拂面,柳嫩花荣。时值许蕤身子大好,挑了个诸人都得空的时候,在府中后|庭花园设宴,与弟子同乐。

宴过大半,酒酣兴浓,不知是哪个挑了头,说自己骑射最佳,另一个说自己工事部署第一,还有人说自己可为先锋可做后援,八面开花……最后举杯同敬尊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宴上许蕤一直用茶,此刻换了酒来,仰头饮尽。

“虽说咱们师徒同朝为官,却也难得聚的这般整齐。我也老了,聚一场少一场……”

“老师!”为首的白霖原是极好的酒量,闻恩师这般言语,猛灌一盏酒,脸和眼一起红了,恼声唤住他。

“好好,老师不说扫兴的话。”许蕤冲他慈和一笑,“我们做些尽兴的事。你们既都说自己有才了不得,且让老师查验查验。来一比赛如何?”

“那比甚?”

“比骑射,还是刀剑?”

“别管比甚,老师任司判!”

……

诸人闻话,皆来了兴致。

“骑射、刀剑、工事……这些你们有擅长者,有不足者,比之不公。”许蕤放眼四下,捻须道,“今日天清气朗,暖风怡人,西南阔地草木葳蕤,不若移道那处,来场蹴鞠如何?”

“蹴鞠好是好。”徐文眺望西南处绿茵如毯,“那西头处置一网门即可,我们玩‘单球门’,如此人数少些也无妨,但最少也要十二人,我们这才八人,要不请宜平他们一起过来玩!”

“老师,宜平如今身子如何了,可以玩蹴鞠吗?”白霖问道。

“他今日在任上。”许蕤摆摆手,“今日我们玩‘白打’,也就是‘无球门’。”

诸人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听过这玩法,只是蹴鞠“白打”失传已久,偶尔留下一些记载却也不全。没几个人会的,一时都有些为难。

“这才有意思。”许蕤看他们神色,哈哈大笑,“人人都不会,同时起步,却能用你们之所长,去领会,去学习,如此方算公平。”

话落,叫人拿出一册书简,让他们传阅领悟。

书简记载:蹴鞠白打六人起步,最多十二人,可分组可单人。主要侧重花样技巧,运用脚、膝、肩、背等部位完成“转乾坤”“燕归巢”等动作,比拼“解数”熟练度和成功次数。

“既是比赛,要赛出个一二三,那你们八人各自为赛。”许蕤领着他们前往西南草地,身后学生边走边拥在一起学习各项动作。

入场后,许蕤既为司判,当下着人铺开一张两尺见方的绢布,在上头记录他门各自的得分。

两刻钟后,白霖过来送还书简,道是可以开始,一眼见到那张即将用来记录得分的绢布,上头横向标注次数:零,壹、貳、叁、肆,伍。如此划分六列,下首乃写姓名处,眼下自是空白。

“老师为何这般设计?先写吾等名字,以‘正’字记录成功次数不是更简单。”

许蕤已经将表画好,命人传给其他几人看,嗤笑道,“也不知是哪个,以往输了比赛怀疑司判少横多竖的。这回啊次数为师都给你们写好了,届时过来誊你们的名字,你们自个写,看哪个输不起的还敢赖!至于为何‘伍’后面没有了,左右一人一刻钟,解数五次实乃极限了。”

“好,这个公平。”诸人抚掌嗔道。

于是抽签排序,点香计时,上场比拼。

“王提,零次,哈哈哈!”

“过来写名字。”

“徐文厉害,三次,快些。”

“白霖你一次,快些,是不是想拖着等我们都忘记了,你就在旁处落名?”

……

日影偏转,日光之下,许蕤看青年们矫健英朗,落下名讳。

太阳挪去西天,残照拉长人影,大片大片的阴影落在地面上。鲜嫩的青草仰首,见不到光。

只见得天窗封锁,四面皆墙,偶尔能闻得外头受刑人的惨叫声。

这处是廷尉府大牢。

三月下旬,有人匿名检举南北营中白霖、徐文、王提等共八人涉及去岁三辅贪污案,同检举卷宗一起的,还有八人亲笔落名的一份“衣带书”。

想来是八人中恐有人反水,所以一式数份,一次相互牵绊。却不晓字落绢上,成了实实在在的物证。

“廷尉大人既是如此推论的,那应该去我们各自府中抄查,将同样的物证搜出来才对。”

因为涉及军中,这八人又都是六百石及以上官员,其中白霖和徐文更是一千两百石都尉,遂逮捕后在廷尉府关押不过半日,便得了天子口谕,带去宣室殿审。

当下,太尉许蕤、执金吾、京兆尹、廷尉三司俱在,庐江长公主随侍君侧,天子坐在大案后,看着呈上来的物证。

廷尉拱手道,“陛下,我们已经比对过笔迹,确实是他们亲笔。”

江瞻云扫过殿下诸人,见右侧许蕤垂目若僵、不看座下弟子,见被剥了官袍的将军们看恩师又避恩师,欲要求救又无从辨起。

分钱谷三十斤金。

在如此直白的内容上,亲笔书名,基本已是铁证。虽不至于死罪,但前程已断,流放在即。

除非还有新的突破口。

“这些字迹,确定仔细查验了?”江瞻云指腹滑过一个个名字,忽道,“这是甚?还有这处,这处?”

她指腹每抚过一个名字,便见得上头隐约银丝浮动,遂让廷尉上前来看。

“这墨中生银是何意,从哪弄来的砚台?”江瞻云瞥了眼一下苍白了脸色的许蕤,对着廷尉道,“你瞧见没,可是有银丝浮在上头?”

廷尉颔首,捧来给京兆尹和执金吾,又转到太尉处。

许蕤却丝毫不想看,只惶惶观御座上的人。

“这银丝仿若不是布帛本身之物,许是飘落上去的,也未可知。”廷尉重新奉去天子案上。

江瞻云有些痛惜地看着跪在殿中的八位可造之才,“廷尉说的自然有理,但仿佛飘得规律了些,朕瞧着每个名字上或多或少都有残留。这怎么解释?”

许蕤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

“朕曾闻有一种绢布薄如蝉翼,但遮光甚好,遮字无迹,只是有一处不足,乃遇热即化,实乃是用鱼鳔胶做了特殊处理。故而这类布帛不作日常使用,而是给马戏中的表演者所用。朕就是在想,有没有可能——”

她顿了顿,从袖中拿出一方巾帕遮在绢布上,挑眉扫过诸人。

白霖一行当下反应过来,回想当日蹴鞠比赛一事,齐齐望向许蕤,只因在御前不得发作。

“臣明白了。”廷尉道,“那需要传仵作和司制处的人,一道验一验这银丝的成分。”

“陛下——”许蕤在此刻开口,“臣身子不适,可否容臣回府歇息?”

江瞻云看他青一阵白一阵的面庞,颔首道,“穆桑,你送许大人回府,好生照顾他。”

许蕤同穆桑四目触上,穆桑神色平和,“大人,请。”

许蕤无话,躬身退去宣室殿。

性子冲动的王提几欲冲上去,幸被胞兄王扶拦住。

这处很快便确定上头残留的的确是鱼鳔胶。

“陛下,我们是冤枉的。虽是我们亲笔,但我们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诱导写的,不能作为证据。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证明清白。”徐文任军事祭酒,文思胜过常人,已经反应过来几分,“陛下给任何期限都成,但若我们找不到幕后者,我们再服罪也不晚。”

“求陛下给我们机会。”

“求陛下开恩。”

众人纷纷磕头求情。

“廷尉——”江瞻云开口,止住他们声响,“既有如此漏洞,你们三司一起查,务必不要放过一个罪人,也切莫冤枉了一个好人。”

“臣领旨。”

江瞻云从案后起身,挥手让三司退下,走来跪地的众人前,“抬起头来。”她笑盈盈看着他们,翻开右手掌心从他们眼前过。

一瞬间,八人都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都看到,天子食指指腹上残留数根银丝。

也就是方才绢布名字上的银丝是她黏上去的。

“你们在任上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朕多少闻过你们德行功过;再者那上头名字写的拘谨,位置也很是奇怪,忽而三个紧凑,忽而两个又隔得甚远。疑点太多了!”江瞻云叹道,“朕给你们做了回伪证,但愿你们莫要辜负朕!”

“臣若得来日,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八人齐齐叩首,声音在殿中回响。

“回去牢中,想到甚便同廷尉说,多提供些有价值的线索,愿你们早日出来。”

殿中人散,江瞻云也走出殿来,眺望四野。

庐江抚掌称叹,“如今这些人连许蕤门生这个污点都不会再有了,他们是陛下的人了。”

禁军五校尉入了她手中,南北营也已人心所向,举国军政最高职的太尉基本名存实亡,这京畿军政已经都在自己股掌中。

负在身后的手,五指慢慢握拢起,是诸方权柄尽握的踏实。越握越紧,掌心被硌地生疼,她微微蹙了眉,却又很快展颜。

乃一枚青铜钥匙一直在手中。

第76章

承华三十三年八月十五, 大雨。

原该是中秋佳节,然天河水倒灌人间。长安城八街九巷闭门锁户,偶尔有一列巡逻兵匆匆行过, 或有一两架马车疾驰溅起水花无数。

马蹄哒哒, 过朱雀街, 入北阙甲第, 宫门隐隐现出它面貌。

宫墙浸水似淌血, 朱瓦冒雨似落泪,茫茫雨幕中,雨声敲髓击心。未央宫如一头年迈的巨兽伏在地上, 任由雨打风吹,血泪纵横。

自两个月前,皇太女遇刺身亡, 到昨日双王世子火拼双双殒命,江氏宗亲中就剩了一个不足周岁的宗室女。

年近花甲的天子闻噩耗痰血迷心,散了意识。直到这日晌午经太医署急救, 方回转了几分神识, 苏醒过来。

如此一直陪在身边的尚书令温松奉命传召其他四位辅政大臣。

确切地说是三位, 因为这日乃光禄勋许蕤当值, 他亦是辅臣之一。是故这会温松留在天子身侧,温颐从内寝出, 请来门外值守的许蕤。

“陛下有意立旁姓为储。”温颐开门见山。

椒房殿内寝, 九重宫阙至深处, 出入都是天子心腹。如今一座金屏隔出两边,一边是低低商议的臣子,一边是榻上残喘的帝王。

“他说什么?”承华帝攥住陪侍在侧的温松衣袖,“他、如何在这里?”

温颐不过八百石校尉, 即便暂掌了东宫卫尉,这等时候自然也没有资格进来。

“我说陛下有意立旁姓为储。”温颐看着许蕤,平静道,“陛下立武安侯之子明烨为储君。”

外头大雨浇淋,一记惊雷劈下,许蕤虎目圆睁,背脊猛地一颤。

“不可能,宗室尚有子嗣,陛下岂会另立他姓!”许蕤推开温颐,阔步就要闯入内寝。

“许大人,这于你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温颐也没拦他,只在他身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果然,许蕤顿步回首。

“宗室之中就剩一个女婴,你确定要女子主政?不说旁的,就说眼前,你应当是最不愿意让女郎上位的。”

许蕤听出了温颐所指。

自宣宏皇太女上位后,去岁开始,她已经让太尉穆辽着手组建女子卫兵,虽还在设想中。但很明显一旦成立,禁中原本属于男儿的位置就得分出一杯羹。

近半年,穆辽和他一直在商讨此事。穆辽自是同意的,认为无论百年前的夷安长公主、还是如今的庐江长公主都是女将楷模,择人用事不该以男女论。

但许蕤不同意,他始终认为天地阴阳有序,男女分工有别,有些事既然千百年都有男儿在做,千百年后也没有打破的必要。所谓女将、女相、乃至女帝,原是人中龙凤、凤毛麟角,自是承命于天;但其他位置,尚且保留前样即可。

许蕤确是这般思想,更应当下他领了训练南北营兵甲的任务,其中有不少是领兵的好苗子,上千石官位、九卿位指日可待。一旦上位,便皆是他门生。许氏是从他父亲开始,才展露头角的家族。虽如今也算显赫,但根基不深,还需更大的助力和帮扶。

“……不仅是许蕤,你、你原也不赞成女子主政是不是?”

病榻上,承华帝瞳孔骤缩,双目猩红,一阵接一阵喘息。然龙椅一座三十余年,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足矣让他回神了悟当下情形,“你做的?”

“不,不至于……”承华帝抓着温松衣袖,“你不至于……”

自入宫闱一昼夜都不敢直视天子的人,在“不至于”三个字中一下跪了下去。

“所以,到底为什么?”

承华帝不知从哪里攒出的力气,半侧榻前,一把攥住温松衣襟,迫他抬眼面对自己。

温松缓缓抬起了头。

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此刻回头,便是那襁褓婴孩为储,明氏一党不会善罢甘休,诸臣为未必真能奉此幼帝为尊。

“臣、臣会匡扶君主,守好江山。”

话落,温松一点一点拨开了天子的手。转来一旁案前,取了朱笔,落字在明黄绢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惟念宗祧永续,乃国之根本。然宗室凋零,胤嗣乏绝。今有明烨其人,秉性温良,器宇端凝,有承平之姿、济民之智。朕特破亲疏之限,不拘同姓之规,择其入继宗祧,册为皇太子。内外臣工,当竭诚辅佐,共翊新储;天下臣民,宜遵诏奉行,勿生异议。

钦此!

许蕤推开温颐,还是拐过了金屏面圣,却见温松正在拟招。随他落笔书字,字字读来。书尽声停,四目相对,齐齐跪向已经面红色紫张口不能言的帝王,“臣等谨遵圣谕”。

“陛下,陛下如何了?”太尉穆辽是这个时候入宫的。

一样是温颐在金屏外接待了他,一样告诉他陛下要立明烨为储,之后温松捧诏书出来予他看。

“宗室凋零,胤嗣乏绝?谁说的,宗室并未绝。”穆辽阅过诏书,抬眸道,“这不是陛下亲笔。”

“是老夫代笔,老夫作为尚书令,本就有拟招之责。”温松开口道,“子阔,宗室唯剩一襁褓婴孩,实在微弱,今日不知明日事。陛下择的明烨,正值年少。”

“可是这乃异性……”穆辽叹道,又看那诏书,“这不过草拟,还未落印,我要见陛下。宗室未绝,岂可另立他姓!”

他拂袖拐过金屏,见帝王跌在地上,伸手欲要抓住什么,艰难往外挪着身子。

“陛下——”穆辽匆匆奔去,见得他眉眼慌张,冲自己摇首,惊惧中有些反应过来,正欲回身却觉后背一凉,胸前一柄长剑贯胸而过,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剑柄握在许蕤手中。

许蕤避过他眼神,抽刀从他身体出,刹那间,随帝王一声“子阔”脱口,血溅金屏,以回落己身。

穆辽的血很热,甚至有些发烫。

烫得许蕤手发颤,剑“咣当”落地,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最后扶着金屏勉强没有跌下去。

“陛下如何了?”御史大夫申屠临踏入殿来。

“眼下怎么说? ”大司农封珩随他前后脚抵达。

温松祖孙二人未再阻止他们入内,皆是久居高位之人,片刻间都明白了当下情形。申屠临不肯屈就,扶起帝王后,撞柱折颈而亡;封珩亦在御榻畔,回首惨死的两人,伏跪帝王前,深叩首。然后慢慢起身,退到了那些人同侧。

这日午后,立储旨意传召天下。后温松陪储君处理当下事宜,剩许蕤和封珩陪侍榻前。

雨一直未停,直到入夜子时,才淅淅沥沥停下来。

天子浑浊的双目中,瞳孔慢慢扩散,口中喃喃唤着一个名字。

御河。

“壑”字引申为“沟”,沟中盈水便是护城之河。护皇城之河,当为“御河”。

承华三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魏山陵崩,帝崩逝于未央宫,至此开始了长达五年的伪朝统治。

……

自三月里江瞻云在宣室殿亲审南北营中白霖、徐文等八人后,许蕤回来太尉府,便彻底一病不起。后来听闻又有远亲上门叨扰,累他愈发心焦,如此撑到五月里,已然大限将至。这日在病榻前,请来了穆桑,告知了一切。

“这段日子,说是奉皇命而来,想必是你自己要求前来吧。来我榻前令我见你如见尔父,便似我值守的那些日子,频生幻觉。虽说我不曾发现饮食有异,但想必陛下或你,定用了更高明的药,磨我心志。”许蕤靠在榻上,“许是我人性未泯,到底也愧,也怕,也煎熬。是我一念之差杀了你父亲,我亦投了明氏一党,族中人也不尽清白,尽数都在这册子上。流放还是灭族,成王败寇我都认了。只一 事求女郎,许嘉诸事不知,请看在他对你痴心一片的份上,若是流放,还请换种刑罚。他那副身子,或许就死在路上了,容他亡于故里。”

许蕤将名册递给穆桑。

“他不会受罚的,最多贬为庶人。” 穆桑接过,嘴角浮起一抹讽意,“他立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