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瞻云 风里话 26292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你是谁家的?”

“能来这个地方——”

“你是温令君家的?是他小儿还是他孙子?”

承华廿一年, 温颐八岁,在上林苑初遇江瞻云。

小公主头戴七尾凤凰华胜,坐跨天马雪鸿, 随侍禁军羽林卫, 邀他赛马, 扔他一个水囊解渴, 让他脱去戎装放松, 让他不要畏惧大父,一切有她。

之后数年,他去上林苑请过安, 在朱雀长街与她“偶遇”,在大父的书房承认爱意,听他说, “若你实在喜欢,凭温门门楣尚公主,倒也不算辱没她。”

承华廿一年至廿四年, 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好时光戛然而止, 她被立为储君, 有先祖盟约之下命定的夫婿。

温门门楣再配不起她。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的, 在长杨宫的宴饮丝竹声里,在明光殿大父教授的课堂上, 在她愈发明媚的眉眼中, 在她一声声“师兄最好”的话语中。

承华廿五年至廿七年, 她的眼中虽已不再只有他一人,但他依旧是被她注目最多的一个。

直到噩梦一般的承华廿八年的到来,益州薛氏子的到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未央宫朝会上与那人结仇如结缘,看着她在上林苑循那人身影、眉眼都发亮, 在酒宴散场后被她央求掩护去那人府宅中,在她及笄宴上喝那人挺着背脊不肯低头不愿饮下的一盏酒,再喝他们缔结两姓、百年好合的酒,最后听她浑噩中对己喊他名……

承华廿八年到三十三年,五年煎熬终于让他发疯癫狂。亦是在这上林苑中,任她朝游昆明池暮行柳庄亭,残阳余晖里,他拉她下高台,落身泾河中。

只可惜,他没在泾河寻到她,惶惶然又是五个春秋。

爱恨纠缠,从年少到青年,从长安到青州,从边关再回京畿,回来幼时的上林苑,最初的昆明池。

前后十八载,还能有这一刻。

他该庆幸的。

……

昆明池东西相距五里水路,彩舟从西首缓缓东行。

温颐站在甲板上,手抚在栏,指腹所触皆是最爱的鹤纹。十数年岁月从眼前如水过,她依旧记得他喜好。

【但你只能从章城门进,或者容朕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即便不是朱雀门,也足够慰你多年情意和此番艰辛。】

她永远说到做到。

造鹤舫彩舟,行昆明池上,派光禄勋驾艨艟在前引道,谴三千卫驶走舸左右护航,宫人划动木兰桨,送他去她的身边。

舟行拐道,金乌点水,池上烟波盛。

龙首船出现在视线里。

风拂面而过,吹起他衣袍微摆。

世人眼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温颐内着端衣素裳,佩紫绶玉圭,外披狐锦貂裘,处处皆是侧君的礼仪规制。但唯有一最象征处,却丝毫没有规制的影子,乃青丝束起却没有戴七珠三梁进贤冠。

后廷的冠同前朝的官帽是一个道理,乃身份的象征。

他不戴,当然不是不愿承恩入堂,实乃戴冠需要以簪固定。七珠三梁进贤冠自有匹配的发簪,但他不要。

他一点贪心,要她亲来簪冠。

用那枚他及冠之年所得的鹤字簪。

是她承诺他的,待他出征归来,为他簪发。

纵然此刻,她与旁的男人并肩而立,但她迎他的这场盛宴、不久后在群臣面前的簪冠足矣令世人津津乐道。

——他的特殊,她待他的特殊。

何论彩舟渐行渐近,她已经丢下那人,回身独立高台。

他们四目相视,他看到她眼中笑意,再见她浅浅低眸,笑靥依旧,持笔落书。

不足十丈远,按照少府制定的礼仪,侍从请他入舱落帘,待船至龙首,天子上来启帘接人。

温颐回去舱中坐下,隔帘看隐约的轮廓。

昆明池两岸熏炉点香,催百花盛开;沿岸钟鸣罄响,百戏争相。波分两道,舟行无阻,一切顺遂吉祥。

今日过去,来日、来年、来生,他会补偿她,效忠她,再不会……

“舟怎么停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想。

“船舱进水了!”这一声如锤敲在他心头。

然来不及容他细想,整个舱底瞬间裂开,池水灌入,他毫无防备落入水下。

舱底已毁,整艘彩舟摇摇欲坠,转眼四分五裂,如同一个用浆水虚虚糊起不曾以针线密缝的玩偶,一点破损便全身溃败。

池上掀起巨浪,轰隆声,呼喊声随风飘上龙首船。

“陛下,彩舟破裂,侧君落水了!”

甲板上护航的执金吾最先看清一切,急急回来禀告。

群臣变色,齐齐远眺西望。尤其是右扶风、五经博士等人,恨不得起身奔去船头看个清楚。唯有温松一动不动坐着,目光看向高台女君,又缓缓垂落。

倒是他的第三子,在龙首船畔的艨艟上参宴的尚书左丞温冶扯嗓在喊,“阿翁,修毓落水了!”

“快,把船开过去救人。”他冲着艨艟上的舟工令催促,“快啊!”

可是舟工令未得上峰指令,上峰也不曾得到君令,于是围护在龙首船两侧的船只一动也不动。

“陛下——”执金吾又唤一声。

“阿翁,阿翁!”温冶接连呼喊,提醒让父亲去告知陛下。

然温松不应,女君不言。

温冶呆呆望着父亲,眼底涌起巨大的恐惧,仿若有些反应过来。但又不敢相信,为何呢?

龙首船上的九卿高官也陆续回了神,廷尉、宗正、太仆……诸人面面相觑,目光从彩舟上挪移至君身。

仿若探出一些缘由。

君主如常立在高台,容色未改,头也未抬,尚是先前模样,左手揽袖,右手持笔,不紧不慢书写在简。

直待最后一个字落笔,方抬起了头。

隔着十丈水路,她看将扑腾出水面的青年。

昆明池虽不是活水,但可用来阅兵演军,其深不输江海。且温颐这日衣衫繁琐厚重,落水皆是负累。

所幸,他水性不错,随行又有禁军相随。彩船开裂的片刻里,他已经往龙首船的方向游出些许,禁军们也纷纷跳入水中搭救。

按理很快就可以救他出水面,何至于劳他挣扎至此。

群臣百官,宫人侍卫,有个瞬间只当自己看花了眼。但唯有温颐自己知道,他就是在挣扎,因为跳入水中的三千卫有人拽着脚,有人按着他的头。却又不下死手容他往龙首船游去,然后重新将他拖拽入水,如此往复。

这一刻,他终于游到龙首船下,也终于四肢发麻、散尽了力气。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撑住的最后一口气,迎来大父的侧身回眸。

【你此去若是战死沙场,定是你此生最好的结局。】

原来如此。

原来大父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当年那场刺杀,谁是主谋。

水中的三千卫又一次按住他双臂,他不再也无力再挣扎,露出的半个头仰在水面,正好容一双眸子还能看见她。

也对,从她没有在他预定的镐嬴县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于国不忠,于祖不孝,于情无爱,于己不利。

日头西移,还会东升,他今朝死去若还有来生……

他伸出手,不知是想再握一握她指尖、向她忏悔求得来生再见,还是向她讨要那枚簪子、如此今生已足无惧来生陌路。

【‘修、毓’二字皆有保养之意,与颐同义。愿师兄保养德行,毓出灵秀。】

太过遥远的话回荡在耳际,是他恩深尽负,所以她残忍如斯,连恨他都不愿,唯剩利用,榨干他全部的价值。

他就这般伸着手,睁着眼,人死而眼不闭。

冬日水寒,抬上龙首船的时候,尸身僵硬,保持如此情状。

江瞻云的目光一动不动,还是片刻前同他四目相视的样子。她看着他,看见小时候。

上林苑沿湖的凉亭中,男孩正伏案小憩。

小公主坐跨天马,羽林随侍,竖指于唇让人马禁声,自己慢慢靠近他。居高临下,目光从石桌移到他汗湿的鬓角。

……

“你是谁家的?”

“能来这个地方——”

“你是温令君家的?是他小儿还是他孙子?”

她出声唤醒他,与他初相识。

之后邀他赛马,扔他一个水囊解渴,让他脱去戎装放松,让他不要畏惧祖父,一切有她。

她知道他善爱文墨,不喜兵事。

但她没有告诉他,原在与他初见之前,她便先看见了他落在石桌的字迹。

三十六计默了一半,字迹凌乱潦草;后头字却是一笔一划,工整端肃。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一首《卫风·淇奥》,赞扬完美君子,向往、立志成为君子的诗。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一首《大雅·卷阿》,歌颂君王爱才,求贤用贤,君子相随的诗。

她一直记得。

以至于十岁成为储君后,父皇与她说,可择取一些年轻子弟,作为新生血液储备。

她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她要让他做她的太常,尚书令。握一辈子的笔,熏两袖香风;不必负甲持枪、打滚军营。

他一定会很开心。

却到底走成今日模样。

“陛下,侧君落水,已经溺毙薨逝。”三千卫的副首领叶肃拱手复命。

江瞻云从高台走下来,走到尸身旁,“他的冠呢,是落水弄丢了还是不曾戴冠?”

“回陛下,冠在奴婢手中。”司制登上龙首船,捧来七珠三梁进贤冠,“侧君还不曾簪冠。”

江瞻云点点头,望向一侧的温松,“既未簪冠,便还不是侧君。看来是天不让他入内廷,亦是朕与他缘分未到。温令君,你带他回母家吧。”

随她话落,见她微一抬首,椒房殿掌事穆桑捧御案书简立高台朗朗而诵:

惟神爵元年,仲冬时节。

朔风过之上林苑,卷残烟而萧瑟;夕照覆下昆明池,积愁绪而绵密。朕临龙首,抚卿之玉簪,望卿之船桨,意欲携手同行。却是卿溺无情之水,绝吾绵绵爱意,作此悼词,以寄哀思。

昔者长杨殿中聚:君立于汀兰之侧,衣袂飘飘兮若仙行;腰间玉鹤衔云纹,温润流光兮触手馨。

后入东宫明光殿:晨随朕于政事堂,分阅奏章兮析利弊;暮陪朕于观星台,共论天时兮定农计。

及朕登极未央宫:召君入朝辅社稷,君着绯袍兮趋丹陛;新政人才出君手,青州战事兮君安定。

奈何天不佑良臣,十一月初十凶信至,君魂永逝隔天涯。

呜呼哀哉!失吾温郎兮不可追,朕思悠悠无穷期。江山万里兮无君影,荣华富贵何足奇。鹤唳声声兮哀不绝,此心耿耿与天齐。

穆桑诵读毕,合卷递于宫人,宫人捧至温松面前。此乃天子朱笔悼词,可谓哀荣无限。

然龙首船上的九卿,龙首船四下船只上的朝臣,无论是否参与、知晓当年事的人,这一刻在冬日晚风中,十中七八都汗流浃背,瑟瑟发抖,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天子于众目睽睽下,杀了温门的下一任家主,一国之太常。

毕竟,她在他生时就给他写好了悼词。悼词上清晰写明了他死于何时、何地、因何而死。

因失足落水,溺毙而亡。

这个缘故,无数双眼睛看的明明白白。是故便不能说是天子杀他,天子哪里杀了他了。

天子本是满心欢喜迎他入后廷的。

太常真正的死因,封珩、许蕤、钟毓等眼风互扫,是他谋刺储君,他们自不敢说;执金吾、廷尉、宗正、卫尉等彼此看过,也猜了出来,但即是猜测便也不能说。所以这日龙首船上,所有人仿佛都知道了真相,又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如同江瞻云和温松之间。

“老师,您受惊了。”天子从侍从手中捧来一樽酒,奉在尚书令面前,“您喝了,压压惊。”

纵是早早明了她的心思,早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她今日之举,还是在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让温颐暴毙在不见天日的后廷,实非料到会杀他于明光朗照之下。

花甲之年的老者,两鬓愈白,皱纹愈深,跽坐的姿态换作了双膝跪地,目光从酒盏过,仰首看年轻的君主。

薛壑立在高台,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后背也有些湿了。只是在这一刻,他有些想明白了,为何江瞻云不让温颐死在战场上,要留他至今了。

他想起一位作古百年的人。

——文烈女帝的丞相,苏彦。

那个清贵无暇、从来以天下为己任的世家公子被钉死在杀子、叛君、谋逆的耻辱柱上,史官落笔如刀不得更改。曾被 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帝握着无上权利却也无法再为他正名,所以只能用种种似是而非的痕迹,用有违常理的行径,让世人去猜,去少讨伐他一些。包括对薛氏破格的恩宠和殊荣,原也是女帝行径之一。

而今日,江瞻云行如当年的文烈女帝,所举异曲同工。

不同的是,当今史官落笔:温门清白如玉,满门忠烈。

然凡有今日昆明池上宴,有太常失足溺死事,有天子人未亡而作悼闻之举,来日世人也会重新审视温颐,乃至整个温门。

温颐首杀杨羽,帮诛明氏,毁去种种证据,以为天子就奈何不了他,只能按他设定的轨迹走,到底功亏一篑。

【你要留他多久?】

【让他离你多近?】

薛壑望向台下的身影,自惭形愧。

而今日宴,远远还没结束。

天子再度开口,又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温太常薨逝,抱素楼中,太常、太常少卿均缺其位。朕欲择一人上位——”

以郝斐为首的五经博士当下正襟危坐,却又难免失落,大魏百年,怕是要出第二个女太常了。

“就温冲吧。”江瞻云俯下身来,从案上持了那盏酒,重端于温松面前,“就是您的第六子,令君觉得如何?”

长安城闻名的纨绔,当年因冒犯储君被打断一条腿的勋贵子弟。

“大魏自出新政,尚在温氏手中流转,如何能入外姓手中?”她递酒近身,“老师若担心小儿,多多帮衬便是。”

温松的目光垂落在地,到底她没有将温门连根拔起,到底还留着余地。疑云密布、后人猜想,总好过灭门夷族,恶名昭著。

“陛下青出于蓝。”他接了酒盏,仰头饮下,后伏跪于地,“臣谢主隆恩。”

这是天子给的台阶,他不得不下。

本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日,随他一起叩首的,除了满朝文武,还有山川草木,芸芸众生。

江瞻云回去高台,路过俯身跪首的薛壑,以目示意左右宫人合上五明伞。

伞后一方天地,唯剩彼此。

“起来。” 她似累极,手也冰凉,吐话间呵出一圈圈白气,“日暮天寒,把披风脱给我。”

薛壑解下给她披上,她靠上他胸膛,低低道,“宗正处已经在选立皇夫的日子了,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来啦~周四不更哈,周五见,发个红包

第62章

“东北道上除幽州外其他四州州牧全部落马, 太常本是功在社稷,如今却这般去了,大好的年华大好的前程, 实在可惜了。”

“你还当他真是溺水而亡?那日可是光禄勋引道, 三千卫护航, 再者这么些日子过去了, 可有听到陛下惩罚造船的考工令、掌舵的司舟令?”

“哎, 我自然也想到一二,但你说陛下除去了太常,却还是扶持温氏子弟上太常位, 温令君依旧执掌尚书台。这到底是何路数?”

“温太常同陛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侍君年月远胜你我,自有我们不知道的缘由。但陛下当下此举, 有一重是肯定的:敲山震虎。”

“这、温氏还不算虎吗?”

“一家一派一门之姓,于君王眼里,确实算不上虎。老话还有说, 阎王好惹, 小鬼难缠。在陛下眼里, 即便温门是阎王, 然她乃承天之子,受命于天, 自然敢对其动手。但阎罗殿中满殿小鬼, 也是很难收拾干净的。”

“吾等就是小鬼, 那当下是投诚,还是继续……”

长安城外三史之一的左冯翊府中,闭门合窗,左右丞、都令、厩令、厩令等数位臣属针对上月里昆明池上宴尚且心有余悸。承华年间的贪污案他们都有份, 明烨上位后他们也都分得一杯羹。原本女君继位后,在温颐的安抚下,他们尚且定心。然当下形势当真敲到了他们脑门脊髓上。

不过一年时间,四州州牧全部倒台,太常身死昆明池,御座之上的女君瞧着半寐半醒似狸奴嫩羊,实则耳聪目明如狼似虎。

这日有此一论,实乃谁都惶恐坐不住了。

但是谁也不敢将银子轻易交出去,一来怕被女君清算,毕竟各自所贪数目皆是杀头灭门的大罪;二来也恐为同行者灭口;三来他们上头还有直属长官,原在中秋宴后,再次决定不上缴银钱,毕竟天子没有实据。

“凡有证据,温太常就应该被明正典刑。”

“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譬如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当今陛下爱好广泛,自小堆金砌玉长大,以四海九州之珍奇供她一人,我们能有甚物入得了她之青眼? ”

“你是指……”

“难不成是——”

诸人逐一反应过来,当下报以上峰钟毓。

钟毓闻之,不由抚掌称赞,遂联合右扶风孙篷、内史刘彤二人问其意。二人又各自寻来心腹下属,皆称其妙,可行之。

内史刘彤一贯谨慎,看着将要上奏的卷宗,“虽说此举十有七八可让龙颜大悦,但总不是十全的把握。若是有法子探一探陛下心意,就更好了。”

“法子没有。”钟毓捋须笑道,“但人倒是有一个,绝对可以替我们窥测圣意。”

孙篷和刘彤见其蘸水落案的姓名,先是一惊,而后大喜。

数日后,一封奏请天子恢复女官制的卷宗呈上御案。乃三史同奏,近四十位八百石及其以上官员联名。

*

昆明池宴结束,銮驾歇在上林苑。乃因天子贪此处一汪天然温泉,只说过了冬日等来岁开春暖和再回未央宫。此令一出,少府和椒房殿诸掌事都跟着挪过来,庐江长公主镇守未央宫,每隔七日来一次汇报皇城庶务。

这日三史同奏的卷宗便是她带来的。

江瞻云在长杨宫的思博殿处理政务。殿内烧着地龙,熏炉内龙涎香缓缓弥漫,暖如春昼。

她内里就穿了一身玉白滚金的曲裾拽地长裙,外头裹了一件初三生辰那日薛壑送她的玄狐皮大氅,火一团歪在氍毹铺陈的大案后。

“这厢冬狩的范围可是猎不到这样好的狐皮,且这一身非数十只不可得。说,你从何处得来的?”

“昔年得的。”

“昔年,是哪一年?”

“怎么臣送份礼,反劳陛下审问起臣来了。”

上月初十昆明池散宴,薛壑得了江瞻云的话翌日便回去长安城中处理相关事宜,直到这月初三才过来,匆匆一日便又离开。那晚江瞻云饮酒有些醉了,薛壑也奔波疲乏,两人不曾说过几句话,只知相拥睡了一夜。

卧榻间,她仿佛记得,他看了她许久,欲言又止。

话语寥寥,眸光脉脉。

江瞻云这会衣衫在身,乍一想来,本就被地龙烘烤的红热面庞,顿时颊生芙蓉,灿若瑰霞。

庐江将奉在席案的捧到她面前,提醒道,“陛下?”

江瞻云回神,拢着大氅坐直了身子,翻卷阅过,摊手朝向庐江,“朕说什么来着,他们才不会把银子吐出来呢!”

“臣输了。”庐江摸过衣襟内侧,左右腰侧,发现没带银钱,遂扯了腰间玉佩当作赌资给她,“如今东北道四州一片狼藉,徐、冀、袞三州州牧落马后,是抄出了一笔银子。但青州前有杨羽一行作乱,又历两次战乱,残破不堪,最是用钱之际。臣以为陛下一计能敲醒他们,原是臣高估他们了。不过,能让这帮七尺儿郎主动提及重启女官制,左右都是陛下赢。”

“姑母现在明白,为何朕坚持不肯主动给他们暗示,凡投诚缴银者,免其死罪了吧。”江瞻云摸着玉佩,眼中盈起锐利笑意,“贵贱之分,男女之别,凡涉及生死,便都变得微不足道。”

庐江恍然,“银钱我们可以开源节流缓缓想法子,但恢复女官职却需要一个绝佳的时机。您若自个开口,君威之下自也没有太多人敢反对,但一层层传达,一个个实施起来,难免下头阳奉阴违。如今逼的他们主动提议,这路就算平了一半。”

“既如此,陛下且顺手推舟,先扶了常乐天去太常少卿位。正好今岁春的新政在温颐手中并不干净,官员的任用一拖再拖。如今温冲上去,办事之效率、行事之作风,抱素楼中的博士客卿们怨声载道,中榜待职的学子也颇有怨言。”

“怨甚?”殿中就君臣两人,江瞻云拢了个暖炉重新歪在案头,“怨朕吗?”

“哪有怨陛下的。”庐江笑道,“高门权贵知晓昆明池上事,如今都不敢多言;百姓不知,却知晓他们这会瞧见的:温太常殁了,温家六子接任太常位。便道是乃陛下顺应先祖,尊师重道之举。然温冲不才,实在有负圣恩,百姓们多有遗憾。但近来也不知何人领的头,说是陛下本有大才可用,乃温门仗势欺主年少,霸着太常位。坊间流言纷纷。”

“姑母传的?”

“我还想问陛下,可是您派人传的?”

四目相对,江瞻云哼声冷笑,“五经博士中不少人乃出自老师座下,也有部分是老师故交的门生。太常位被温门垄断太久了,一朝失利,便是墙倒众人推。权势面前,师生情、故友情,你看值几钱?”

庐江眼中亦酿起几分蔑笑。

“左右有人提了恢复女官职,阿姊上位便不急在这一时,否则他们的矛头说不定又转向她了,再者区区少卿位,不配阿姊。”江瞻云想了想道,“姑母回去做两件事,一、维护好令君,如今他出入尚书台频繁了些,雪天路滑,他年纪大了,让太医署院正常伴左右,片刻不要离身。二——”

江瞻云目光落在卷宗上,“你把它带回去,让尚书台审核。你私下告诉温松,让他先不作表态。”

“陛下何意?这正是需要令君带头表态的时候。”

“日暮之光,强弩之末,不重要。”

“您——”庐江反应过来。

庐江当日返回长安城中,翌日晌午尚书台论政。

温松沉默不语,只说先闻诸人意思。殿内安静许久,尚书左丞温冶自随其父不言,另有尚书郎五六乃其学生,当下以默声无话。剩得薛均兄弟三人,薛均本欲言语,被薛十六郎以目拦下。

午后二次商讨,薛均率先开口,“《尚书》有云‘任官惟贤才’,从未言明“惟男子”。若女子有经天纬地之智,却因性别弃之,无异于“舍美玉而取顽石”,实乃阻塞贤路,损朝廷之根基。再有,女子久主内宅、掌蚕桑、育子女,最知民间柴米之苦、妇幼之难。若让女子做官参政,能将这些‘男儿难察之细’带入朝堂,使政令更贴‘百姓日用’,这正是‘以民为本’的践行,而非违背纲常。三则其实原也无需说太多道理,女官制在我大魏原就已有近五十载的历史,先帝虽废之,却终择陛下为君。便是再清楚不过的意思,乃先帝来不及恢复此制罢了,如今于陛下手中恢复,卑职不觉有何不妥,实乃幸事也。”

这日,独薛均一人发言,后温松附议,如此尚书左右丞、尚书郎接连附和。女官职就此恢复。

两日后,腊月十五,庐江回上林苑复命,将尚书台论政情形尽数告知。

“就一个薛均!”江瞻云坐在氍毹上,看窗下司制正在熨烫那身玄狐皮大氅,半晌叹了口气,“也罢,那就从姑母开始,让尚书台拟旨,你任光禄勋。”

“那许蕤?”

“许蕤——”江瞻云喃喃这个名字,“朕等了他一个来月也没等到啊!他当年不是一直志在三公之一的太尉职吗,朕成全他。就说他昆明池上为太常引道有功,朕亦念他多年尽忠职守,功在未央,擢升太尉职。”

庐江点了点头,笑道,“其实臣更擅长卫尉职。 ”

“那是自然,父皇在世时,你便已经任卫尉职多年。”江瞻云挑了挑眉,“姑母近来看到他了吗?”

庐江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指何人,“同在中央官署,自然见过的。”

“臣闻宗正处已经在选立皇夫的日子了。”庐江看了眼江瞻云,“薛大人知道吗?”

江瞻云颔首,见庐江似笑非笑,“姑母何意?”

“臣同他打过两回照面,他都心不在焉的。怎么看都不像喜事临门的样子!这按理说上林苑距离长安城,当日可返,御史台的年终计历来都是各府衙最早结束的。如今得空,他该往你这跑才是!”

江瞻云单手撑额,垂着眼眸顿了会,“薛家子弟武将不听君令,一味自作主张往上爬,实在太过积极;文官么却又不甚积极,居然还拦着不让说话。他自然操心不得展颜。”

这话庐江只听不接。

窗下案上的那件玄狐皮大氅已经熨烫结束,司制过来行礼退去。

江瞻云起身至临窗案前,顺手推开了窗牖,手抚过氅衣上,远眺并无来人的空荡道途,“擢升的旨意还没有说完,除许蕤任太尉外,如今禁军五校尉只有四人缺其一,姑母从三千卫中挑四人升上来。”

“四人?”庐江有些疑惑道,“那岂不是成了八校尉?你是清楚的,当年先帝将八校尉改成五校尉,一是为删繁就简,君主好掌控;二来是为官员的裁制、减少俸禄支出打的样。您这样一恢复,下头若……朝中银钱本就紧张。”

“姑母都说了这般多的弊端了,朕岂会复辟!”

“那您……”庐江见人目光含笑落在己身,当下反应过来乃与任她为光禄勋不做卫尉是一个意思,“臣去办。”

“尚书台三五日便能审完此事,结束后今岁就封朱笔开年假。”朔风呼啸,江瞻云凉意遍体、脑子清醒了些,遂抬手阖上了窗,掌间尚是狐皮的柔软与温暖。

玄狐皮毛油光水滑,触手生温,实在让人贪恋,“……你给他带话,让他无事便早些过来,不要晚于廿三。”——

作者有话说:微修了一下,主要空出了一些下文可写的口子,和行文节奏。

第63章

庐江回去未央宫, 翌日十六尚书台论政拟旨。

共三事,皆为加官进爵之喜事。然当日只有一事顺利通过,乃擢升许蕤为太尉职。剩下任庐江为光禄勋和从三千卫里擢升四人为禁军校尉, 只论未决, 尚书令温松道是明日再论。

十七大雪, 温松称病未来尚书台, 乃尚书左丞温冶主持论政, 随同而来的是大司农封珩的卷宗,从“节官制”启奏,不同意禁军五校尉改成八校尉。因温松连日未曾出现在尚书台, 这事便暂且搁置。

十九这日,御史大夫入尚书府探望尚书令。

这般私服而来,已是时光荏苒, 多年前场景。

那会温颐还活着,多来都是他来迎他。后来温松迎他多一点,乃因温颐染了五石散不肯见人。

如今, 温颐辞世, 温松卧榻, 庭院落雪茫茫, 物是人非。

薛壑被侍者引去温松书房,有一瞬驻足回顾府邸, 面上浮起一点虚无的笑意。

“薛大人稀客。”入屋时, 温松正持着蜡烛在铜雁灯台旁点灯。

“晚辈见过温大人。”薛壑持礼问安。

温松穿一身靛青直裾, 精神尚好,专心点着雁尾一排灯,直待二十七盏全部亮起,方抬眸看年轻人, “老朽与薛大人同朝为官,又都在三公位上,薛大人不必如此大礼,坐吧。”

“今日大人若是与我以同僚身份相见,那我这会就可以出府弹劾大人了。”薛壑笑了笑道。

温松未言只多看了他一眼。

薛壑笑意不减,“大人精神矍铄,毫无病态,却称病不上尚书台。往小了说是怠政,往大了说是欺君。”

温松闻言,哈哈大笑,手中烛火明灭。薛壑在旁陪笑。

一阵笑声过去,温松静下,冲他招手。

“你来。” 到底上了年纪,温松气息微喘,将蜡烛递给他,“既称一句晚辈,我受了,你去帮我将雁头的灯点亮。”

薛壑恭敬接过,走到雁头处,观察了一番。敲击雁首颅顶听声,确定雁头中空。于是摸索雁首发现暗扣,遂将颅顶掀开取出灯油碗盏,持烛点亮,后置灯碗于颅中。他心中有数,下手便稳,待火起焰直,方阖了盖。

顿时雁眼明亮生辉 ,雁活如飞。

温松静静看着,眼底皆是欣慰的光,“你来何事,且说吧。凡我能做,自满足你。”

薛壑始终恭谦,饮过一盏茶,将话都说了。

温松颔首,“这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后续还得看陛下,毕竟决定权在她手中。”

“大人助我开端便已足够。”薛壑拜谢离开,至门边,忍不住回首道,“我原不曾想过,您会应得这般爽快的。”

温松满头银丝如雪,眉宇间风刀霜剑过,目光从青年身上落到灿亮的雁首上,“你心宽手稳,知进退,顾大局,不比温颐心浮气躁连盏灯都点不亮,我很放心。”

薛壑垂眸,“您谬赞了。”

腊月廿,除中央官署外诸府衙接连闭府,仅余二三还在论政的衙署。

尚书台便是其一。

这日先定下了西北道徐、袞、冀三州州牧的人选,同时由抱素楼处从新政中择出相关学子出任二百石官职前往赴任。其中青州之地最为关键,州牧一时未定,只将其他属官进行调整和填补。

尚书令不在,卷宗最先呈到尚书左右丞两人手中。温冶翻阅名单,落笔圈上数个名字,邱敏、钱方、陆央、陆岸……盛珉。

因为诸人都盼着早些闭衙封笔,心思都在除岁迎新上,人员的审核便也没有那么严苛,右丞略微看过,皆是身世清白、才学有成之人,当下复核通过。

如此剩得光禄勋、禁军校尉、青州牧三处未决,当下整理卷宗,一份送去尚书府,一份上呈上林苑。

“青州这块地方,数年历经两次战乱,承华末年又被杨羽一党弄得乌烟瘴气,人员复杂。且那处多水患,又临高句丽。还是得择个年富力强的去,但如今一路数下来,当真没有了。”右丞叹道。

“若只说年富力强,那朝中有的是,问题在于心甘情愿者难找。”温冶叹道,“多来择去了,敷衍个三两年便调回来了。所以方才我看陆岸、盛珉两人都是青州当地人,方择了上去先备着。”

“初任官员不是有明文规定,未防官官相护,三年内不可祖籍任职的吗?”薛均闻言忙看那卷宗,翻阅这二人背景。

“是有这规定。”温冶不疾不徐道,“但以往也有过特例。如今便是特殊时期,左右都不知何人任青州牧,大半的官员都是各地调任,这两人便也谈不上‘官官相护’了。”

温冶此番特意有此一提,若是诸人坚持反对二人任命,曹渭处他也好交代;若都不反对,他日若出万一,左右今日是一起商讨过的,罪不到他一人身上。

果然,当下诸人默了一会,都未再言语。

唯有右丞又提了句,“朝中实在无人,我的意思是,要么还是从青州当地官员中擢升,要么平调其他州牧来治理,譬如雍、凉等地的州牧,皆是能力强、经验足的老臣,可放心任用。”

诸人议论一番,散会各自回府。

……

这日晚间,薛壑在御史府宴请族中子弟。叔父薛允、薛均三兄弟、薛墨兄弟两、还有新上任的薛清、薛浩、薛沐等十数人皆在此间。

“过两日便是你生辰了,届时再请不成吗?请在今日,这酒我可喝不踏实。”将将入席,薛九郎便持酒盏叹气,仰头闷了一盏。

“在我府上饮酒,怎就让九哥用不踏实了。”薛壑笑道,“九哥且说,哪里不如你意,十三当下即改。”

“他呀定是盯上了叔母五月来送来的那十来头牛,想着要佐酒。上回就说了,要向你要一头。”薛墨嗓门高起,“我说那是给陛下的,非节非宴吃不上。他就想着你生辰宴定会上这膳。”

“薛七郎,你说你自个吧!”薛九郎从案上拾了薛墨一贯喜欢的冬枣丢过去,边笑边道,“别以为方才入门时我没看到,谁偷偷跑去膳房问膳,被红缨姑姑赶出来了?”

“都拿去给他。今个他吃枣,我吃肉。”薛九郎对着一旁奉酒的随从吩咐道。

“我是想吃,你们哪个不想吃?薛沐、你想不想?薛清、薛浩是不是都想?”

此三人虽是同族,却已经是旁支,没有他们那般熟络,来御史府的机会也不多,当下有些拘谨。闻薛墨的话,只含笑不语。

薛墨却还在言语,推一推自己案上已经摆上来的各色菜肴,“这等时节,凡有一鼎烹牛肉佐酒,旁的我都不要。”

“这话是真的,咱们益州的黄牛肉,哪个不想。”薛九郎又叹,“但这会上黄牛肉,着实可惜。”

“哎你这人……”

“七郎莫脑。”薛均笑道,“他呀被尚书台的事缠住了。眼下莫说诸府衙,便是你们禁军轮值休沐不都松快些了吗?但我们尚书台为着官员上任调任的事,至今还未闭衙,陛下的意思最好是在今岁定下,明岁明窗开笔后,便直接上任,不误政事。所以明个我们还得上尚书台。九郎就盼着廿三小年后,无论有无决策,左右都开年假了,他便好吃个痛快!”

“其实八校尉就八校尉,也不知为何要不同意!”薛八郎接了话,“我听说还惊动了大司农处,说什么把‘节官制’都搬出来了,至于吗?”

“就是!”薛九郎端起面前酒盏,然一想明日还要去尚书台,只好控制着饮酒,夹了一箸符离鸡佐酒,抬头望向正座上的薛壑,“十三郎,你今日到底何事请我们?”

薛壑看见外头侍者抬鼎而来,笑道,“给你们解馋。”

诸人循他目光望去,顿时都抚掌应笑。薛墨当即起身,说是由他来捶肉松气,又唤十六郎过去掐丸。然薛十六郎神色怏怏,薛墨连唤他两回都不得应。

“我来!”薛均看了胞弟一眼,知他近来心情不畅,当下打了个圆场。

送入殿中的牛肉,或打成丸子入鼎内,或切成蝉翼片在汤中烫起,外头还时不时送来炙烤好的牛腿,炖烂的牛腱子,配着烈酒,未几一族的子弟都用痛快了。唯薛允几回看过薛壑,见他案前酒盏,一动未动,这晚他滴酒未沾,话也极少。

至酒酣宴将了,他方启口道,“故土膳食,诸位可都喜欢?”

“喜欢!”

“喜欢!”

“多少年了,都想着这一口。”

“这隆冬岁暮,就该日日食用方算美妙。”

殿中人你一眼我一语,连着初时拘谨的薛沐一行也感慨道,“用起这肉,便想起了阿翁阿母,我来长安时才十四岁,那年头一回帮阿翁宰牛。”

……

“如此,回去吧。回去可日日用此膳,日日见爹娘承欢膝下。” 薛壑坐在高台,淡淡开口。

“今岁我本想回去的,但阿妍五月里才诞下孩儿,我的休沐日都用完了。”薛清道,“待明岁攒一攒,孩子满了周岁,我带他们母子一道回去看看。”

“我今岁也想回去的,就是岳母病了,岳丈又去的早,膝下独阿颂一女。她侍奉榻前,我也不好远离。”薛浩叹了声,“我也明岁看看再说,左右益州有阿兄阿姊他们。”

“你们近来可都有高升,入了南北营中。但回去益州没有一两月休沐不可行,届时要提前和上峰说好,别误了事。”薛墨提醒道。

“我前岁才回去,近来倒也不急了,就是念这一口。”薛八郎将案前一碟炙肉蘸着剁椒酱咽下。

殿中又一番热融融闲谈。

“我不是说回去看看。”薛壑面上沉静无澜,心中千波在涌,“我是说,我们该回益州了。”

这话落下来,殿中一下静了,诸人目光齐齐投去,慢慢反应过来。

“十三郎,你再说一遍。”这日一直沉默寡言的薛十六郎在此刻最先开口。

“我说,我们该离开长安,回益州了。”

殿中又是一番静默,片刻依旧是薛十六郎的问话,“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薛壑摇头,“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也不再迂回,直言道,“当初我带诸位从益州奔赴长安,就是为了守江氏基业。如今贼人已除,江氏天子在位,我们没有留下的理由,该退回故土了。”

“你说得轻巧。你让我们来就来,让我们走就走。且不说没来赴宴弟兄,你就看看今日宴上人,薛清、薛浩、薛沐他们,随你来长安时不过十四五岁,当年为保江氏社稷,你掐尖挑走了族中最年轻最优秀的子弟,这我们无甚可说,理当来此。但是来此六七年,十四五岁后的六七年,你知道有多重要吗?我们在这里及冠、成家、立业,好不容习惯了这片土地,可以安生立命,有了另一个家,你却又要让我们回去!”薛十六郎摇首道,“这定然不是你的意思,肯定是陛下,鸟尽弓藏,天子历来的手段!”

“十六郎!”薛均呵声拦他。

“阿兄莫要阻我。”薛十六郎目指薛壑,恨声道,“我早就有话要说了,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看着我往虎口跳,让我娶了温四娘,结果温家竟是那么个烂摊子。”

“十六郎,你和温四娘的事,我和十三郎都劝过你,是你自己一意孤行。”薛均起身将他拉回座上,“你说这处便没有道理了。”

“说过有何用?他若早说清楚温门脏污,我何至于认识什么温四娘温五娘的,惹这一身骚!现在还要我退回益州,让我带这么一个门楣上不干不净的妇人回去,我的脸往哪搁?”

“薛垦!”薛壑起了薄怒,“温四娘的大父尚是尚书令,胞兄虽故但依旧是太常,叔父们都在其位,便是陛下都至今没有给温门定罪,你却已经这般轻慢人家,‘脏污不净’泼其身,她是你三媒六娉娶过门的妻子,你如此为一己颜面而毁她,还像个男人吗?”

“我要求薛家子弟退回益州,或许对诸位不起,但一定没有对不起你。”薛壑看也不看他,冷笑道,“对你,我劝得及时,拉得也及时,你总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薛壑不欲对其私事多作评论,转话道,“诸位放心,我保证回益州后,官阶俸禄不变,在长安是何待遇,回去益州亦如是。”

殿中息声,然观其神色,无人甘心回去。莫说待遇恩赏不变,便是翻上一番,他们都不想退出长安。

边地与京畿,机遇岂可同日而语。

薛壑深吸了口气,环视殿中诸人,“我们本就有祖训,非战事不出,唯尚主入朝。如今四海平宁,我们当归故里。”

“十三郎!”终于,薛墨的声音在左手响起,“你是家主,但且恕我不敬,你要我们退回益州,你口中的‘我们’怕是除开了你自个吧。谁都知道,你已经侍主,出入椒房殿,不日就要被立为皇夫。这怕是陛下与你的交易,你上皇夫位,需其他族人退出长安。你为了你自己安身立命,有家有室,就如此不顾族中子弟吗?十六郎说的对,我们已经在这安家,不想走了。”

“你与其劝我们诸人,不若劝陛下放开心胸容人!如此才是两全。”

薛壑久看薛墨,薛墨倒也不怕他,直直迎上他目光,但见薛壑起身启口,“我是想上皇夫位,想在此有家有室。这是十一年前,族中予我的荣耀和责任。当年我离故土,无人问我是否愿意。而你们彼时尚且围着父母、伴着手足,天伦尽享。五年后我带你们来长安,可是一个个问过你们意愿,你们个个都是自愿才来。来此之后,我除了让你们尽忠职守,试问我给过你们压力吗?给过你们任务吗?让你们碰过血,受过伤,饮过毒,染上过脏污吗?”

“你说要陛下放开心胸得两全?”薛壑长叹了口气,“那我告诉你,陛下已经不止一次给过机会欲要两全了。”

“我问你,中秋宴会,三千卫来帮你查人,你为何不用而另择其他薛家子弟,你以为是在帮他们谋前程?”

“我再问你——”薛壑望向薛九郎,“数日前,陛下提出恢复女官职,你阿兄要说话,你为何要阻拦?”

“我就不反对女官职,但也不支持。但阿兄他挺支持的,彼时也无人说话,那他何必出那个头,所以我才拦下他的。”薛九郎回得理直气壮,“结果最后他还是说了。”

薛墨亦挑眉开口,“我为族中子弟谋前程,有甚问题?”

“有甚问题?”薛壑不怒反笑,“你们说有甚问题?天子要的是忠心、听话、支持她的臣子。”

这话落下,薛墨和薛九郎对视而过,有些反应过来。

“那我去同陛下说,我们没有异心,我们从来忠心不二,我们以后听话便是,她说甚都支持她。”薛墨拍案起身,似哄孩童般,“我明个就去上林苑。”

“迟了!” 薛壑低眸笑了声,对着薛墨道,“知道为何尚书台到今日还不闭府衙,为何陛下要让庐江长公主任光禄勋而不任卫尉职,为何她宁可惹的大司农处阻拦,尚书令闭门称病也要添四人组成八校尉吗?”

薛墨蹙眉不语。

“因为她耐心告罄了。”

“庐江长公主当年就是卫尉职,叔父本就是代她暂掌。自然的,叔父当下不还她,她去领光禄勋职也没什么。但是尚书台却不通过,这是陛下给的提醒——她很不满意当下薛家子弟武官的任命。然后接着又要将五校尉改成八校尉,结果大司农立刻出来阻止。是大司农自个出来的吗?分明是陛下让他来阻止的,她根本不可能要八校尉,她是要薛氏子弟退出禁军校尉,连带还有一个洪九,如此三千卫擢升四人后便依旧是五校尉。如果在十六论政当日,或是十七、十八,总之在十九之前,你们自己提出退出校尉禁军,或许她会给你们在京畿其他的安排,但如今……”

“如今如何?”薛墨听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我不信陛下能有这么多歪歪绕绕,这多半是你多想了。”

“就是。十三郎,你可是为了让我们回去益州专门想的这套说辞?”薛八郎附和道,“你要在此成婚生子我们可以理解,但你也要为我们考虑考虑,我们如今都拖家带口,妻儿都是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岂能说走就走!”

“十三哥一贯心重多思。”薛十六郎嗤笑道,“怕不是陛下这般想,是您给她提前想了,恐她有一日想到我薛家军君侧围绕令君心生忧,如此不要你,你便早早防备着,将我们都谴回去,可对?”

“叔父,你说句话。”薛十六郎望向至今未发一言的薛允,“我说的对与不对,可是十三哥他自己想多了。”

薛允望向薛壑,半晌道,“十三郎,你可是想多了?”

薛壑低眸不语,“就当是我想多了。”

“罢了罢了!”薛墨扬声叹气,“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益州的,陛下若不要我做禁军校尉,大不了罢了我的官便是。”

“宴无好宴!”他推开长案,“十三郎,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啊去向陛下提议,将我们都罢官了,如此也莫管我们是去是留,你且安心做你的皇夫便是。”

话毕,长扬而去。

他一走,薛八郎亦气愤难平地走了,之后是薛十六郎,薛九郎失望无比地离开,薛沐一行则心有颤颤退身而行,最后剩薛均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言语,只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薛允起身,拍了拍他臂膀,“确定要这样?”

薛壑颔首,“廿三我生辰,劳叔父的人情,让他们再来一次。”

月升日落,日出月降。

数日间,尚书台官员依旧进进出出,上林苑天子临窗久望。

雪落不停,只见天光,无有金乌。

这日,腊月廿三,天光也尽了。

御史府中重开宴。

依旧牛肉佐烈酒,却不见昔日欢颜。

薛壑掌宴,先自饮了三杯。

连干三盏,要么有事相求,要么有错要认。

“十三郎!”那酒太烈,薛均不忍,打破沉默,唤了他一声。

薛十六郎依旧赌气在身,“你有话便说,莫说是为了庆生,但若还是为了让我们回去益州,那便不必说了。”

薛壑放下酒盏,笑了笑道,“庆生是有,但不是主要的。今日请诸位来,主要是向大家辞行的。”

“辞行?”诸人惊了瞬,薛墨当即问来,“你要去哪里?”

“青州。”薛壑平静道,“任青州牧。”

“不是,宗正处不是已经再选立皇夫的日子了吗?”

“对啊,如何这个时候让你去青州?”

“不是派我去的。”薛壑顿了顿道,“是我自己请命去的。前两日宴上,我态度不好,先同诸位致声歉。宴散后,我亦自省,诸位说得对,的确陛下尚未有防我们薛氏之心。但当下薛氏权重,难保陛下来日不疑心。所谓‘君心难测,罪在将来’,我为薛氏家主,不得不为我族考虑。所以我决定交出御史台的决策权,前往边地。只是尚有一事,还是要同尔等说明,此去青州,那处人员环境混乱,我需要再带一部分族中弟子过去。我原是孤家寡人,来去自在,你们得准备一下。”

“我随你去。”薛允头一个开口,笑道,“我也是孤家寡人嘛!”

“那你……”薛八忽就有些愧疚,过了年,薛壑就二十有七,依旧孑然一身。而此去青州怕是一时半会难以回来,“陛下会放你走吗?”

“是啊,十三郎,你都说了陛下没有怀疑我们,又何苦去那地?”薛墨接话道。

话这样说,然这几日兄弟二人细想薛壑的话,也觉心惊。

——陛下现在不疑,但难保他日生疑,且若来日当真这么猜疑、算计,想想也挺没意思的,不如卸甲归田。

薛壑看着他兄弟二人,“我就直言了,七哥和八哥,你们得随我走。一则空出禁军校尉职以安陛下之心,二则随护家主本是族中子弟的责任,三则——”

三则,他这一走,几乎就是放弃了与天子的婚约,薛氏子弟再也没法说他只顾自身而不顾他人,亦再也无法拿自己妻儿做留在长安的挡箭牌。

“四哥!”各自会意,薛壑未再往下说,只对着薛均道,“你们尚书台三人,我还要带走一人做文书用,你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明日给我答复。”

薛均颔首,“我会尽快答复你。”

这话之后,殿中重新静下,薛壑举杯道,“接下来不知哪年才有重聚时,今日且放开了饮。”

然到底诸人没有多饮,许是离别在即,未几各自告辞离去。

唯剩薛允陪着薛壑。

“这么多年,辛苦叔父了,一直在我身边。”薛壑持酒敬他,未待他饮,又一盏干下。

“所以你那日去尚书府,就是为了让温令君扣下青州牧,对吗?”

薛壑给自己续上酒,仰头饮尽。

“果然!”薛允见他默认,夺了他酒盏,“那你与我解解惑,如何要安排两场宴会?”

薛壑饮得太快,脸色烧起来,眼神有些迷离,晃了下脑袋持了案上酒壶来喝,被薛允又夺下,“你身体才养好多久?”

薛壑见四下空空,敲了敲不知是思虑过多还是饮酒过多、阵阵胀疼的脑门,“我若一开口就让他们随我去青州,他们哪个肯?先铺垫一番,让他们发发脾气,了解了解自己行为于天子眼中,是何性质。有了这遭,你看此番他们不是都从了吗?而且他们不会觉得是陛下疑心,只会认为是我多心,他们就还能对陛下保持一心……君疑臣已经足够严峻,若臣心再生逆反,君臣就无解了……”

“那你和陛下,怎么解?”

薛壑闻这话,有些恼怒地望向薛允,迷离眼神清醒几分,眼中透出两分孩子气,“叔父,你就只能招女郎喜欢,我真得好讨厌你!”

他撑着桌案起身,往一旁的铜盆里掬了一盆把水扑在脸上,很快便清醒了大半,闻滴漏滴答,抬眸看去,已是子时。

腊月廿四,新的一日。

然庐江长公主带给他的话是:

——陛下说,无事让你早些过去,不要晚于腊月廿三。

薛壑整理好卷宗,于腊月廿四晌午,入了上林苑——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我来晚了,但我把周六的一起补啦,原谅我~

第64章

昨日廿三是小年, 高庙有祭祀,需太常主持,天子亲临。

眼下太常乃温冲, 先不说他本就不熟此间事宜, 前段时日已为新政考举选任官员错漏百出, 愁得寝食难安, 须发大把大把地掉。

彼时天子驾临高庙, 满殿无声,唯有冕旒一点击撞出来的泠泠声,却如雷轰电击, 一下下砸落温冲心间,累他呼吸都不畅。他左腿又有疾,需执拐而行, 无法正常主持祭祀。遂一应礼仪皆有少仆令完成,只需他诵文传序。然这等事宜却也不曾做好,不是经文背诵有误、便是传序没有按序。在抱素楼中时, 新政的事他多问于常乐天。但高庙祭祀, 常乐天没有官职在身, 自不可同行。

一时间, 寒冬腊月天,他急得满头是汗。看一眼, 面前天子又是他昔年欲要强邀硬留的少年郎, 顿时气阻血涌, 就差一个白眼翻跌下去,断了气息。

如此祭祀毕,他呈君自省悔悟之卷宗,‘乞骸骨”之卷宗, 推荐常乐天为太常之卷宗。

这日下午,还有君王继位周岁之宴。考虑国库不盈,边地多事,江瞻云自己又歇在上林苑不曾回宫。遂此宴简化许多,只宴请了新政中榜的学子,和即将前往边地赴任调动的官员,道是一则庆贺,二则送行。

只让少府操办,都不曾动用鸿胪寺。

是故,宴散之后,有学子上呈赞君之卷宗,有上呈自己志向规划之卷宗,有原本官员感念君主栽培之卷宗,有不舍君主惜别伤情之卷宗。

加之两宴各自本就有数位尚书郎记陈诸事,故而还未到午时,思博殿的大案上已经卷宗堆垒,小山一样数座高耸。

薛壑一路疾马而来,入苑后两腿却似灌铅一步步走得极慢,然这会进来御驾不在的长扬宫,四下无声的思博殿,只见得满案卷宗不见君主、内侍、禁军,当下却又心急如焚。

“陛下——”

明明外头尚有一队宫人正在扫雪,薛壑竟不知问话,只在殿中呼唤。他身上齐地披风未脱,走动间袍摆如浪翻涌,袍沿拂过大案,一个不慎“呼啦”掀翻一叠卷宗;掀帘出来,肩头雪簌簌落下,落在羊毛编织的氍毹上,很快消失不见。

“七七——”

他又唤一声,声音惊动外头的宫人侍卫,惹得他们齐齐看过来。他们认识御使大夫,也识得他腰间御令,原是容他一路进来没有阻拦。

他不是奉召而来便是请命而来,左右是来面圣的。

自是该寻陛下才对。

此番唤得“七七”却又是何人?

诸人好奇,但也不敢多问。

“陛下呢?”他终于反应过来,出殿拉来一个宫人询问。

那侍女就是一清卫的小宫人,如何晓得御驾在何处,惶惶然摇头。

“薛大人!”文恬是这个时候入内的,见他急得不成样子,赶忙道,“怨老奴去更衣了,不曾迎上您。陛下去了柳庄亭,原让老奴在此等候告知。”

“多谢姑姑!”薛壑往殿外奔去。

*

柳庄以南的斜坡上,四下岗哨都有禁军值守。就近一处凉亭披帘罩幔以御风,里头点着数个炭盆,案上置着釜锅,穆桑正热腾腾煮沸一锅热汤。一旁还吊着一口小锅,里头温了一盏甜羹。

江瞻云手中握着一张弓,立在临南坡地上已经许久。

朔风烈烈,吹得她狐裘翻毛,两袖鼓圆,风帽下的鬓发微微蓬起。她低垂的视线中,是已经结冰的泾河水,水下别有洞天,乃那年落水时所发现。

小时候,母亲原同她说起过,她一直以为只是母亲编纂的一个故事。

“当年父皇择您教授朕骑射,原是母亲生前荐您。”这日伴驾的是执金吾郑睿,“朕闻您也曾指点过她的骑射。”

“能教授你们二位,是臣的荣幸。”即将天命的男子话语平和,从容答话。

“朕闻您至今未娶,您如此精湛的技艺,无有后嗣继承,实在可惜了。” 江瞻云侧首看他一眼,从他囊中抽来一根箭,引弓搭箭,遥向天际一朵浓云。

“臣教导了陛下,有陛下这等学生,便不枉此生。”

江瞻云手中施力,稍一凝神提气,便胸中胀疼,无奈放弃,“可惜朕……”

“陛下!”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传来。

薛壑翻身下马,奔来这处,“您不能开弓,这样冷的日子,您在这处作甚?”

他上来也不行礼,一下夺来弓箭,待在自己手中握实了,方回神意识到执金吾也在。顿时有些报赧,垂下眼睑欲要行礼问安,奈何弓箭在手,衣袍宽大繁琐,一时有些累赘。

“免礼吧。”江瞻云看他面庞泛红,额角渗汗,从袖中掏出帕子。

执金吾扫过巾帕,当即道,“臣去岗哨巡视。”话落躬身退去。

薛壑微微低头,同他拱了拱手。

丈方的坡地上只剩两人。

薛壑心如潮涌,还在喘息,随风阵阵吹来,终于慢慢平复了心境。神思聚拢,想起今日因何而来。

——他是来向她辞行的。

原从她回到未央宫的第一日,他在向煦台醒来的那一瞬,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场吵架里,她就已经开始让他处理好族中事宜。

便是那个时候起,她已经决定想和他在一起了。

但很遗憾,他没有处理好,纵是尽全力也只能搏到如今局面。

到底是辜负了她。

卷宗在他袍袖中,已经滑到他掌间,指腹在竹简摩挲,他张了张口,正欲把话吐出。却见一方锦帕递来眼前,女郎素指隔幽香布帛触上他面庞。

“臣自己来。”他抬手去接帕子,却先拢住了她持帕的指尖,心头一颤,袖中卷宗滑落在地。

清道后的地面,冰雪微融,混着泥浆,几点溅在彼此衣衫上。

江瞻云没有停下,继续帮他擦去汗水,笑道,“这样冷的天,你汗也不停。去亭中吧,别染了风寒。”

她擦完他面庞,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将帕子塞在他手,也没看地上卷宗,只淡淡道,“捡起来,就用这擦。”

薛壑边走边擦,随她回去亭中。

“昨日两处事宜,朕忙了一日,你有天大的事,也请过了今日再禀。”入亭歇下,穆桑捧了一个手炉给江瞻云,转身又将温了许久的梨羹奉给薛壑。

“近来可是上火?嘴上都起皮了。”江瞻云持勺喂他。

青天白日,臣奴环绕,薛壑到底有些不自在,欲避未避,缓了片刻方张口吞下。待汤过肺腑,不由有些讶异,“果肉都化了,这炖多久了?”

江瞻云抬眸看天,“一昼夜有余,昨个这会就开始炖了。偏你没来!”

薛壑闻这话,手便又不自觉握上已经收回袖中的卷宗。

江瞻云却没有追问缘故,只凑身过去,又喂他一勺。咫尺的距离,闻她低语,“你如今都敢抗旨了。”

她身上寒意未散,龙涎香浸着雪气,一阵浓一阵浅,丝缕不绝,慑人心魄。

薛壑垂了眸子,听心跳随香气一阵快一阵慢。

手从卷宗上松开,在袖中抬起,想摸她面庞,抚她眉眼。却到底只是袖里乾坤,袖外空空。纵是抬眸一瞬,已是满眼都是她。

“容朕想想,怎么罚你?”她丢了勺,撑额莞尔,山水在她眸光中妩媚。

薛壑喉结滚动,看被推过来的碗盏玉匙,又看忽就挪开眼眸不再看他的人,话语直直滚出,“陛下,做事要有始有终。”

他将碗盏推过去,捏住袖中总不自觉滑出的卷宗。

纵是这会马上说也要明岁才能走,何必争这朝夕。此生或许也就剩这朝夕了,且容他沉湎放纵。

江瞻云神色难得惊诧,看面前的羹汤,勾起嘴角笑了笑,端盏持勺喂给他。

这日回去殿中,见得大案狼藉,书简倾倒。

她走时有尚书丞整理,这幅模样显然被能进来的人所为,不能进来者自也无法收拾。

“你简直罪加一等。”江瞻云在案后坐下,捡了齐整的一摞来看。

薛壑默声不语,俯身一卷卷捡来,整理好重归案上。又见砚台墨少,遂自觉添水研磨。

屋内烧着地龙,他脱了披风就剩一身月白曲裾深衣,手从袖中伸出,被墨衬似一节玉竹。竹子坚劲,他打圈磨墨,施腕间巧劲,生生化竹软枝,晃了女君眼神。

江瞻云一双凤眸上下打量,咬了咬唇瓣,顿在虚空的朱笔落下一滴墨,似红梅绽放。

卷宗很多,她批了数日方处理结束。

薛壑便“红袖添香”了数日。

昨日晚间,无意一瞥,不知怎么明明分散两处而坐的人,影子却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思绪繁杂,他去了偏殿歇下。

然这一刻,赛马在外,江瞻云策马途中道是雪鸿气息不定,恐跌下马来。

薛壑道,“那、陛下骑臣的,臣给您牵马。”

后来不知怎么两人同乘了一匹,他双手越过她持着缰绳,她便完整靠在他怀中。

气息缭绕,温度渐起,薛壑不自觉想起昨日灯下,交叠的人影。

这日乃除夕,赛马归去长扬宫,他辞了宫宴,说有事要回御史府,晚些在来。江瞻云没有挽留随他去。

只桑桑看着远去的背影在问,“陛下,这汤还留着吗?”

掀盖弥味,浓苦至极。

江瞻云眼前浮现他至今还不曾上呈的卷宗,浮现这数日难得的好时光,浮现他的眉眼,笑意和隐秘的悲伤,伸手端来,“这汤说是多用才伤身,但终是含着朱砂砒霜调制,别入他口了。”

随她话落,汤被倒尽。

薛壑来去很快,天还未黑就回来了,只是除夕宫宴已经过半,他直接去了寝殿迎候,未再赴宴。

江瞻云这晚饮了不少酒,回来时已经有些醉了,见到他时蹙了蹙眉,“何时回来的?不是同桑桑说了,让你歇在偏殿。”

“臣来领罚的。”薛壑谴退了侍者,扶她入内寝。

江瞻云脚下虚浮,跨台阶时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堪堪落入男人怀中。

她拽着他臂膀,抬起头来,“领什么罚?”

“领廿三抗旨不曾到来的罚,领陛下所托之事无法完成的罚,领当年新婚不辞而别的罚,领往后年年岁岁依旧要离别的罚……”他将她抱在床榻,俯身在她身前,“愿陛下责罚。”

江瞻云的酒醒了大半,眼神恢复明澈,伸出一只手欲抬他下颚,脑中忽就诸人连番过,齐尚,卢瑛,贺铭,宋安,温颐,齐夏……她很喜欢这个动作,下巴在她掌中,面目在她眼下,人由她控。

却在这会多伸了一只手,捧上他面庞,低头与他额间相抵,缱绻相对,“我不罚你了……”

“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我只想求一次,一次以慰平生。”他截断她话语,眼中水雾迷蒙。

铜鹤台灯火摇曳,一行烛泪滚下。

他说,“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作者有话说:其实还有个尾巴,明天吧,不然又晚了

第65章

除夕夜, 宫中举行傩戏以驱恶纳福,彻夜不绝,接旦遇光方歇。

是以宫宴散后, 前殿场上火把高举, 傩戏开场, 百二十黄门弟子赤帻皂制, 执大鼓。

相比帝王寝殿内皂靴脱, 凤履斜,腰封玉革解,锦袍华裳落;方相氏黄金四目, 蒙熊皮,着玄衣朱裳,执戈扬盾, 作十二兽舞。

兽在火光中幻行,灵鼠矫矫,忠牛悠悠, 猛虎汹汹……十二兽纷纷现行, 止于凤腾九天, 凌驾万物。一瞬间人静风停, 唯钟磬不歇,咚咚荡响, 天地闻声。

凤影定在虚空, 拢翅伏山丘, 凤眸低垂,目之所及遒劲腰身,起伏胸膛,素指摸上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碰之而快, 快之愈响,声宏似前殿旷场上传令的鼓声。

鼓声急如令,火光照彻夜空,十二兽呈百态千姿,或回首或咆哮,或伫立或前行,或起跃或腾飞……唯凤凰懒懒卧于地,目光流转,看世间山水,明秀华美。

容他以上犯下。

原本静谧的烛火荜拨出火花,摇曳不定。旷地又起夜风,黄门旋舞浇油,催火焰旺,点明前路。

方相氏黄金四目面具灼灼生光,领兽群幻行,化作独角兽和玄武盘旋在半空一只回首怒吼的飞廉之上。

一只滚油火把喷上酒,火光耀天,飞廉携双兽俯冲于地,击烟尘四起,于前头引路,领后面幻化出的曲颈奋角的神兕、直立上躯作追逐状的神熊、以及带翼有角的龙形兽往前行进,诛邪采福,寻找归途。

幽路难行,火把高燃,逼人汗下。

汗珠莹莹,一滴映入凤目中。

凤凰眯着眼,振翅起身,纠正前行的姿势,归家的方向。

帘幔垂落的四方天地里,少了钟鼓烈风之声,多了急促慌张的喘息。

(要求修改处已经删除修改,其他是正常傩戏描写)

……

新人久别,风雨阻途,行路难。费神多思终致力怠,青年惶惶然低头。(已经删除)

女郎忍住笑,搂颈抱头按入胸中安抚。

团雾如触,幽香入他窍,她还腾出一只手,触上他穴上凸出的青筋,捻干他额头的汗,摸过他干干滚动的喉结,轻轻拍他背 。(已经删除)

屋中静下许多。

屋外傩戏的钟鼓也停了,剩丝竹声缠绵夜色。然火光尤亮,方相氏领舞换地再行。

鸣钟击磬,百兽夜行,纳福迎新,昼夜不止。

火焰照得通天彻地,已是晨风烈烈,旋转在庭院中,扑打在窗棂上,却入不了屋中分毫。

然无风的屋中,烛火明灭不定,床榻吱呀在响,三重帘帐翻涌起伏,熟悉了幽径的青年终于回到久违的家中。

从帘幔中伸出的一只手,攥皱了早已不平不齐的被褥,裂帛声响,又去了青年后背,拖出一道红痕。

“我只要这一次。”

“一次足矣慰平生。”

平生。

足矣。

他的话在她耳畔回响。

是辞行的话。

是再无二次的话。

江瞻云睁开眼,混沌云雾里见帐顶金莲,帐身盘龙,被衾山枕绘星辰、祥云、福禄、山水作纹,都是这世间好风景。

人也是好模样,就要带她上云巅。

指甲嵌在他皮肉里,贝齿咬在他肩头,满口血腥气刺激出癫狂欲死的欢愉,他却在这会停了动作。

她眉间深蹙,觉察人在抽离。

火就要喷出来,张口不能言,剩凤目瞪得浑圆,身子都发紧。

奈何力不如他,眼睁睁让他脱身去。

手挠他胸,抓出赤目鲜红的三道痕。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他哑声喘息,眼中含着稀薄笑意,向她讨饶。

手在他胸膛顿住,目光扫过榻上的狼藉。

【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昨晚他这样说。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

今日他又这样说。

……

我用过药了,不会伤到你。

我虽用了药,但这样更安全些。

我不会伤到你。

我不会伤到你。

所以他携带族人,交出权柄,离开长安。

就是为了不伤到她。

指尖舒平,换了指腹在轻抚,自己任性留下的伤痕。

他却握上了她手腕,轻轻放下,帮她收拾干净。然后往榻沿坐开去,穿衣套衫。

那夜枳道亭初相识,她趾高气昂没有看他一眼。

那日未央宫早朝,她掀开冕旒算计他。

那场夏苗,她目随他动,他的眼神在她手上流连。

那座屏风,她想撤下但寻不到理由,所以他只能隔帘看她,一直一直看着她,她都知道。

那颗智齿长出来,催生出彼此的情意。

那场婚宴她留人在寝,他连夜离去,后三月不问音讯。若是不在乎,他不必走,她也不必刻意不闻不问。

那场刺杀,他们生离作死别。

他问薛九娘:“知道为何取名‘玉霄神殿’吗? ”

他说,“你别说话。”

他说,“对不起,我实在太想她了。”

他接过她敬的酒,不管有毒无毒,一饮而尽。

他在风雨坡保护她,在未央宫拥护她,在椒房殿里温暖她,试图一步步靠近她,让她可以依赖他,信任他。

他帮她戒了五石散,双目通红,额暴青筋,他说,“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