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陛下, 御史大夫求见。”
宣室殿中,江瞻云得黄门回禀时,将将遣退大将军赵辉和庐江长公主, 才拿起一个新鲜的贡梨下刀削皮。
手中刀顿了一瞬, 权当没听见。
她当没听见不要紧, 但黄门没有得令, 只好杵在原地。
“陛下, 御史大夫求见。”
不知过去多久,反正她手中的梨还剩最后一圈没削完,因通报手下一歪, 断了。
好不容易就能一次削完了!
她掀起眼皮看了眼传话的黄门。
小黄门当即跪了下去,连称“万死”。
文恬瞧她脸色,赶紧上去让两人退出殿外候着。
江瞻云削完梨, 将它扔在盘中,拭手后撑额在案,无声坐着。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只果肉玉白的梨上。再抬眸, 见外头林立的禁卫军, 今日执勤的校尉是薛垚。
“陛下, 御史大夫求见。”又来一个黄门。
“陛下, 您若是累了,不想接见, 臣去给您回了。”文恬给她添了盏茶。
“他这是求见吗?简直是催命!”江瞻云推开盏茶, 拾起那个梨咬了一口, “传他进来。”
“卿若为青州军务而来,便无需开口了。”江瞻云持刀片梨,抬眸看了他一眼。
“陛下既这般说,定是知道所决不妥。臣不明白, 您为何要择太常前往。”薛壑入殿就被堵话,心下顿起愠怒。
“你不明白,那满朝上下除你之外,还有人不明白吗?”
“自然不止臣一人。”薛壑道,“当时定下三套策略,臣便觉第三套不妥,温氏是有子弟从武,也确实有守青州城的经验。但陛下当知,那会是在承华年间,先帝远征匈奴,抽调各州精锐军推上前线,后调中央官员领兵甲赴各州填补空位以守城池、以安人心。说白了,温氏都不曾正面迎敌。所谓守城,实乃守的是战场大后方,连二线战场都算不上。而当下高句丽举兵来犯,乃兵临城下。城门一开,便是激战。如此局势,您怎能让毫无经验的温氏领兵呢?”
“要说行军打仗,步兵列阵,当年你领兵前往青州退敌时,也是没有经验的。朕若没有记错,在此之前你唯一的一次迎敌,是在益州巡防时于边境上发现了欲要犯境的羌族小股部队,以二十战百的战绩成功阻敌。你自幼饱读兵书,应该清楚这同两国数万兵甲交锋,压根算不上经验吧!”江瞻云话至此处,已经将梨片万摆在盘中,搁下短刀净手,“既如此,当年先帝敢用你,今日朕也敢用温颐。”
“比说所言自有道理。臣只是不明白,战争并非儿戏,陛下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何非要舍优择劣呢?哪怕您让大将军赵辉去,也无妨!”
“当年先帝难道没有更好的选择吗,又为何非要择你呢?”
这话入耳,薛壑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江瞻云,“陛下何意?您、这是两国交战,你为当年事同臣——”
“赌气”两个字被他咽回肚里。
她总不至于这般公私不分。
江瞻云回怼他的话已经滚到嘴边,然一想是自己的话累他想偏了,他至最后也收住了口,当下深吸了口气也不再生怒。只端着梨边吃边从案上起身,走下两重阶陛席地而坐,招手示意人上前。
“朕这样做自有朕的道理,你不明白就自己去想。你也说了,满朝文武多的是有不明白的,若个个像你这般,难不成要朕一遍遍去解释。君臣论政,尚书台审核过,朕印玺落下,就成了!”
她叉起一片梨,欲喂给跪在矮她两层阶陛上的人,想了想起身下去两层,与他同阶而坐,方将梨喂给他,“你说对吗?”
她说得当然有道理。
然而薛壑难免感到失落,他同泱泱群臣在她眼里原来并无区别,不值得她浪费唇舌、多作解释。
而他只是担心她,这才御极,若就在战事上出了纰漏,恐君威难立。让温颐领兵的消息出来,大司农封珩道是国库无忧,光禄勋许蕤当即赞成,这明显是几大家族已经连成一派。
她权衡利弊向形势低头,亦或者当真已经既往不咎,这些他都能理解。
可是温颐这般数年如一日地伪装自己、到如今能拿新政作交易的人,焉知内里败成什么样子。这样的人如何能领兵作战?
还是说,他们年少的情分,让她愿意相信他?又或者,是他惑了她?
薛壑望着她,看她伸手喂过来的梨。
区别是有的,偏爱也是有的,泱泱群臣能有几个人得她这样同阶而坐,亲自喂食。
他笑了笑,凑近身去,正欲开口,却见那人收回了冰叉,重新挑来一片给他。
这片不完整,边缘缺了块,又多出一点……仿若胭脂色。
他不自觉看向她唇瓣,看到她勾起的嘴角,飞扬的眼尾,秋水目漾出涟漪,眸光中是有青年低首,衔食入口。
“甜吗?”她又喂来一片。
他耳根红得滴血,轻轻点头。
不知用了多少,只知后来他从她手里接了盘和钗,由他喂给她。
这个晌午,日光温柔,他们共食了一个梨。
离开的时候,他终究没有忘记来时的目的,但没有同她再起争执,也不曾直言劝谏,只温言道,“若青州军务就此定下,臣亦不好再多言。臣尚有微薄经验,可奉于太常。只是太常近来诸事繁忙,想来臣未必约得到他,可否请陛下约一约。明日晚膳臣在向煦台宴请他,望陛下也能赏光。
江瞻云看了他片刻,笑道,“还有甚需要朕做的吗?”
“先前臣奉给陛下一张太常笔迹的书纸,请陛下还给臣。”
江瞻云起身转来大案前,从一个匣中取出回来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他,“朕也有话要同你说,你记住,这是朕最后一次容你,无召而论军务。你要记得你的身份,御史大夫是不涉军|政的。”
“除非朕要你出征。”她笑了笑,伸手将纸张递给他。
“臣谢主隆恩,谨遵陛下之意。”
*
翌日酉时正,天子与太常同出宫门,来向煦台赴宴。
晚宴设在琼瑛殿,江瞻云居中独坐,薛壑东道主坐东面西,温颐坐西面东。酒未过三巡,江瞻云道是近日事多劳烦,要回宫去。
薛壑玩笑道,“陛下若醉了,宿在向煦台即可,本就是您的下榻地。”
江瞻云哼声挑眉,“少时朕欲住此地,你不让,于是太常把朕接了回去。现在倒知道留人了?”
一句话,把两个青年都说红了脸。
“你们喝你们的,朕先回宫了。”江瞻云按下两人,“不必送了,留着时辰好好说说话吧。”
“年少好时光,朕是当真怀念。”
銮驾已经离开,唯有她最后的话语回荡在殿门闭合的琼瑛殿。
“陛下同我说,十三郎有经验相授,我洗耳恭听。”温颐尚是和煦模样,唤薛壑亦是旧时称呼,言笑晏晏。近来可谓人逢喜事,琉璃灯下愈发丰神俊朗。
“经验都在这处,你看看。”薛壑从案上拿起一卷书简,送来温颐案上,当着他的面一点点展开。
那张黏于上头的纸张便也慢慢映入温颐眼中,见他神色变了,薛壑遂一把卷起,回来座上,“如此熟悉的字迹,想来你不必看全也当知晓内容几何。”
彭、杨二人之死,温颐自比任何人都清楚。虽然杀他们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杀了死无对证,谁也奈何不了他。
但如今薛壑手中之物,俨然铁证。
“你竟然留着此物,不呈给陛下却先来给我看——”温颐笑了笑,将酒饮下,“说吧,什么条件?”
薛壑后面是一架通天彻底的座屏,将大殿划分两间,寻常都是更衣休憩所用。
对于温颐种种行径的惊讶和失望,他已经历过,这会平和许多,只淡淡开口,“是何条件且放一放,一点好奇心作祟,我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话问的——”温颐目光落在书简上,“你这等东西都能想到,寻到,自然也能想明白,我从未用过五石散。既然没有用过,那便是在你听闻我用的时候,就开始了。”
“所以是在伪朝元年,她遇刺之后的第七个月,我回来长安时,你就上了你大父的船,背叛她的国家?”虽之前也基本确定,然从温颐口中闻来,薛壑还是止不住怒气,“你八岁就遇见她了,一起长大,整整十二年,却在她死后不到半年就背叛了她!她从没亏待过你,你是怎么忍心的?”
“我怎么忍心的?”温颐吐出一口浊气,灌下一盏酒,喃喃道,“我怎么忍心的?”
“我不忍心,我怎么可能忍心,你也说了,我八岁就遇见她了,我们在一起十二年,我怎么可能忍心?”他双目通红,直直盯着薛壑,“但我受不了!”
“我初遇她的时候,她还是七公主,我很喜欢她,她和我在一起也很开心。大父说,若当真喜欢可以去求陛下赐婚。以温门的地位权势,尚公主也是匹配的。我高兴了好久,她也说挺好的。她说挺好,那就是愿意嫁给我,对不对?”
念及还未沾染血腥的年月,温颐眼中水雾晕染,经琉璃灯照过,暖暖融融。担得起一句“君子如玉”。
“可是还没等大父去求,就变天了,她就被莫名其妙地立为了皇太女。她做了储君,就得和你成婚,不仅要和你成婚,还多出许多荒唐的权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纳宠,上林苑的内侍一个接一个地入长杨宫,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但她就像没心的一样,谁顺着她,她就能对他笑,对他好,和他一起玩乐……我没办法,为了她的笑,为了她的好,为了她愿意同我一起玩乐,我就只能顺她心意,给她送去一个个内侍,换得她一声‘师兄真好’,一声“孤最喜欢师兄”……鬼知道,我有多恨,我恨不得弄死他们!”
他眼中水气成冰,咬牙颤声,一拳砸在案上。
“这样看来,卢瑛一行被锁入明光殿也是你的手笔?”薛壑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忽就想到一些更令人发指的事,握在酒盏上的指腹发白,“你如此心态,柳庄亭的那场刺杀也是出自你的手?你不是在她死后七个月背叛她的,你是、是从一开始就算计了她?”
“是我!”温颐认得干脆,嗤笑道,“但不能完全怪我,谁让你走了呢?你若在,明烨哪能那般轻易得手?”
“你想尚主,成为她的夫婿,但这个位置被我占了。你该恨我才是,你该针对的人是我!箭那样利,毒那样深,泾河水那样凉,你为什么不针对我?你口口声声爱她,却把她伤成那样!”
是薛壑不曾想到,亦无法理解的真相,令他浑身气血直涌,生生捏碎了酒盏,整个人豁然站起。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温颐亦起身,丝毫无惧他,“可是杀了你有什么用?益州还会送人过来,我得灭了整个薛氏才行。所以你不是根源所在,根本原因是她做了储君,是她会成为未来的天子,是阴阳颠倒了。实话告诉你,即便是在夏苗当日,我都还在犹豫,毒箭冷水,如你所言,我也不舍侵她身!她、她还送我鹤字簪,说没有忘记我的加冠礼,只是太忙了,如今补给我,她亲手绘的图,我好高兴……所以那日我一次次地劝她,劝她午后不要去主持夏苗了,可是、可是……”
温颐似陷入了回忆中,眉宇浮上一层羞耻色,面目逐渐扭曲,阖眼叹声,“可是她让我陪寝,本是殊荣,我当然愿意陪她。可偏偏又有那狗屁规矩,说什么内侍陪寝,夜不得过一个时辰,日不得过半个时辰。她睡着,我好心陪她,宫人却道时辰至把我叫了出去。”
话至此处,温颐再难压制情绪,眼中冰裂火起,怒目扬声,“还有她及笄礼上,我饮了你那盏酒去陪她,结果我需要再饮一盏避子汤才能近她身……太荒谬了,怎会如此荒谬!”
“那时,我就在想,如果她不是储君,你们这些人自然就不存在了,这样的规矩也无需存在了。我要她的身边再没旁的男人,就只剩我一个人。不,不对,应该说,她就只属于我一个人。我爱她,我可以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不是她高高在上光芒万丈地普照世人,我只得一缕微光!甚至我要排着队,去等她赠与!何其荒谬!”
温颐额角青筋爆出,声音在殿中回想,回殿烛火摇曳,光浮在他曾经白皙清俊的面上,似一张戴了多年、今朝欲碎未碎的面具。
“你懂吗?你懂我说的吗?爱情是不能分享的,但凡你真的爱一个人,根本无法容忍她的眼里有旁人一丝一毫!”温颐和缓了声色,望向薛壑,眼中满是蔑视,“你不懂,因为你不喜欢她,你没有尝过情滋味。所以她要下榻向煦台的时候,你那样不解风情把她赶走,而我那样喜欢她,却只能接手被你赶走后赌气的她;再譬如你不在乎先帝赐的那盏酒,又或者你无所谓那盏酒。因为没了那盏酒,你还会有合卺酒。而我,我又只能喝你不要的。你不需要去爱,懂爱,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我永生难以企及的东西。我确实应该恨你,可是恨你无用。还不如最恨她,明明你如此态度,她却那样喜欢你。夏苗晌午宴饮,她看着我,喊“薛御河”,多么讽刺……那天,点点滴滴凑在一起,我只能那样做,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她落入泾河,被水冲出镐郢县,我就会带她回家,锁入笼中,从此只属于我一个人……”
“你混账!你被她的光芒吸引却又不许她发光,妄图折断她的羽翼做你笼中雀。你说这是爱?这不过是你的占有欲罢了,你也配说爱!”
温颐的话终是刺激了薛壑,尤其是他说她在夏苗的宴饮中喊他名讳。是他从未在她口中听到的“薛御河”三个字,在此时此刻萦绕耳际。
薛御河!
薛御河!
击碎他理智,激涌起他情思。
他踢开桌案,一拳挥过去,“谁不懂爱?谁不嫉妒?我也嫉妒,也怨恨,我忍受不了她身边那样多的人,所以我离开,我远走长安,竟是给了你这样的豺狼伤她害他的机会,你爱她怎么舍得伤她,你还是不是个人?”
动静太大,温颐的人在外头拼命敲门。
薛壑听不到门声,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
她在喊他。
薛御河!
薛御河!
“你要设宴,要宴饮,朕都许你。但你记朕一句话,当下不许碰温颐!”这是昨日他离宫时,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薛壑余光瞥过屏风,终于没再动手,只将他衣襟理正,“今日宴结束,太常好走!”
温颐起身,理衣正冠,回来案前饮了一盏酒,“我当然会好走,你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薛壑蹙了蹙眉,见他目光也凝在那座屏风上,顿时心下一紧,开殿门转去隔壁,“陛下呢?陛下何时走的?”他斥问门边守卫。
然守卫回道,“陛下从正殿出来就走了。”
“她没有回来吗?”薛壑急道,明明他们约好的。
“十三郎——”温颐从殿内出来,抹去唇边血迹,再次唤起这个称呼,“这会知道为何,方才我会倾数告知了吧?来时陛下说了,她不会久留。”
“ 陛下不在,我何惧也。”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薛壑,伸手拍在他肩膀,“我知道你打算让陛下知晓我真容,从而放弃让我领兵增援青州的事宜。但你难道真的看不清局势吗,陛下不想追究过往,因为涉及太多人,她一下损失不起这么多官员;二则此番点将出征,她不用你,也不用大将军,却独独用我,倒也不是多么看重我,实乃……她需要制衡。”
“十三郎,收一收年少的执拗。我以前做的是不对,伤到了陛下,所以以后我会好好补偿她。我退一步,不计较了;你也退一步,别再咄咄逼人了。”
温颐捏了捏他肩膀,满目春风走入夜色中,走出向煦台。
天上苍云翻滚,夜间起了浓雾,薛壑在廊下站了许久,眺望未央宫,迷糊看不清她轮廓。
只有夜风吹来,他恍惚闻她声音。
“薛御河。”
第52章
浓云遮月, 夜雾笼罩尚书府。
温颐归来寝屋中,医官正在给他嘴角面颊上药。薛壑那一拳挥得厉害,令他面颊很快肿起, 下颌一片淤青, 医官道需要养伤七八日才会退去。
他也没有生气, 反而还笑了笑。
时值侍从来报, 温松要见他。
他一点笑僵在面上, 顿了顿理衣正冠前往。
温松正在书房点蜡。
入门一侧置有一架三足铜雁灯台,高约半丈,以展翅的雁身为台, 从雁首到尾有一丈半长。灯分两层,略微低下正欲扑闪高飞的双翅为首层,高抬昂首的雁身为第二层, 可点灯盏上百,照夜如昼。
此乃御赐之物,承华廿五年, 温松兼任太女太傅。储君拜师礼上, 先帝赠与, 储君首点灯。
温颐穿园过廊而来, 染了一身寒意,扣门入内, 风随人进, 雁首灯盏轻晃, 转瞬灭了。
雁首的这盏灯设计别致,说是在雁首,实乃做了雁眼。原是雁头中空,颅顶掀开置灯碗, 点火取光,雁眼亮,雁活如飞。
因灯碗中藏,四下避风,寻常鲜少会灭。
这一刻,温松先反应过来,目光落在熄灭的雁首上,许是因殿门大开,风扑得有些厉害,雁首连着颈羽的几盏灯也接连灭了。
屋中一下黯淡了许多。
“孙儿来。”温颐打破沉寂,走去雁尾从温松手中接过长烛,回来将雁眼点亮,“这本就要燃到头,大父该先续这处的。”
“若无风入,足矣撑到我过来。”
“凡事总有万一。”温颐换好灯油,雁首的那盏角度特殊,并不好点,他摆弄了好一会,才堪堪点燃,“这么晚,大父怎么还不歇息,传孙儿过来可有要事交代?”
“这么晚,你还回这处府邸,我自然不敢休息。”温松看着他退身续点颈羽上的灯盏,却慕然一僵,没了动作,望过去,竟是雁首的灯盏又灭了。
温颐不自觉侧首看他,又很快避过,没有去管,只将雁身上已经添油的十余盏依次点上,到最后一盏点完,正好站在了温松身侧。
“去把门关了。”温松从他手中拿回长烛,走到雁首,重新点灯。
殿门合上,摇曳的火苗燃直,总算将灯火续上。
“孙儿扰到大父了。”温颐随温松在右侧席案坐下,“孙儿是有事寻大父,但也不急于一时,明日也可。”
距离近了,温松看清他微微肿起带着淤青的面庞。当今世上,能将他打成这样且能让他咽下气焰不声张的人并不多。
“宣室殿传出消息,由你领兵支援青州,你怎么说?”
“这是陛下对孙儿的信任与栽培,亦是我温门报效君主社稷的时候,孙儿没有推却的道理。”
“陛下的信任与栽培?”温松笑了笑,“你信吗?没有人反对?”
温颐也随他笑,“当下局势,大父当比孙儿清楚,陛下用我不足为奇。至于信任嘛,今日之后,孙儿信任她之信任。”
三足雁灯台上烛火灿灿,温颐向温松完整地讲完了这晚之事,伸手摸过隐隐作痛的面颊,眼中却全是欢色和得意,只重复道,“陛下她早早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听。”
温松看着他,眼中多有自责悔意,“陛下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教她识局,论政,看人,观心,她之种种都在她诸师兄之上。倒不是我偏心,自然的,偏心也正常,但实乃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她十岁拜我为师,同你师兄妹相称,说实话你不过是旁听,我不曾认真教授过你什么。”
“大父之学识,旁听也足矣让人受益匪浅,何论我旁听的还是您对储君教授的课程,已是收获良多。”温颐将温松神色尽收眼底,谦逊道,“大父不必自责,更无需懊恼,孙儿很感激您。”
“我就说我没有教好你。”温松叹道,“我是后悔将你带在了身边,让你痴她慕她,迷途不知返。”
温颐的笑淡去些,垂眸半晌,“大父更无需作此想,我与殿下先于她拜师之前相遇,纵是没有后来,我也早已动心起念,志在必得。”
温松看着他摇头,终是忍不住道,“你真的看得懂她吗?”
“她如今不是七公主,亦非皇太女,是一个从地狱爬回御座的君主。”
温颐认真听着,绕出席案,跪来温松身侧,“大父,孙儿知道您的顾虑,也知道您最在意的是温门百年的清流名声。自高祖起,九卿之首的太常位就一直为我们温氏所有;曾祖更是第一个主持新政的太常,自她起新政和选拔新政的抱素楼也一直在我们手中。我们为国举才,成为天下学子的标杆和信仰。标杆不能倒,信仰不能塌,抱素楼从苏氏转到温氏手中,更不能再染半点污垢。孙儿都明白的。”
“孙儿也不曾盲目亲信陛下的宽容谅解,实乃——”他抬眸望向温松,他今天回来,确实有事寻他,有事要说。
一件他思虑许久、不得不说的事。
温松这晚始平静祥和地看他,这数年里的恼怒、自责、愧悔、无奈、沦陷仿若终于被岁月磨尽,磨得只剩“接受”。
“你说,实乃什么。”
温颐炽热眼中还有一点不曾泯灭的迟疑,随他此刻一阖眼,一睁眸,终于消失殆尽,“ 实乃陛下与我言——‘你是你,老师是老师,朕能分得清’。”
【你是你,老师是老师,朕能分得清。】
温松将这话一字一句读来,“你作何解?”
温颐撑足勇气,直面温松,“大父做的事,与孙儿无关。孙儿多年来,彷徨无措,忠孝两全。”
确实,储君遇刺之事,若罪在温氏,普天之下,头一个被怀疑的当是太子太傅尚书令温松,如果他的孙儿也与之同流了,世人也只会觉得是被祖父迫着上的船。谁会想到,真相实则相反,乃弱冠之年有着谦谦公子美名的少年先斩后奏,逼着祖父站队。
温松没有动怒,没有斥责子孙不孝,只端起盏茶饮了一口,“所以,你意欲何为?”
最难的话已经吐出,温颐也不再犹豫,索性直言道,“孙儿今日回来,是求大父两件事。一,请大父向陛下交还尚书令一职,乞骸骨归乡;二,在您离朝前,请大父为孙儿求个恩典,向陛下请婚。”
“大父放心,我知道侍奉女君者,从文不从武。是故待我出征回来,我自交出兵权,安心从文。另外我知道先帝征伐匈奴年间,您曾安排族部分族中子弟弃笔从戎,此番我会带他们一同出征。如此即便届时我不再涉及军务,但温氏子弟依旧享有军功,亦是我温门的荣光。大父曾经‘出将入相’的夙愿,孙儿会替您周全!”
温颐话毕,恭敬向尊长深叩首。
姿态端正,礼仪周全,伏拜在地,无令没有自起。
温松又笑了,花白的两鬓在琉璃灯下泛出雪色银光。他将案上烛火挪近些,伸手抬起孙儿下颌,一时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他。
“大父,这是当下重得陛下信赖、保住温门最好的办法。”温颐有些着急,“孙儿不孝,当年一念之差致今日局面。但孙儿不悔,若不是那么一点意外,陛下如今便已经常伴我身边。只要有她,什么权势地位,名声名望,我都可以不要。但偏偏差了那么一点……”
他在温松掌心也不挣扎,眉间带忧,赤心展现,“孙儿错了,愿用余生弥补。”
“你急甚?陛下比你沉稳多了。”温松略显毛糙的掌心抚着他下巴,苍老的面庞上笑意爬进皱纹里,“你想得很周全。相比你旭日东升,霞光四射,大父老了,日薄西山。这温氏满门,确实需要一位新的家主。而你,看起来很合适。”
“孙儿至此半生,皆由大父抚养教导,来日岁月,亦不会给大父给温门蒙羞。大父安心即可!”温颐说完这话,兀自起身,脱离温松掌心。
他站着,温松坐着,两厢四目相对,孙儿已经比祖父高。他居高临下俯瞰,需要祖父仰视他。
*
相比尚书府中,在融融烛光、祖孙温言里,完成了一场权力的交接。御史府中可谓争执不断,性急如薛七郎薛墨,已经拍掌在案。
这日是三月廿六,距离宣室殿初议由温颐领兵支援青州的消息传出已过去四日。而在昨日上午的最后一次商讨中,天子拍案定下,即由温颐领兵,赵辉为参将,领兵五万奔赴青州。今日尚书台审核过,明文昭告,绶印统帅。当下粮草已行,温颐出了宣室殿后已经携印奔赴城郊大营点兵。
“我以为初议提名温氏,是陛下给他们面子,谋以后用。这天子宠信谁,我们自然管不着。但没有拿战事作陪,给他筑金身的。我看啊,到底是个女子,感情用事,担不得大事!”
“老七!”
“七郎!”
薛均和薛允先后出声呵他,薛允肃然道,“不得妄议君上。”
“七哥慎言。”薛八郎薛垚与之是同胞兄弟,接话道,“不过七哥说得在理,陛下这事办得实在不妥。打仗并非儿戏,我们是否备个后手?”
“后手?”薛允闻来更惊,“你的是意思——”
“叔父直言便是,八弟就是您想的这个意思,我也同意!调益州军备战。事关社稷黎民,岂容陛下如此胡闹!”薛墨又是一拳击案,刺人耳膜,转首又催道,“十三郎,你说句话!”
薛壑坐在正座,抬眸不疾不徐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赞同!”薛均当即反对,“无令而调兵,行同谋逆。虽然我族有训,民唯邦本,本固邦宁,凡利于民而周于事,不必法古不必循旧。乃视之民贵君轻。但当今天子,还不至于处在百姓对立面,再者大将军赵辉也去了,他经验丰富,不会由着温颐乱来。”
“其实温太常也算的上文韬武略,我们不妨一看。”这会开口的是薛十六郎。
他同温颐胞妹温四娘两厢欢喜,无论是薛均还是薛壑都劝之不得。即便薛壑清楚告知,当年储君遇刺,温门脱不得干系,然他亦只道,“四娘嫁给我,便是入我薛门。即便温氏当真不清白,也扯不上一个外嫁女。我要定她了。”
长兄薛均拗不过他,只好随他。
然他这话也给了他们提醒,实乃另一桩婚事,是薛七娘和温颐堂兄温九郎的。若是温氏女嫁来薛氏尚且好说,那一旦温门出事,薛七娘岂非狼入虎口。薛均思及此处,当下断了胞妹的婚配。因其不肯,还是薛壑出了个主意,在某次温九郎上门探访时,让人暗中给女郎下了些药,买通大夫说她有疾,底子薄弱,后嗣艰难。如此温九郎回去便退了婚。只是薛七娘连番遭婚退,大受打击,至今缠绵病榻。
薛十六郎此刻说这话,一是因未婚妻之故爱屋及乌;二来颇有些怨言,此番出征的诸将中,温氏长辈有二人,同辈有四人,温九郎也在其中。
薛十六郎羡慕其能上战场,又感慨胞妹错失英勇郎君。
“十三郎——”薛允又唤了他一声。
薛壑这日至今没说一句话。无论是薛墨的意思还是薛均的意思,自廿二晚宴后,他就已经在脑海中挣扎许久。
但挣扎得再久,事关作战,他都不可能拖这么多天拿不定主意。任由宣室殿二议,尚书台下召,自己无动于衷。
不过是在当夜便拿定了主意,相信她。
她能在夏苗的刺杀中活下来,能将他控股作棋踩着他回来未央宫,就绝非等闲。他有很多事依旧想不清,看她如雾里看花。
但有一桩事,看清了,也确定了。
——自己不比温颐差。
只看她归来时,择他而不择温颐,便很好地佐证了他的想法。
既然他胜过温颐尚且是她掌中棋,温颐又凭何比他尊贵!
他今日久不出声,实乃被薛墨堵了一下。
薛墨怒中失礼,拍掌捶案,理智上他理解他的焦急,但心绪本能地不满,尤觉冒犯。他为一族之主,尚且在高台坐着,族人便当面指手画脚。
那当日薛墨在未央宫前殿的场地上,无令而射杀逆贼,情理上他自是大功一件,她也确实给了封赏。但她为一国之主,是不是……
朗朗晴天,暖阳如碎金,薛壑还未往深处细想,已经生出一层冷汗。
*
四月初一,天子携三公九卿前往城郊大营犒军,鼓舞士气。
当日不曾回宫,夜宿营中。
是夜,温颐奉召入营,行礼问安。
江瞻云一时没有让他起身,隔着大案与他说话,“你大父前些日子寻过朕,旁的没说什么,就说自个老了,向朕乞骸骨。说独独放不下你,你今岁二十有六,仍是孑然一身。朕懂他的意思,今日与你说一声,安心去,好生归来。且让你大父喝上你的喜酒,再放心养老。”
“臣的喜酒?”温颐双目灼灼望向座上人。
“朕若没记错,九年前,朕及笄礼上,你就是朕的人。”江瞻云绕案转出,终于再次向他伸出手,“但你只能从章城门进,或者容朕想想,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即便不是朱雀门,也足够慰你多年情意和此番艰辛。”
“臣不争朱雀门,唯愿与陛下情如往昔,共渡来日。”
他搭上江瞻云掌心,握她五指起身,闻她道,“所以,要平安回来。”
有一瞬,他有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当然会平安回来。
她已经叮嘱过他,此去青州,军务多由大将军赵辉决定,不要贸然奔赴前线厮杀,原是还有旁的重要事宜要他去处理。但兵甲由他所领,赵辉的功绩自然算他身上。恨不得只出力不领功,免朕疑心,让朕放心。所以你也放心。”
然而这晚,这初上战场的一晚,除了见她,他还是忍不住去见了随君而来的大父。
毕竟,他成全了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然待温松开口,温颐又叹,不如不见。
因为温松说,“你此去若是战死沙场,定是你此生最好的结局。”
温颐没有回他,在良久静默后,拂袖离开。
翌日,四月初二,大军出发。
城郊官道上,天子在前,百官随后,敬酒送行。
赵辉饮酒毕,先行上马点兵,留温颐同天子叙话。
“陛下,臣要走了,不能误了时辰。”
江瞻云颔首,“只是忽想起一事,问一问你。”
“陛下请说。”
“那年你及冠,朕送你一枚鹤字簪,可有随身携带?”
温颐颔首,“多年来,片刻不曾离身。只是今日戎装在身,臣将它封于锦盒,同虎符印章收在一起了。”
“去取。”
温颐蹙眉不解,然闻后话,当下命侍从赶紧奉来。
江瞻云说,“朕为你保管,待你归来,朕为你束发佩簪。”
“臣不胜惶恐。”温颐双手托簪,奉于君前。
“启程吧。”江瞻云接过,垂眸细看,眉眼含笑,拢簪于手中,负手于身后,目送大军远去。
许久转身上辇,四月阳光抚照玉面,明眸如水,笑靥惊鸿,一枚金簪在她指尖把玩旋转,是个人都能看出圣心愉悦。
天子心情畅快,百官无不欢颜,偏置于百官最前排的御史大夫莫名其妙阴沉着一张脸。
第53章
神爵元年四月, 温颐领军五万奔赴青州以抗高句丽。朝中有战事,作为最高军事长官的太尉和掌管钱谷的大司农两处自然是最忙的。
大司农处原从去岁腊月就开始忙碌,起初自是为这桩战事, 但彼时天子下召乃以徐州军增援, 幽、冀两州拨粮, 是故大司农处所行只需下令传达, 再派座下长史配合三地刺史行监察之举即可。事宜不多不繁, 但逢新帝继位,九卿需上报各府衙公务,尤其是大司农处, 事关国之财政,乃重中之重。
这项公务,原本于封珩而言驾轻就熟, 但彼时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当年新帝还是皇太女时,及笄之年便已经涉|政尚书台,十六岁初识军务, 十七岁军、政两处都熟悉后, 先帝让她开始了解财政, 国之钱谷从何而来, 用之何处,该如何节流如何开源, 她在大司农府小半年, 将基础事宜熟悉个了遍。亦是从这年初夏, 朝中贪污案正式交于她手中。翌年承华三十三年六月,历经一年有余,她在昆明池上设计青州军,同五位辅臣交谈贪污案结果……这就意味着当今天子懂财政, 知贪污。而伪朝五年除了两次洪灾外,并没有发生其他世人瞩目的大事,也就是说国库的收支同皇太女执政时期并无改变,是故当下财政有多少是正常的,他报上去的数字出入多少是合理的 ,天子心中明镜一样。
先帝年间近二十载四征匈奴,至承华三十三年国库几乎见底,结余仅不到十亿钱。
伪朝五载,幸得薛壑执掌御史台,于每岁年终协理大司农府盘拨钱谷,三年开始更是按季监察税收、田赋等,才使明氏和杨羽一行的青州将领不敢过渡贪污。如此五年下来,国库尚有富余十亿钱。
加之明氏倒台,三千卫查抄武安侯夫人母族和杨羽诸人三族,共计五亿钱。
国库共计二十五亿钱,合一百万斤金。
二十五亿钱 ,这个数字显然是不合理的。
细算,实乃伪朝三年开始,因御史台强势介入方使贼人收敛,也就是伪朝五年的总收入十中七八都来源后三年。如此计算,这五年至少有十五亿钱方算合理。
足足少了五亿,乃国库总计的十中之二,这笔银子若不收回,御座之上的君主当夜不能寝,食不知味。
是故,在上报之初,他曾寻了光禄勋许蕤、右扶风孙篷、左冯翊钟毓三人,商量是否将自己不正当所得缴入库中。
此议出口就被拒。
后来又因在温颐处吃了定心丸,诸人便更没这等心思了。
如此,上报天子,国库结余二十五亿钱。
而如今四个月过去,又进入战时状态,大司农处根据大将军府的作战方案,首批支出一亿钱,备五千万钱以后用,合六万斤金。
这日,已经是五月下旬。
晌午朝中接到八百里加急,大军行军三十二日,于五月初五抵达青州城。
当夜先锋五千人突袭高句丽屯兵于城下的三万兵甲,火烧连营。剩下兵甲两万阻敌以防增援,剩两万五入青州城。城外一夜激战,斩首一万二,驱敌兵于城池五十里外。于信使返京之际,大将军温颐、参将赵辉两人领军四万七千八百九十人,皆已入驻青州城,排兵布阵,以备来日大战。
出师大捷,理当庆贺。
但也有代价,信使共送回两封信。第二封所言五千先锋,皆为骑兵,共亡两千有余,其中更有三百重装铁骑,人马俱亡。
骑兵已是珍贵,重装铁骑更是以一抵十,培养所需乃寻常兵甲数十倍矣。
战争一开,本就是钱如尘土,命似草芥。
大司农处接讯,要计算预备的一是当下战亡抚恤金,二是根据已经呈现的军队日消耗详化支出。
一番推算后,若按照初时计算,半年退敌,显然已经超支。
卷宗上呈天子。
翌日宣室殿论政。
当下没有立太尉,则有庐江长公主暂代大将军位,统领原大将军府留守的参将和军师祭酒共同商讨。
显然因为支援错过了四个月,这场战役同五年前薛壑奔赴青州退敌,已经无法比较,当年的战役也没法再做参考。
实乃错失战机,枉费经验。
“高句丽去岁十一月来犯,按照军报所载,不过一万兵甲,显然是预备入冬抢掠一通,当即撤去的。若彼时强兵支援,一鼓作气,此役至今十中八|九已经结束,何至于拖成如此战线。先损州城,又耗钱粮。”一初时就反对不派中央军的军师祭酒这会终于忍不住开口。
“确实如此。”另一位军事祭酒亦是不满,看着长案上的沙盘图,目光从青州城门外,到两侧山地,依次扫过,“就是这四月时间,容得高句丽将兵甲推上来,从一万到三万,到七万,现在闻已经有八万兵甲,扬言要吞下青州城。所以战机当真稍纵即逝!”
“当下作战方案自然还是紧着大将军处,他们在前线,熟悉战势。我们在后方,且以提供保障为主。”参将中一人开口,比两位军师祭酒神色平和些,“只是有一处还需要陛下追令,望温将军决策时多请问于赵将军,当下人马钱财耗下去,朝中虽无需他们节省,但也不可浪费。”
这话相比前头直指天子决策不当,乃迂回指责天子用人也不当。
江瞻云坐在正座,认真听着,也不说话,唯左右尚书郎记录议会内容。庐江坐在她右手第一位,转头看了她一眼,回首道,“还有哪位大人有旁得看法。”
当下祭酒八人,参军十二人,彼此眼风扫过,最后各自摇首。庐江遂又命大司农封珩及坐下功曹商讨,半个时辰后,宣室殿散会。
群臣三三两两离开。
江瞻云翻阅尚书郎的记录,边阅边道,“周勤、凌昭、徐赫这三人朕若没记错,都是承华廿前的老臣了,在位至今十七八年载,还能说这般车咕噜没用的话,要么是没脑子思考尸位素餐,要么是脑子思考太过原是想明白的,但不乐意朕主政顺遂,挑着机会就要提点一番。”
江瞻云合上卷宗,“待赵辉回来,让他寻个理由,谴他们提前养老归故里,明岁不要出现未央宫了。”
“臣记下了。”庐江颔首应是。
“不过这钱谷……”江瞻云叹了口气,不当家不知油米贵。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背,转过屏风坐来书案前削梨。如今她削梨的手艺已经很娴熟,随便入刀便可从头到尾成串不断,今日约莫为钱粮烦心,一刀下去勾起厚厚一块皮肉,弃之不舍,连皮带肉吃了。
“哎——”庐江陪侍在一边,望之惊道。
“当日封珩上报的财政就是有问题的,算上他们这一行人贪去的数额,至少昧了十亿钱,占了国库的十中之三,这笔钱不回来,朕寝食难安。”江瞻云这日的梨没削好,中间断了几次不说,还留皮于肉上,最后自己切片吃了。
“不急,反正哪些人我们基本都知道,慢慢来。”
“怕就怕有些人要钱不要命,孙、钟之流实在难说,得想想法子找找他们的弱点!封珩说当下预估超出两千万钱……”漱口净手,撑额在案,江瞻云目光越过窗牖看外头漫天日光倾泻,“要是这会天上能掉下一笔银子就好了!”
六日后,天上果然掉下来一批银钱,足有一万斤金,即两千五百万钱。
乃廷尉来禀,说是晨起府衙侍卫发现,数十个箱子横陈在廷尉府前,后在为首的一个箱子上面发现竹简留言,道是司州各郡商贾自发捐献,为国分忧。
江瞻闻此消息,自是大喜。
彼时,正值她在宣室殿听一干五经博士汇报新政高中的学子。此番乃百中取三,八百石京官三人,四百石京官十二人,两百石地方官二十四人,预备官员四十八人。其中预备官员的人数比往年多了两成,实乃这批学子确实素养甚好,商讨后江瞻云破格多留十人。
当下可谓双喜临门。
这日殿中陪侍的是文恬,见江瞻云心情大好,又值到了午膳时辰,遂上前添茶提醒,“陛下,昨日您应了益州侯夫人的帖子,要去向煦台赴宴的。这还有不足两刻钟就是宴请的时辰了,您更衣理妆启程吧。”
江瞻云闻言打了个激灵,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然这处同五经博士的商讨还未结束,常乐天尚候在殿外等她接见,黄门一盏茶前刚刚去传封珩过来议事。
“陛下——”文恬又唤了一句。
没得她应,只见她对着五经博士道,“……你继续说。”
薛壑母亲孔氏,乃四月底到的长安,住在向煦台已有一月。除了接风当日见过江瞻云,后来再未见过。
自然的,得君亲迎,已是天恩。
当下朝事繁多,江瞻云不可能时时作陪,也没有时时作陪的道理。但应而不来,难免失礼。
“阿母莫等了,且拣些陛下喜欢的,着人送入宫去便罢。”薛壑这日原本与一同前来的几个姨母表兄弟在城郊打猎,这会才被红缨唤回,方知晓孔氏约了江瞻云,一时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想了这择中的法子。
既全了阿母的用心,又不至于让江瞻云为难。
却不料孔氏剜他一眼,“送去也成,但你没腿吗,要着人送去?知道的说你有孝心陪母共膳,分不开身。不知道的以为你阿母拿乔,霸着你不许你陪陛下。”
“阿母说甚?”薛壑哭笑不得。
“我说甚?我说你不对劲。”孔氏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儿子,“ 陛下是忙,也没有扔下国事单论私情的道理。但你是木头吗?陛下忙,你不会给她分忧吗?她不传你,你不会主动进宫请安吗?她也没说不要你呀,我闻鹤堂纳了不少人,但皇夫位依旧空空,你到底在想甚?红缨说你明明二月里都在宫中过夜了,这怎么又退回来了?你是往回活的吗?”
“三月、四月、五月……”孔氏掰着手指头,眼中一亮,似想到些什么,“这马上六月了,陛下不搭理你未必是国事繁忙,许是情绪不好。”
“情绪不好?”薛壑不明所以。
“妇人怀孕之初情绪最易波动,这种时候,最需要男人主动陪伴。”孔氏嫌弃地戳了他一脑门,“你啊!”
说着急急回身让人将膳食收入锦盒,“杵这作甚,你去备车啊!你陪我一同去看陛下,不能让她来回走。我也是,怎么这会才想到这处!”
薛壑闻母亲说得愈发不像样子,当下去拦,又闻滴漏声响,乃距离午膳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时辰,知她不可能再过来,“不是,阿母,陛下她不会……”
话未来得及脱口,被黄门一声尖利的通传打断。
“陛下驾到。”——
作者有话说:来啦,本章有红包
第54章
“夫人请起。”
銮驾停在府门外, 黄门收起五明扇,宫人分列引道,江瞻云从御辇上下来, 对候在门边行礼的母子二人虚扶了一把。
薛壑似有些晃神, 在銮驾上多留了一瞬, 被孔氏拽了下袖子。
江瞻云踏入府门, 孔氏和薛壑理当让道。薛壑随在孔氏身侧, 正欲同她一顺往左手让去。如此伴君同行,孔氏和江瞻云在中间,左右两边是薛壑以子奉母, 文恬以奴侍主,再合理不过的站位。
不料孔氏不动声色地拂开他搀扶的手,略快让过, 一人往君主身侧随候。如宫人引道般,一人一边,空出中道给君者。
乍看也于礼相符。
细看却十分不妥。
实乃这会薛壑来至右边, 孔氏分去左处, 居中的尊者成江瞻云和文恬。
文恬久在宫闱, 当即欲退后一步, 让三人同行。但江瞻云手搭她腕间,她没有挣脱的道理, 一时以为少主未注意这处礼节, 正要提醒, 却闻江瞻云开了口。
“让夫人久等了。 ”她的手从文恬腕间松开,温声道,“去侍奉夫人。”
“陛下这话折煞妾了。”孔氏也不推拒,搭上文恬手腕, 目光扫过薛壑,“十三郎,你扶好陛下。”
薛壑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母亲,上来填补文恬的位置,将手伸过去。
“是让你搀扶陛下。”孔氏白了他一眼,对江瞻云道,“十三郎做事有不妥帖的地方,陛下尽可调教。”
薛壑眉宇蹙起,当下没有改变动作。
“快些!”孔氏嗔道,“陛下瞧他这副傻样!”
江瞻云没有说话,勾唇笑了笑,原本已经伸过去掌心向下欲搭上薛壑腕间的手在此时翻了个面,微微往近身处收回,然后又向他挪过一点。
薛壑的目光随她手动,手停目定,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她眼中带笑,如新月弯下,“夫人的话,难道你不听?”
薛壑也笑了笑,上前半步托住她小臂。
仲夏日,衣衫单薄。
江瞻云穿了一身绯赤双色薄纱留仙裙,广袖半截从臂弯垂落,伸出的小臂上素纱贴肤,薄如蝉翼。
薛壑的手饶是尽力托着她手肘,但也不可避免触上她臂膀。五指忽地紧了下,捏在女郎骨肉上。
江瞻云同孔氏说着话,面上不显,将一点疼痛忍了下去,但臂膀不自觉缩了下。
薛壑意识到,指尖卸下一点劲。
他就是觉得她瘦了很多,一把握上掌心搁到了骨头。二月里他抱她入睡,亦是一帛之隔,虽也纤细,但皮下有脂,骨上肉存,就不是这个触感。
一行人往殿中走去,他随在他身侧愈久,眉头皱得愈深。
日光下见她脖颈青筋凸出,一字锁骨深凹;入廊避光,草木花香散在身后,殿中置了冰鉴就不曾熏香,是故她身上龙涎香清灵甘甜的气息愈发清晰。
但他久闻此香,确定香气不纯,夹杂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之气。若是放在去岁,他可能不会当回事,只觉得是何处泥土有垢,或是哪处花叶枯败未曾处理。但如今嗅到此味,只一瞬不瞬望着面前人。
“陛下政务繁忙,原是妾考虑不周,劳您来回跑。”进殿入席,孔氏望向设在中间的大案,笑道,“这膳食归在一处,原是想让十三郎挑拣些,给您送去的。”
薛壑见殿中场景,倒抽了一口凉气。“阿母”二字滚到唇边,又倍感无力。
设宴向来都是一人一案,各用各膳。偶尔同案用膳,多来是夫妻、亲子、手足亲密间,但都不是正常宴请,皆为私下家常小聚,且不超二人。
今日这般,以臣宴君,哪有合案并膳的。
即便她君者仁心不计较逾矩,但从私人论,也是越界了。
出门接驾前还好好的,这片刻的功夫竟然并膳了!
“既然陛下来了,就无需……”
殿中静了片刻,薛壑开口过半,被江瞻云打断,“就无需麻烦了,入座吧。”
她坐北面南,孔氏居东,薛壑在西。
侍从斟酒布菜。
孔氏慈爱地看着女郎,“陛下近来仿若清减了不少?”
这话出口,薛壑目光又落她身。
“近来暑热,朕胃口差了些,今日尝尝夫人的菜式,许就开胃了。”江瞻云拿哄先帝的本事哄孔氏,一下戳中她心坎,哄得她心花怒放。
且这话入耳,孔氏前头那点心思顿时又起,“陛下胃口不好,有多久了?”
“就这三五日吧。”江瞻云随口道。
“三五日——”孔氏蹙了下眉,“那可有传太医令瞧瞧,每日可请平安脉。要不让府上医官过来,现在为陛下诊上一诊。陛下无恙,妾也可安心。”
江瞻云瞧妇人神色,有些急切过头了,倒也非客套,分明满眼的真诚疼惜,遂安抚道,“朕近来是忙了些,但两日一次的平安脉,昨日才请的,一切都好,夫人安心。”
无人搭理的西座上,薛壑面色愈发难看。
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是用了多少五石散,身上都能积出味道?
孔氏看她神色,又道,“昨日宴请陛下,疏忽一问,不知陛下有何忌口?当下又有何嗜用的膳食。你瞧瞧,一会妾让她们仔细着布菜。”
江瞻云摇首,“当下朕不忌什么,左右有文恬她们,这等事夫人不必费心。”
孔氏嗯了声,至此知晓没有身孕,笑靥也有一瞬淡去几分,但又很快释怀,左右都年轻不急什么,笑意很快重新溢在眼角,“陛下安康,自是最好。”
“红缨说您爱吃黄牛肉粥,妾这厢都带来了。出发前才宰的,一路用冰镇着,取出时还有冰渣呢,肉质新鲜的。”
案上摆了干切牛肉,炖牛腩,风腌牛肉,一鼎牛肉羹……三十六道膳食十中之三是黄牛肉。
孔氏道,“还有一道刚刚传令下去让现做的炙烤牛肉。陛下每道都试试,喜欢的让她们记下来。妾这回还带了十余头牛崽过来,饲牛奴也一并随来了,让他们饲养着,您尽可用新鲜的。您多半不曾不过鲜牛肉锥鼎,那个才有滋味,等入了冬,让十三郎奉给您……”
孔氏性朗健谈,一顿膳下来,一直劝膳。许是不少才菜式确实新鲜,江瞻云用了不少,文恬都舒展了眉眼。
撤膳用茶,江瞻云同孔氏的关系俨然亲近不少。两人绕过正殿屏风,在偏殿闲话家常。
薛壑落后两步,在与文恬说话。
“她近来脾胃这样不好吗?”
“陛下说了,天热之故。”
“天热之故,太医署和司膳处是可以调制膳食的。怎么调的来这处用一顿,姑姑就这样欢喜了,可见两处无用。”
“是的,陛下疾患,太医署束手无策,宫中又无人敢违拗她令。旁人不敢,老奴不舍,敢问大人可否荐个合适的人来?”文恬看着薛壑,难免失望,不禁冷笑道,“二月之后,老奴原以为大人还会来的!”
薛壑垂眸不语。
文恬也不多话,福身转去天子处侍奉。
薛壑站在屏风后缓了片刻,过来陪侍在侧。正好看见红缨捧了一个二尺见方的锦盒给孔氏,孔氏掀开盒盖,含笑推给江瞻云。
是益州的嵌七宝白玉。
【四月我阿母入长安,我让她重新择了一方玉,送给你。】
【你想做什么都成。】
【……好。】
两人都望着这方玉,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个二月早春的夜晚。
彼时薛壑的胸膛贴着江瞻云背脊,手环在她腰腹,他看不见她神色,只在自己话落很久后,才依稀听她道了个“好”字。
自宴请温颐之后,到如今两个多月来,薛壑想清楚了不少事,于是对她曾经的话语举止也重新有了认识。
譬如她应下的这个“好”字,并非她疲乏欲睡,思维不及,所以迟迟才答。相反是她一直在思考挣扎,最后勉强应他。
她本能反应当是不愿意的。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愿意。
江瞻云久看白玉,但既然应了他,总不好再推拒。她伸手抚过,抬眸看身畔的青年,莞尔一笑,“你说的,这回朕做什么都行。”
薛壑点点头。
这玉意义非凡,孔氏见天子收下,当即开口道,“陛下……”
“阿母!”薛壑今日总算截下了她话头,“如今朝中有战事,陛下心思都在军务上,这日在此逗留已久,连歇晌的时辰都快结束了,您就不要再耽误她休憩的功夫了。”
“陛下——”薛壑对着江瞻云道,“您这会自可歇在向煦台,但怕醒来宫门就要下钥了,反而歇不踏实。不若现在摆驾回宫吧。”
“你考虑周全,朕也确实不宜久留。”江瞻云转首望向孔氏,“朕得闲再来看望夫人。夫人无事,也可随时进宫,您让人递话给文恬即可。”
话到这处,孔氏也知不好再留,起身恭送圣驾。
銮驾离去,府门闭合,孔氏横了薛壑一眼,甩袖往屋里走去。薛壑深吸了口气,随她入内。
“你今日到底什么意思?心不在焉便罢了,这会还开口赶陛下走。怪不得人继位后,迟迟不给你名分,就你这样这辈子就一个人过吧!”屋中谴退了侍者,孔氏忍了许久的怒火爆出来,“你给我跪下!”
薛壑从命跪下,垂着眼睑道,“从北宫门到这处府邸不足三里路,陛下兴起散着步就可以过来,若是日烈太晒或是风雨袭人,马车也很方便。前不久,我在这处设宴,陛下便是坐马车过来,少了銮驾繁琐威仪,来去便利,又显君臣亲厚。”
孔氏堪堪饮了半盏茶,掀起眼皮打量儿子,“我不瞎,今日陛下全幅仪仗銮驾而来,瞧着是给我们尊贵体面,却也拉开了距离,客套而疏离。”
“阿母既然一开始就看出来了,那您又何必百般试探她?从站位、搀扶、用膳、甚至送她宝玉。”薛壑只觉这顿膳用得身心疲惫,缓了缓道,“送完之后,若不是我拦着,您是否还想要求她恩典,要宗正处给我落名,甚至把立皇夫的事也提上日程?”
“我就是这样想的,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来长安作甚?”孔氏直言不讳,“我试探她又如何,我试探的每一步,她都可以拒绝,都有的选。可是她愿意让你靠近她,愿意同你一桌吃饭,愿意收你的礼物。益州玉代表甚,大魏君主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非你最后阻拦,今日她定然也愿意让宗正处给你落名,让太仆令定下立皇夫的日程。再说了,立你为皇夫是什么过分的事吗?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你应得的!”
“阿母慎言,这里是长安,不是益州。”
“我慎言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孔氏丝毫无惧,扬声道,“当年你是不愿意入京的,但先祖的盟约压着,你只能来,我只能让你来。至今十一载,你就回过益州一趟,还是给你父亲治丧的时候。我又不是讨要甚权力,更不是要同她江氏分天下,我就是给我儿挣个名分,我还要怎么斟酌说话?当年要你的是他们,今日晾着你的也是他们,哪有这样欺负人的……这几年,你在长安给她守江山,朝堂上刀光剑影,满天下尽传你恶名,我从未说过一句话,因为这是薛氏的职责,我没法说也不能说。我到底还要怎么慎言,你知道这些年我在益州是怎么过的吗?”
话到最后,声颤音哑,孔氏哭出声来。
“我知道,阿母做这些原都是心疼我……”薛壑膝行给她拭泪,话落一半垂首半晌深愧不能言,许久后方重新启口,“阿母既然知晓我当初不愿,知晓我乃被先祖、父命施压,满腹委屈不得已而来长安。那今日您又何必以长者、以盟约对陛下,向她施压,来委屈她呢?”
孔氏原本哭得伤心,泪止不住,忽闻这话当下愣住,哭也哭不出来了,只定定望着他,阴阴阳阳道,“你自小精通的是兵家纵横生杀,何时把儒家理学也修得这般深刻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成圣人了?”
薛壑垂下眼睑,一时无话,只从下颌到面颊连着耳根一层层烧起来,胜过外头血染的云霞。
孔氏无语望天,哼了一声,甩开他拭泪的手,掏出巾帕自己擦干了眼泪,“我算是看出来了,为何她敢这般欺负你。不因她是帝王,是你活该被欺负。你竟然已是这般喜爱她,连我一点试探的委屈都舍不得她受。该!我是陛下,我也欺负死你!”
薛壑闻这话,知晓母亲多半已经不怒不伤心,只微微抬眼看她,眼中酿起一分讨好的意思,从她手中硬拉来帕子,侍奉身侧。
“不是,那我还是没懂,你这样喜欢她,她也不讨厌你——”孔氏眉宇越发深蹙,“我来这段日子,也见过你叔父两回,他都同我说了,这么多年你们到底也处出了几分情意的。而且当年那个落英就是她吧,你给她换了张脸,成了为我薛氏的女儿,拜在我膝下。如今细想,其实是她择中了你。这般看来,她不光不讨厌你,还对你存着情意,甚至还有信赖。这两情相悦,又彼此信任,你们为何要蹉跎时光?你们都不小了,她为一国之君,更是需要一个子嗣。你们到底在等甚?”
薛壑将帕子在铜盆中搓洗绞干,挂在一旁,笑笑道,“阿母方才说,只是让她给我个名分,不是要她的权,分她的国……”
“对——”孔氏吐出一字顿住,顷刻间反应过来,神色也随之凝重。
当下薛氏子弟遍布朝野,已然分了她权;益州还驻守着五万兵甲,说不定就可以分她的国。
“所以阿母您不要再插手这事了,让我自己处理吧,这里私情连着朝政,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当下战事紧急,待过了这场战事,我就处理。我保证,不会耽误太久的。”薛壑见母亲反应便知晓她明白了内倾,遂握手安抚,顿话间眉宇覆了一层温柔色,念字都带着情意,“她,原也在等我的回复。”
孔氏长叹了口气,“我和你阿翁,一共就你和你阿姊两个孩子。你阿姊外嫁女做他人妇,你又入了天家也承不了本姓,你阿翁一脉便算断绝。但是今岁正月里,你阿姊诞下第三个孩子,她坚持要随她薛姓,承袭你阿翁一脉,郑家踌躇许久最后也同意了。若说是你姐夫爱重你阿姊之故,原也不能做到这般。实乃他们惧服的不是你阿姊的坚持,也不是你姐夫的情深,是如今御座上的女帝,是皇权的威压。你父亲因女帝而难承传后嗣,却又因女帝得以传嗣。”
孔氏反手握住薛壑,拍着他手背道,“阿母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世间因果谁也说不清。当初你不得已来长安,今日却已情根深种。人生在世,最好的自当随心,随不了心者便随缘,若连缘分都随不了,就只能随势。当年,你处在最差的一等,乃形势比人强,你向形势低头来到长安遇见她,如今看来你非但不悔还甘之如饴。而今日,论情,比当年好多了。你且试试随心,想她就去见她,忧她就去替她分担,被拒左右就是退回来,从宫门退回府邸,退出长安,退回益州,益州尚有阿母和阿姊,总也不会让你孤单无家,能是多坏的结果?”
*
这番话第二次落入薛壑耳朵中时,已经是七月流火,天气转凉时。孔氏回去益州,薛壑城郊送别。
“莫再挽留了,你有你爱的人要守,阿母也有自己郎君要陪伴。这辈子,除了他带兵打仗那些年,旁的时候我还不曾离开他这样久。再者,我留在这,忍不住就要对陛下倚老卖老,别毁了你我母子情分!”
城郊风大,吹得彼此衣袂翻飞,吹红母子的眼睛,又吹出两张面庞上温情的笑意,近天命的妇人伸手给儿子掖好衣襟,“上一回咱们母子见面,陛下尚且生死未卜,你孤身入虎穴,阿母忧心如焚。如今陛下回来了,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上天厚待,你莫要辜负。”
薛壑频频颔首,努力撑起一点笑意,“我听阿母话的,这些日子您不都看在眼里嘛。”
确乃自五月宴请、母子深谈一番后,薛壑多番入宫伴驾,甚至留宿宫中。
“你留宿宫中,宿在中央官署算什么事,你得宿在椒房殿。”临上车前,孔氏依旧忍不住拍他脑门,恨声道,“你等得起,阿母可是要老了!”
薛壑笑着点头。
“还有,文恬姑姑昨日说了,陛下今日没法送我实乃身子染恙。你抓抓重点,不能送我是小事,陛下染恙是大事,你得去侍疾,知道吗?”
薛壑看了眼天色,“阿母再不走,宫门下钥,我就不能去侍疾了。”
当即帘帐落下,妇人催马疾行。
走出一段,撩帘回首。
再走出一段,青年仍在。
直到车驾踪迹隐隐消失,尘土慢慢归于道途,薛壑方翻身上马,心道这会还有些时辰,且去城西给她买份胡麻髓饼。
那饼外甜里咸,专门卖给不懂美食的外邦商旅,也不知她怎么又搜肠刮肚地想到了。昨日文恬来府上时,说是陛下赠他一物。
翻开,竟是让他做这事。八成是恐文恬和少府处知晓,不给她吃,方想了法子。
薛壑拎着油纸包裹的热腾腾的饼,那就不怕御史台知道吗,不怕御史大夫知道吗?
他踢走拦路的石子,低头想了一会,返身又买了一包。
大不了,御史大夫试吃验毒总成了吧!
他牵马一路走着,看沿途商贩叫卖,又买了亮晶晶的糖人,形态各异的傩舞面具,风干弥香的芙蓉花……
“薛大人!”他将将把花接来手中,就闻一声叫唤,一骑冲他奔来,乃三千位副首领叶肃,“薛大人,文恬姑姑寻你,请你赶紧入宫。”
“可是陛下出——”薛壑意识到人在闹市,不好宣之于口,当下翻身上马,待一口气疾奔拐入北阙甲第的甬道上,方重新问话,“陛下不是微恙吗,文恬姑姑何故如此着急?”
叶肃摇首,“卑职不清楚,但从昨晚开始,闻鹤堂诸御侯已经开始侍疾,但都……总之您赶紧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需要两千字才能写完这章,但是写完估计又很晚了,明天吧,我补上。
第55章
这一年, 江瞻云断断续续用着五石散。
用来止痛,尤其是月事来时头两日。腊月、元月她都用过。二月薛壑在,时值太医署试配出了姜枣汤, 她用下尚好。三月依旧用姜枣汤, 也勉强熬过了。
四月起, 许是姜枣汤用多了, 已经起不了作用, 她疼了半日把杜衡召来殿中。
杜衡当下任职太医署,她不招旁人却独召他,杜衡便心知肚明, 她想要五石散。太医署是共同一颗心,一条舌头,但口风上她最相信的还是他。天子用五石散, 传出去总不是好名声。
五石散治标不治本,还会变本加厉,杜衡纠结半日, 最后是江瞻云自己将人赶走了。凡有几分清醒, 她自然懂这道理。
可惜很快仅有的几分清醒也没了, 她二次传召杜衡的时候, 杜衡已经散值,来的是齐夏。
实乃齐夏聪慧, 闻禁中传召杜衡便知天子心思, 且作为闻鹤堂御侯来侍疾, 文恬也拦不住他。
于是,他入内哄人,给她喂了五石散。
痛吟散去,呼吸渐起, 折腾一昼夜,文恬终于见榻上人安静平和的睡颜,对齐夏的那点怒气也散了。
五月里依旧是齐夏来侍疾,月事安稳无澜地过去。
江瞻云的心思都在青州城的战事上,一日疼痛一口药入,很快被她抛诸脑后,不作他想。
让她开始上心的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她不知怎么就难以入眠,心慌气堵,手足发麻,五指莫说握拳,指头僵硬极难弯下。
她神思转过,想起近两回白日阅卷,手握朱笔,总觉无力。当下惊出一身冷汗,传来太医令问话。
太医令望闻问切,汗流得比她还多,因为诊不出缘由。
她道,“朕用了五石散。”
当下三个太医令噗通跪下,“如此便对了,陛下本就因旧疾体寒,这久用五石散,无异于饮鸩止渴,当下征兆乃五石散积身,若长久使用,只怕、只怕……陛下尽早戒除了为好。”
江瞻云戒过一次五石散,知晓戒除的法子。乃欲饮之时不饮,如此熬上十余日,不再有欲饮得念头,便算初步成功,后头再慢慢控制即可。
可是如今她平素也不饮,虽偶尔会想但多来能压制,所用之际都是为月事止痛。若在彼时戒除,她该怎么熬过去?
就算齐夏不给她,她都会逼着他给她。
这个夜晚,她仰躺在榻上,拉揉着双手十指关节,期盼它们依旧握拳有劲,执笔不颤。
一夜无眠,眼前来来回回就想了一个人,温颐。
天亮时,想另一个人,传来文恬交代了一番。
*
“陛下有旨,今日起,薛大人凭借此令可随意出入椒房殿。亦从今日起,陛下由薛大人侍疾。”
文恬带着薛壑踏入帝王寝殿,屏退侍疾的诸位御侯。
江瞻云原本调理好的月事,从六月起开始乱掉。薛壑因母亲开导,六月里算着日子来宫中陪她,但她当月月事就没来,只有些轻微的胀疼,两日过去就恢复正常了。
他后来留宿中央官署,她也无病无痛。再后来念及孔氏难得入京,六月下旬他回府侍母。
如此进入七月里,距离五月那回已经过去近五十日,前日廿三夜晚,江瞻云方来月事。
初时还好,到天明,熟悉的阴寒绞痛蔓延,她起不了身。本能想要五石散,硬是熬了一日。傍晚齐夏过来,她尚且清醒,将人呵了回去。
闻鹤堂诸人不知内里,只当是嫌齐夏侍奉不好,或是她新鲜劲去过腻了成日只见他一人,遂由卢瑛安排着轮流侍疾。
当夜本是宋安陪侍,但江瞻云疼得太厉害,夜半索药,宋安不忍又不敢给,换来贺铭。贺铭一向顺着她,从未对她说过半个“不”字,哪里敢违拗,挨到晨起奔回闻鹤堂向齐夏讨药,被卢瑛厉色拦下。卢瑛知晓五石散危害,也能为了她好壮着胆子违她命,但他见不得她这幅样子,撑到这日午后心神欲碎,对着文恬颓败道,“……陛下富有四海,其实就算用一辈子五石散,也是用得起的,不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闻内寝桑桑一声惊呼,道是陛下晕过去了。
“姑姑既然有此物,亦是陛下早早就交代的,为何拖到这会传我?昨日未何不传?”薛壑捏着手中那块令牌,看榻上被太医令接连以银针刺入指腹都没回应的人,又惊又怒,“您昨日来府上说她是微恙的。”
“是老奴不好,老奴的不是。”文恬亦悔得不行,“陛下说,凡她尚有意识,不必传你。她想自己撑过去的。”
“要我说,还是给陛下用五石散就好,何必吃这个苦头。”齐夏不甘退在一旁,往前一步开口,“一服用下,早就没事了。前两回都是好好的,让陛下受这个罪,你们也真忍心!”
“齐御侯此言差矣,陛下如今病症,正是多用五石散所致。陛下当初在泾河里受了寒,体质弱于常人,用药本该斟酌,千万谨慎,五石散乃虎狼之药,治得了一时治不了一世。”
“那现在不用,陛下都醒不过来了,先前用了,还好好的。你们哪个能瞧出,她是用过的样子?”齐夏丝毫不觉自己说话犯忌,话语混不过脑。
薛壑深吸了口气,正欲说话,闻榻上人一声隐忍的呻|吟,又见她被太医令扎针的手瑟缩了一下,当下展颜,“陛下可是苏醒了?”
太医令赶紧拔针,切脉听诊,片刻颔首道,“陛下脉息虽弱,但尚且平稳,暂且无碍了。”
诸人闻话,皆松下一口气。
齐夏跑去榻畔,握她的手,给她擦拭汗掖被,卢瑛瞧着正在同太医令说话的薛壑,恨自己手慢没来得及拉住他。
“陛下之症,病根乃是当年受伤落入泾河,寒气侵体。根据杜太医记载的案脉看,前些年保养得尚可。乃是去岁六月开始又受重创,如此断断续续至今……若说大症凶症倒也不至于,当务之急,是将五石散戒去。陛下毕竟年轻,旁的都可以慢慢调理。”
太医说了许多,薛壑闻了头和尾,便已经足够。
当年落入泾河,六月又受重创。
他合了合眼,问,“那要怎么戒?”
太医令道,“陛下积的五石散不多,用得也不算久,但如今看来已经起念生瘾。她月中体虚志弱,尤其想要,若能在这段时日里熬过去,之后再有个十余日不想不念,便基本算成了。”
薛壑在外头将太医令的话消化了一番,掀帘入内,边往御榻走去边对卢瑛道,“你带他们都回闻鹤堂,这里我来守。”
卢瑛点头应是,过来叫上齐夏。
“我不走,陛下每回这等时候都是我侍奉的。”齐夏看了一眼薛壑,“这会陛下让大人来,那我们一同侍奉好了。”
薛壑剑眉低压,鹰眼如刀,本就一腔怒火无处释放,这会伸手拎起齐夏,一把将人拖出内寝。
“大人,薛大人!”卢瑛追来劝道,“您莫与他计较,且容我带会去教导,不看僧面看佛面,且看在他兄长侍奉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薛壑揪他衣领紧扼脖颈,待拎到殿外阶陛,人已经面紫眼瞪,张口不能发声。他甫一松手,齐夏得喘一口气正欲谩骂,却没能吐出话,被薛壑劈手在脖颈,只一个手刀委顿在地,昏了过去。
“回去和他说,凡有第二回要我动手,他就不会醒来了。”
*
江瞻云醒在半个时辰后,见内寝除了薛壑坐在她床榻,闻鹤堂诸人都已不在,当下也回神了七八。
她搓着火辣辣疼痛的指腹,忍过身上黏腻,垂着眼睑道,“朕要沐浴。”
薛壑道,“臣去让她们备水。”
江瞻云叫住他,“让桑桑领人侍奉我就成,你不要进来。”
薛壑站在门边,背对着她,闻话也不应声,只出去唤人。
江瞻云沐浴出来,见他正在整理床榻。
“你好些没?”他转身端了药给她,“ 已经不烫了。”
江瞻云坐回榻上,把药喝完,“到晚上,就过了头两日,一般不会疼了。”
薛壑嗯了声,“那你睡吧。”
江瞻云闭上眼,半晌又睁开眼,不偏不倚同男人眸光撞上,“你——”
“臣什么?陛下是又要让臣走吗?那你让文恬来寻臣作甚?你把这令牌给臣作甚?”那块令牌被他拍在榻沿。
江瞻云躺在榻上,被唬了好几跳,奈何周身乏力,懒得和他计较,合眼不看他。片刻又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你——”
“臣在这里,陛下无法安睡是吧?”
“你把它收好。”江瞻云尚且神思清明,摸到手边的令牌递给他,“否则‘监守自盗’,小心被同僚口诛笔伐。”
薛壑愣了下,伸手接了,却没松开她的手,直到送入被褥,待人合眼睡去,才慢慢携着令牌一起退了出来。
她睡得平和,又刚沐浴完,玉软花柔,清骨肌香,除了确实瘦了些,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天色逐渐暗下来,薛壑也有了些睡意,迷糊闭上双眼,原是被她要水喝的声音唤醒的。
他起身到了盏茶给她,她喝得特别快,喝完又要了一盏。两盏用完,她咽了口口水,想开口说话但咬了咬唇瓣,什么也没说,翻身往里又睡下了。
薛壑看了眼铜漏,竟已经接近子时。
“您还疼吗?”
江瞻云摇头。
“那饿不饿?要不要传膳?”
江瞻云还是摇头。
“你用晚膳了吗,没有的话去用些吧。”良久,江瞻云开了口。
薛壑凑身过去,“那臣让桑桑进来陪您,臣一会就回来。”
“不必,这两日够折腾她们的了。朕无碍,你去吧。”
薛壑出来用膳,以指封口,免了宫人行礼,坐在厅中用一碗汤饼,用到一半似想到些什么,疾步回来内寝。
“你在作甚?”
“我……”江瞻云赤足站在地上,负手藏起一物,“我就是渴了,下来喝水。”
薛壑走近她,拽过她的手,见她手中拿了一个酒壶。
“我没有用,我只是想喝点酒。”
五石散需要靠酒吞服,因齐夏之前给她用五石散,殿中已经清理数遍,确定无药。这会她确实在饮酒,但饮酒也伤身,尤其是她这个时候。
薛壑夺下了酒壶,江瞻云翻涌的怒火燃起又退下,翻去榻上咬了一团被衾强迫自己睡下。
根本无法入睡,她翻来覆去,直到天明时才受不住疲乏闭上了眼睛睡着。
这样的日子,薛壑陪了三天,并不算太难捱。且廿八这日,她月事结束,胃口也好了些,甚至晚膳还过问了青州的军务。
近来庐江长公主坐镇中央官署,尚书台如常运转,一切安稳。
当日见她精神尚好,换了文恬守夜,薛壑去偏殿休息。内寝闹起动静是廿九平旦时分,江瞻云口干舌燥,向文恬索药。
文恬当下要去寻薛壑,被她唤住,只说自己错了,不要了,就和她聊聊天。
她说起自己呀呀学话,说起自己的母亲,说起她还是七公主她们一起在上林苑的岁月……说到最后,她搂着文恬的腰,面贴在她小腹,“姑姑,你最疼我了,阿母走后,我最亲的人就是你了……你舍得我这样难受吗?”
她仰着一张满头细汗的脸,目光迷离地看着她。
她的话带着蛊惑,声音糯糯似婴孩,文恬即便努力别过脸不看她神色,但依旧听得心碎又心发烫,只觉她讨要的不是甚五石散,不过一颗糖果,一匹天马,有甚不能满足她的!
当即点头要去向太医署取药,走出又顿下。
“你杵着作甚,去啊——”江瞻云撑不住耐心,吼出声来,如此惊动了本就没睡实的薛壑。
“姑姑出去,我陪她。”
“你过来陪我。”江瞻云心底腾起一点清明,向他招手,“你过来,别、别让……”
薛壑上去抱她,却又被她推开,“我要姑姑!”
“姑姑——”她下榻追去。
薛壑拦腰抱住她,将她按入榻褥里,“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你是大魏的君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要这样放弃吗?”
江瞻云听不进他的话,在他怀中挣扎,直到失力散了意识。
太医令进来测她脉息,给她调配药膳养护根基。
她睡了一日,晚间薛壑给她喂药,她看见他手背齿印,“疼吗?”
薛壑摇头,“上过药了,三两日就好。”
然而,三两日好了手背的伤,旁处又添新伤。
三十晚间,她咬了他肩膀,从肩头拖咬到脖颈,双目通红,唇齿沾血,附他耳际说“这辈子最恨他”。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谁让你的来的,谁让你来的?你要弑君是不是?想造反是不是?”
她伸手扇了他一把掌,“滚出去!滚出去!”
癫狂躁郁,语无伦次,再无君主体面,也无贵女风仪。
见薛壑铁了心不给她五石散,竟一头往墙上撞去,薛壑快她一步,容她撞在自己胸膛。
她情急中力重,将他撞得气血翻涌,满口血腥味。人从他身上滑下,他尚能伸出一只手抱住她。
她躺了一昼夜。
八月初二,药隐再度发作,存三分清醒,满目盈泪,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让他绑住自己。
薛壑揉过她后脑,沉默着撕碎了布帛,恐旁人绑的太松,也不假以人手,自己将她手足绑住了。
室内冰鉴寒雾缭绕,他绑了一个毫无挣扎、极尽配合的人,原是极轻松的事,但绑完后背衣衫全湿了。
她在榻上挣扎,唇瓣咬出了血,长发全部黏在耳鬓面颊,眼泪一颗颗落下来,手足慢慢现出红痕。
身子发颤,每颤一下,青丝覆住一点面庞,唇角的血珠多一颗。他上榻抚她背脊,她往他胸膛缩去,不知怎么开了口,“是不是很难看?……你不许看,不许记住。”
是很难看,如鬼如兽,失去人样,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们的眼泪流在一起,一起阖目睡去。
……
薛壑尚且记得时辰,他本就是一日日数着日子。
谢均派人递来尚书台的折子,说不知为何外头传出流言,天子使用五石散,人事不知,薛氏因迟迟不得皇夫位,强控椒房殿,意图不轨时,正好是八月初十。江瞻云已经八日不曾产生药瘾,且距离她月事结束第一回想要用药,也已经过去十五日。
太医令本在道贺,道是陛下第一关过了,以后只需不再沾染、稍加压制,基本便无碍了。
尚书郎隔金屏回了这么一段政务。
数日来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的薛壑朦胧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晰,睁开首先看见一张女郎的脸。
她近来睡得有点多了,今日醒得早些,听完外头的回话,目光慢慢落回来,落在男人身上。
“外头说,因为朕迟迟不给你皇夫位,所以你要杀了朕。”
尚是同床共枕间,相比这段时日里,江瞻云或谩骂,或哀求,或哭泣,薛壑格外沉默,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会也静默着,只伸手拂开她面上长发,指腹抚过她失了光泽的面庞,“臣侍疾多日,想求个恩典。”
“你说。”有些习惯在慢慢养成,譬如他抚她脸、摸她后脑,她便顺势往他怀中缩去,与他贴得更紧。
他用下颌蹭她额头,“我不知你为何要留着温颐,但请你快一点用完他。”
“作甚?”
“我要杀了他。”
江瞻云从他怀中退出身来,往上挪了挪,将他搂在自己怀中,温言道,“今日是朕的好日子,别说杀啊,死啊的,你求个旁的,朕都允你。”
薛壑在她安抚下,慢慢敛尽了杀意,开口带了点温度,“当年臣及冠,先帝说‘壑’字引申为“沟”,沟中盈水便是护城之河。护皇城之河,当为‘御河’。臣自觉这么多年,没有辜负先帝期盼,尽力护着皇城,但却从未听陛下喊过一声。
他蹭在她胸膛,“陛下,臣能听你喊一声吗?”
“就这?你要不要再想想旁的?”
“那私下无人处——”薛壑爬起身来,眉眼亮了亮,“您喊臣字,也许臣唤您乳名。”
江瞻云目光从金屏外尚书郎的影子上滑过,叹道,“薛御河,你就是个笨蛋。”——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56章
江瞻云嗔完薛壑, 翻身朝里睡去。
薛壑望着她背影,凑上去喊“七七”。“玉霄神”缥缈又圣洁,该在一些特殊的时候唤, 这等家常时光, “七七”更富人间烟火。薛壑唤了她两声, 江瞻云面上露着笑, 开口让他闭嘴, 莫扰她睡觉。
薛壑便噤了声,耳畔回荡着片刻前“薛御河”三字。
她连名带姓喊他,也很好听。
“陛下——”文恬的声音传进来, “可是容尚书郎外殿守候? ”
按理外朝臣子入不了椒房殿,薛均此番入内,实乃关于薛氏图谋不轨的风声传得太甚。天子又迟迟不露面, 薛壑也半个多月不见踪影。北宫门前已经聚起的臣子一时半会虽不敢对薛氏如何,但流言就差将其生吞活剥。
而入了椒房殿,薛均也该在外宫门候着。这般入来内寝, 仅隔金屏回奏, 俨然一副为面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
粉骨碎身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结果好不容易站到了金屏外, 然金屏距离御榻尚有两丈远,外头扬声能传进来, 内里交耳低语当真半点声响全无。
薛均等了半晌焉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