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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云 风里话 27234 字 2个月前

文恬方有此一唤。

薛壑这会回神, 心下也有些着急, 伸手去推江瞻云。这事可大可小,大到对薛氏名声的诋毁,小到只要她露个面说句话,一切皆平。

“明日宣室殿论政, 今日我再歇一日。”江瞻云瓮声瓮气,确实疲乏未消,“十三郎也再躺会。”

她闭着眼转过身来,搂上他一条胳膊。

胳膊被人搂着自然生热,但这会薛壑耳朵也发烫。

她喊了声“十三郎”。

薛壑看着陷在被褥中的面庞,听话躺了下去,心砰砰地跳,在他数次深呼吸中缓缓静下。

他慢慢也闭上眼。

忽又猛地睁开眼。

“七七!”

“陛下!”

——得出去露个面。

但江瞻云睡熟了,没有回应他。

薛壑急出一身汗,从她手中抽出臂膀,披了件披风匆匆转来外殿。

“堂兄,陛下无事,明日銮驾入宣政殿论政,你且按此前往北宫门回复。”

已近午时,日头高悬,八月秋风携光带照拂荡在庭院中。薛壑久不见日头,被晃得眯眼避过。

薛均早已退在阶陛下,这会仰首蹙眉扫过他,“陛下既无事,何不出来一见,止了流言。你知外头传得多难听?”

“陛身子才还好,这会歇下了。”薛壑适应了外头光线,看薛均为入椒房殿,一身除袍卸冠、脱靴去封、只剩得中衣的模样,心中多来歉疚,走下阶陛解了身上披风给他披上,“这厢委屈阿兄了!”

薛均是个宽厚性子,叹声道,“原也不怪你,陛下有恙,你来侍疾,正常不过的事。实乃不知何人何处起的谣言,传成这般。不然尚有庐江长公主坐镇中央官署,陛下不足一月未露面,原也不是大事。不过话说回来,陛下虽然染恙,但多来不是大症,还是不要这般长时段不露面的好。你是御史大夫,更该劝着些,不能……”

薛均话至此处似意识到什么,一时顿住口,目光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从来恪守规矩、端方持礼的堂弟,忍不住抬头看行至正空的太阳,视线重落他身。

竟是中衣挂身,束发不整。

陛下这会歇下,道理竟在这处!

薛均自不能再催,拂开他系带的手,拱手朝殿门处行了个礼,“臣告退。”

走出两步,到底还是回头悄声叮嘱,“且不说你还没被正式册封,即便立了皇夫位,你也得举止有度。真当‘君王不早朝’是甚佳话吗? ”

“我……”

薛壑来不及解释也没法解释,只见得一个背影匆匆离去。抬头看朗朗白日,亦垂眸打量自己,当下返身更衣理妆。

江瞻云还在睡,他一人用过膳,传来太医令询问天子身体,闻得五石散已控、后续只需调养的好消息,不由松下一口气。

当下没有了睡意,他心思便又回到朝政上。

也不知堂兄领着那么一句话,能否平息流言?

北宫门外天子登基八月以来,第二次群臣跪请,按着薛均前头所言,依旧是右扶风、内史、左冯翊、还有部分五经博士,尚书台的尚书郎们此番倒是少了几位。

如同薛均所言,寻常天子个把月不露面,不至于闹成这般,怎么就把他侍疾编排成图谋不轨了?

这是针对的他还是她?

又是谁领的头?

这厢堵着,他都没法回府取官袍,明日宣室殿论政,总不能穿常服吧!

……

薛壑千头万绪一团麻,正叹息间,桑桑从殿外进来,“薛大人,北宫门外的群臣都散去了。”

“当真吗?”薛壑惊喜道,“看来堂兄将他们劝住了。”

桑桑颔首,“不过不是薛均大人劝住的,我远远瞧着,起初他们都不领薛均大人的话。后来没过多久,温令君去了,他道陛下既然要求明日宣室殿论政,自然明日可见君颜。先是好言,后又威压。如此尚书郎最先跪安,尚书郎们一走,五经博士也随之离开了,之后右扶风他们见人走近半,也只得陆续离开。”

“温令君?”薛壑有些意外。

他竟然会出来解围。

“他是朕的老师,又是五辅之首,这个时候不护着朕,什么时候护朕?”江瞻云从内寝出来,道是有些饿了,让桑桑去传膳,坐来临窗的榻上,对薛壑道,“朕无碍了,北宫门也可以走了,你先回府吧。”

屋中的冰鉴还未闭合,寒雾如团弥漫开来。

薛壑本从宫人手中接了件袍子欲给她披上,闻话滞了动作,脸色一下黑了。

江瞻云余光瞥过,别过头往窗外看去,努力忍住笑,回过头来,“等一会六局掌事过来,朕同司制说,你的官袍、常服、玉珏环佩多备一份放在椒房殿。”

薛壑嘴巴未动,手足动了,上来给她把衣衫披好。

她跽坐在榻,还未理妆,一头长发披散在背脊。他跪坐她身侧,将衣袍掖好,一只手穿过她后颈,握住绸缎一样的青丝从衣衫中理出来。靠近窗牖的一缕从他手中滑脱,他歪过头寻滑落的位置。

挨得太近,他的呼吸喷薄在她胸膛,能清晰听见她的心跳;她眸光垂落,视线里是他刚刚理好的规整的鬓角,半边冠玉一样的的面庞。

她低头附上他耳畔,两片肌肤贴在一起,灼热生烫,“过段时间,我要立一位侧君。”

他的动作顿下来,已经找到的那缕青丝重新脱了手。面庞挪过,没有了肌肤相亲,只有一点毛发若有若无地触碰,目光在游离,手在摸索,似若无其事地寻找,找到那缕长发。

“那你当我没说。”江瞻云有些生气,人往后仰过,彻底同他拉开一道距离。

“我当你没说,你就会不立吗?”

“不会。”

薛壑重新寻到那缕青丝,将它放在了外袍上,坐直身子,觑她微愠面庞,忽就眉目舒展,笑开了,“陛下提早告诉臣,臣很高兴。”

江瞻云哼了声,也笑了,“你不问是谁吗?”

“任他是谁,都不是你开朱雀门盛迎的夫婿。”

秋阳和煦,薛壑目光久落她身,几经变化,不曾挪移。

宣室殿中,这日尚书令温松也在。他在伪朝五年开始,便称病不入宫,只在每月月底上朝一次。明烨为表贤德,更是在每月十五的时候,领群臣前往尚书府论政。俨然将尚书府当作了丞相时期的百官朝会殿。

江瞻云上位后,对此一条,大加赞赏,遂延用至今。甚至连朝会都不需要温松前来,只添了每月初一和十五都去尚书府论政。无需温松出府,以徒尊师,丝毫没有半点为君的架子。

是故今日温松来宣室殿,江瞻云闻通报,急急出殿步下丹陛,不仅免他跪拜,还亲身相扶。

“老臣抱恙在身,不能给陛下分担分毫,累陛下清减至此。”

“人吃五谷,莫说老师花甲年岁染恙,便是朕这年纪也难免生病不适,怎能说是老师的不是。再者昨日亏得老师,容朕多歇了一日,否则朕头都被他们闹大了。”江瞻云一路搀扶温松入内,在右手第一位坐下,目光扫过第二位上的薛壑,“还是老师镇得住他们,旁人到底不如您。”

“一把老骨头,陛下谬赞了。”

薛壑这会才收回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昨日之前还是病榻上忍不住疼痛泣声连连的女郎,今日已是宣室殿定人生死的君主。

实乃这日两桩政务,令诸人胆寒。

一处是青州军况,左手的庐江长公主回禀,道是初八接到的最新讯息,大军入主青州城后,赵辉将军同高句丽第三次交手,两胜一负,根据暗子探营得来情报,高句丽正在酬兵。兵甲不足,当离撤军不远了。

此乃捷报。

只是捷报到底经打仗搏来,总有生死。

此战牺牲一位副将,温冲。

温松第五子。

此番随主将温颐出征的,有他的两位叔父,还有四位堂兄弟。如今,一位叔父殉国。

“老师,您节哀。”

温松颤着背脊,阖目颔首,“战场上,生死难料,吾儿为君分忧,为国献身,是他的荣光,亦是臣的荣光。”

他缓了缓,一双热泪腾起的眼睛逼回泪水,“臣今日来,一是确乃想听一听吾儿之事,虽当日城郊大营,臣已经同他们道过别,但总还是想头一个知道他们的消息。二来,是有一事上奏陛下。战事当头,闻上月里有商贾献资。臣不才,有几门生不在庙堂且在江湖,近日来府中提议,说也想献上一点绵薄之意。”

话毕,从袖中掏出一物奉上。

江瞻云接来看过,乃集资两千万钱。

“虽说杯水车薪,但朕也不能驳了他们好意,你代朕谢谢他们。”江瞻云温言道,“人死不能复生,老师不若先回府中歇息,温门还得仰仗您,朕也需要您,您可不能倒下。”

“既然来了,老臣就伴着陛下。”

江瞻云笑笑,“第二桩事,是温颐的,他立功了。”

殿中朝臣都是参与朝会的一千六百石及以上官员,封珩、许蕤一行闻言,当即对眼欢颜。

然待闻具体事宜,莫说他们二人,就是薛壑也有些惊到了。

温颐立下的功劳,乃搜到了冀州、袞州、徐州三州州牧不臣之心的证据。当下已经由信使送来,而在他们在此论政之际,随军而去的三千卫已经严控三州州牧。

薛壑有些回过神来,看向江瞻云的眼神痴迷中带出几分敬仰。

原来去岁,她是故意不派中央军增援的,派徐州牧领幽、冀并两州提供粮草,其实不过是一场试探。

但凡徐州牧愿意分兵一万五前往,冀州愿意提供粮草,最近最富有的袞州愿意无令而及时增援,她都可以放过他们。但偏偏除了最远最穷的幽州筹出了万石粮草,其他三州都无动于衷,百般借口不调兵、不筹粮,这便触碰了她的底线,验证了她的猜疑。

她的猜疑从何而来,乃去岁鲁鸣的孝母文。

鲁鸣身在幽州,孝母文却能通过东北道诸州,几乎传到长安,这些州城的州牧忠魏之心便值得怀疑。

而确实,没有比温颐去办这件事更合适的人了,因为鲁鸣是温松的门生,很显然这手笔也是出自温门之手。

所以,温颐不是去找证据的,是去骗证据的。

边地州牧只当女君上位之初,忙于应付长安中央各派政权,无暇顾忌他们;而长安权贵则当她疲于备战边地战事,腾不出手管理朝中庶务,轻视至此。

却未曾料到,年轻的女君在还没登基时,就开始布局,如今逐渐收网。

宣室殿中,数十位朝臣一时面面相觑,静了声响。后大司农汇报了钱谷之事,再有温松推选了数位可任州牧的人选,这日论政结束。

“无事且散了,庐江和御史大夫留一留。”

群臣三三两两退去,江瞻云还是亲身去扶温松,劝他节哀,送他一路至阶陛下,又让黄门相送。

极尽恩典。

“去,把梨羹喝了。”江瞻云回来殿中,指了指屏风后的大案,“太医署说你用上瘾了!”

庐江尚在,薛壑低着头,面红耳赤。

“薛大人不用,可否让给孤?”

“臣……”薛壑吐了一个字,转身去了隔壁。

果肉甜糯,汁水清甜,他坐下慢慢用着。

目光所及,是日光下,投在屏风上她的影子。

一屏之隔,话语很清楚传来。

庐江道,“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江瞻云道,“通知楚烈,除了温颐,其他温氏子弟都殉国吧。”——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发个红包吧~

第57章

转眼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天子设宴昭阳殿,除了惯例的一千六百石及其以上官员赴宴,此番还宴请了百石以上参与青州之战的将领家眷, 以示天恩浩荡。人数之多, 直开了北宫门, 一路将席宴铺到了北阙甲第的府宅中。

宴请百石以上将领家眷, 乃是十一这日宣室殿散会后, 江瞻云临时起意。庐江鲜少管这类事,自然随她。然在隔壁饮汤的薛壑闻言,当下提出异议。

理由有二, 一乃战事当前,节俭为上;二乃距离中秋仅剩四日,多出来参宴的人需要清查、席宴需要增加, 万一有所疏漏,恐对君上不利。

江瞻云目光扫过案上温松所奉之物,笑道, “不是送来了一批现成的银子?再者, 省这三瓜两枣能作甚, 还是想想如何开源。至于查人备膳, 多添人手便是!”

话落,不纳他谏。

薛壑自然还要谏, 但迎上一张还没养回血色的脸, 一身曲裾长袍穿得空荡萧索, 一时没了话语,只剩叹气。

诏令当日发,午后少府卿统计参宴人数。

这日晚间,首轮参与查验的执金吾接令自然承禀因时间仓促, 手下人数不够用。天子调派了三千卫前往襄助,十二完成查验。

十三参宴之人入北阙甲第,南北营进行二轮查验,仍为三千卫添人帮忙。

十四入宴前一日,五校尉领人进行第三次查验;为翌日入宫还需查最后一轮,念其辛苦,三千卫多来了两个卫队。

不想,五校尉之首的薛墨拒绝了。

薛墨道,“前两日天,执金吾和南北营盘查之际,我们都已经派人去了解大致情况,亦借调了人手过来,当下人手已足,不必再劳烦叶首领。”

叶肃有些诧异,“你们自己借调了人手?”

薛墨笑道,“三千卫乃分批帮忙,叶大人这会领的可也是头一回参与此次清查任务的?”

“是的。”叶肃道,“三千卫拱卫禁中,鲜少离开帝身,所以我们乃分批出来。前两轮不是吾等。”

“这便是了。”薛墨指了指身后的卫队,“我们从执金吾和南北营借调的人手,原都是有经验的,如此大人也可安心回去保护陛下,岂不两全?”

叶肃眺望列队在薛墨身后的人手,一时有些迟疑,薛墨说得颇有几分道理,但他们乃天子令下、长公主调派而来,如此回去怕是不妥。遂当即让人回命庐江长公主,长公主很快传令过来:

薛校尉安排得当,三千卫回护帝侧,退回禁中。

三千卫离开后,排查开始。

薛垚凑近薛墨身边悄声道,“七哥,咱们这样擅自借调人手,我还以为陛下会不高兴呢。不想长公主处这样好说话,还是您安排得妥当。”

“这又不是战时戒备的指令,查个人的事,诸营借调人手,本就只需直属长官点头便可。”薛墨看着不远处正在清查人手的薛沐、薛清、薛浩等他借调来的几个分首领,叹道,“也不知十三郎怎么想的,族中子弟多才俊,如今就一个薛沐靠着自个本事稍稍出头了。但薛清他们也不差,经年在执金吾座下领着三四百石的职位打转,人都求到他面前了,他还让他们静心待在任上,说什么升迁贬谪自有上峰安排。这等上峰安排还不如在陛下面前露个脸来的快呢!”

薛垚颔首又皱眉,“但今日这事,算不上大事,陛下也未必会过问。就算明日开宴前还是让他们执行任务,怕也进不了陛下眼睛。”

“傻子!”薛墨笑道,“真要论起,能有几人入得禁中,得天子青眼。机会一半靠抢,一半靠造。今日他们领了这差事,来日便有说头。既然兄弟们都到了长安,总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益州虽是故土,但哪有长安富贵繁华,也该轮到我们薛氏大展宏图了。”

“七哥说得有理。”

兄弟二人低声密语,日落之前,已将这处事宜处理完毕,比原定的时间还早了一个时辰,如此汇成卷宗上奏。

江瞻云这日尚在宣室殿,接来阅过,目及‘薛清’‘薛浩’等名字,想起二月夜中执勤的薛沐,不禁笑道,“薛氏子弟中水字辈人才果然不少。”

庐江没有接这话,只道,“明日最后一轮,三千卫还去吗?”

江瞻云将折子丢给她,“薛墨把他这几个族中晚辈,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那便还让他们去吧,三千卫乐得清闲。”说话间,甩袖坐去了屏风后的大案前。

殿中没有旁人,庐江也没急着走,过来倒了盏茶给她,唤“七七”。

江瞻云单手撑头,眼珠转了半圈,目光垂落茶汤中,“谢姑母。”

“人心是经不起试的。”庐江合了手中卷宗,叹道,“你何必闹这一出,徒增烦恼。”

“我没有试探他们。”江瞻云挑眉,“再者,真要试探也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庐江闻这话,顿了半晌,转过神来,惊道,“你……你难不成是在给他们机会?我就寻思再怎么时间紧迫,尚有南北营的兵甲供你所用,再不济城郊四路大营有的是人手,怎么就需要三千卫跑去帮忙、干清查人手的活!”

江瞻云笑笑,没有说话。

“不对,确切的说,你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庐江同她隔案对坐,眼底酿起一点难得的温情,“你、这样喜欢他?”

“姑母别说了。”江瞻云坐直了身子,将茶水饮下,“如今也无甚不好,本来那日做此决定,心中还觉得有些劳师动众。如今换个角度想也没什么,本就不该这般热血冲动的,父皇说的对,为君者最忌冲动。”

如此,十五这日晌午依旧由前一日的几位清查人数,因有了经验,提前两个时辰完成全部事宜。

黄门领口谕,赞薛墨“行事利落,调度有方”,赐百金;同时加升薛沐、薛清、薛浩等六人官升一阶。

这道口谕乃在开宴前传出,彼时薛壑正在御史台翻阅袞、冀、徐三州刺史六月上呈的半年公务总汇,如今这三地州牧即将被更换,涉及人手调动,刺史作为御史台下放在各州的监察御史,所呈的卷宗就显得尤为重要。

自十一那天在宣室殿听到了江瞻云对三地州牧的举措,这些天他大半心思都在这处,接下来东北道五州州牧换其三,定又是一场不少的风波。

州城不比长安,天高皇帝远,大事可定,然小事无数,庞杂而繁琐,是故挑选州牧定要慎之又慎!

剩一点心思,便是在这几日赴宴人手的清查上。

昨日北宫门值卫署的事他听了一耳朵,但闻后来庐江传令带走了三千卫,当下不曾多想。三千卫确实不该离开禁中,原该寸步不离帝侧。今朝这会又从申屠泓口中听来口谕之事,当下笑了笑,也不曾多言。天子安全至上,他们办好差便好,遂继续将卷宗最后一点看完。

“以前阿翁还在世,我只从他口中听过,薛家军用兵如神,来去如风。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但闻益州几代统帅都是干脆利落的性子,总能抓得战机。我原本以为你们于兵事擅长,今朝看来这朝中政务也颇有军风!”

“谬赞了。”薛壑看了眼滴漏,距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

御史台设在中央官署,乃在未央宫内。江瞻云让六局给备的衣衫数日间来不及备全,这厢他得回府中更换常服,当下合了卷宗,同申屠泓同道而行。

漫步宫道上,秋风拂面,他慢慢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申屠泓见他忽现的肃正,眉宇隐隐皱起,“出什么事了?”

薛壑摇首,往椒房殿的方向眺望了片刻。

“你这是又得罪陛下啦?还是哪里又疏忽了?”申屠打趣道,“阖朝都知道你在椒房殿侍疾了近二十日。”

薛壑一时未答。

申屠泓环视四下,近身低语,“说句大不敬的,陛下若当真需要闭宫被侍疾这般长的时日,那非大症不可。可这如今一出来,瞧在宣室殿那势头,可不是重病初愈的模样,俨然是凤凰沐霞,牡丹饮露,疲色是有,但整个意气风发!”

“你这是好事将近,到底怎么了?”

“无事!”薛壑收回目光,缓缓垂下眼睑,往北宫门走去。

……

殿中开宴,酒过三巡,薛壑坐在内殿左首位,避过江瞻云投过来的眼神。数次之后,索性低眉垂目,半点不再掀起眼皮,只默声饮酒。

饮得不多,三四盏,宫人忽就不再奉酒。他催了一声,不得回应,抬首望去竟是桑桑持着酒盏。

“陛下说,这酒珍贵,乃供公卿所用,不是给牛饮的。”

薛壑没忍住笑了一下,抬眸看座上人,江瞻云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这晚君臣都心不在焉。

许蕤一行,尤其是右扶风、左冯翊等数人,自宣室殿论政后,都对天子雷霆手段有所发憷。温颐又不在京中,他们当下没有主心骨,各自心中怯怯,都想往尚书府一聚看看来日打算。然前几日北阙甲第都在清查人数,往来太过扎眼,便都盼着这日中秋佳宴,想给温松贺节致哀。

是故在天子借不胜酒力为由提前摆驾离开,由庐江长公主掌宴后,随着御史大夫的请辞,诸卿接连告退。

未几,长公主便提前散宴了。

“还在因朕临时起意生气呢?”北宫门前,江瞻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吓了薛壑一跳。

“陛下怎在此地,不是回椒房殿了吗?”

“那薛大人怎在此地,不是说今晚去椒房殿吗?”

江瞻云负手在身后,走近薛壑。本就不到十步之距,她足下不停,就要贴身碰面。薛壑环顾四下,不是守卫宫人,便是往来巡逻的禁军,只得一步步往后退。

朗月昭昭,月色温柔,人却凌厉不见柔情,眼底月华清寒,步步逼近,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在青年退无可退,就要落入沧池中时,她方抬手扯过他衣袖,往一侧宫道上带去。却又很快扔开他,依旧抵面而行。

宫人禁军虽都识得二人,见之匆匆垂首避目,不敢直视。但毕竟在室外旷地,众目睽睽之下,薛壑不好抱她也不好拦她,只得一退再退。

如此往后一眼,看见即将到“坐寐门”,过了此门便只剩一条路,路尽头便是椒房殿。当下心一横,往门口退去。却不料又被她扯了一把袖角,拉偏了位置。

“陛下!”

“七七——”

“我没有生气。”

背贴宫墙,江瞻云欺身上来,微微仰了头,“没有生气,你跑甚?要不是我在北宫门候着你,这会你都到府邸了吧?”

“我,只是有些汗颜,觉得无颜面君。”薛壑垂下了眼睑。

江瞻云眼角有了些笑意,“何故汗颜?”

“我知道你为何要多请人参宴了,但我是今日午后才想明白的,我没有处理好。”

“你说具体些。”江瞻云负在身后的手松开,垂在两侧,夜风吹来,满袖盈香。

薛壑抬眸,对上她盛满月色,酿出温柔的双眼,没有细说,只低下头,伸手拢好她被风吹过略微蓬起的鬓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本来我是有一点遗憾的,但现在我很高兴。”江瞻云附耳道,“姑母都是我提醒后才想明白的,算你……聪明!”

她退开身,“转过去。”

薛壑蹙了下眉。

“昭阳殿到这好长的一段路,入内还有一段路呢,我走……”

薛壑将她背了起来。

进入坐寐门,走了一段,忽就顿住了脚步,一个湿润的吻落在他面庞,灼烫蔓延至心脏,到四肢百骸。

“奖励你的。”江瞻云两片唇瓣从他脸颊挪到脖颈,又落下一道樱红。

薛壑提了口气,走得快了些。

“椒房殿里,我让她们给你备了些书,你近来无事且多看看。”

“什么书?”已入殿门,薛壑将人放下。

“你自己去看,我先去沐浴。”

薛壑让人添了灯,坐来内寝认真读阅。翻看竹简,并无字迹,只有一幅幅画作。乍看不解,他捧灯细看,人如入热汤被火燎,未几口干舌燥。但尤觉这些画总有些问题,并不自然。

“太医令说我需要调养一年半载,不好立时有孕。但是药三分毒,我不想让你喝药。”江瞻云已经沐浴出来,“所以你看这些就成了。”

薛壑撑着一张脸,推开书简,脸不红心不跳道,“这有甚好看的,臣都会。”

灯烛罩灭,帷幔落下。

半晌传出女君恼怒又嫌弃的声响,“薛御河,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第58章

昭阳殿散宴后, 许蕤一行扣响了尚书府的门,说是来此致哀。

府中传出话,天色已晚, 令君已经歇下, 不方便见客。然诸人见得后院灯火通明, 并不愿离开。

“僵在这边委实不好看, 且这处离北宫门尚近。”封珩环顾四下, 叹了口气,正欲先走。

许蕤略一沉吟,拦下他, 邀诸人回了自己府上。

本来这等宫宴散后,官员归家小聚是常有的事。诸人入光禄勋府便也没有遮掩躲避,乃大方进入。

所论无非是温颐此行的举措, 谁也不曾想到他领军是假,搜证才是真。诸人一边感慨天子手段凌厉,一边又恐步三州州牧后尘。

“这三州暂且不论, 青州乃武安侯故地, 杨羽在此经营多面, 其州牧吴岭乃他故交。去岁腊月杨羽阖族被抄, 吴岭因尚在抗击高句丽,是故天子不曾动他。然他并不清白, 估计此战结束, 他亦难保。”封珩摇首道, “我们太小看陛下了,我还是那句话,不若把东西交出去吧。”

虽然战局已有转机,但只要战事一日不停, 每日银子便是流水一样地泼出去,耗的是国力,损的是百姓米粮。

封珩久做收税类事,喝过混着泥沙的粥,熬过没有灯盏借着月光写奏章的夜。

“现在交出去,不是不打自招吗?”左冯翊钟毓摇首,“左右陛下没有证据,一旦交出去便是任她宰割。”

“我问过堂兄的意思,他也说不能交。”孙篷任右扶风,上位不久,“现在陛下手里缺的便是银子,没有银子还能让她费些神思,莫盯着吾等。这一旦把银钱都给她添足了,我等还有活路吗?而且今岁我堂兄被从廷尉寺牢中赎刑换出,她都未再追究。我们以后且多效力便是,委实不必闻一点风吹草动便自乱阵脚。 ”

“三州州牧被查,眼看就看押回京中受审,这是一点风吹草动?”封珩反问。

“三州州牧被查,证据确凿,这确实是不是小事,来日换上治州的官员怕都是陛下自己的人了。”许蕤接过话来,“当然我们也不必悲观,此三州州牧之所以如此快速又轻易的落马,是因为太常突袭,算计了他们。但是太常敢算计吾等吗?”

许蕤话落,扫过封珩。

封珩知他所指,当年皇太女遇刺,江氏宗亲血脉断绝,未央宫内逼宫之际,温颐带着温令君所代写之传位诏书从帝王寝殿出来,同时还带出来了一式四份的血印书。

上头记载当日事乃温、许、封、还有已经被正法的杨氏四门所为,各自留名落印。

“不过,我确有一事想请教大司农。”许蕤望向封珩,眼中带着两分审视,“大司农如此积极想要吾等交出银钱,不知您是否已经交出了?上月廷尉府前——”

这话一出,屋中数人都回过神来,目光齐聚封珩身上。

“你叛了吾等?”

“是陛下让你来套话的?”

“边地是温颐,京中是你?”

“来人!”

“来人——”

……

诸公七嘴八舌,惊怒交加,唯封珩坐得四平八稳,面色从容,只低低一声冷笑。却是这一声不屑的笑意,让屋中静了下来。

“我若已经交出,今日就不会再与诸位同聚。实乃昔日在宣室殿见温令君向陛下捐资,方有此意。说是他的学生所捐,你们信吗?”封珩笑道,“事后陛下将这部分银钱交我处入国库了。我看了数目,两千万钱。自然,在诸位眼中不算多。但有没有可能是令君在暗示吾等?”

“令君,暗示?”诸人面面相觑,相比大司农,温令君自然更夺人眼球,所行所言更受他们关注,当下注意力便聚去了他身上。

“这不至于,大司农多想了。”许蕤当下否定,“他能暗示我们什么?若这当真是他的暗示,我们中凡有人不愿,他岂不是陷自己于被动之境。应当就是他学生所为。”

“但愿我多想。”封珩垂眸饮茶。

“要我说,一切还是静待太常回来再论。”钟毓意气不减,“我看出来了,此番太常定会无伤无灾地回来,出征挂的他之名,回来之时定然功绩加身。如此年轻,才主持完新政,又领兵出征,可谓文韬武略、出将入相。虽然温氏如今没有兵权,但陛下愿意捧他,假以时日,越过御史大夫也不是问题。”

“可是,这不太对吧——”孙篷才任右扶风不久,之前未曾入朝侍君过,这会不免疑惑道,“虽说御史大夫尚未被立为皇夫,但近来执令频繁出入椒房殿。便是今日都宿在了那处,这俨然盛宠,温太常怕是越不过去。”

诸人闻话都笑了笑,许蕤道,“你不知咱们这位陛下的秉性,她原是先帝一手带起来的,帝王制衡的本领,承了先帝十足十。她登基之初,明摆着是借薛氏之力上位,若彼时就立其为皇夫,薛氏无论于后廷还是前朝都将烈火烹油,一枝独秀。所以她一直冷着御史大夫,后廷开闻鹤堂而不立皇夫,前朝捧太常让他执文执武。然此番太常离京远征,她若再冷遇御使大夫,一来不好向益州交代,毕竟先人的盟约压着;二来她也不能让温氏太气盛,毕竟放权容易收权难,所以重新恩宠御史大夫,一边安抚益州,一边警告温门不要得意忘形。”

孙篷顿悟,转而忽起一念,“我们与其这样被动,不若主动出击!”

“你何意?”钟毓道。

“我是想与其担忧陛下是否成日盯着我们,算计我们,我们不若给她散一散神思。先前没有许大人一番指点,我冷眼瞧着只当陛下和御史大夫郎情妾意,一对璧人。话说回来,就是这世间夫妻即便情真意切,也难抵流言。”

“陛下自少年起就是多情之人,流言伤不到她,最多也就伤一伤御史大夫。”钟毓摇头道。

“伤他足矣。”许蕤却笑了,“他凑在陛下身边,陛下便是如虎添翼。”

……

月上中天,诸人散去。

许蕤送客归来,看见儿子许嘉站在书房门口等他。

自他三月从穆氏陵园归来,追问为何自己不能与穆桑在一起,许蕤推拒不答,只说人家女郎不愿,且去问当事者,与他无关。

端阳日,许嘉同他道,“阿拂同意了,说会请陛下做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也不能强行赐婚。”许蕤脱口而出。

当下,父子二人都静默了。

“阿翁果然不同意。我们两家是世交,她父兄身死,她为一介孤女,莫说没有婚约在前,我们也该照拂。可为何你会反对?”许嘉看了父亲半晌,忽笑道,“她没有同意,我根本见不到她。阿翁,我骗你的。”

“混账!”许蕤恼羞成怒,扇了他一把掌,“你这点心思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敢套我的话。”

一把掌,让父子数月来都不曾说话。

这晚,乃趁着中秋佳节,许嘉主动寻他。

然许蕤并没有心思与他说甚,只从他身侧过。

“阿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嘉拦下他。

“你要做的,就是听为父的话。成婚生子,仕途前程,为父都会给你安排好。来日岁月一片坦途,何苦非要一个已经不要你的人。”

“阿翁——”再唤已无人应话。

许嘉立在庭中,圆月清辉照不到他,团圆与他无关,相思也无用

*

这晚,散宴之后小聚的,原不止这一处。

五经博士之首的郝斐和青州名士代表曹渭,亦都聚集在尚书丞温冶府中。

郝斐乃为新政而来。

当下温颐领兵出征,三月新政考举的扫尾事宜原本自当由太常少卿接手,但太常处没有少卿,天子派了常乐天协理。按理说常乐天入抱素楼也不是头一回,五经博士不该有意见。但如今考举已出成绩,三十九位学子的官位由五经博士第一轮拟选后上呈天子,天子却交由常乐天进行一轮删选。

常乐天落笔无情,只管按照他们考举的成绩进行调准,有部分学子甚至还被传入抱素楼面答提问,当下便露了怯,如此被更换其他官职。

郝斐此来两处担忧:一是恐这般下去,凡能上位的官员都成了天子门生;二是恐常乐天上位。

温冶道,“你的意思是,可能会导致新政脱离我温门之手,直接被天子管辖?”

郝斐颔首,叹道,“太常此番远征,立军功自然是好,但这新政……”

后头的话没有说,但温冶领会到了。

——得不偿失。

论领兵作战,中央军有赵辉坐镇,边关军有益州薛家军统领。就算温颐打赢这这场仗,温门立了军功,与前两者相比,也是望尘莫及。

天子这个时候将他调走,彼时都觉是看重他,如今看来……温冶不敢再深入去想,十一那日宣室殿论政,他也在。回去后经父亲点拨,领悟了天子手段。若还有夺新政这一手,那御座之上的女郎心机实在深得可怕。

“我们温门执掌新政近百年,不至于因一次脱手便再握不住。”温冶缓了缓,理正思绪,看了眼郝斐,“至于常乐天是否上位,从小了论,使你们竞争少卿位更加激烈;从大了论,是陛下开启女官制的标记。这两处你们安心便是,我温门都不会轻易让陛下启动的。太常不在,我父亲还在呢。”

“可是我看令君仿若不怎么理事,这厢太常前往也不曾阻拦,放他去了也没有后续安排。按理,他该亲自管理新政后续事宜的,这样便稳妥了。”

郝斐的话原说得在理,温冶心中默认,也曾委婉地同温松说过,不论是陛下还是温颐都尚且年轻,他作为辅臣之首多少应该过问一些,不可一下全放开了。

但温松回他,“为父对他们都很放心,尤其是陛下,让人安心得很。”

“父亲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温冶含糊道,“但你们且安心,若有大事,父亲定会出面,不会置之不理。 ”

“有你这话,我们自然安心。”

剩得曹渭,自然是闻三州州牧之事,知晓青州州牧及其下属官员多来不保。此来亦算是为新政而来。原是座下弟子在这次考举上榜的名单中,想要安排入青州为官。

虽说绝大多数人想要留京任职,鲤鱼跃龙门。但青州当下官员即将被贬,青州很快将成为一片重新被开垦的园地,又是他们的故土,如此新上任的官员无论从威望、民心还是看不见的利益而言,都要比在长安这个权贵如云的地方适宜许多。

本来他无需走这一趟,同温颐打声招呼便可,但闻如今常乐天过手,方来见温冶。毕竟即便常乐天删选后,尚书台还要在审核一番,温冶为尚书丞多少有一些权利。

“你先将名字给我。”

“陆岸,盛珉。”

温冶记下名字,“若是修毓在,乃十拿九稳,如今我只能应你七成。”

曹渭拱手道谢。

……

天上月圆,人盼团圆。

朝中盼着战事快歇,留守的家眷盼着征人快归,各怀心思的官员盼着太常快回京。

九月中旬,中央官署接到消息,青州战局一片好转,高句丽粮草被烧,已有退兵之势。

与捷报同来的,是温门子弟的死讯。

据卷宗所奏,此番高句丽粮草被烧,原是温准父子二人前往所为,其余在同一帐下的三个侄子作为接应。

原本成功烧毁对方粮草,乃大功一件。不想回来路上同高句丽小股部队相遇,父子二人被冲散。侄子三人领兵搭救,其中两人为冷箭所害。剩一人救回温准父子,却都染疟疾而亡。

信使呈来战况的第九日,九月廿三,温氏子弟五具尸身被急行军送回皇城。

短短两个月,温松在城郊官道,两次接迎子孙棺椁。

出殡当日,天子銮驾入府致哀,后又亲送棺椁入城郊武陵源,陪伴大魏历代君主。

深秋天寒,回来路上,江瞻云一路扶温松下山,后又同入銮驾中,一起归来皇城。

时人所见,道温氏满门忠烈,世之榜样;天子以徒侍师,明仁有德。

第59章

温松有五子一女, 承华年间,独女和长子已经故去,如今又痛失二子, 就剩下第三子温冶和第六子温净。

温冶任尚书左丞十余年, 政绩平平, 官位已然到头。

温净是老幺, 自小备受宠爱, 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且好男风。

当今天子还是储君时,一日私服打马从朱雀长街过。温六郎于酒肆二楼惊鸿一瞥, 回想长安权贵纵是皇亲宗室,他也识得八|九,就不记得有这么一号英姿潇举又面带女气的少年郎, 当下拦马邀人饮酒。

奈何运气不好,少年郎在外不入现设之地,不食赠予之物, 不结自荐之人, 当下拒绝。纨绔邀之三次不得, 开始出言不逊, 手足不恭,后被三千卫首领楚烈打断一条腿。回去府中又被温松送去庄子上关了两年, 之后稍有收敛, 但终是秉性难改, 依旧成日眠花卧柳、不着边际。

温松孙辈有十四人,六个孙女均已外嫁,剩得孙子八人,今战死一半, 留家者或是从文者,或庸碌无为者,如此阖族的希望都落在了温颐身上。

虽他本也被温松当作家主培养,但没有一刻如当下这般,真正感受到重负在肩,责任在身。

十月初五,青州城大捷,战事就剩扫尾事宜,从皇城来的天子使者,传召封赏。旨意说得很简单,待他回京,便册封他为侧君。

这道旨意于旁人眼中,许算不上殊荣。毕竟一旦入了天子后廷,便再不能领兵征战。虽依旧可任太常位,但同“出将入相”相比,实在相差太多。

然温颐并不在意,去她身旁原是自己多年夙愿,尤其使者还与他近身悄言,“陛下原话,这旨意本该待您入京时再传达,但恐您心忧族中悲讯,遂提早让你知晓,容你宽心。”

边关十月已是极寒,温颐心中却是暖流涌动,叔父弟兄六人尽数战死边关,说不难过是假的,他甚至有一刻不知该如何面对祖父。如今接她旨意,顿觉有一隅安身,可避风浪,容他缓缓面见族中尊老。

她自该收走他带兵的权力,一来抚慰真正领兵作战的大将军赵辉,二来她若真的许他出将入相,他反而心生不安。

这么多年了,他多少识得她性子。

纵然当年事在她心中是他祖父所为,但他到底姓温,她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还将这么大的兵权放在温门手中。

是故这会她的册封刚刚好,全了他个人愿望,又平了他心中对当年刺杀事件的忧虑。

西望长安。

来日长安。

这样难的路终于走过去,侧君到皇夫的距离也未必多遥远。

温颐站在秋日苍空下,缓缓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身心得到久违的放松。

天高云淡,鹰击长空,征人归心似箭,恨不似禽鸟生翅,可以飞去她的身边,落在未央宫的朱瓦飞檐上。

*

从渭水上生起的秋风,伴随着禽鸣之声,回荡在宫阙之上。近来的未央宫内,最忙的是六局掌事和少府卿。

先是六局掌事中的司膳和司制,在八月中旬接了椒房殿大长秋文恬传来的旨意,让司膳处多备益州特色膳食,司制处常备御史大夫衣衫靴冠等一应日常穿戴所需。

掌事们个个久浸深宫,纵是没有上头吩咐,也打算悄声预备了。当下旨意下达,自然愈发谨慎对待。

那是中秋之后的一段时日,掌事们轮番出入御史府度量御史大夫各项尺寸,询问喜好忌讳,甚至连着有三日直接将红缨姑姑请回了六局处,将有关御史大夫的一切事宜都详细记录。毕竟按照这个趋势,立皇夫也是朝夕之间的事。

薛壑面上不显,恍有错觉,回到了承华三十三年,待入东宫为驸马的日子。但这会明显比当年好心境欢愉许多。

他们之间,历过生死、见过彼此狼狈模样,有了更多的欢喜忧愁,岁月沉淀。

红缨被接入宫中的第一日,他在椒房殿中听闻后,并无太大反应,只道,“陛下身边的人,做事果然高效,其实原也不急的。”

江瞻云道,“朕也觉得缓缓来便是。”

第二日,不知他夜中想了甚,晨起同江瞻云请辞,“已经连着五六日不曾回府中,且回去看看。”

江瞻云没有意见。

当日薛壑散职回府,在府门前眺望许久,结果宫门下钥了也不见红缨的影子。

府中侍从回话,“昨日姑姑便不曾回来。”

薛壑拍了记脑袋,掌事们接她过去就是为了方便,若当日往返,还不如她们来府中,遂问道,“可说何时回来?”

侍从回道,“三日吧。”

第三日,薛壑下值后没有急着回府,候在北宫门,待红缨出来,急急迎她上车。

红缨大惊不敢受,入车厢忙问,“公子可有要事寻老奴,是想穿新式纹络的靴子,还是想用黄牛肉粥? ”

薛壑摇首,垂眸憋了半晌道,“姑姑,她们都问了你哪些事?”

秋风掀起车帘,一抹夕阳落在他面颊,照出红扑扑一张脸,“一点衣衫尺寸的事,当年都有卷宗存档,何必再问!”

他的耳根泛出血色,看不清的面旁因话声让人想起一分少年气,“姑姑,你说话呀!”

红缨看了他片刻,也没细说,只笑道,“老奴这三日的话哪能一下都说尽了,掌事们这会也愁,怎就莫名多出许多活计!后来我们想出一法子,这入冬后的衣衫就不必做了,直接把府中的挪过去便是,先做明岁开春的一应物件。不过啊,来年开春说不定也不用上了……”

红缨话至此处,接了少主送来的茶,慢慢饮了,饮完也不说话。

薛壑垂覆的浓睫掀掀落落好几回,终于抬眸看她,用眼睛问,“怎么不说了?”

红缨笑意填在眼角皱纹里,目光慈和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来年、还要两处跑作甚?”

有那样一段时日,未央宫内外都在传女君即将立皇夫的事,薛壑出入未央宫,入耳皆是类似话语。

甚至少府卿处翻出了当年靖明女帝立晟华皇夫的例子,开始循着规制参照预备,一应衣冠、器物罗列出来。虽天子没有明文诏书下发,但少府卿原是九卿之中最能接近天子的臣属,他们这般做,女君自然知晓。没有阻止,权当默认。

声音渐熄,乃因九月中旬温门子弟战死的消息传回朝中。

虽然薛壑早已听到他们必死的命运,但到底是数条人命,策马持刀去,马革裹尸还,连他都难免觉得唏嘘。长安城中茶前饭后的谈资自然也往这处转。

转着转着,便开始转谈温门的另一桩事。

温令君之嫡孙,领兵在外的太常,即将被女君纳入后廷。

青州城中十月初五能接到旨意,长安城内自然更早传遍了。

“温门百年,培育学子无数,为国举才,功在社稷。如今又有子弟战死沙场,可谓满门忠烈。天子封了温令君为文成侯,想来是太常年轻,封侯太早,但也已经位极人臣,一时难再封赏,天子方才给封侧君位。”

“如此,不就是要比肩御史大夫了吗?”

“温、薛两家本就是世交,同侍女君倒也算一段佳话。”

“同侍女君,怕是未必!”

“这话怎么说?”

“册封太常为侧君的诏书乃实打实送到尚书府,温令君领阖族跪接。不仅如此,不是还快马送到青州前线吗?可见天子对太常的看重。”

“要这样说,立皇夫的旨意倒确实不曾下发。我听我远房做官的亲戚说御史大夫已经频繁出夜宿椒房殿,但没有明文下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其实吧,御史大夫出身益州,与天家本就是世代联姻,和当今天子也已拜过天地,合该在天子登基时便顺道举行立皇夫大典,却拖到此时。后廷都满满当当了,也没见他上去……”

长安天子脚下,往来高门,出入权贵,纵是平头百姓也能看懂几分时局朝政,说得再是谈笑,也带了几分道理。

薛壑这日出城给江瞻云买胡麻髓饼,发现这声音不仅没有散去,还传得愈发盛了。道理他都懂,内情也都知,但这般从旁人口中听来,终究刺心。

何论,他已经听了十余日了。

“公子,你的饼!”

“公子!”

“公子!”

小贩拎着用油纸包裹好的点心,殷勤奉给面前的青年,见他有些出神地望着不远处闲聊的商贩,“公子也爱听这些?”

薛壑讷讷接了饼,掏出银钱付账,“近来、仿若都在说。”

“可不是!”小贩见他接了话,顿时也口若悬河起来,“温氏一下死了那么多子孙,放我们百姓家,那是天榻地陷的大事。但权贵人家嘛,更重名声,天子又接连恩赏,他们一辈子也算值了。这会还有个就要成为侧君的年轻人,听说本就是大官了,也算后继有人!”

小贩打量着眼前通体矜贵、气度不凡的青年,“公子瞧着也是大户人家,可有缘见过温家公子,未来的侧君?还有那位御史大夫,他们哪个更俊朗厉害些,哪个更受天子喜爱?”

“那要论厉害,肯定是御史大夫啊,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温家公子是太常,位属九卿,没有三公官位高。陛下肯定更喜爱御史大夫!”一卖傩戏面具的小贩围上来。

“我就没听过按官位大小论喜不喜爱的。”另一个小贩一边盛豆腐脑,一边冲这处争论,“御史大夫当年没来长安时,温家公子就已经陪着陛下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看陛下定然更喜欢温家公子。他那侧君是没皇夫地位高,但实打实握手里了吧,御史大夫如今有甚?”

“可是陛下既然这般喜欢温家公子,何不直接立他为皇夫?”

“那不成,就是天子也得按规矩来吧!”

……

小贩们你一言,我一语,闹腾腾论起来。

“哎,公子,豆腐脑,新鲜的,今个配有绵白糖,要不要来一碗?”

薛壑面无表情地扫过他,对着卖傩戏面具的小贩道,“今个这些,我都要了。”

*

“你买这么多面具作甚?这两全是钟馗,重复了,和合二仙怎有三个?买便买了,也不挑一挑!”

宣室殿中,江瞻云才谴退宗正卿,着人传常乐天的空隙,闻御史大夫来了,遂先让他入了内。

薛壑原在这处宫道上迎面遇见的宗正。

他正低头捋袖子,拂去灰渍,宗正则与身侧抱着一堆卷宗的少卿说话,两人都不曾注意,堪堪撞上。

宗正发现是他,频频致歉。

“无妨,无妨,我也不曾注意。”薛壑弯腰拾起地上被他撞落的卷宗,还给宗正,“少卿怎抱这样多?”

他将散开的卷宗合起来,递上去,目之所及,看见上头“侧君”、“章城门”、“轿辇”等字样。当即后悔,不该多问。

宗正卿当年同少府卿一道主办过他与储君的婚仪,这会知他心境,一时也有些不自然。

干干笑了笑,“封侧君的典仪,陛下道无有新意,让我们再想想。”

侧君位同三公,俸万石,原是有现成的例子可循。便是当年靖明女帝的侧君,乃冠七珠,少皇夫两珠;相比皇夫从朱雀门入未央宫,后与帝同拜尊长,侧君则乘轿辇从章程门入,经长乐宫独拜尊长,后入未央宫面君。

薛壑略一点头,同宗正擦肩过。

无有新意!

要甚新意?

薛壑跽坐在席案后,从桑桑手中接了块帕子,擦拭袖角。

“我同你说话呢,你如何心不在焉的?”江瞻云戴着个寒山面具,转来薛壑案前,“合二仙,寒山和拾得,你多买了一个寒山,哪有将他们拆开的。”

和合二仙虽然在傩戏二十四面具中分属正神类,多为慈眉善目、面带微笑的和善形象。但面具浓墨重彩,木雕深刻入理,如此近距离呈现,足矣唬人。

薛壑便被震了一下,蹙眉呼出口气,低声道,“得闲,臣再去给您买一个。”

“你这些天都没入宫,说是染了风寒,朕看了你案脉,前两天就好了。”江瞻云抬手摸了摸他额头,“但今日怎么还是恹恹的,是去城郊给朕买东西又被风吹啦?”

“臣无事。是陛下方才唬了臣一跳。”薛壑笑了笑,伸手去江瞻云鬓边,拨了下面具的系绳,“别勒耳朵上,一会出印子了。”

“你这袖子……”

今日薛壑着一身宴紫色三重曲裾深衣,外套一袭玄色纱罩,色与材都是极尊贵的品质。着此类衣衫通常都是行如流水,坐如叠浪,持不了笔握不了刀,纯粹闲时休憩所穿。

薛壑去城郊买东西,一路骑马,又是重烟火之地,这会如此衣妆,显然回府特意换过。这才换的衣袍,竟已袖染尘土,生褶无数。

他方才抬手抚伊人鬓,江瞻云识得这材质最是柔软顺滑,原想贴面上去,头枕他臂,面落袖上,人入他怀中。

不想见衣不洁,只得避身退过。

袖子是入了北宫门在沧池畔的宫道上被司制碰撞所致。她在考工令处领了两个金斗,熨衣所用。

因是近来新制,同往昔不同,根据考工令所言,可灌热汤可加炭火双用,熨衣更加便利省时。

司制得此物,一路好奇来回翻看,如此撞到了本就心神不宁的御史大夫。因其中一个金斗中存了一些水预热,彼时正腾腾冒着热气。

薛壑瞬间反应过来,恐掉落中空伤到司制一行,都是些女郎,烫伤在任何地方都不好看。遂卷袖在掌,接住了金斗。

衣袖便袖角拂地,袖沿湿染,被卷处生出褶皱无数。

“薛大人恕罪。”司制眼见金斗被那般握在薛壑手中,衣衫且罢了,她咬咬牙尚且赔得起;但人伤了,她再多条命也赔不起,当下频频磕头。

“无事,起来吧。”薛壑见她们一脸惶恐,脸色煞白,扯话让她们宽心,“椒房殿储有金斗,怎还去取?”

“椒房殿的金斗一来唯陛下独用,二来精巧些。这个更大,方便熨衣裳,侧君的衣袍至多到这个月月底,都得熨出来……”

彼时,薛壑觉得自己实在多次一问,如今又得江瞻云问,垂眸不欲开口,只自顾自擦拭袖角。

江瞻云透过面具看了他一会。

寡言少语,兴致阑珊。

然额头也不烫,呼吸也顺畅,身体没病。

那是存了心病?

面具后的眼珠滴溜转了一圈,这人是九月廿八出宫回府的。

九月廿八倒退至八月中秋——

廿七温氏子弟过了丧仪头三,她给了封侯封侧君的诏书。

廿三,温氏子弟出殡。

十五青州传来捷报。

九九重阳登高,一同宴饮。

八月底他回去住了几日。

八月廿红缨在宫中,他与她同归。

八月十五在宫中过夜,她嗔他笨,说手艺最好的是齐尚,可惜了。他后半夜没理她,白日哄了他一天方好。

江瞻云恍然,廿七晨起他问是否有进步,她说差远了,然后他就回府了……

这都十余日了,还气呢?

江瞻云当即摘下面具,抓上他的手,盈盈笑道,“其实还是有进步的,下回朕让她们寻些简单的。”

薛壑愣了下,当即面红耳赤,抽回了手。

“那不许生气啦 !”

“臣没有生气。”薛壑淡淡道。

“不是,你到底怎么回事?”江瞻云耐心告罄,“让你去买饼子,豆腐脑,风干花。结果你就买了饼和我不需要的傩戏面具,面具还是乱七八糟不成套的。我让你做什么为难事了吗,你这样心不甘情不愿?”

“臣重新去买。”薛壑站起身来。

“站住!”江瞻云呵住他,“把话说清楚了。”

薛壑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册封他?你既然能让温氏子弟都死在战场上,多死一个他又怎么样?为何还要他回来?”

江瞻云有些莫名地望着他,“你、这会是同我论政还是谈情?”

“有区别吗 ?于公于私,他都该死了。”

“当然有区别。”江瞻云返身坐回大案前,平静道,“若是谈情,我八月里便同你说过了,你如今反应不觉得莫名其妙吗?若是论政,朕需要凡事向你事无巨细地讲吗?尚书台审核过,御史台没有反对,落印盖章的事,你到底在闹甚?”

一席话,堵得薛壑几乎吐不出一个字。

少时,他们针锋相对,他尚能一句句反她驳她,但今时今日他的确反驳不了一句话。她有纳侧君的权力,下召行政也无错处,所以他在闹什么?

殿中静了许久。

似被她淡淡几句反问的话,盖灭一切声息。

“你是说过。”薛壑终于重新开了口,弃“臣”不言“陛下”,一个“你”字示弱谈情,“那你要留他多久?让他挨你多近?”

话落,忽就红了眼,阵阵酸涩直涌。

江瞻云咬唇看了他一会,“不会太久,不会太近。满意了?”

“臣告退。”薛壑硬邦邦吐出三个字,转身离开。

“薛御河!”江瞻云无语望天,盯着他背影道,“你这会走了,就别回来了。”

薛壑顿了顿,没有回头,直径走了。

“浑蛋!”江瞻云随手拿了个面具砸去,候在门外的常乐天差点被击中,慌忙往边上靠了靠。

“进来!进来!”江瞻云席地而坐,踢开大案,朝常乐天招手道,“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莫名其妙闹这一出!是不是有人给他灌迷魂汤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常乐天捡起面具,进殿跽坐在天子对面,“陛下在宫中,怕是没有听到这些日子外头盛传的话!”

“外头传什么?”

“外头……”常乐天娓娓道来。

外头太阳就要滚去西边,薛壑出城重新买了豆腐脑,风干花,返回的时候,宫门已经下钥。他看着手中物什,心道,“不是太久,不是太近,但也需时日,也能亲近,或许自己该做些旁的事。”

这日常乐天没有出宫,被天子拦下抵足而眠。

“薛大人成日同您在一起,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觉有甚。但他是个人啊,动心起念后,便逃不开悲喜忧愁。”

“何论,如今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臣假设,假设您只是普通女郎,他也是寻常儿郎,你们自小的姻缘,两厢有情,但他在娶您之前,先纳了青梅做妾。就算他是事出有因,就算他提前支会过于您,您就真的能无动于衷吗?不气不闹吗?”

江瞻云仰躺在榻,看着帐顶的并蹄莲,十指搅动,“……朕晚间不是传话给坐寐门的守卫,不拦他了吗,他又没来!”

“陛下,坐寐门开着,北宫门关了呀。”

江瞻云猛地停下了搅动的手指,咽下“啊”字,咬住了唇瓣,心道,“那就等明日,要是明日买来了城西的豆腐脑,且原谅他。”

然翌日,薛壑没来。

第三日,也没来。

第四日,十月十五朝会,朝会后宣室殿论政,之后御史台上值,日落时北宫门下值……

月圆月缺,江瞻云都没等到薛壑重入椒房殿,便也懒得寻他,倒不是因为赌气,实乃当下有更重要的事。

十月廿五,温颐领军回京。

城郊亲迎,大营犒军,江瞻云忙得脚不沾地。

诸事结束后,宗正再上呈卷宗,乃册封侧君的事宜。

江瞻云看了半晌,将书简丢在一旁,临窗看即将入冬的天际,没有落雪的征兆,风烈日高,天清气爽,实在太适合冬狩。

“通知鸿胪寺,开上林苑,朕在昆明池设宴迎他。”——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60章

上林苑冬狩、于昆明池设宴册封侧君的消息传出来, 朝野各方反应不一。

鸿胪寺掌酒宴膳食,无论主上在何处宴饮,都可及时操办;少府掌天子私事、宗正主皇族各项内务, 多来都在未央宫内理事, 如今移到上林苑, 自该多上一份心;当下较为紧张的是期门仆射, 其总管狩猎事宜。此次乃天子登基后首次举行狩猎, 且当年又是在此遇刺,故而期门仆射在得了旨意后,可谓殚精竭虑, 从狩猎路线、所放猎物、安全布控、参猎人员、马匹、弓箭……事无巨细,样样把关。

短短数日,须发大把地掉。

这日不知是自个开窍, 还是得了高人指点,向御史府奉了帖子,来此拜见。

御史大夫如常接见他, 委实比他要镇定许多。只道是尽己职能、恪尽职守便可, 其他无需多虑, 如此一盏茶的功夫送他出府。

十一月仲冬时节, 期门仆射在御史府外擦了把额上薄汗。回想御史大夫反应,实在平静得近乎淡漠。

同在长安, 期门仆射自然闻得前两月的满城风声。

所以这是同天子赌气不予理会, 随之任之, 还是确乃自己部署得当,他无处挑错?

期门仆射看着手中这副想要让御史大夫稍稍费心修改的部署卷宗,正踌躇间,府中出来一人, 乃其护卫首领唐飞。

“我家大人让卑职给林大人再带一句话,那日他也会在的。”

期门仆射愣了瞬,反应过来。当年那场刺杀,从外围到内场的防卫,并无太大问题,唯一的关键处是御史大夫不在。

此番冬狩,他定然随侍帝侧,自然可保万一。

至此一颗心算是放下一半,拱手道,“请转告薛大人,卑职一定尽心竭力,护吾皇无虞。”

薛壑在书房。

桌案上放着一张游龙弓,乃紫檀木所致,比铁硬,似棉花轻,以鹿腱裹木,蚕丝作弦,是一张二石力之弓。

薛壑十三岁在益州边地退敌、十五岁在上林苑首次比试、后来陪在她身边每一次狩猎用的都是这张弓。

唯一一次需要弓而不曾带它走,是在承华三十三年的三月十八,他新婚那日。彼时,父亲从益州过来,他心中欢喜,让父亲给他修整弓弦,如此在父亲处放了许久,不曾带上战场。

据说他出征不久,父亲就已经修好,还另外制了两副弦,一并送到了明光殿储君手里。可惜人与弓未在一处,人去弓藏,命运折转。

它孤零零被挂明光殿高墙上,看人世变幻。

数日前,冬狩诏书下达翌日,君臣在宣室殿论政。散会离殿,江瞻云派人追上他,没说什么话,只让送还了这张弓。

薛壑不知她的意思,是要他好好表现,还是好好保护她。

他记得这次冬狩的路线,以昆明池为核心,往东南为径各三里,范围非常小,所涵地带即无高山,也无茂林,尽是草地平原,布着围网。可是说根本无法狩猎,再者她已经开不了弓,也就无法参与狩猎,潜在的危险便也小了许多。

所护之处就剩了昆明池。

所以,期门仆射纯属杯弓蛇影,操心太甚。

但薛壑能理解他的担忧,就好比自己,明明比他还清楚冬狩情形,但还是将弓试了又试,擦了又擦,这会又开始拭剑。

远程使弓,近身以剑,纵使任文职已达十余年,但他一直练得很好,从未荒废。

自初十同她吵架以来,他回来府邸,已经拔剑出鞘过数次了。

在温颐还在潼关外的密林中,在他率数十轻骑提前入关的古道上,在城郊三十里天子犒赏大军的深夜里。

他都想杀了他,也都能杀了他。

但到底忍住了,她要留着他,自有她的道理。她的恨不会比自己少,他唯一能做得就是尽力护好她。

剑身被擦得雪亮,寒芒流转,映出青年眼中戾气,随剑入鞘缓缓退却,复了平和眼神。

薛壑收好剑,进宫面圣。

入殿时,考工令也在,见他进来,白着一张脸垂首退在一旁。

显然是被君斥问责,惹怒圣颜了。

江瞻云在宣室殿接见朝臣,很多时候都是一项政务处理结束,再宣下一位。如此一旦生怒责骂臣子,可留人颜面;欢喜夸赞时,也免臣子骄纵。

极少这般,一项不曾处理完,便传下一个。这般情形要么来人事重情急,要么当事者所论之事还要再论但卡在一处,天子需缓口气。

这会显然是第二种,因为中贵人并没问他何事,急不急。只小黄门一通传,中贵人便匆匆出来请他入内。

“御史大夫何事?”

江瞻云坐在大案后,闭眼托腮,桑桑陪侍在一旁,给她按揉太阳穴。

她话语落下,幽幽睁开眼睛,眸光中带着两分疲乏后的混沌,活像一只将将睡醒的狸奴。

见到他,眼神慢慢明亮起来。

托腮的五指拢在面庞,小指正在下眼睑,无意识一屈指,拉下一点下眼皮,一双微翘的丹凤眼便成杏子一样圆。

尤似漫不经心做了一个鬼脸。

薛壑没忍住勾了下嘴角,却没让笑意爬上眼中,只开口道,“臣来向陛下讨个恩典,初十的昆明池宴饮,臣不欲列位百官中,想更官袍以戎装,随侍帝侧。”

江瞻云望了他一眼,“就这事?”

薛壑颔首。

“成,朕准了。”

“臣告退。”薛壑跪安离去。

这么点事,宴饮当天提就行,派人传个话也行,还跑这一趟!

跑来了又跑走得那么快!

江瞻云张了张口,把话咽下,碍于殿中还有其他臣子在,遂只对他背影翻了个白眼,随他去了。

“你继续说……”她饮了口茶,指了指考工令。

考工令是这场宴会中最发愁的一个人。

因为天子要求在昆明池迎接侧君,侧君势必无法坐辇、骑马,需乘舟入天子龙首船上。

可以在昆明池上航行的船只大至可开宴的龙首船,小至只能容两人用来探哨的走舸,不大不小可载百余人列队出操的艨艟都有。

任意拉出一艘装饰,都可做彩舟。

但方案出了好几回,天子总不满意,不是嫌不够有特点,便说配不上侧君。

“距离宴饮还有七八日,不若问问侧君的意思。”考工令捧着被退回的卷宗,在一旁站了半晌,想出这么个主意。

“朕本想给他个惊喜的。”江瞻云叹了口气,“也成,你去问问他吧,按他的意思,总归要他喜欢才是。”

没几日,长安城就都知晓了。

天子为温侧君专门打造了一艘彩舟,有说是黄金舱琉璃窗白玉阶,有说船帆是天子花了许多时日亲自刺绣完成,有说船桨是他们初遇时的一棵树上截下的枝,还有说天子直接赐给他一座龙首船,容得彼此欢愉……说什么的都有,汇作戏文可演上好几回,回回都是竹马绕青梅,卷卷皆是有情人做快乐事。

直到初十这日,銮驾出禁中前往上林苑,夹道的人群中还在窃窃私语。

薛壑替了楚烈的位置,骑马行在御辇畔,忽就心生后悔。

——出宫时,江瞻云原邀他共辇,但他禀“却辇之德”婉拒了。

而眼下,议论天子和侧君情深意重的十句话里,总有三四句提起他,对他指指点点,偶尔还投来一两处遗憾的、同情的、仿若还带着几分嘲弄的眼光。

幸得未多久出城上了官道,路途清道过,只余朔风呼啸,再无人声嘈杂。

但又很不幸,未多久便抵达上林苑。昆明池西尽头,停着传说中的彩舟,而君臣则在池东的龙首船上。

龙首船其高可与天相接。

三层顶上展凤盖,竖华旌,迎风烈烈;二层楼中设席摆宴、歌舞预热;下层甲板上,搭起了通天彻底的帷幔,尤似海上浮殿一般。

按照少府卿所制流程,天子在甲板船头迎候侧君,后同至二楼饮宴。

十一月冬日里,纵然日头不错,但池上风大,水生寒气,哪个敢让天子这般露天迎风等人?

只能是她自个提出的。

至此,朝臣百官十中七八,都确定了天子厚爱侧君,温门权盛如鼎。

“陛下,距离吉时还有一会。”少府卿看了眼即将到头顶的太阳,躬身道,“您且去浮殿稍坐。”

浮殿既设在甲板上,乃取甲板之便利,仿内室殿搭出高台御案,只是九重阶成了三重阶,丈地高台只剩一半。

如此天子步台阶,上高台,落座在御案后。身后左右是桑桑和文恬,案前左右是庐江和薛壑。

台下还分两列设席,左首温令君领文官入席,右手卫尉薛允领武将落座。

君臣坐毕,中贵人放下高台帘幔,遮挡寒风。薛壑本站得稍前,帘幔落下来,将他隔在外头。

他并不介意,若说有危险,此刻在前头,而她在他身后。

“你进来。”帘幔后传出她的声音。

薛壑回首望去,时光倒转,回到少年时。

明光殿政事堂中,有一张挂了近三年的帘幔。

两人隔帘幔、隔时光对视。

薛壑强压许久的戾气重新升起,纵是隔帘相望千日,纵是少年不识情滋味,但他们也是相爱的。

【你们年少彼此有情,爱过便不枉此生。】

去岁,她亲口说的。

薛壑有些恼,转身不进去,眺望涟漪荡漾的湖面。

“进来!”她也带了些恼意。

薛壑掀帘进去,堪堪踏入一步,一个炭盆就被她踢过来。没控好力度,炭盆撞在他腿上。但无碍,他身上披了厚厚的披风,披风下戎装皂靴,一点洒出了火星子,伤不到他。

江瞻云也不看他,当下站在御案后,案上铺了一卷空白书简。她脱了玄朱双色的狐裘,右手握笔,左手揽袖,微微俯身,低头书写。

薛壑离她有半丈远,看不清她落笔的具体内容,但看见书简一侧放着一枚簪子。

一枚鹤纹一字簪。

是温颐的。

是温颐当年及冠时,她送给他的。

四月温颐出征,她们两人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她还说,“朕为你保管,待你归来,朕为你束发佩簪。”

他听得很清楚,一字未错。

薛壑回转身来,背她而立,帘幔浮动在眼前,炭盆丝丝暖意在弥漫。但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本就锐利的鹰眼似淬了冰。

他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还要留着温颐?

留着他,今日为他佩簪,明日邀他伴驾,后日点他侍寝……没有必要,他没有活着的必要,她更没有受委屈的必要。

淬冰的眸光淬成毒。

他左手握拳发出骨节咯吱的声响,右手随帘幔的打开,随钟磬声起,随彩舟轮廓渐入眼眸:

花梨木的舟身,船头鹤首,船末鹤尾,木兰作槛,桂枝为楫,缓缓驶来。

鹤字玉簪,鹤舫彩舟。

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

他怎么配的?

薛壑右手持剑,拇指推开了剑鞘,露出一寸寒芒,随日光一起跌入江瞻云眼中。

“御河!”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低,却唤得他头皮发麻,人若生幻。

她从未这样喊过他,他从未听到过。

他回首看她,散了一身杀意,褪尽了眼中怨恨气焰,似不敢在她鲜有的温柔声中逞强作怪。

但见她搁笔走来,抓上他的手腕,将剑重新推入鞘。

她卸了他的剑放在一旁,与他并肩而立,看逐渐清晰的彩舟,看北风拂水,浪涌如雪。

垂地的广袖下,一支柔荑伸出来,伸入他披风内,握上他指尖,缓缓蜷入他掌心,用力汲取温暖,“我不会忘记的,那年的泾河水,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