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蕤眯了眯眼睛,心头忽被一刺,眉间几经疑惑,闻得屋门被推开的声音,抬眸望去。
来人正是一直守在门外的许嘉。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两个人。大片日光铺洒在他身后,他站在阴影里,苍白的面上影影绰绰含着虚无的笑,“您总也不肯说,不肯说为何不让我们在一起。我没有办法,整日求解。阿拂被我缠得烦了,给了我一些药,说或许有用。”
“果真有用……您、被吓到了。”
“原来是你。”
至此,弟子,儿子皆背叛,原是另一种报应。
“这……”许蕤神色几经变化,向许嘉招手,“这也很好。”
许嘉没有进去,只待穆桑出来,沉沉关了门。
“阿拂——”他望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女郎,开口唤住他。
穆桑顿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最终往前走去,一步步远离他,离开太尉府回去复命。
江瞻云这日不在宫中,乃入了北阙甲第的夕照台,推开了那重门。
许蕤就要辞世,三公之一的太尉职也将重新归于自己手中。她的心已经定了大半,终于可以慰劳自己,看一看这满堂满屋的礼物。
“陛下,臣回来了。”穆桑守着分寸,不敢踏入天子独享之地,在殿门口恭敬将册子奉上。
屋中因有油布遮窗挡光,江瞻云回首见不真切她面容,遂走来她身前,见她眉目低垂,一双杏眼通红。
“回去歇一歇,要是想你父兄了,就让叶肃护着去城郊看看他们。”穆桑颔首,将将歇罢的眼泪重新掉落。
“还有许嘉,朕既然说了自会兑现,容他一条生路。”
穆桑擦去眼泪,又重新滚下,越擦越多,“不必了。”
“嗯?”江瞻云蹙了蹙眉。
穆桑止住眼泪,仰头看夕阳满天,余晖如血。
血色残照里,许嘉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册子上,“曾经的悲剧,我无法挽救。今后的悲剧,又将因我而起。无论陛下如何降罪,我都无法独善其身。”
晚风拂面,他伸出的手差一点就可触到她鬓发,却到底还是收了回去,“留你这一步,是想请你把那对玉搔头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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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前太尉许蕤, 受国厚恩,却怀逆谋,阴结私党, 更残杀同僚太尉穆辽以灭口, 罪大恶极, 罄竹难书。朕念纲纪不容, 特赐许蕤以腰斩, 伏法谢罪。其父母妻子兄弟同族,尽皆流 放幽州,徙居极边, 遇赦不赦。
布告天下,咸使知警。
神爵四年六月 诏】
因流放要避开严寒酷暑、洪涝暴雪等极端天气,以防押解途中罪犯滞留或者潜逃, 一般都定在春秋季节。故而,许嘉的流放定在了八月里。
这日,穆桑从宫外回来, 坐在自己厢房中愣神。长睫几经扑闪, 目光落在妆台上。
铜镜中映出女子面容。
芙蓉面, 柳如眉。
她今岁二十又二, 正是年华全盛时。出入天子堂,圣眷优渥, 前程似锦。若要婚嫁, 长安权贵、王孙公子都可选;若要独身, 亦是富贵荣华、令人艳羡的后半生。
可谓应有尽有。
但这样坐着,却凭空觉得冷。心裂缺口,浮生空荡荡。后半生所有,也补不好年少伤痛。
她不自觉来到妆台前, 看那个打开未合的妆奁,曾几何时,里面躺着一对金雀玉搔头。如今空空如也。
许嘉六月初下的廷尉大牢,流放的日子还有几日。这两月里,按照大魏律,有给流放的犯人亲族两次探监的机会。许嘉阖族都被流放,旁支远亲更是巴不得同他们切断关系,自也不存在家人去看他。
他便自己传了两次信出来,都是给穆桑的,要求拿回那对玉搔头。
第一回是廷尉带的信,穆桑阅过扔在炭盆中烧了。第二回再来时,是昨日,她来回看了许久,在榻上躺了一夜,晨起去了趟廷尉府,如了他的愿。
“一个无趣又自我的人。”
要送给她时,强塞给她,拒了还要偷摸放在她车厢中;想要回去时,纵是身陷囹圄也如此锲而不舍。
穆桑说这话的时候,眼睑垂得极低,目光在“四海锦日出东升”图纹的锦被上游离。
“是吗,你这样觉得?”天子靠在榻上,话语浅浅。
穆桑勾起嘴角,挽起一个自嘲的笑,端来案上的药给侍奉天子。
*
江瞻云病了。
自五月底推开那重门后,她便流连北阙甲第,用她自己的话说,“东西太多看不过来。”
文恬是头一个听到这话的,当场努嘴嗤笑,也不揭穿她。
从公主时期,便是凭她喜欢,宫中珍宝尽入上林苑;至皇太女时期,已是举九州四海以供她一人。到如今君临天下,哪还有甚能入她眼中,值得她费时注目。
约莫是数量上慑住了她心神。
夕照台有寝殿,书房,会客厅各一处,暖阁两处。剩三间厢房,如今被拆了内墙,连通私库,只以屏风做隔。推门入内的第一间遮窗挡光,挂满了阴干除腐之后的各类皮毛,往里的两间房,一间填满了各类大小不同的紫檀柜,一间摆满了象牙箱。
江瞻云花了好几日,看遍柜中之物。
十余个紫檀木柜中盛放的都是狐皮大氅、貂皮披风、羊鹿皮短靴,但不是襁褓婴孩大小,便是垂髫稚子的尺寸,最大不过豆蔻少年可穿。
江瞻云心中嘀咕,当真是给我的?
又数日,她打开了数个象牙箱。
衣衫靴貌倒都是合适她的尺寸了,但不是说往后年年岁岁都有吗?如今她穿鲜亮明耀的色彩还成,要是到了五六十岁还穿这些,也太俏丽了些。
江瞻云抱着那些定时有人打理、熏香依旧的衣袍,挑眉道,“算了,我勉为其难穿吧。”
另有虎皮褥子,獭兔皮毛毯、熊皮挂毯若干,皆为寝殿之用。
让朕立新皇夫,在寝殿却要摆满你之物,可真行!
之后,又提灯在最外头的屋子逗留了好一阵。屋中,晾晒着数十张还不曾整理除腐过的皮毛。
“这些用来作甚?”她唤来了红缨问话,“他何时猎来的?”
薛壑去青州任职,念及路途遥远,红缨和数个益州来的奴仆年事已高,不曾带他们前往,只让他们回去益州养老。然他们伴了他十余年,皆当自己孩子养育,不肯离他太远。便在长安等他,还住在御史府中,只按时来这处打理薛壑留下的这些兽皮。
“神爵元年的时候,有段日子,公子心情很不好。”红缨欲言又止,缓了片刻方继续道,“煎熬度日,就做了两件事,种梅花和打猎。”
江瞻云抬眸看她。
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男子,江瞻云认得,是原本的禁军校尉洪九。薛壑离京时原一并带了,不想却在这处。
因红缨不懂兽皮事宜,这会让他过来回话。
“回陛下,公子说这些兽皮嵌金银纹饰可做箭囊鞘,剪裁拼合、绘朱砂符文可以制成幡旗,小兽皮包裹、系金丝带、便可用于朝贡礼盒上,显我大魏国威。”洪九如实回禀。
江瞻云看着他,“你为何不去青州?”
“公子让属下留下打理这处。”
“京城有的是会打理兽皮的匠人,不缺你一个。”江瞻云不知怎么就开始恼了,“你是益州军中暗卫,保护少帅你的职责。”
“公子说,他有唐飞足矣。他让属下留在这,代他行责。”
“行什么责?”
“保护陛下。”
这话落下,屋中静了许久。洪九已回话毕,沉默立在一处;红缨话到口边,又忍住了;江瞻云拨开二人,跑出夕照台,回了未央宫。
然翌日,她又来了这处府邸。政务搬到了居中的琼瑛殿,起居在向煦台,闲暇时去夕照台。
御史台为安全故,劝了一回。
江瞻云盯着御史中丞,问,“朕闻你胞妹岐山翁主前两年也去了青州,至今未归。你为兄长倒也不牵挂,不操心?怎么,青州有故旧?会帮她遮风挡雨,照顾好她,对吗?”
御史中丞无惧天子,但申屠泓还是怕江瞻云的。
当即拱手道,“臣如何不操心,原已经去信数封,召她回来,当、当就要回来了……”
江瞻云晲他一眼,“出去。”
府宅内外添了一倍的禁卫军,轮值时辰亦排得更密,御史台闭嘴不再说话。
七月下旬,江瞻云在一日处理完政务后,前往夕照台再次欣赏她的那些宝贝。在一个二尺见方的象牙盒中,发现一只风化处理后保存完好的翳鸟尸身,贯穿身体的断箭不曾拔出,血凝毛羽,五彩中又添朱彤。这是特意不将箭矢拔出的,以保证血液的充沛,维持翳鸟眼睛的纯澈清亮。
《山海经》中载:五彩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
传说翳鸟眼睛是上古奇珍,质地温润、色泽幽深,称之“翳珀”,乃琥珀极品。可制成珠宝,嵌于腰封之上。
只是翳珀难制,江瞻云翻阅典籍,方寻来只言片语:
翳珀之成,人力莫攀,唯赖天工时序。需夏日昼夜交替、日月明光不辍十四日,不沾雨水之湿气;需秋日晨露十四日,日日沐光不过三刻钟;需冬雪覆盖十四日,昼夜不见光;需春风拂过十四日,日日不停歇。方凝玄黑之躯,藏赤艳之魂。
旁的还好,就是夏日十四日不可被雨淋,且需看管好。
江瞻云头一回这样有耐心,住在向煦台亲自照看一日又一日。白日见之欢喜,入夜见之心安。只是夜中睡不踏实,恐暑天落雨,连日之后精神便不太好。所幸还有三日便可功成,然雨却就下在这晚。
夏季雷雨毫无征兆,子夜时分,伴随一记雷声,噼里啪拉落下来。江瞻云从榻上弹起,奔去夕照台收拾翳珀。
半里路,等到的时候,雨水已经将她淋透。
“甚金贵的东西?宫中府库内,也收着两枚,您又不是没见识过!”文恬给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按入桶中沐浴,絮絮叨叨不停,“再说,有的是值守的婢子宫人,何劳您这样?要是薛大人晓得,定后悔送你这物。”
“那不让他知道不成了,您别唠叨了。”江瞻云出浴上榻,看着放在窗口依旧可以承受光亮、但宫人抢救及时不曾染水的物什,手捂在小腹上,敷衍文恬。
但文恬没能停下,因为江瞻云受了寒,又连日不曾好好休息,致月事提前到来。月中身子更弱,便又生出高热。如此病了十余日,方有所好转。
“这会月事提前三日也罢了,但七八日才止住。您看看您脸上还有血色吗?”
“发热寻常三两日也退了,您反反复复这样久!”
“就要入秋,哪里都不如椒房殿暖和,不许住在外头了。”
“那翳珀您要真喜欢,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库中有的是,寻出来给您把玩。若为那是薛大人送的,那您拣些旁的带回宫摆上。总之,不许再这般熬神了……实在不行,您把人唤回来!”
“姑姑,不是为他送了朕,朕欢喜、爱不释手。”江瞻云打断她,手绞长发,齿咬唇瓣,“是朕,想把翳珀送给他。”
銮驾候在府门外,江瞻云披着狐裘从向煦台二楼下来,瞭望东边天际。
有大雁南飞,又是一年秋。
【你送他一对大雁,凡他有心,这辈子他都强不过你了!】
母亲梦中话萦绕在耳际。
她垂眸看自己一双手,一双已经不能再挽弓搭箭的手。
*
廷尉是这时到的,乃向她汇报明日许氏流放一事,让她做最后的审核。
不过一落印的事,江瞻云随手递给了伴驾的尚书郎,“这等事要你亲来,可是还有旁的事?”
“陛下圣明。”廷尉拱手道,“当日许氏上下三族入狱,其中有一人田氏一直喊冤,道是不在三族之内。入狱两月,几度以死明志。臣后来派人查了,确实不在三族中,需将他放了。”
“那就放了,莫要有错冤。”江瞻云颔首,“这运气也实在差得很,以为攀了高枝,不想惹上祸端。”
“谁说不是呢,那人原是从青州来的,说是……”
“青州?”江瞻云截断廷尉话语。
“是的,青州大族冯循家的奴才,来探风向的。”廷尉回道。
“探风向?”江瞻云神思转过,“人呢,带来给朕看看。”
“罢了。”江瞻云还没康复,身上多有不适,摆摆手道,“你既然查清楚了,就你说吧,探何风向?”
廷尉顿了顿,“他家主子冯循祖上同许氏有些恩义,所以这厢过来是想通过许蕤探一探陛下对青州牧的态度?”
江瞻云蹙眉看他,眉间几多疑惑。
廷尉解释道,“陛下,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薛大人前往州郡任职自无惧当地官员,但乡绅大族反而难缠,毕竟他们白丁之身,‘平民’身份有时也是一层护身铠甲。一旦涉及他们的利益……”
廷尉没再说下去。
“还要看朕的态度?”
“朕的态度!”江瞻云似笑非笑上了御辇,咀嚼这四字,摆驾回了未央宫。
黄河决口,金堤汛期都在六七八三月中最为频繁。是故从六月起,她神思便格外紧张些,且诸事堆在一起,这日又凭空闻了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回来椒房殿午歇,只觉头脑胀疼,心悸阵阵,一觉醒来竟又浑身滚烫,发起烧来。
太医署诊脉,道是风寒未愈,又在风口受了凉,如此往复。但这只是表象,实乃内里思深致气结,念重则神疲,忧思耗损气血,风寒方这般难好。
“行了行了,朕歇两日。”殿中点了灯,重重帘幕静垂,上投天子坐靠在榻的剪影,身侧一老妇给她额头覆了方巾帕,启口欲说,被她话语止住,“你别听他们瞎扯,说得朕就要驾崩了一样!”
帘幕外回话的太医令闻此一言,“噗通”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帘幕内传来一声长叹,带着说不清的嫌弃,“跪安出去。”
话落,身影从帘幕上隐去,只有一点被衾起伏的脉络,和老妇弯腰掖被的身影。
这日会诊,杜衡也在,回去告知常乐天。常乐天本在预备新政一事,杜衡瞧见,不免疑惑道,“这才八月里,你准备得也太早了。”
“不是我准备的早,是陛下要求的。前些年在京畿六郡施行,今岁拓展到了雍凉二州,陛下说明岁连着益州一起举行新政。如此新政便是施行至大魏整个西半边,我自然要好生准备。”
“陛下这场病,就是这样熬出来的。”杜衡叹气,“自薛大人去了青州,陛下的全部心思便都在政务上。换禁军校尉,除三辅,清贪污,诛太尉,集钱谷,这些自是要的,但她做的太快了,也不知急甚!”
常乐天挑了挑灯芯,“你伴陛下许久,竟不知她心思……”
话说一半顿住,灯火照烫面庞,绯色胜朝瑰一层层从脖颈爬上,还来不及埋首书卷,便见一袭身影俯身而下。
跪坐她膝前,手抚她下颌,摸她半边面颊,揽她后颈掌于后脑,蛮横又委屈,迫她唇贴他面,气萦他身。
他低低恼话,“伴君日久,我也只晓阿姊心思……”
“甚心思?”
“如斯长夜,我在阿姊眼前,阿姊必是读不进书的。”
*
天子这场病来势汹汹,去时缠绵,直过了月余还不曾好透。江瞻云身上不爽,连中秋宫宴也只是草草露了一面,便摆驾回了椒房殿。
闻鹤堂诸人留下侍疾。
卢瑛给她宽衣,扶她上了榻,摸她冰凉的手足,捧来暖炉给她,“被衾都是冷,暖炉不过方寸地,没有臣好用。”他脱了自己一件风袍,在榻畔坐下,手握在被角,是掀开的姿势。
江瞻云瘦了一圈,卧在堆叠的锦绣中,几乎看不见起伏。反被金丝银线交织的冷光衬得一张面庞愈发苍白。唯一双眼在此刻睁开,黑眸若潭,深寒不见底,面上有笑,丝缕未及眼中。
卢瑛握紧了被子,俯身在她肩头塞实,然后松开,“臣让宋安侍奉您。”
“卢郎——”江瞻云看着帐顶,“还要好久才天亮,你和宋安玩局六博吧,朕看你们玩。”
还是多年前习惯,君主卧高台,侍者靠台边,棋盘摆中央。但也已不是当年模样,纵情肆意的女君不会再顺手捞来一缕侍者的青丝绕在指尖玩闹,侍者剥好了葡萄也不敢再轻易往她口中送,勇气几番鼓起凑去她唇口,终究未得她青睐。
六博过半,连她偶尔的一两声指点都没有了。
宋安的棋子摆得乱七八糟,这颗落下已是自掘坟墓。
卢瑛拂乱了棋局,抬首看榻上人,已经翻身朝里卧,阖上了双眼。
“陛——”
宋安的话被他止住,他将她背影看了半晌,落下了帘幔,低声道,“走吧。”
中秋月色雪白如镜,落下清辉却似寒霜覆地。
“陛下已经半年多不传我等,如今好不容易值中秋一晤,都说见面三分情……”两宫交错间,飞廊复道上,隐隐还能看见椒房殿明光华影的轮廓,宋安惶恐又失意,“陛下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会的,只要我们安分识趣,陛下不会不要我们的。”卢瑛放缓脚步,亦在宫阙流连,却始终不曾停下,依依离去这座已经不再容得下他们的宫殿:
“她只是开始情衷一个人。”
*
八月过去,青州没有传来不好的消息。黄河虽决了一道口子,但很小,很快止住了,没有殃及青州。距离黄河最近的平原郡,成功渡过了今岁的汛期,金堤的修筑正在进行中。
九月里,天子身体痊愈,太医署松下一口气。
“就一场风寒,拖了这般久,我就恐将早年落入泾河的寒症带出来。所幸!所幸!”太医署的院判捋着胡须叹声。
“陛下还是累的,又恐黄河决口,这才反复不好。我看了脉案,陛下去岁暑天时也病了一回,就是没这般严重。”
“这些年,朝中多少臣子或罢免或清除,陛下扶了不少年轻子弟上位。有利有弊,他们经验少,根基浅,虽用得放心,但担子都压在了陛下一人身上,难免劳神些!”
“不过话说回来,黄河决口也不是这三两年的事,以前也未见陛下如此担忧。”
……
诸人闲聊片刻,三三两两散去,唯杜衡念着最后的话,持卷叹了口气。
这年岁末,江瞻云命大司农盘点府库,挤出一批银子。后又免了自己的千秋宴,令少府从私库中拨出一部分钱谷,三处汇合凑足了一万斤金,让楚烈送去青州,又交代尽可能在廿三前抵达。
旨意下达那日,是腊月初四,她生辰的第二日。
天阴沉沉酿着一场雪,她身上披了一身昨日从夕照台库房中挑选出来的明光锦貂皮斗篷。
“明光锦”意在“明光”二字,织锦里最灵动的一抹光。浅蓝呈白,褐、草绿、绛色经丝在纬丝的映衬下错落浮沉,遍体云纹如流霞卷舒,瑞兽纹样隐现其间,“长乐明光”四字铭文以流畅线条织入肌理,字字凝彩,通体明洁温润。
江瞻云站在御史府的一院梅花中,若非风帽披肩,现出一头乌藻青丝,已然和梅混为一体,分不清花与人。
红缨被她身上明光锦折射的光泽晃了几回眼,慢慢走近方才确定是她,“……婢子拜见陛下。”
江瞻云转过头来,笑意温婉,“司工令把它们都盘活了。”
红缨点点头,“……新宰的黄牛肉,昨日老奴已经让人送去宫中,陛下可喜欢?”
“喜欢的,姑姑的粥我也用了。”
红缨噙了两眼泪,欲说还休,垂首在一处静了声。
江瞻云看她一眼,“姑姑何处不适,可与朕说。”
红缨摇头。
江瞻云也没有强求,暮色起返回宫中。
*
转眼神爵五年,开春之后的第一桩大事,便是举国西六州的新政,人数之多涉地之广,乃女帝上位以来之最,钱谷也似流水一般花出去。
从正月一直到三月上旬,足足两个月才方忙碌完毕。
这日,江瞻云从抱素楼回宫,途径北阙甲第的御史府,竟见梅花依旧闹在枝头,枝生在墙外,风中轻点。
摇摇曳曳,花勾人心,叶缀妩媚。
成何体统!
她坐在御辇上,白了一眼。
下辇入园,迎头遇见御史中丞申屠泓。
申屠泓行礼问安。
江瞻云道,“令妹回家了吗?”
天子銮驾入府衙,开口就是问这么一桩私的不再私的事,申屠泓头皮发麻。
主要申屠岚确实还不曾归家。
这一刻他恨不得飞去青州把胞妹捆回来。毕竟难保这样下去,天子会醋淹了申屠氏。
所幸天子也没等他回话,扫了他一眼,便拐去了后院梅园中。
【这些梅花,是公子在神爵元年的二月里种下的。】
江瞻云漫步花树下,耳畔是红缨许久前的回话。
神爵元年的二月,是她设计盛宠温颐、将他冷在边缘的时候。纵然是设计而为,虚心假意,但她没有告诉他,到底也是因为不够信任。
所以他难过,伤心。
所以在自己寝屋外,种了这样两树梅花。
“公子说,只要它们能开花,能让他看到,他就很高兴。”红缨缓步跟在后头。
江瞻云没有回首,淡淡道,“朕没有招随侍。”
“老奴知道。”红缨不再随行,却一下跪了下去,“是老奴又见您来,老奴实在忍不住,欲求陛下。”
“求陛下,让公子回来吧。哪怕回来了再去,老奴年纪大了,实在、实在想他!”
极普通的话,江瞻云却听得心头发怔。
她愣了许久,有些恼怒地回首,眼神中酿起难得的委屈,“他不是被问罪流放,他是两千石封疆大吏,他可以回来的。年末论政,节庆问安,他都可以回来的,我没有、没有不让他回来!”
三年了,他为什么不回来?
*
天幕低垂,铅云压顶。
长安城东直门外,停着一樽棺椁,里面躺着一具尸身。
面目全非,尸僵遍体,皮肉腐水,淋漓滴答。
女帝从御辇下来,在棺椁前看了片刻,往后退开一步,抬手示意人上前。
是从三司处抽调的十二位顶尖的仵作,要验明正身。但因从边地运回,已经数十日过去,根本验不出什么。
但是天子之命难为,仵作们只得硬着头皮上。从头围,肩宽,腰身,足长,凡有数据记载的,事无巨细皆反复查验。
在第五个仵作上前丈量的时候,天空开始落雨。有一人着紫袍,紫绶金印,上来给天子打伞。
但是雨越落越大,即便宫人侍卫纷纷上来撑伞,雨水依旧浇淋她衣袍,直冲她眼眸,代替眼泪趟过面庞。
她从侍者手中接了伞,上前给棺中人遮挡,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听仵作回话,确定是他。
是他。
……
江瞻云从梦中惊醒。
自从御史府的梅园回来,至今七月里,她做这个梦已有数回。
梦中的女帝生就一双杏眼,眼下一弯新月似泪痣,不是她,是百年前的文烈女帝。棺椁中的人也不是薛壑,是被以谋逆弑君杀子钉死在史书上的苏丞相。
在兰台隐约的密史中,江瞻云原读过这对君臣的故事,苏丞相并没有死,只是远遁敌国为君取药。后来他们还是谋得了相守数年的时光,一直到白首。
但文烈女帝诸多遗憾,因寒门士族的对立,因朝代更迭的冲突,因世俗不容的禁忌爱恋,曾生离许多年,岁月被蹉跎。
江瞻云坐在榻上喘息,她与薛壑间,原没有那样尖锐的矛盾,没有那样多的不得已。有的那些恐惧、抗拒、权衡利弊,她已经消除的差不多了。
“陛下——”因她近来多番梦魇,穆桑值守多些。
这会闻她声响,匆匆入内,点灯挂帘,给她拭汗奉茶。
屋中亮起,江瞻云垂眸便看见床榻畔的案几上,那条从神爵元年就开始制作的腰封,如今已经收尾,只需织嵌玉石珠贝即成。
但她弃了寻常的珍宝珠玉。
很幸运,历经四季交替,那颗翳珀终于在今岁六月被她培育出来。
——遍体玄黑温沉,内呈赤艳生光,清润通透。
这几日,她正将它一点点织嵌上去。
夕照台紫檀柜中的礼物,尺寸从襁褓婴孩到豆蔻少女,她穿不得,但确确实实是给她。
给十三岁以前,他不曾遇见过的她。
象牙箱中的褥子、氍毹 、挂毯一应寝殿之物,是因为她说了要立他为皇夫,他才有勇气备下。
他想和她过一生。
外间晾满的张张兽皮,做箭囊鞘、制幡旗,包裹朝贡礼盒,显大魏国威,已经同她个人全无关系。是他后来决意出走长安时所备。
不能再和她相关,便和她的山河相关。
他为何不回来?
是国之封疆大吏,自然随时可归。
但于她,在心底被流放,当然回不来。
“朕织得好吗?”江瞻云捡起针线,继续绣起来,心慢慢静下,“等绣好了,送给薛大人。”
“好看。”穆桑颔首,“但是陛下,翳珀是王爵才能使用的东西。”
“朕知道,今岁末朕就召他回来。”
她抬起头,一双凤眼熠熠生辉,垂眸落针,面泛霞色,“今岁朕已经二十又八,他也都而立了,人生就要过半。”
中央官署的钟磬之声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夜间击鼓传音,唤君主,召群臣,多来是边地战事突起,州郡灾乱骤生,需朝中支援。
江瞻云手中针歪过,刺入指腹,一颗血珠溅出,晕染在腰封。
果见这日轮值的太常常乐天疾奔入殿回禀,“陛下,黄河决口,祸及青州,下游平原郡十三县已经被淹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78章
黄河大面积决口发生在神爵五年六月初。
距离薛壑在神爵二年十月设想大修金堤, 过去两年八个月。
距离他在神爵三年四月凑出一万斤金开始施工,过去两年二个月。
距离天子在神爵三年八月传旨下令大修金堤、拨来五万斤金,过去一年十个月。
而根据河堤使者、河堤谒者、河堤都尉等十余位专司修缮堤坝的官员做出的方案:全线大规模维修长达一百二十里的金堤, 集役工一万, 少则八个月, 多则一年可成。也就是最晚在神爵四年五月, 可以竣工。(1)
【神爵四年五月竣工】
薛壑在神爵三年二月得到这个日子的时候, 难以形容心中的激动。却是面上无澜、眼中无波,努力控制心跳,于彼时四月底按计划开工。
之后, 心中唯一所虑便是钱谷,亦准备于同年年末向天子陈禀。
——初步所需四万金斤,若一下无法拨出这样许多, 可先拨一半,隔半年再拨一次,总之有缓减时间, 容彼此喘息、容彼此想法子。
却也不曾料到, 开工不过三月, 八月里天子使者就送来钱谷五万斤金, 连同大修金堤的旨意。
唯有楚烈知晓薛壑彼时的失态。
他设宴款待他,破例饮了酒。
边地不比京畿, 又是仓促摆出的一顿膳, 汤食寡淡不打紧。楚烈三千卫出身, 多羁旅奔波,食干粮,宿荒野,又受过伪朝五年仰明氏鼻息苟且的磋磨, 也算吃过苦。但平心而论,他当真没有饮过这样差的酒。
他多饮清酒。荒途中,酒烈可取暖;宫墙下,酒烈可浇愁。
实难想象,这个出生在锦绣堆中、身后母族几乎可以和皇室共天下的世家子,在此竟饮浊酒。
酒盛在碗盏中,酒糟、米渣未分离,酒液黄白浑浊,入口粗粝无味,一点酒气隔靴搔痒。
但薛壑却喝得痛快,许是驰马大半日赶回口中干渴,许是一日还未来得及进膳腹中饥饿,他连用了三碗方歇。
用得急了些,气息微喘,面上浮红,神色露出两分久违的少年窘迫之态,“……失礼了。”
话落,却又是一番意气风发,提起酒坛,给他倒酒,再续给自己,“黄河每年六七八这三月最易决口,我来这两年,去岁入暑,可谓无知者无畏,后见当地百姓五月存粮储薪,垫高屋基,设挡门槛,心中隐生忐忑,盼这三月赶紧过去;之后一年,更多地了解水患和当地民生后,今岁将将六月临暑,我已是忧惧交加,恐黄河决口,我来不及安置百姓,来不及清淤泥、排废水,来不及……我从五月一直忧到这日,还有十七日,八月结束,今岁就算熬过去。我就打算同陛下要银子了,专司河堤的官员说,只要钱谷到位,最晚明岁五月可以竣工。五月竣工,六月就不怕了……”
话至此处,他仰头又饮了一盏,长睫掀而覆下的一瞬,眉宇英气逼人,眼角微扬,眼底是止不住的欢色。
忽又一顿,拱手以西,“……陛下天恩,臣无以为报。臣定了规矩,施工时期,不可饮酒。今已破例,不可为陛下晓,同僚晓,您千万莫说。只说、说臣大喜,当竭尽所用,以修金堤。”
浊酒仅一点酒气,不及他昔年所饮的苍梧缥清酒十中之一。但却因疲乏急饮,有些醉了。
醉里难掩心绪,皆是欢喜。
有了钱谷,有了她的支持,明岁六月,金堤可成。之后至少十年内,可抵黄河决口,安全渡过汛期。而这十年,国家在她治下,国力定会慢慢增强,国库也会逐渐丰盈,每年的小检追上去,大修化作三年一回……他的经验也会愈发丰富,运作也会更加顺手,堤坝就会愈发巩固,后面再修千乘郡,齐国郡,北安郡……青州会越来越好,大魏会越来越好。他千里远来,爱意隐藏,独身在此,年年岁岁,都是值得的。
醉后如梦幻影,现实原比计划艰难。
十一月的时候,因为钱谷富余,人手调配得当,金堤已经修完十中之二,且按计划完成了前期全部的堤基夯筑。
堤基夯筑是极为关键的一步,可以说完成这一步,金堤的大修就成功了一半。这也就是为何开工半年,接近计划总时长的一半,堤坝却只完成了十中之二的缘故。原因无他,时间都费在了此处,而此处完成,后面事半功倍。
原在计划之中,薛壑很满意。
然进度亦是在此时原该飞速修缮的时候,骤然变慢,几欲停工。
金堤本是从西南往东北走向的一条防洪长龙,贴着黄河下游一路向东。穿过白马县、濮阳县、高唐县、禹城县、齐河县等三十多个县。
当下修好了途径白马县和濮阳县以及一些小镇地带的区域,即将开始维修高唐县部分。而高唐县乃是整个平原郡以冯氏为首的数个豪族所在,其中有私田上千亩,极为肥沃。修复堤坝自然需要河道疏浚、分洪渠道开挖,如此势必会占用这些田地。
豪强私田,焉能轻易放手!
薛壑初来青州,震慑了当地官员,首先截断了他们与豪强有可能的勾结;第二步识别出冯氏的阳奉阴违,放弃官府与其的合作,由中央支持官中独自修缮堤坝。原以为磨刀不误砍柴工,已经做得足够完善,却不料卡在了这。
他到底没有修缮的经验,虽也数次私下走访民众中,但所得微末。着实没有想到会有涉及田地这回事。
而有经验的专司修缮堤坝的官员只当他已经沟通、拿下了冯循等人,便也不曾提起,遂交出了那份少则八月多则一年的工期。
“这里不止是我们需要占用他们田地的事,还涉及到局部水源灌溉的问题。”
十一月中旬,因冯循领人默坐田上,金堤修缮暂且中断,州牧府中召开紧急议会。当下一官员率先开口。
“就是说这些人还控制着黄河支流的小型堰坝,一旦我们拓宽河道、分流洪水,就有可能冲毁其私设的水利设施,从而损害他们的灌溉利益,对吗?”薛允接话道。
“是的,这是其一。” 河堤都尉等人颔首应是,继而补充道,“其二、按田亩摊派的原则,他们拥有大量土地,需承担更多徭役和物料。其三、再有以往金堤毁坏后,洪水泛滥会导致流民增多,冯循通过施粥、赐田等方式收拢流民,强化依附。”
“当然,所谓施粥赐田、收拢流民,也不过是他的手段罢了。他给了他们田地种粮,不仅催他们缴纳成倍的租金,根本也不让他们吃跑。说白了,几乎就是白给他上工。获益最大的还是他。”
话到这处,屋中静了片刻。
诸官虽都清楚以冯循为首的豪强的行事,但无奈即便佃户被如剥削至此,依旧无有一人出来揭发他、反抗他。
实乃承华末年未除的贪污,伪朝年间官府的无为,让这处百姓对朝廷失望透顶。
统以上三点,若金堤修复、青州秩序恢复,百姓重新信赖官府,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增强,那么豪强的生存空间将被压制。所以以冯循为首的豪强势必是不同意大修金堤的。
然他却没有在开工之前出来阻挠。
确有被薛壑看穿之后不得已的暂避锋芒,但却也借此蒙蔽了薛壑,让其以为自己害怕、识趣,从而放松了警惕。
不想于无声处起惊雷,反将了官府一军:
当下大修金堤已经开始,投入人力、财力接近半数,无论如何不可能停下,如此官府就只有两种选择:
一、绕开高唐县田地,原本较近直行路径变作曲道进行挖渠分洪;利在一切皆由官中说了算,弊在于需要投入更多财力,拉长工期,极有可能遇上汛期,说不一定还未修完就遇上黄河决口。
二、同高唐县豪强合作;利在很大可能可以按计划完工,弊在需要放让条件。
十一月下旬,曹渭领命前往平原郡高唐县,同冯循商谈,得冯循开出的条件,回来奉给薛壑。
书简薄薄一卷,内容却骇人。
第一乃田地赔偿,即官府三倍支付占用的田地。
第二乃利益分配,即允许保留原有私设堰坝,金堤修缮完成后,先供他们田地灌溉使用。
第三乃减清负担,即打破“按田亩均摊”,对他们原本承担的徭役,在维修金堤期间,允许折算成粮食代缴;维修完成后,免他们五年的水利赋税。
司农令按照冯循要求盘算,需要三万斤金;再算若是绕道挖渠,所多出的费用也接近三万金,两者相差无几。显然冯循有备而来,计算周密。
这般衡量下来,与其合作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在六月前竣工,弊端则是后续得先供他们田地灌溉;若不合作,则修缮结束后,一切由官府说了算,但得承担工期延长遭遇黄河决口的风险。
薛壑在府中同诸官再次商议:最后三倍折中,五年短为三年,其余不变,所费一万八千金,送去给冯循。然冯循不愿,坚持他自己开出的条件,半点不接受还价。
州牧府第三回商议,已经是腊月底,就要除夕。
这个年注定没有人过好,廿八这日,府中灯火不绝,还在通宵讨论。意见分作了两派,一则以为李丛为首,同意冯循的条件,采取共同修缮;一则坚持官中自己维修,彻底将豪强撇出去。
颠来倒去那么几番话,薛壑扣指桌案,让人都散了回去过年,州牧府中只剩薛氏族亲。
“十三郎,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统共不过七八人,门窗闭合,围炉而坐,薛墨开口道,“我有一法子,你可要听一听。”
薛壑口中生泡,饮水也艰难,一盏茶捧在手中许久不曾饮下,笑笑道,“你不会想摸黑杀了冯循吧?”
“瞧瞧,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薛墨将腰间弯刀拍在案上,“左右不是甚好东西,我去除了他,你且痛快地拆了他堤坝,从他田地过。我也算替天行道了!”
薛壑单手托腮,他指节修长,食、中二字曲起拧着眉心解乏,手挡了半边面庞,低低在笑。
“七哥可知,他有一句批语传在民众中流传——马驮二福济苦,彳行盾庇存黎,非彼无有苍黔。”
薛墨就是因不爱读书,高堂盼他饮墨多才方取此名。但实际证明,他确实胸无点墨,这会好奇问“何意”。
薛壑眉间红如鸽血,似观音红痣,笑道,“就是说,他冯循救苦救难,没有他苍生也没了。青州百姓久无依靠,遂多信此话,视他若神明。若他死了,真有人会一块跟了去!”
“真有人因此死了,那是他们活该,不值得同情。”薛垚道。
“话是这么说。”薛允闻薛壑声响,音中发虚,话里带乏,显然疲累之不堪,遂接话解释,“除冯循简单,灭豪强也不难,但得让这处的百姓有一个新的依托之后,否则心不安则生乱,可大可小。这就是冯循能有如此胆量同官府叫板的缘故,他成了菩萨,是百姓心上的依托,而百姓则无形中成了他对抗官府的一重结实的铠甲。”
众人叹声颔首,薛墨一把弯刀现出寸长刀身,最后晦气地推刀入鞘,收了起来。
膳食上来,薛壑勉强用了几口,但觉喝汤喉咙疼,咀嚼扯头皮,胸口堵得粥糜都咽不下,只得放下碗筷,“你们用吧,我去躺会。”
“十——”薛允欲言又止,想提醒他早做决定,当下时辰贵比金子,他们最是耗不起,却又实在不忍心再给他压力,见他闻声回首,终是咽话而笑,“好好休息。”
寝屋内漆黑一片,薛壑也没点灯,直径上了榻,脑海中诸事尽浮,百转千回。最后手抚孤枕,眼前人影晃过,模糊睡了过去。
除夕夜,高唐县冯宅之中,李丛自密径而来,劝道,“补你们一万八千斤金,真的不少了,你不若考虑考虑。我总觉得这位薛大人,不似以往那些官员。何论,如今大修金堤乃陛下的旨意,他乃奉旨行事。虽说你有百姓护身,但老话说,民不与官斗。”
薛壑来此快两年,冯循自也看出几分。然他原就一个目的,要薛壑知难而退,不参和修缮金堤一事,却也未曾料到朝廷会有旨意下来。
这会又听李丛话,不应不拒。思索了两日,派管家田氏前往京畿打探天子对薛壑的态度。
同时又放出风声,让佃户们四下传播,道是州牧开工中途停下,意图修改最初方案,优柔难决,实乃经验不足,判断有误,上负天恩,下负百姓。
心中盼着这话能传去长安,上达天听。
如此,天子将薛壑调回去,换个废物些的过来。
*
除夕夜传出的话,转年神爵四年二月春风拂堤的时候,已经在平原郡上下传开。但到二月下旬逐渐没了声响。
因为薛壑下令重新开工。
——绕道高唐县,以曲道挖渠分洪。
既然贴补的钱谷相差无几,那么与其添给豪强不如让百姓赚取。
“去岁头一批来此参与修缮的人,确实都拿了两倍工钱。今岁虽然恢复了原定工钱,不再翻倍,但他们去岁做得好的,今岁又轮到了。”
“明明修得的是我们郡里的堤坝,我们却没活干。”
“冯大善人不是说薛州牧犹犹豫豫干不下去的吗?可是瞧瞧,他们干得热火朝天。”
“可不是嘛,去岁开春冯善人就说薛州牧干不下去,到了今岁又说,可是这分明干得愈发红火!我们是不是……”
“再看看,薛州牧再能干左右才坚持了两年。再说了,等他任期一到,他就走了,冯善人可是一直在这的。”
……
金堤畔,冯循家佃户们偷偷混在劳作的民众中,羡慕,怀疑,犹豫……最后又悻悻离去。
冯循居府宅,听管事传回的佃户们的私语,心中也有所忐忑,只眺望西边,盼着前去打听的消息的田氏早些归来。
然年前就出发的人,往返三月足矣,算上探听的功夫,四月里总归回来了。但如今五月都快过去,了无音讯。
五月之后便是六月,进入汛期,州牧府中薛壑一颗心高悬不下。
实乃绕道后,工期肯定延长。河堤都尉等一众官员根据当下情形重新制出的方案,若诸事顺利,明岁三月可以竣工。
这处所谓的顺利需满足两个条件:一、今岁汛期平安度过;二、超支的三万斤金在岁末时朝中可以至少拨下一半。
金堤之上,官员和民众融为一体,加点加时修缮。
入了六月后,薛壑彻底搬来了这处,临场监工,片刻不离。
六月平安过去,七月下旬的一日,晚间时分,金堤畔工人们将将放下铁锹、扁担,农妇抬着锅铲预备放饭。
一骑疾奔而来,持袞州牧之令传话:上游黄河决口,水量暂时不大,袞州正在排洪,让下游青州备好安置民众的方案,以防万一。
薛壑当即启动三级安保,负责这块的薛允和唐鑫疏散了距离袞州最近的白马县等四县民众;曹魏领人看管金堤物料、收拾妥当;平原郡守李丛发布告提醒其他县民众,告知黄河决口事宜。
如此二十日余过去,八月中旬得袞州处回话,黄河决口在袞州境内控制住,暂不会祸及青州。
薛壑亦从袞州赶回。
得袞州牧消息的第三日,他去了袞州。原是观地图,看决口位置,洪水可能的走势,愈发心惊。又念及自己没有水患的经验,纸上得来终觉浅,遂赶赴袞州事发地,观察泄洪排洪、学习经验。
“此番黄河决口是在袞州的陈留郡处,袞州堤坝比我青州坚固数倍,每年皆修,尚费十二日排洪控制决口。所幸是在袞州境内,为我处挡去一劫。但看这两处——”
八月十八,薛壑在州牧府召集官员商议,堂中毯图高挂,沙盘图卧在长案上,薛壑长竹指在挂毯上,从西至东点过两处:
“阳谷县和寿良县也是黄河决口地带,一旦这两处发生决口,黄河水直接灌入我青州。此番我去袞州,同袞州牧一起查阅典籍,近二十年来,陈留郡曾发生过五次黄河决口,其中承华廿七年、三十一年、伪朝二年这三次发生决口后,青州处阳谷县在承华廿八年、三十二年、寿凉县在伪朝三年也发生了决口。”
闻这话,唐鑫最先反应过来,“大人的意思是,袞州陈留郡处的黄河决口,可看作是青州下一年遭遇决口的警钟?”
薛壑颔首,“正是这个规律。”
“那不要紧,如今曲道挖渠,至明岁三月也可竣工。”一官员开口。
然专修水利的官员们却面面相觑,他们很清楚所谓“明岁三月竣工”是计划中理想状态。今岁开工以来,已经发现绕开高唐县曲道开渠,因土壤地质等问题,工期明显会延长;且今岁暑天实在太热,维修堤坝的工人频发疟疾、疮疡,七八两月都不曾开工。如此算下来,竣工最快也要在明岁七八月的时候,正值汛期。
“所以为今之计,两处法子。”薛壑再度开口,竹指沙盘图,“目前曲道挖渠完成十中二,垂直距离还在高唐县境内。我们同这处豪强商量,剩下的与他们合作。第二个办法,募捐筹款,翻倍人次进行修缮,务必在明岁三月底完工。”
“州牧,如果与冯循合作,还是当初的条件、一倍五补偿他们吗?”曹渭问道。
“我已经和司农令盘算过,最多两倍补偿。”薛壑顿了顿,“可以先付一半,后续竣工后结清余钱。”
曹渭了悟,府库中钱谷周转已然困难,需朝中再度拨款。
而八月中,冯循终于等到田氏返回,闻得太尉许蕤的倒台,心中怔了片刻。后召来其他豪强相商量,决定退一步,补偿可退五成,即两倍五偿之。
李丛劝之无用,得冯循回道,“本就没想倚仗那许氏,如今不过少条路子。吾尚是观音貌,行一行观音事,两倍五偿之,再退却是不能了。”
是故曹渭无功而返。
薛壑又问薛允,“募捐进行的如何?”
薛允张口先叹气,“且不说募捐,便说募捐这缘由,乃是为了加快进度,防明岁水患,百姓们都报可能之心态。可能就没有水患呢?按你的猜测同他们解释……”
薛壑颔首,莫说百姓不信他之猜测,当日议会之中观诸官神色,亦有半数觉得荒谬。再者今岁是免除赋税的最后一年,却又开始募捐,官员避之不及。是故只好由州牧府中官员亲自行之。
如今已是十月底,两个月过去取,除了相对富裕的千乘郡和安和郡勉强完成了募捐,其他无郡皆无声响。
“其实我们可以等金堤修缮完工之后,再结工钱,就没这般紧张了。”
薛允话这般说,却也明白,若非当初承诺三月一发银,根本征不来人。虽百姓有服徭役的义务,但心态几何直接影响结果。何论如果这会提出竣工后结银,之前薛壑好不容易建议起来了一点官府的威望,怕又要消失殆尽了。
“这样,曹主簿,你将官府欲与豪强合作、两倍补偿田地一事,具体内容和相关补偿事项,全部罗列清楚。然后派人前往平原郡张贴,命李丛全权负责此事,你留那处监理。”
“妙哉!”曹渭眉眼一亮,抚掌称道,“如此一张贴,百姓虽不知其中关窍,但多少能识得补偿翻倍等简单字意,便会觉得我们官中大方体贴。冯循若还不愿意合作,便是贪婪之行。这般将他架起来,之后台阶铺过去,他就只能走下来。另有一些稍小的豪强,说不定真会愿意前来合作。一举两得。”
“事不宜迟,赶紧去吧。”
薛壑眺望外头天色,入冬阴沉,又将年末,垂眸见满案卷宗,时间流水一样过去,维修的速度却迟迟不得提上来。
明岁,明岁……
他捏着眉心,一闭眼,便全是袞州处黄河决口,水如猛兽奔涌的模样。袞州牧说,那且不过三级水流,黄河裂的一道细缝罢了。
冯循一党,若能同意合作,如此不再绕道,至多到明岁开春就可完工;若不行,但能筹来钱款,翻倍人次进行挖渠,昼夜轮值,明岁四五月时也能完工。
但凡两者成其一,皆能避过水患。
曹渭离开后,薛壑在府中来回推演。不放心,又亲来平原郡金堤维修处,反复查物料,慰人心,鼓励他们加快速度。
十一月中,他在金堤畔临时搭建的棚舍中,持笔上书,请求再拨款一万斤金。写后又划去,换成五千斤金。心道,京畿风云诡谲,艰难不输他处,能先让他应付过这最后一季的工钱发放即可。
左右上述二法,总能成其一。
却未料到,书信送出不过三两日,平原郡李丛处便发生了意外。
曹渭榜文贴出,同时下令募捐。原是按照人口和所种田地捐供,一般不超过五口的人家除孤寡外都是十钱一护。
这日李丛处的衙役至高唐县一村落募捐,一对花甲夫妇抵死不肯,言语争执间,衙役亮兵刃以吓。老翁烈性,道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当场仰脖撞上刀刃。老妪嚎哭不止,揪衙役欲讨公道。
因出人命,三个衙役不敢再动手,老妪哭声引来左右民众,连带冯循都从数里外的府宅中赶过来,安慰道,“这是青州牧薛大人要求的募捐,那是个好官,这里头定有误会,他如今就在金堤畔,定能给你做主。我送您去见他!”
当下一群人乌泱泱赶来金堤,只见那老妪上前同薛壑说话,指着被人压住推搡的衙役,又是一番嚎啕大哭,“逼我捐钱,杀我老翁,要我如何活——”
她跪在薛壑面前,拂他手而哭,捶地而喊,呼喊中竟一个起身头撞堤坝上。
薛壑只觉眼前一阵殷红,面上热乎乎一片,随人群尖叫声起,但见那老妪已经血洒金堤,折颈而亡。
薛壑愣了一瞬,任由面上鲜血滴落,形容狼狈,回首同冯循挑衅目光撞上,却又见一人挣脱人群,“砰”一声亦撞死在金堤上。
乃方才那个被推搡的衙役,显然担不起两条性命,直接一了百了了。
“卫三。”薛壑也不管熙攘中怨声载天的人群,和在片刻间彻底停下劳作的工人,走到那头骨碎裂的衙役处,摸了他腰间令牌辨明身份,“卫三执法有误,累人身死,按大魏律当属流放之刑。今畏罪而亡,罪责尤过,送二十石粮食去他家中。另厚葬此二老,查他家中人,给予抚慰。 ”
他说“查他家中人”时,咬重了字音,被血溅到的眼睛一片猩红,盯向冯循,走近他,“本官若没猜错,这三人家里人,想必您都照顾好了吧!可惜,你打错算盘了,想把这三条人命扣在本官身上,以此阻断修缮金堤的进度,实在天真了些!”
薛壑话落,将身侧唐飞往后头推了推,手在他剑身握住、推回他已经弹开一寸的剑刃。
这是冯循的连环计,以三人之死扣他身,刺激他身边人动手,以此让他这个还不到三年的青州牧失尽民心,就此滚出青州。
只是不曾料到,薛壑感应如此之快,将计就计由着衙役认罪,还条理清晰得给予补偿,给自己搏了一个奖罚分明的名声。
冯循到底经不住薛壑如此长久的盯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薛壑却丝毫不容他,逼近道,“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愿合作也罢,但别再动旁的心思,否则——”
薛壑扫过两俱尸身,“他们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
“散了,开工!” 他往前一步,扬声开口。
工人们面面相觑,未几散开继续干活去了。冯循忍着后背冷汗,缓了片刻,以袖抹泪唤那老妪“婶娘”,让人抬了回去安葬。
经此一闹,募捐之事亦被搁浅。所幸腊月廿的时候,楚烈送来一万斤金,解了薛壑燃眉之急。
“朝中哪来的钱,这样拿出来,陛下可还能转圜?”
“陛下取消今岁的千秋宴,又从私库拨了一部分,加上大司农处,就有了。”楚烈道,“陛下还特意交代,让我们尽可能在廿三赶到。大概廿三是小年,想让大人安心过个年。”
薛壑的信是十一月廿五送出的,两地往来一个回合,快马也需一月有余。这如今还不到一个月,也就是她在没接到他信的时候,已经在筹钱了。
甚至都没过生辰。
却分明记得他的生辰。
让他们廿三前赶到,不是为了让他过小年,是为了让他过生辰。
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出口就一句“臣定不负陛下圣恩”。
廿三生辰,他一人在屋中,摸着那方益州玉,泪湿青衫,哭得像个孩子,“青州一点也不好,我想回长安。”
*
转年开春,已是神爵五年。
因银钱发放及时,工人们对薛壑的态度还算信赖。但毕竟两人死在堤坝上,是故从当月开始,便说什么都不肯在夜中上工。
到二月重新开工之际,全线还剩十中之三没有修缮。
薛壑观沙盘图,其中东线上的阳谷县和寿凉县便在其中。这两处一旦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州牧府中多番商讨,诸官还是认为以袞州为主的上游决口可能性更大,很少会直接自阳谷县和寿良县直接发生决口。
为以防万一,薛壑提出让这两县、包括两县下游的民众在五月里提前撤离,等过了八月再回来。
这个提议一出,遭到在场超过一半官员的反对,因为人数近七万,如此撤离安置,耗费极大;另外百姓定也不肯轻易搬走,毕竟需要离开四五个月,所养牲畜、所存食量要么放弃要么前走,兹事体大。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都只是薛壑的推测,万一黄河没有决口呢?
“这样,三月就将榜文发出去,愿意的前往当地府衙登记,四月底统筹完毕。”薛壑自知诸官顾虑有理,折中道,“但还是尽力去劝,能够迁走的越多越好。”
“上民众分两处安置:一、官府会在以州牧府以东搭出棚舍,二、千乘郡和安和郡择出两千户人家对接人口。”薛壑看向司农令,“年前特地分了一批银子出来,就是为用在这处的。”
告令发下去,愿意搬走者寥寥,到四月底不过一千余人。薛壑看着维修进度,领人前往两县亲自动员。后有申屠兰和曹蕴等人留在当地反复游说,历经一月,终于在五月底功绩三千人来到了棚舍住下。
六月盛夏,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骄阳金灿,麦苗翠绿,蜂围蝶阵。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置在棚舍中的人觉得放着好端端的家不住,来此吃这般苦,委实愚蠢,开始有人闹着要回去;而司值这处的官员尤觉大好的日子,无端将钱花在这地方,纯属浪费,几番言语暗示让民众闹出声响回家去。
“棚舍那处已经快耐不住了。”这日晚间,薛允同薛壑共膳,“会不会你确实猜错了。如今到处都是花银子的地方。”
“若是估计错误,凡是好事,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修缮……”
然薛壑的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人匆匆而来。薛壑认得他,乃去岁袞州报信之人,此番亦是来报信:黄河决口在陈留郡,两日内已达六级,下游青州务必做好准备。
决口在陈留郡处,总要先过袞州处排洪,东流过来一路,金堤都已经修缮好。所以当今之际,便是让之前两县的人赶紧撤离。
却不想愿意搬离的人依旧不过十中之一,大部分人都抱着前段堤坝已经修好,洪水尚在袞州,离他们数百里之远,便是遥远的事。
薛壑不得法,亲往两县发声。
府衙门前,是他的声音;城墙之上,是他的字迹。
——黄河在上游决口,因水势东流,下游决口随时可能爆发。当下不是等陈留郡的洪水扑来,而是要预防两县处直接决口。
在此留三日,五千人撤离。之后留下州牧府长史继续动员,自己欲回去州牧府安排其他事宜。
然薛壑没能走掉。
当日,神爵五年六月十九,随一声巨响,似远古凶兽冲破封印,黄河在阳谷县决口。好在这处的堤坝已经修缮过半,当即引渠泄洪,巩固堤坝,迁移民众。去岁从袞州回来后,薛壑便做了诸多预设,当下指挥尚且镇定。
不想才过四日,六月廿三,寿良县也发生决口。那处未经修缮,洪水猛如饿虎,直扑田舍,又因阳谷县的洪水还不曾退,决口未曾堵住。如此不过一日功夫,两处洪水汇合,陆地成汪洋。
薛壑所处阳谷县府衙一处高地上,搭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当下首要是转移百姓,但显然官府府衙人手不够,逐渐有成批的人被水冲散、冲走。许多人顿生后悔,明明之前有大把时间可撤离,但他们却当作笑话。更有人在此刻看清冯循面目,因为州牧府在放出传边地兵甲前来抗洪的信号后,派人去了离这处最近的高唐县,请冯循的两千部曲前来襄助,但冯循为保自己性命,竟不肯施一人。
直待七月初二,薛垚和薛墨领兵甲带船只过来,陆续送离百姓。而薛壑则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前往朝中求援。
实乃前一日开始下起暴雨,司天令观气象,此雨怕是数日难绝。陈留郡决口,上游各县只能自己顾好自己,没法分身支援这处。边地驻守的兵甲又因青州南临高句丽,所以调动有限,不过千人尔。
如此,分六百人护送百姓,四百人分两处堵决口。
六日后,七月初八,阳谷县的决口终于被堵住。然暴雨不绝,寿凉县处的决口非但没堵住,还越来越大。
五搜船只上的士兵昼夜不分,捆扎稻草,填充石笼,然后运送到决口处的士兵手中,投入决口中。
石笼重达百斤,抬上又卸下,极耗体力。周遭吃食又不济,数日过去,已经有兵甲撑不住,晕厥被救下还好,有的倒下转眼就被洪水冲走。
七月十三下午,薛壑调来一艘小船,由唐飞及数个暗卫护着离开这处。但闻身后一片哀嚎,却也不顾只奋力划出。
留守的薛允扬声解释,“州牧大人不是逃走,乃去了高唐县调船只,明日即归。”
同一日,长安城郊五百铁骑作先锋,左叶肃,右楚烈,领兵出京畿。
“本官不是来同你商量的,按照大魏律,这等洪灾时刻,官府有权无偿向你征调船只、部曲。”薛壑持刀架在冯循脖颈,“你但说一个“不”字试试!”
当日带着他前往渡口,调来中型船只十艘,大型船只一艘。然冯循之部曲,到底随他多年,薛壑恐他们暗中手脚不干净,没有强要,只数十自愿跟随的人一同回来寿良县。
百姓见他果真回来,还带来那般坚固的船只,当即热泪盈眶。有这些船,送人出去的速度快了许多。
只是决口难填,又五日过去,数十兵甲丧生,近百的兵士失去战力,能动的仅剩二百余人。
“要不是冯循等豪强不可肯合作,贪心不足,这金堤早已修好,何至于此!”薛允看着捞起的年轻的尸首,痛心疾首,愤恨交加。
雨一刻不停,薛壑穿着蓑笠站在船头,往来指挥。
这日,乃七月廿,从京畿出来的先锋兵甲奔腾过豫州、进入袞州,留下百人巡防。
雨势愈大,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薛壑也已经代替士兵的位置,,命人将船开到临近决口处,帮助填冲。
“百姓是不是快撤完了?”他唇口都开始发白,喉咙嘶哑。
“已经撤出去六万人,还剩三千,下午……”薛允看着周围几乎划不动桨的兵士,哽咽道,“下午应该可以撤离结束。”
“那叔父今天和他们一起走。”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说话全靠吼,薛壑喘息交代,“舱中有整理的治水心得,务必带走!”
薛允眉心陡跳,“你胡说甚?”
“薛允,昨晚我已经交代薛垚和薛墨今天不必再回来,现在我以薛氏家主的身份命令你,由你负责下午最后一批民众的撤离,”薛壑说出这句话,眼神不容反驳,“你放心,我会回来的,但我得最后一个走。”
薛允顿时明白他的意思,青州奉恶鬼冯循为神太久,对官府朝廷无有信心,所以薛壑必须立这处,破了冯循的虚像,给青州百姓一个新的、值得信赖的依托。
一个个石笼投下去,一重重水浪冲起来……
天色慢慢变得阴沉,最后一艘载着百姓的船只即将离开,薛允也在上头。忽闻一声巨响,但见远处薛壑所在的那艘大船倾斜了一把,船尾微微翘起,船头歪下,船上数人似锅中谷粒差点被倒扣出去。
显然是船只在水中数十日,每日载石笼无数,遭暴雨露重刷不断,船身裂了。
“开过去,开过去!”薛允催促道。
“叔父,退回去——”薛壑撑着桅杆,勉强起身,却也不再让人往决口处投石笼,只是让将船调转船头,直径望决口处去。
所剩寥寥的数个暗卫,没有人也没有力气了,唯一的法子是沉船填决口。
“叔父,船入决口前,我们会提前跳下去的!”
以求一线生机。
巨大的船身可能会盖住淹死他们,石笼受撞击散开无数石块可能会砸死他们,洪水携卷可能会让他们生死不明,受伤之后的污水浸染可能会让他们时日无多……
当真只一线生机。
薛壑看着有一刻挨近的亲人,暮色下露出一抹笑意,“如果……请送我回——”
故里。
应该的,少小离家,一别十五载,是他人生的一半。
自当归故里。
但他脱口,却是“长安”二字。
请送我回长安。
薛允满脸的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咬牙颔首,“调转船头,我们走。”
满载百姓的船开向灯火微明处,满载石笼的船开向洪水最深处。
不知是谁先回了头,在夜幕中看见大船上青年的背影,遥远的记忆袭来,“薛大人,他是不是十年前就来过青州,帮我们打跑了高句丽?”
“那个薛大人就是这个薛大人吗?”平常百姓并不清楚谁是谁,但他们记得恩人的身影轮廓。
当年那个似神天降的少年将军,同如今的州牧大人,分明一模一样。
一样的姿态,一样的坚毅,一样的仁爱。
“开回去——”也不知这一声又是谁说的。
开回去!
开回去!
……
说的人越来越多,但自然是不可以回去的。毕竟还有好多沉默者,薛允难过又自豪,回望侄子。
他做到了,青州百姓以后会有新的依托,会重新相信朝廷,会让女君的路更好走一些。
原也无需他们回去,但闻阵阵马嘶,声响从天际传来。放眼望去,竟是上原浅水处,数百铁骑奔腾而过、逆流而上。
天马格外高大,水没过马半膝,不影响它们的速度,终于在大船十余仗外的高地停下。
数十训练有素的兵甲甩勾矛勾住船沿,调转船头,后头兵甲配合默契荡绳索过去,代替原本的士兵继续投石笼填充。
薛壑扶住桅杆,当真以为天兵天将下凡,本能回首望去。
但见得兵着玄甲衣,足踏羊皮靴,四蹄套铁掌。玄甲羊皮,人马同袍,乃禁军中的三千卫。
雨一直下,一道闪电劈天,照亮天际。
也照亮她面庞。
是一朵牡丹被雨浇,却不见半片花瓣凋零,反是愈浇愈勇,愈寒愈美。
艳光四射。
重重雨帘隔在彼此中间,但薛壑却看得格外清晰。
雨帘似冕旒,闪电划过是她素手挽帘,十五年前朝会上惊鸿一瞥,是江的脉络,山的骨架。
她曾坐镇金殿中,今驾临于金堤上——
作者有话说:周三就不更新啦,周四再见~
第79章
铅云叠垒, 惊雷劈天,雨还在下。
闪电裂在虚空,照亮人间事。
寿凉县的决口处, 因换了批力气正盛的人, 于是没有直接沉船。由叶肃带领继续往决口处投放石笼, 以待上游三千卫向豫、袞两州调动的船只到来。半个多时辰后, 眼看大船损裂愈重, 舱底灌水,纵是人能坚持船也无法再支撑。又观如此雨天水势,估计最快天亮船只才能过来。叶肃遂传令船上百余人, 预备沉船跳水。然话才说一半,忽见有三艘艨艟疾驶而来。
原是薛墨兄弟二人昨晚保护百姓撤离回齐国郡的棚舍安置地后,回想薛壑种种交代, 心中不安,皆觉不能独留其在险地。奈何齐国郡能用的船只马匹早就征调没了,即便有从这处送船过去, 所费至少两三日。正值二人心急如焚之际, 身为州牧府主簿的薛垦从府中匆匆出来, 身旁还跟着两个蓑衣破败, 浑身淌水的人。
这二人乃冯循家佃户。
半个多月来,下游寿凉县水灾也牵动着他们的心。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曾偷偷溜出去打探消息, 闻得下游两县军民伤亡日以千计, 回想薛壑来青州三年的种种行迹, 如今更是亲临一线,半步未退。当即有不少人提出想要帮忙,毕竟受灾之地也有自己的亲友故交,奈何冯循不许, 只命他们全部退守高地保护自己。然高唐县水患并不严重,冯循养两千部曲,完成可以分挪出来,却不分担分毫。
送米送粮,一则容易被冯循发现,二则他们也没法顺利入内。思来想去,想到冯循的田地中原有用以灌溉的小型堤坝,如今水患频发,他早早派人固防——除了寻常巩固之物,乃还有三条艨艟抵坝,其实也是为了藏起这三搜艨艟。
艨艟乃中型船只,重载一百骑,或两百人,战时可用。民间不得私造,也不知这冯循是如何躲过官府查检的。
但既是宝贝,冯循自然百般藏护。
薛墨一行闻得有艨艟,当即心中欢喜,连夜让佃户领着而去。遇冯氏部曲阻拦,握了多年笔杆的薛垦第一个拔剑而起,让两位兄长领人牵出船只,先行开船去往寿凉县接应,自己断后,未几也追了上去。
当下,叶肃见之大喜,一边命三千卫登上首至的薛墨的艨艟,后头两艘船上人也尽上此船;一边让留在身边两个熟悉掌舵的三千卫前去操作艨艟,由他带领驶向决口,沉船以填。
薛墨等三人本见这处援兵而讶异,待见叶肃面目,顿时惊了一瞬。这原是执掌三千卫、片刻不离君侧的禁军首领……然来不及多想,只命司舟令严阵以待,所有人凝神注视那决口处。
所幸后半夜雨势小了些,但闻一声轰天彻地的崩裂之声,见得三人跳水方位,遂在漫天浓黄水雾、天地相连的巨浪中,行船救人。
这一震山填海的声响转眼传向四面八方,传入世人耳中,定人心神。
决口水流变小,倒灌之势缓作细流。
慢慢而下。
屋中,烛火摇而定之,青年喉结滚动,乃一盏姜汤入腹,唤醒他两分人的温度和知觉。巨大的声响震在他脑门,额角青筋现,他本能地应声而起。
船填了决口,
堵住了吗?
人都撤出来了吗?
一见才可心安。
在两县往来一个月,临船指挥十二日,至今五昼夜没有合眼。耳畔嘈嘈杂杂都是人的哭喊声、水的汹涌声,眼前沉沉浮浮皆为石笼举起又投放的模样,屋作土丘、人为砂砾消失不见的场景。
他的神思模糊又混沌,连着手足都僵硬,只剩本能的、应急的抢险救人的意识,几乎转不动脑子。
木讷地站了一半,见得一袭身影上前,一条臂膀伸出,带着柔腻温暖的触觉,弥漫若有若无的香气,将他按下。
“不要你操心。”还有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沉沉响起,不容他喘息开口,不容他抬眸细看,又一盏姜汤凑他唇口。
氤氲温热,雾气缭绕。
这里是平原郡府衙。
进入青州境内后,三千卫分作三拨,一波在上游两州调动船只,一拨随江瞻云前往寿凉县黄河决口处,一拨由楚烈所领持令驾临上游的郡守府,暂设龙栖之地。
驻安保,清屋舍,煮汤膳,备膏沐,以候君至。
但毕竟行将匆忙,天子行踪不好为更多人知晓,便不曾有侍奉之人。更因条件有限,楚烈只勉强理出一间可容天子下榻之所,焚香驱虫,戍守以待。半个时辰前抵达时,两人一身雨水湿透,各自沐浴更衣出来,薛壑被引入了这处屋舍。
与天子同处一室。
夜风在他身后扑腾,他僵在原地,垂眸看一截门槛。得跨过去,但他的腿不受他控。整个人都在颤,提不动脚。
是久在船上初入平地的不适应,是力气散尽疲寒满身的难以支撑。
好不容易跨过门槛入内,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屋内灯火昏黄,坐在案后擦拭头发的江瞻云这才看出端倪,搁下帕子,一下站起了身。但只当他是昏暗中入陌生地,不小心绊了下,便也不曾立刻去扶他。只“噗嗤”笑了声,捧烛台缓缓走近。
灯火明灭间,她的笑意一寸寸敛尽。
豆油灯将他苍白的面庞照出蜡黄色。
他换了一身从李丛处寻来的衣衫。不知是李丛中年发福,衣衫过于宽大,还是他瘦得厉害,衣袍套上空荡荡,腰封到了末扣还是松的。袍摆处又略微短了,露出脚踝。足腕虚皮起皱,袍沿在晃,他的小腿不自觉痉挛,竟在发抖。
江瞻云从上到下看他,低眉又低头,迟迟没有抬首。唯手中烛火在下移,就要俯身蹲下,但见人往后退了一步。
风从他身后入,烛影虚晃,掩去了那双脚。
手却托住了她持灯的手腕,高举位置,不想她折腰。
江瞻云抬眸看他。
幽灯近在身侧,也能看清晰。
入目原该是一双鹰眸锐利,眼含星子。如今却是眼周青灰,眼角微垂,倦意填在泪沟,血丝布满眼眶。
野草一样的睫毛几经忽闪,随淋泡得发白发皱的眼皮一起沉沉垂下,避过她眼神。
整个人局促地又退了一步。
手从她腕间松下,扶在门框,却也没能定住身形。
天之骄子,狼狈如斯,自惭形愧。
江瞻云没再看他,转身走在前头,“过来,把姜汤喝了。”
不过半丈地,两人走得极慢。案前烛火多了两盏,江瞻云从炉上倒出一碗给他。
薛壑拢在袖中的手张开又曲起,来回两次有了些知觉方握上碗盏。江瞻云坐在他对面,余光扫过,默声同他一起用了。
汤水将将用完,便听到了沉船填口的声响。然而相比这声音,薛壑骤然起身的本能,更刺激江瞻云。
以至于让他用第二盏姜汤时,她坐来他一侧,没劳他端盏持勺,乃她亲自喂下。然后又喂了他一碗汤饼。
中途薛壑想要自己用的,被她以目瞪回。
“你握得了箸吗?”
“等你吃完都凉了!”
“我还得给你热!”
她脾气上来,光瞪不解气。
“漱口净手。”
她扶他去榻上。
“闭眼。”
她给他宽衣,看手中抓着的袍子,揉了一团砸在地上。
薛壑累极,沾枕未几便睡着了。
江瞻云虽疾马十余日数百里,但至袞州境内后,已稍作休整,体力恢复明显比他好许多。
这会坐在榻沿,目落人身上,胸中一股火直往天灵窜,一身血液逆流,头脑胀热。忽得就要起身,却发现袖被他握了一截,累他蹙眉半睁开眼。
“好好睡!”她重新坐回去,把袖角塞给他,想了想道,“往里睡。”
没容他反应,上榻将人推去,落帘一起睡了。
薛壑染了风寒,临近平旦,浑身滚烫,江瞻云起身给他传医官。
切脉问诊,调方配药,一屋之隔,阵阵苦药之味弥漫开来。
将她昨夜的那身火重新催发。
药好送来,她也不假人手,吹凉细细喂他。
三日未曾出屋。
天明第一日,薛垦绑了冯循跪在府衙外,同时请来他的佃户为人证,又以艨艟为物证,定他罪行。
江瞻云补眠中,不曾理会。只让薛氏子弟来此戍守。
第二日,平原郡守李丛跪在府衙正堂前以监察不清为罪,主动认下。
江瞻云削了个梨切片,然薛壑吞咽困难,只想睡觉,不吃她的梨。她自己慢慢吃了,吃了一整日,不曾露面。
第三日,执金吾带后续兵甲抵达平原郡,銮驾高设,当地诸官闻君驾至,纷纷来此朝见。
楚烈入内请江瞻云,“陛下,虽是一郡之官,但乃受灾当地父母官,是不是要论政?”
江瞻云换了身天子常服,转到内寝,摸上他依旧滚烫的额头,将帘帐落下,合门而出。
面上无波,音中无澜,唯眼底酿起欲燃未燃几颗火星子,“论甚?”
郡守府府衙中,正堂外,已是群臣林立。闻天子至,按品阶齐齐跪在台阶下,十步外。
天子从后院东行穿廊而来,前为执金吾引路,后乃三千卫随行,兵戈森森,剑戟寒寒。
待至堂前,执金吾领人从台阶至门口,分两列南北十六人戍守;楚烈领禁军分东西十六点位守在廊下窗前,叶肃携禁军首领伴君侧。
如此,即便天子立在台阶上,即便是跪在最前头的人,偷偷抬起的视线里,也只得见到女君靴头模糊的一点星辰图纹。
时值雨霁云开,天光破晓,光过禁军刀刃,一个晃眼,便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得龙吟之声在头顶回响。
“李丛在何处?”
“罪,罪臣在。”清堂时被推出堂外的李丛,这会正同冯循一道跪在台阶西侧、还未干透的泥地上。因跪了两昼夜,起身又跌下,两次之后勉强起来,领命跪到直面天子的台阶处。
“你何罪之有?”
“冯循私造艨艟,罪当问斩。臣不曾早察,数日前方知,特来请罪。”
“那样大的船只在你眼皮底下,你不察,约莫是眼瞎了。”江瞻云笑道,“既如此,赐你剜目之刑。”
“陛、陛下,陛下开恩……”
冯循能造出那三艘艨艟,非李丛庇护不可,平时海上行驶定然也是伪装成官府船只,插官中旗帜。
李丛这厢告发,显然是想弃车保帅,将功折罪。又值天灾才临,忌见血光,如此最多罢官,可保得一命。
哪曾想,当今天子虽为女流,却不忌生杀,连狱都不曾让他下,当场挖了他双目。更甚者,行刑者手抖不利索,一刀捅深了,直接要了他的命。
“请陛下恕罪。”楚烈托着一个漆盘,内盛血淋淋一双目,跪在阶下复命。
“所谓拳不离手,你要回炉重造,罚你一月俸禄。”天子笑盈盈道,“劳诸官为朕代查。”
随她话落,漆盘传至诸官前,一个个视过,无一错漏。有人冷汗淋淋,有人呕吐不止……唯听天子声音再起。
“冯循来见。”
冯循已然一摊软泥,却强撑簌簌而语,“草民有、有银……大魏有律,可赎、赎刑……”
他趴在台阶,奋力往上爬,磕响头声声,“青州百姓视草民为菩萨,他们不能没有草民……陛下,陛下……”
眼见再两个台阶,他就要攀上天子袍摆,执金吾当即抽剑出鞘横在他身前。
“菩萨?”江瞻云若有所思道,“如今青州百姓有新的神明和英雄了,不需要你了。”
她拍拍执金吾肩膀,从他手中接过剑,挑起冯循下颚,“话说,你就是用这欺负青州牧的?”
“还谴人来京城,看朕态度!” 江瞻云以目示意两禁军压住冯循、迫他仰头,箍他脖颈。手中剑峰上挑,剑尖扣着他额迹头皮,又重又慢地划开,血一点一滴从台阶落,映入台下官眼中。
瞬间止住了他们方才观血目的嘈杂。
“这就是朕的态度,谁碰他,谁就是这后果。”
剑还给执金吾,天子连让官员整理罪证的步骤都省了,左右李丛做实了他的死罪,遂直接赐冯循“人皮萱草”,即刻执行。
“人皮萱草”四字入耳,冯循已经晕死过去,台下诸官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其人该死,但赐此刑罚,天子多少带着些个人恩怨。
然江瞻云站在高台,接了侍者奉上的一盏热茶,缓缓饮了口,方觉胸中气散,眼中火消,整个人舒坦了些。
“请诸卿入殿,论政吧。”
第80章
【朕抚临四海, 惟以国法为纲、民心为基。今查青州人士冯循,怙恶不悛,实乃国之蟊贼、民之公敌:
其一, 私征官料、滥造船只, 借商贸之名垄断水道, 虚报开支侵官钱六千斤金;
其二, 为阻止官中修缮堤坝, 挟控卫三等三人自戕,妄图嫁祸州牧;另有强抓民夫,昼夜苦役不给温饱, 苛待凌虐致数十余人殒命;可谓人命如草芥;
其三,长期盘剥乡里,强占田产、重利盘剥;
其四, 为掩罪固势,挟白马寺住持批命,谎称身负神命, 妖言惑众, 煽动百姓盲从, , 动摇民心根基。
夫国法森严,岂容奸佞横行;民心至重, 岂容妖邪蛊惑。冯循四罪并罚, 罪无可赦。
现经三司勘核罪证, 朕准奏:
判冯循死罪,赐“人皮萱草”。其家产尽数查抄充公,用以弥补国帑、抚恤死难者家属;其党羽及涉案者,一律严拿究办, 绝不姑息。
凡害民乱政者,朕必诛之,绝不宽宥!
钦此!】
因天气放晴,寿凉县决口堵住,数日后水位下降,路面复干,天子遂于郡守府论政翌日,私服出行,巡视受灾地,检验金堤修缮事宜,两日后方归。
回来府中,见薛允在此侯她,向她上呈了有关冯循判罪的卷宗,拟诏书。
“连日抢险救灾,让你们一并休息几日,你还操这个心作甚?”江瞻云赐座,一目十行阅过,但见行文措辞熟悉,笑了笑道,“十三郎好些没?能下地否?饮食如何?”
门口窗下的禁卫军不算,堂中除了君臣二人,确也没旁人,言语亲和些自也正常。但“十三郎”入耳,即将不惑的益州纨绔还是极敏锐地压住嘴角,抬眸不疾不徐看向天子,后从从容容垂下眼睑,“十三郎风寒是小,主要还是忧思过甚,积劳成疾,高烧有些反复。这两日偶尔醒来,却也迷糊,胃口未开,只用一些粥糜汤羹。医官道是需好好修养一阵。”
薛允一边回想天子离府巡查当日,侄子就在榻上寻他,神思清醒道是冯循之罪,还是整合示众为好;口齿清晰陈述其种种罪行,让之录下;一边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回话。
“这处就按您说的办,朕去看看他。这些天辛苦叔父了。”天子闻这话,当即起身谴退他,往内院拐去。
薛允再镇定自持,这会跪安之际,闻“叔父”二字,终是晃了一下,努力撑住躬身垂首之态,送天子先行。
*
“什么善人菩萨,原来都是假的,竟贪了这样多。”
“何止是贪,简直草菅人命,还敢自称菩萨,枉我们拜了他这么多年。”
“以前在庄上,也晓得他一点面貌,奈何还有官中相护,实在不敢说。”
“听说是杨氏一党庇护他。”
“不是,听闻是京城中的前太尉许氏 。如今许氏倒台,阖族流放,树倒猢狲散,这冯循自然也就不行了。”
“不不不,我听说他靠的是原平原郡守李丛。结果这陛下天降,直接抓了李丛,如此才吐出了冯循。”
“陛下原在千里之外,如何这般精准坐实李丛之罪?难不成是州牧大人调查,汇报给陛下的?”
“说反了,是陛下原就发现了苗头,让州牧查的。如今亲来,就恐州牧压不住这一干人等,又恐押解回京的路上出岔子,所以天子亲来、直接就地正法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是觉得是许氏倒台之故……”
“我看根子是在杨氏一党身上。别忘了,当初他们还篡权谋反呢!”
“我说啊,不管是杨氏、许氏还是李氏,谁都难逃法网灰灰,陛下英明神武,都做她了刀下魂,大快人心呐!”
“幸得天子亲来,将这最后的祸害也除了。不然我们还不知要被他压剥成什么样子!”
“我觉得州牧大人也很好,那日他让我们都撤走,独自守在决口上……”
“薛大人是好官,归根结底还是陛下用人得当!”
……
“嗳,囚车来了,混蛋冯循来了!”
“是他吗?怎么不像?”
“他早就死了,那是他的皮……”
“啊——吓死人了!”
“我不怕,我要看!据说当时刑罚的第一刀还是陛下下的手……”
……
“人|皮萱草”又叫“剥皮揎草”,乃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做成袋状,在里面填充稻草后悬挂示众。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原用来惩治贪官以作震慑之用。
这日发召张榜,罄竹罪行,午后皮草游行示众,百姓唏嘘、感慨、称叹。
无一不是对贪官恶贼之痛恨,对天子神威英明之赞许。
“那几个是谁啊?怎百姓一赞扬十三郎,他们就拐着往陛下身上去。”
“我瞧着有些眼熟,仿若……”
“仿若是十三的暗卫,还有一个是叔父的书——”
薛氏几个子弟也在人群中,这会目光齐刷刷投向薛允身上。
“叔父,那个是您的书童吧。”薛墨蹙眉道,“您让他们这么干的?”
薛允颔首,“十三郎的意思,我觉得很好。”
薛墨和薛垚对视了一眼,随薛允慢慢退出人群,走在一边的街道上。
“能明白十三的意思吗?”薛允看了眼没有立时诘问的兄弟俩,在他们身上看到两分被边地风霜洗刷之后的沉稳。
“我懂。”薛垚道,“十三郎来青州三年,修堤抢险与百姓同吃同住,深得民心。如今冯循貌碎,十三郎成了百姓心中的菩萨。我们身为薛家子弟又驻守此处,若再被大肆赞扬,只怕百姓心中只有青州牧、薛家军,没有陛下。这并不是好事。”
薛墨亦点头称是。
若说当年薛壑提出要他们回去益州,他们尚有怨言和不解。但这三年多来,他带着他们出走长安,来到清苦之地青州任职,事事以身作则;甚至在抢险救灾的时候,也帮他们安排好出路,把危险独留于自己,他们莫说还有不满,分明更多的是愧疚和感激。
再看这三年来京畿三辅被除,太尉许氏倒台,尚书令温氏不温不火……所有盛极一时的门第都在时局和皇权下化为无有。薛氏本就权盛,若再加民心威望,无异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后,油尽灯枯、花凋叶落。
凡事还是细水长流地好。
“叔父,那这会陛下亲来,十三郎是不是……”薛墨收了笑,语带微叹,“他今岁已而立,无妻无子。”
薛允想起前头女君那声称呼,但转念又想君心难测,当下也没有多言。反是薛垚“啊”地出声,“这几日我都没见到十六郎,他忙甚?那日去冯循处搜船,十六郎头一个拔剑而起,他乃一介文官,不司刀兵。这处可会遭陛下猜忌? ”
*
“怎么,在你眼中朕是这般不通情理又小气的人?”
郡守府后|庭花园中,江瞻云看着躬身垂首来此向她请罪的人,话出口,其实有些汗颜。
曾经她这样怀疑过薛墨。
在未央宫前殿,无君令而射杀贼寇,虽本质是为了护君,心未错然行僭越,得她恩赏却疑心。
所以今日换了薛垦,原不怪他匆匆请罪。
却也欣喜他这一刻的到来。
神爵元年腊月,薛壑曾在府中宴饮同族子弟,何人说了何话,她一清二楚。薛垦是说得最难听、怨气最大的一个。
“臣不敢这样想,只是不愿多生风波,让陛下再生误会,所以特来解释。臣相信,陛下也不会罚臣。只是臣恐若因此君臣离心,难免不值,所以觉得还是说开了好。”
江瞻云指了指一侧席案,命侍者给他奉茶,“你瞧着要比十三郎还小些。”
薛垦颔首,“臣族中齿序十六。”
“你来这一遭,话说地得这样白,还是有些刺耳的。”
“陛——”
“你怕不仅为这一桩事来吧?” 江瞻云抬手止住他的话,“都这般推心置腹,开门见山了,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臣想请陛下通融……”
薛垦头颅深埋,干干搓着手指,眼前俱是数日前滔天水患,屋毁人亡得场景。顿觉这世间诸事,颜面、权势、前程、荣辱,在生死面前原都不值一提。半晌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臣想即刻回一趟长安。臣的妻子在神爵二年七月诞下一子,臣还没有见过。”
“你妻子是?”江瞻云神思缓过,恍然颔首。
“拙荆,温氏四娘。”
八月秋风拂面,江瞻云初来青州,还没有适应这带着咸湿之气的海风,眼角被吹的微微泛红。
“薛垦听旨。”
薛垦持礼跪首。
“念你搜船救灾有功,因公负伤,又连三年戍边不曾归乡,特与你休沐六月,年后归任。”
薛垦闻之大喜,以头抢地,“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得江瞻云挥手谴退,匆匆离去,就差撞于廊柱上。
“薛大人,你若如此箭步如飞,怕是伤好了,就早些回来吧。”
薛垦一愣,当即捂胸又瘸腿慢慢退下,走两步回首道,“陛下,臣今二十有六,比十三哥小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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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垦走后许久,江瞻云还在庭中独坐,目光几经从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划过。
何止他已而立,她也已经二十又八。
她很早就想要一个孩子了。
江瞻回去寝屋,薛壑坐在临窗榻上,手里持了一卷书,回首与她微笑。
“今日好些了吗?”
薛壑点点头,抵拳咳了两声。
“烧是退了。”江瞻云伸手摸他额头,“就是这咳嗽总也不见好。”
薛壑又咳了两声,“不碍事,今日我下榻坐了有大半时辰来了……咳咳……明日高烧若不再反复,就启……”
又一阵急咳,淹没了最后一个“程”字。
天子出巡,銮驾自该设在当地最高执政地。只是两县决口,水患尤重,江瞻云自没有匆匆离去的道理。但如今十余日过去,安抚和巡查基本都已结束,剩下的细节处,自有下属官员管理执行。
她当下榻州牧府。
执金吾郑睿原已经过去布置,前日传信过来,銮驾随时可入。
之所以还逗留此地,乃因薛壑之故。他风寒久不见好,烧退了咳嗽又起。不足两百余里路程,快马只需两个时辰,马车亦不过三个时辰,但江瞻云念他伤病在身,不舍他车马劳顿,遂歇在此处。
医官告诫,秋日风寒,减少沐浴,多擦身,以免寒从肌入,病上加病。
薛壑手足不攒劲,巾帕拧过还在滴水,擦起来又极费时辰。江瞻云看不下去,唤来叶肃侍奉他。
但到底是内寝之地,她亦睡在这处,实在不方便男子进来。只得由她接了这活,每日晚间给他擦身。
江瞻云指着他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问,“怎么来的?”
“承华三十三年,阿翁打的。”
“那这个剑伤呢?”她转来前面,摸胸前长剑留痕处。
“伪朝二年,为搏明烨信任所留。”
江瞻云低头捧起他右手,“这个烫伤我知道,是我泼的。”
薛壑抬起她面庞,“都好了。”
江瞻云一双凤眸转过,见他脖颈一处划痕,半寸殷红,明显是新伤。
“投放石笼被竹片刮了下。”
江瞻前后左右地看过,纡尊降贵给他擦身十余日,同榻十余日,半夜端茶倒水十余日。
八月初五,薛壑精神稍好,终于启程回齐安郡的州牧府。
门前庭后,禁军戍守,府中诸堂,有卫士往来巡逻。州牧府诸官知天子至,早早迎驾在此。
然天子当日未曾露面,据闻是州牧大人路途劳顿,身子欠佳,天子忧心,唤了医官陪侍。
如此,诸官散。
翌日,天子掌宴宴请诸官,酒过一巡,便让执金吾代掌,实乃州牧没来,她放心不下,回去看他。
第三、四日,议政堂论政,江瞻云歇在暖阁,没去薛壑处。
第五、六日,议政堂无事,江瞻云依旧歇在阁中,没去看薛壑。
入夜,薛壑问过楚烈,方知她身子抱恙。然到底如何,楚烈却也不知了,只说传了女医奉看,也没开药,只让煎了些姜汤用下。
不必用药,却要用姜。
那日寿凉县决口处,风雨如澜,她淋的雨不比他少。
纵马千里,日夜照顾他……
薛壑箭步如飞,心悔欲死。所幸禁卫军不拦他,容他急急推开门,往床榻奔去。
却见榻上空空如也。
“你走这两步,倒是心不跳气不喘,身子好啦?”江瞻沐浴出来,只着中衣,外披狐裘,赤足踩在氍毹上。
走一步,落一印,颇有几分步步生莲之态。
然而薛壑却不解风情道,“你身子不适,出浴更该擦干,足下生水,最易寒凉。可是月事来了,还疼吗?”说着就要去给她擦脚。
江瞻云坐在榻上,由着他捧起自己一只足,“你这会挺利索,说话也不喘不咳了,手上劲还挺大。”
她感受着足腕抓握,看男人头慢慢低下头,咬紧了唇,就势踢他一脚,“你往后倒一倒,能显得虚弱些!”
薛壑山一样直挺挺跪坐在她足畔,带着两分心虚道,“蒙陛下久顾,臣今日彻底康复了,不行吗?”
“得寸进尺!”江瞻云回想薛允呈卷宗那日,冷哼一声,“我不信,你还虚着呢,回自己屋静养吧。”
“静”字重了音,薛壑能听出意思,当下扯过话头道,“我不需要静养,反而是你,这会需要人照顾。”
“我好的很,不需要人照顾。”江瞻云挑眉,“无非是若我不生病,某些人的病就不肯好。”
薛壑这才反应过来,然很快松了口气,笑随眼波起伏,“……你当真无事?”
“你若不信——”江瞻云看他骤然间的变化,也随他展颜,以足触他胸,示意他靠近,“可以查一查。”
薛壑喉结滚了几下,血从脖颈处涌起,很快耳根都鲜红欲滴。
“我也查一查你,看看病是否真的好了。”她的话语喷薄在他耳际,先查了他脖颈伤口。
乃两片唇瓣覆来,殷红微疼处便被热吮于她口中——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发个红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