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知隔了多久, 姳月撑不住倦意睡去,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惺忪睁开眼,男人清浅的声音传来, “醒了?”
姳月眨眨眼坐起,扭身见叶岌支着额靠坐在椅背中,视线攫着她。
她微愣过,不确定的反问:“你一夜没睡。”
“睡了还如何看着你, 嗅着你。”坦荡到直白赤裸的话语, 让姳月还不甚清醒的脑袋一阵晕眩。
雪白的面靥上泛起一抹嫣色, 叶岌情不自禁走上前,屈指拭过, “我该动身了。”
姳月藏被下的两只手蜷攥紧,平静着容色点头, “嗯。”
安排完一切,叶岌又与南阳王长谈了一次才离开。
姳月不知两人说了什么, 总归出来时, 南阳王脸色又不太好。
叶岌携着一部分人马离开后,南阳王也下令大军拔营北上。
姳月跟随大军动身,短短数月他们夺下一城又一城, 竖起的旗帜越来越多,离堰门关也越来越近, 大军选择驻扎在奉城做休整。
期间她几乎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叶岌的消息, 只听南阳王派出的探子查得, 南方多地世族豪绅不再提供粮草, 理由各种都有,导致多路北上的军队因为粮草短缺而进程缓慢。
姳月从这些消息中,也能得知叶岌行动很顺利, 依照计划,假以时日他们定能全胜。
姳月在屋内稍做休息,打听了南阳王在东厢的书房,照例前去了解情况。
起先南阳王对她的举动十分不满,觉得她一个女子不该参与军要。
姳月只道两方即是结盟,她就该知道一切情况,是男是女都一样。
南阳王拿她没办法,也不想与一个女子争辩,久而久之,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把守在书房外的护卫见姳月过来,通报了一声,便请她入内。
“见过王爷。”姳月朝着南阳王欠了欠身。
“免了。”南阳王随口回。
他身上还穿着戎服,坐在案前处理这一封封各地传来的军要。
姳月也不打搅,找了个位置坐下,乌眸寻看过拆开在桌案上的信封,留意着蜡封处,分辩有没有祁怀濯送来的信。
叶岌说过,不能全信南阳王。
两人通信即为稳住祁怀濯不让他起怀疑,以为自己必胜无疑,还要借机打探恩母的消息。
叶岌与祁晁冒险潜伏进祁怀濯军中那次,搜寻一圈都没有发现恩母的踪迹,不知他将人藏在了哪里。
一日不能确保恩母的安全,姳月都无法安心。
这也事关着最后计划能不能顺利。
姳月思忖着,眉心忧愁蹙起,南阳王又拿起一封信拆开,姳月半垂的眸子一睁,朝着封口特有的蜡封看去,是祁怀濯的信!
她微微端坐起身姿,不知这回祁怀濯有没有透露恩母的消息。
南阳王拆了信,逐行看过,丢到一旁,“竟是废言。”
姳月上前拿起信查看,果然除了互通战况,半字不提恩母的情况。
与此同时,有探子传来密信。
这回南阳王看过信,脸上的神色以可见的速度阴沉难看起来。
“出什么事了?”姳月连忙问。
“祁怀濯有提防了。”
南阳王言简意赅的几个字让姳月大慌。
南阳王怒过之后,讽笑道:“他与叶岌还真是如出一撤的阴险。”
信上内容不多,祁怀濯秘密派了人前往他封地,欲将他妻儿接出。
定是因为其他几路大军都遇阻,而他一路过关斩将挥军北上,祁怀濯见势开始防备了。
姳月心道好险,若不是他们下手在前,被祁怀濯拿住了人就遭了,她刚庆幸一瞬,又觉不对。
“若是他发现王妃和小世子他们不见了,岂不是更加会怀疑你?”
姳月攥握起手心,如此一来,倒也不是不能正面对抗,如今他们手里的兵马也在日益壮大,可一旦交战,就是无休无止的战争。
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损失获胜才是他们要的。
而且恩母还在他手里,祁怀濯丧心病狂起来,什么事都做的出。
南阳王沉吟吩咐:“立刻传令,率一支队伍,务必追赶上,一个不留。”
斩草除根最为直接,可姳月觉得不对,“将人杀了,岂不是直接告诉祁怀濯王爷一直暗中监视,异心更显!”
南阳王一时间也陷两难,姳月绞紧着手指往身侧望,并没有看到期望中的熟悉人影。
要是叶岌在,他会怎么做?
姳月紧颦起眉,“不能任由祁怀濯的人去到封地,也不能杀,怎么办……”
都到这一步了,不如铤而走险。
姳月聚起眸光,恩母的消息一直没有探出,间接说明恩母一定没有屈服同意帮祁怀濯,他现在一定也在想办法。
姳月咬住唇,定声问南阳王,“王爷看此法是否可行。”
“你有什么方法。”
姳月:“王爷心系妻儿,欲将人接来身边,不想碰上六殿下的人马……王爷也不必质问,谢过六殿下念你挂心妻儿的一片苦心,人你去接便可,不过可以送上一位能帮六殿下解燃眉之急的人。”
南阳王眉头深拧起,“何人。”
对上姳月郑重的目光,南阳王诧声道:“你要去冒险!”
“你把我交给祁怀濯,自然能打消他的戒心,恩母的消息我们始终不知,祁怀濯用得上我,我一定能见到恩母。”姳月笃定说。
而且叶岌给她安排的暗卫,那她就可以传消息出来。
南阳王虽觉她说的有理,可直摇头说不行。
他可没有忘了叶岌临走前那番话,倒不是多狠,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赵姳月有任何三长两短,他都不会罢休。
旁人说这话他会觉得是狂言,可叶岌这人行事手段太过恐怖,说话时眼中的威慑连他都感觉到压迫。
姳月不解,“为何?”
南阳王只道:“本王即答应了结盟,就不会让你犯险。”
“难道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姳月反问。
南阳王把手一摆,踱步到一旁,“你可知此去危险?叶岌那边亦不会同意。”
姳月目光轻闪,“等他知道也晚了。”
南阳王被她的固执气笑了,“你这丫头是真不怕死。”
“我怎么不怕,可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候,谁又不是在危险中,而找到恩母是重中之重,有这机会,我怕也要去。”
轻却重的声音,灼灼的一双眼,南阳王一息间竟觉撼动,眼中也没有了一贯的轻蔑。
“你这丫头。”他说着顿了顿,正色问,“你想好了?”
姳月攥着手心点头。
南阳王看了她少倾,起身准备去安排,姳月在他身后道:“等等。”
“后悔了?”南阳王眼中划过果然如此的微光。
姳月道:“我是提醒王爷,若王爷违背盟约,我一定会让祁怀濯知道你的背叛,倒时你们就是鱼死网破。”
听得她的威胁,南阳王一反常态的没有动怒,“你和华阳都有这气性,本王不见得没有。”
南阳王这边安排下去,暗中保护姳月的断水得知消息,当即现身阻拦,“世子绝不会同意夫人冒险。”
他都不敢想世子知道后会怎么样的怒火中烧。
“我心意已决。”姳月坚定摇头,对上断水欲言又止的双眼,反问道:“你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也不可能立刻联络到叶岌对不对?”
断水被噎答不上话,世子远在千里之外,即便立刻传出讯息也要数日才能有联络。
“可是。”
“别可是了。”姳月皱起眉,“你真不想我有危险,就随时准备好与我接应。”
……
姳月被人从简陋的马车里拉出,她手被反绑着,嘴里也塞着布头,趔趄往前扑,又被粗鲁拽住。
她维持着吃力弯曲的姿势,扭头看着刀枪林立守卫森严的军营,以及到处可见巡守的将士。
“走!”
身后的人将她一推,往军中押去。
她被押进主营,祁怀濯站在舆图前,负手朝她看来,须臾朝一旁的人斥道:“还不给赵姑娘松绑。”
手腕的麻绳被解下,一瞬的回血感让姳月双臂麻的如虫子再爬,手腕上也印着一圈红痕。
一动就疼的厉害,她小心的扭晚,拿下嘴里的布头,戒备盯着祁怀濯,急喘问:“你想干什么?”
祁怀濯朝她和善一笑,“姳月妹妹怎么如此看我,难道我会伤害你不成。”
“谁是你妹妹!”姳月愤然啐了声。
祁怀濯脸色一刹的阴冷,转瞬又恢复如常,变脸的速度让姳月心惊。
“我们也算从小一同长大,姳月妹妹这么说,可叫我寒心了。”
“说了别叫我妹妹!”姳月厉声,痛恨的视线盯紧着他,“一同长大你会杀了祁晁?一同长大你会抓我恩母?”
祁怀濯严重丝毫不见愧疚,一步步走近她,“我是不得已为之,我要是不念及情意,你怎么还能活到见我。”
他笑说着,眼中却满是骇人的阴翳,“你早就死了,你说呢?”
席卷的寒意让姳月浑身泛冷,打着寒噤,也没有了适才的疾言厉色,怯怕摇头:“你别杀我,你若杀我……恩、恩母不会放过你,别杀我……”
看她从叫嚣到畏缩,祁怀濯眼里滑过蔑笑,“要不是姑姑疼爱宠着你,你早该死了。”
姳月知道祁怀濯说什么情分都是假的,却没想到他对她的杀意并非现在才有,而是早就存了的。
想到这些年来他还装着和善友好,姳月就恐惧不已,她压着心惊,抽噎道:“叶岌死了,祁晁也死了,我对你没有用,更威胁不到你……我只想活命,你能不能放了我?”
“想活命?”祁怀濯微微低下背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姳月胡乱点头,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
“我当然可以放了你,甚至还可以让你见长公主。”
“真的?”姳月欣喜反问。
祁怀濯悠然颔首,“只不过,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姳月紧张捏起手心,不知道祁怀濯的要求是不是如她猜测。
“我要你帮我说服长公主,拥我为帝。”
第102章
赌对了, 姳月胸口猛地一松,心都在狂跳。
抬眸对上祁怀濯深幽的视线,她紧住心弦, 颤颤摇头,“恩母不会同意的。”
祁怀濯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叹了口气,闲散的振了振袖, “你若能说服她, 就万事大吉, 若不然,怕就得吃苦了。”
“你说我是当着长公主的面, 将你一刀刀凌迟,逼她心疼答应, 还是你好好相劝?”
畜生!姳月心中恨骂着,在祁怀濯看过来的当下, 怯缩着眨动满是惊慌的眼眸, “我,我一定想办法说服恩母。”
祁怀濯看了她半晌,勾唇扬笑;“甚好。”
祁怀濯传唤了两人进来, “带赵姑娘去休息。”
姳月迟疑问:“不是说,让我去见恩母。”
“不急。”祁怀濯目光扫过她狼狈脏污的脸, “休整一番, 我会带你去见她。”
姳月轻点头。
“将姑娘伺候好。”祁怀濯又吩咐。
姳月看向站在自己左右两侧的女子, 身形装束一看便是会身手的。
祁怀濯说是伺候, 实则不过是看管她。
为了顺利见到恩母,她不敢露出破绽,暗咬住一点唇瓣, 顺从的跟着人离开。
转过天的清早,祁怀濯让人来请。
姳月拨开毡帘,一队人马已经等在了外面,祁怀濯负手站在马车边,示意她,“走罢。”
姳月谨慎地看过周围,提着裙裾登上马车,才坐下,就听祁怀濯紧跟着上来。
姳月后背贴在车壁上,双眸惶惶看着她。
祁怀濯云淡风轻的笑了下:“不必紧张。”
姳月沉默着低下头,垂低的眼帘下藏着焦灼,她哪里是紧张,祁怀濯与她同坐一处,她要怎么沿途留下记号。
祁怀濯懒得理会她,兀自坐到一旁,虚阖着眸假寐。
姳月一路紧绷着神经,手悄悄摸着袖下的暗袋,里头有断水给她的药粉,只要沿途洒下,他们就能追踪上来。
马车已经行出很远,不能再拖了。
她悄觎向祁怀濯,紧张的慢手心都是汗,小口呼吸着,装着不经意将窗子推开一些。
不等她下一步动作,祁怀濯已经掀眸朝她看来。
姳月目光一闪,轻声道:“有点闷。”
祁怀濯森然如毒蛇一样的目光,让她身上的汗毛都快炸开,既不敢乱动作被他发现,又不能再耽搁。
姳月挣扎紧张的腹胃都揪紧了,思来想去,眨眸豁出去道:“我猜恩母不愿意见到殿下,不如还是先由我单独前去。”
姳月只是说着事实,不想祁怀濯的脸色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对她的恶意更是一览无余。
“是,你总能哄得她开心,你在外面闯祸她从来不问对错,一心偏袒于你,疼着护着,我呢?只是为自己争取,她就说我心思不纯。”祁怀濯逐字说着,阴鸷的语意却像是压抑了许久。
姳月恐惧的同时,心底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她深深注视着祁怀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怀濯把后背靠到车壁上,冷冽的双眸打量着姳月,从前他需要忍,需要伪装,如今却不同了。
积攒多年的嫉妒恨意全都透了出来。
“明明从前她最关心的是我,可是自从你出现,她的目光就全都给了你。”
姳月只觉这话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再看祁怀濯眼底的妒火,和那抹不知意味的痴迷,心里的猜忌轰一声炸开。
她无法接受的小幅度摇头,“……所以你恨恩母。”
祁怀濯不遮不掩,“我怎么舍得恨她,我爱她。”
双手掩住唇,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眸。
祁怀濯继续道:“我恨得是你,是你夺走她的关心,夺走她的视线。”
“我那时真想杀了你,不过后来我想了别的法子,我可以用另外的身份将她留在身边,独一无二,谁也不能取代的身份。”
祁怀濯说着眼眸漾涌出异样的灼烈,眼中尽是渴望的神色。
“她心疼你也不妨,等他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不会再把你放心上。”
姳月简直如遭雷劈,“你这畜生!你怎么敢肖想恩母!你这是悖伦!”
祁怀濯目光倏然冷冽,姑姑厌恶指着他让他滚的时候也是如此骂他。
杀意乍闪而过。
他阴恻警告:“不想死就把话咽回去。”
“悖不悖伦我根本不在乎,况且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是真的武帝血脉,我与她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即便真的悖伦,我也不在乎。”
疯癫骇人的言语让姳月震惊到无法发出声音。
她才知道祁怀濯竟然对恩母报着这样扭曲的感情,难怪恩母会突然对他极为排斥,她以为是那时恩母发现了他的野心。
原来,原来……
如此,她更不能让祁怀濯得逞。
“你不觉得恶心吗?”姳月声音清清楚楚的响起。
祁怀濯面色顿沉,“你找死?”
“恩母只会觉得恶心。”
“住嘴!”
“她会更厌恶你!”
“我让你住嘴!”
祁怀濯如虎扑上前,五指掐住姳月的脖子,将她一下摁在车厢上,双目暴怒充血。
姳月被掐的喘不过气,垂在身侧手偷偷攀上车轩,将藏在手里的粉末撒下。
祁怀濯眼中戾气涌动,姳月似怕急般摇头,嘶哑着哀求,“我错了……我会帮你劝恩母……”
祁怀濯嗜血的双眸紧盯着她,知道她快窒息,才一点点松开手。
姳月脱力趴伏在窗子处,大口的喘气,眼眶因为充血而湿红着,却在祁怀濯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笑了笑。
马车行了整整一日,一直往山里走,最后停在深山处的一座佛塔前。
佛塔周围不时能看到洒扫的僧人,看似随意在扫地,实则把周围几道要路都堵上了。
而走进佛塔,就是一长列佩刀的侍卫,守卫可谓森严。
姳月越往佛塔下走,心中越是骇然,祁怀濯竟然把恩母困在了这里,难怪根本找不到。
佛塔底部是偌大的空间,被布置成寝居一般,长公主静坐在案几前朝着经文。
姳月激动不已。
祁怀濯率先走上前,“姑姑。”
长公主看也不看他,亦不回话,仿佛眼前就是空气。
祁怀濯面色有一瞬的难看,转而又讨好般笑起来,“姑姑看我把谁带来了。”
长公主依旧不理。
祁怀濯压了下唇角,朝姳月瞥去不悦的一眼。
姳月早就想冲过去,她轻抖着声音张了张口,“恩,恩母。”
长公主倏忽抬眸,看着几步外的姳月,推开面前的经文站起,“姳月!”
她疾步快走向姳月,姳月亦奔上前,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长公主眼中含着关切的泪意,“你怎么会在此。”
她一遍遍的将姳月看着,看到她脖子上的掐痕,脸色顿时变了,返身走到祁怀濯跟前,扬手就是狠厉的掴掌,“你对姳月做了什么!”
祁怀濯压抿着嘴角,抬起手背抚过被打的地方,沮丧的低着眸,“姑姑怎么能如此想我,我知道你挂心姳月,千辛万苦将她找来,让你高兴,又怎么会对她做什么。”
长公主早就见够了他这悻悻作态的虚伪模样,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姑姑不信可以问姳月自己。”祁怀濯语意诚然。
末了转过头,用警告的目光看向姳月。
姳月快速和他对视,朝长公主点头,“是真的,这掐痕不是殿下所为,我被南阳王抓住,是六殿下将我解救,带来见恩母。”
长公主紧敛着细眉,虽然不信,也没有再深究,转头对祁怀濯道:“既然如此,人送到,你也可以走了。”
听到逐客令,祁怀濯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抬眸道:“你们母女相聚,我在此确实打扰了。”
长公主并不接话,自顾带着姳月走到里间。
祁怀濯看了眼两人的背影,往外走去。
姳月一步三回头,眼看祁怀濯离开,正要开口说出自己此行的计划,就见早前那两个安排监视她的侍卫走了下来,再看整个地下的空间,几乎没有独立隐蔽的地方。
也就是她们说什么都会逃不过祁怀濯的耳目。
无孔不入的监听,让人窒息。
长公主却似乎已经麻木,她赶走祁怀濯也只是厌恶不愿见他。
她紧拉着姳月的手,问:“他是不是胁迫你来的?那么多人怎么护不好你,白相年呢?”
眼下这种情况,姳月根本不敢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她遮掩的摇头,“那日出事后,军中全乱了,边关异动,国公为了大局只能前往,白相年……”
姳月瞥过四下那么多耳目,愁拧起眉,要怎么让恩母知道?
她用力转着心思,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做了错了错事,被恩母发现扯谎的时候,都会心虚又讨好的用手指去轻轻挠她的手心。
“白相年死了。”
长公主震惊失声,姳月忙暗暗动了动手指。
长公主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不确定的看着她,“死了?”
姳月接着点头,“朝中没有兵马支援,南阳王和各路大军皆北上攻去,恩母,已经没希望了。”
长公主还迟疑着,没希望三个字更是险些让她这数月来的坚持崩塌。
“你再说一遍?”她颤着声,握紧姳月的手。
姳月坚定的做着只有两人知道的小动作,“恩母,祁晁死了,白相年死了,我们不要再坚持了。”
长公主重重闭眼,再姳月说出不要坚持的那刻,她真正确定了这番话里有问题,她说的不是真相,且还有讯息要传递给她。
姳月知晓她的坚守,即便身死,她也会坚持到最后。
而她也知道姳月虽然娇气任性,却有骨气,这绝不是她会说的话。
定是如此!
……
佛塔之上,祁怀濯迎风站在山巅处,听到脚步声,淡淡问:“如何?”
上来的那名女侍卫低腰回道:“回殿下,赵姳月按照殿下吩咐的,在极力劝说长公主。”
祁怀濯并未展露出什么喜色,只问:“长公主是何态度。”
“长公主听后大怒,险些与赵姑娘反目,只怕没那么轻易松口。”
祁怀濯略微颔首,“姑姑性子刚烈,不过我想赵姳月能劝动她,再给些时日。”
他缓缓碾磨着指节,若不然,他就只能心狠拿赵姳月开刀了。
只是再惹姑姑,总不是他想要。
崖风凛冽吹扫,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江南,塗州江渡口,江风亦是飒飒,大批的长工将一箱箱的货物搬上码头。
主人家的郎君走到码头旁的石亭内,朝庭中那一袭白衣,以面具覆面的男子虚一拱手,见对方亦回了礼,他长叹道:“如今这些粮都给了大人,我王家上下数千人的性命也等同交到了大人手上,大人一定要保我王家安危。”
“王公子放心。”叶岌开口,是责无旁贷的凛然,“王家一族此举为得是黎民百姓,苍生大义,某尽全力不会教你们有后顾之忧。”
王三郎客气回笑,心中却难忘那日这尊大佛拿出一页页王家罪证时的笑里藏刀。
摆在王家面前的情况便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只能任人宰割。
天边有鸟盘悬着飞来,见它一直在头顶振翅,王三郎正觉奇怪,叶岌纵身跃起,袖手将其抓入手中。
利落从信鸟腿上解下一截纸条,展开过目。
深邃的凤眸随着纸条上的内容遽敛紧,王三郎就站在他身侧,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冷戾气场。
一扫游刃有余的从容,也不见斡旋时候的绵里裹针。
连带着空气里都透都阴翳的压迫。
“月儿。”叶岌屈指捏皱手里的纸条。
气怒不得又急火中烧,只恨此刻捏着的不是她本人。
第103章
姳月与长公主一同被关在佛塔数日, 这些天两人虽然传达的讯息有限,但都明白不能让祁怀濯看出端倪,于是凭着默契演戏给暗中监视的人看。
第十日的时候, 来送膳食的侍女放下吃食,朝姳月道:“烦请赵姑娘随奴婢走一趟。”
长公主原本端坐着在抄写佛经,闻言淡漠的眸子一紧,“你们要带人去哪里?”
侍女恭敬答道:“长公主请放心, 不过是殿下碍于长公主喜见他, 故而传赵姑娘前去, 转达些话罢了。”
姳月与长公主快速的对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祁怀濯不耐烦了。
姳月心神紧张凝起, 此次劝说既不能轻易让恩母松口,免得祁怀濯生疑, 又不能彻底惹怒他,必须恰到好处的让他相信, 恩母是真的死心无望了。
眼下时机正好。
姳月装着不敢去见的样子, 紧拉着长公主的手,“恩母,你别再犹豫了, 如今天下已定,百姓信服的也是六殿下, 我们何不顺应天命。”
长公主恨咬着唇不语, 见姳月被带走, 又焦心的追上前, 将心中的撕扯演的真实。
姳月还是被带走了,祁怀濯等在塔外,看着她低头怯怕走来, 不耐的开口,“我已经给你很多天。”
“殿下在给我些时间!”姳月仓皇抬眸,“我一定会说服恩母。”
祁怀濯声音冰冷不讲情面,“我没那么多时间。”
姳月身子轻抖,脸也白了许多。
祁怀濯却没有再往下说,只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饶是姳月做好了准备,这么长久的僵持也让她备受煎熬,额头手心里都是细细的寒意。
“殿下。”佛塔内快走出一人。
姳月扭头看去,是伺候恩母的其中一个侍女。
侍女恭敬回禀,“殿下,长公主答应了,请殿下过去。”
祁怀濯阴翳的眉宇间划出笑意,望向明月的目光也改为了笑意融融的温和。
假做的一派君子之风让姳月齿根透寒,还要装着欣喜,“恩母答应了。”
祁怀濯嗯了声,整袖往塔底走去。“走罢,与我去见姑姑。”
姳月狠狠地捏了把汗,谨慎跟上前。
佛塔下,长公主焦灼踱步在屋内,看到姳月跟着祁怀濯下来,长舒出口气。
这些天虽然是演戏,可担心不是装出来的,但凡有一点纰漏,她都无法接受。
长公主快步将姳月扯回到自己身后,昂首对祁怀濯道:“我答应你的要求。”
祁怀濯笑看着她凌厉怨恨的眉眼,“姑姑能想明白可太好了。”
“南阳王的大军已经兵临堰门关外,另有三路夹击的大军正赶赴过去,只待我前往,攻进皇城!”他亲昵的去抚长公主的鬓发,“往后这天下,就是我们的天下。”
姑姑也是他的。
长公主嫌恶偏过头,祁怀濯没有动怒,相反恋恋不舍的厮磨过指腹。
姳月看着他的举动,背脊的汗毛层层倒竖起。
她忍着恶心沉思,如今算是成功了一半,眼下就是要想办法与外面的人获得联络。
长公主这时开口,“我不管你要什么,绝不能伤害姳月一根头发丝。”
“这是自然。”祁怀濯满口答应。
“是么?”长公主似笑非笑,“你之前答应过留下秦艽和她肚子胎儿的性命,想来他们现在也好好的,你带我去见过,我便信你。”
姳月思忖的眸光微亮起,是了,恩母说过秦姑娘还活着,祁怀濯为平祁晁旧部的心,加之长公主严词他不能动她们母子,他便以养胎之名,将人送去了战事相对安稳南方。
她们也可趁此机会联络上叶岌的暗卫。
“自然。”祁怀濯从容点着头,“可是如此一来姑姑倒是安心了,我的心如何安,大军立刻就要拔营,不能耽搁,姑姑不能离开我身边,我可以答应,等一切平定,接秦艽和那孩子过来,想来到时候,她腹中孩儿也出生了。”
长公主轻咬住牙,祁怀濯行事严谨,根本不可能放她出视线。
祁怀濯似让步道:“若姑姑实在不信我,大可以安排姳月前去看看真假。”
长公主心下犹豫,让姳月独自前往,她亦不放心。
姳月握了握她的手,“我去。”
长公主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不放心,姳月坚定地点点头,祁怀濯既然要用她牵制恩母,就不会对她做什么。
祁怀濯一笑道:“如此倒是可以,姑姑随我北上,秦艽那边,就让姳月过去。”
长公主快速思量过,冷睇着祁怀濯:“若他们之中谁有意外,我都不会放过你。”
“姑姑想如何都行。”祁怀濯答应的纵溺,扬声吩咐人护送姳月,含笑的双眼却在转身时充满杀意。
看向姳月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无用、多余的弃子。
*
祁怀濯带着长公主离开,姳月则由另一对人马护送去见秦艽。
离开深山,姳月计算着这一路的路程,自己应当有充足的时间去联络暗卫。
如此想着,她定了定心,随着马车的行径,只觉离最终的胜利也已经越来越近。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山路走了数日。
感觉到队伍停下,姳月只当是照例休整,她走下来查看周围的情况。
四处荒芜人烟,林深处却好像有几间屋子,姳月还在想是不是山里猎物的住处,一护卫走上前,“姑娘随我来吧,已经到了。”
“到了?”姳月诧异询问,“秦艽不是在应州?”
护卫面无表情道:“秦姑娘就在前面,请姑娘跟我来。”
姳月狐疑望向侍卫只得那头,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祁怀濯明明信誓旦旦秦艽在南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嫌路途周折,随意找了个穷乡僻壤安顿?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看情况。
姳月示意他带路,越走近,她越发现不对,这根本不是远处看得几间小屋,而像是一个缩小的塞子,里面有男人,有女人。
女人一个个神形憔悴,看到他们过来也只是低着头麻木走开,而那些男人则慢慢围上来,一双双眼睛像打量货物一样落在姳月身上。
更有甚者眼中泛着邪淫,姳月大惊,“你们到底带我来了哪里!”
身旁没有人回答,反而将她扣着肩压了上前,她奋力挣扎,祁怀濯根本不是送她去见秦艽,“祁怀濯要干什么?他就不怕恩母知道!”
无人理会她的叫喊,寨子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露骨的视线流连奸看着姳月,“这次倒是个好货。”
押着姳月的护卫道:“留着命,其他随便。”
他说着将人往前一推,对方则大臂一扬,将姳月箍紧怀里,浓烈的体味瞬间充斥向她,恶心和恐惧感直冲心头。
“放开我!”她狠狠挣扎,对方轻易就束了她的双手,剧痛让她浑身发抖。
男人则朝着护卫笑嘻嘻道:“好说。”
然后箍着姳月往寨之中拖去,一路上不住有男人起哄。
她被拉进一间木屋,人被掼摔到地上,顾不上痛意,缩逃着往后退去,同时质问男人:“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又可知我是谁!”
她的威吓在男人眼中就像小猫亮爪子一半,无关痛痒,蹲下身,逗弄般瞧着姳月,“我管你是谁,被送来这儿的,就算是千金小姐,也逃不过成为玩物。”
“真是细皮嫩肉。”男人粗糙的手指暧昧摸过姳月的脸。
若是他拿刀驾着自己她都不会这么怕,可是被他这么触碰,姳月恐惧到了极点,眼眶不住的绪泪,摇头哀求,“别碰我。”
“啧啧啧。”男人咂着舌,戏谑道:“梨花带雨的,真把我哭心疼了。”
姳月白着脸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捏着手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不能乱,她必须拖延时间,等人找到她。
勉励让慌乱无措的心神稍微定了定,配合着男人的恶趣味哀求,“你可不可以别伤害我。”
湿红的眼眸,莹白挂泪的脸庞,纤弱的姿态,无一不是挑起男人怜惜的利器。
男人看她这样子浑身都像火烧般滚烫,心道必得玩够了才能给旁人,他舔着唇道:“我哪舍得。”
玩味的假话,姳月却像真信了一般,怯怯问:“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男人一下下咽着舌根,真被撩拨起了一点别样的滋味,哄着道:“娇娇这样可怜,自是要疼你了。”
姳月心头的恶心感铺天盖地,装着懵懂的样子,“那你能不能给我打些水,我想洗洗脸。”
还真是个小白兔啊,男人搓着发痒的手,便与她玩一玩。
他点头,“行,让人烧水,给你好好洗洗可好。”
洗好了,他好好品尝。
姳月怯怯一笑,“嗯。”
男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一眼,大声喊人烧水。
很快几个女人提了水进来,姳月现在怀疑这些人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她曾听闻过,有专门贩卖女奴的地方……姳月咬紧唇,那秦艽又在哪里?
会不会……祁怀濯根本没有留她性命?
姳月心头爬满惊惧。
很快浴桶里放满了水,男人抱着胸端看着她,“可以洗了。”
姳月红着脸赧然垂眸:“你先出去呀。”
轻细羞极的嗔声,让男人骨头酥了半边,“好,娇娇好好洗。”
男人拉了门出去,外头另外一帮虎视眈眈的男人就围了上来。
“怎么着儿,这么个美人,大哥还不尝,是要馋死我们兄弟啊。”
男人早就被姳月绝美的容貌迷了眼,再看她懵懂羞怯的样子,怕还是个雏,想着他腹下又是一阵发紧。
听到里头水花渐开的声响,再看周人几人两眼垂涎放光的样子,手一挥,“滚滚滚,老子还没尝,你们急个屁。”
姳月站在浴桶边,手拨着水面,听到外头人被轰散去的声音,偷偷走到窗子边查看,见屋外没人,短暂的松了口气。
可她知道那人很快会回来,倒时她只怕被吃的连渣都不剩下!
不能在这里等人来救,逃还有一线生机,姳月紧张看着塞子里的情况,瞧见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塞子。
男人都在前面,那边一片似乎是被看管的女子住的,姳月目光一亮,快速下定决心,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趁着没人,姳月飞快朝着小路跑去。
她一步三顾,避着人紧张的往外走,走过一排屋舍,一个女子正推开门出来。
姳月忙示意她不要声张,不想女子愣了一瞬,木来麻木的双眼突然凝聚,大喊道:“来人。”
姳月大惊想去捂住她的嘴,有人的动作却更快,女人后背受重击,顿时昏迷倒地。
姳月惊看向倒地的女人,心有余悸的喘着气,慢慢抬眸望向来人。
她以为是赶来的暗卫,然而看见的却是一张没有想到的脸。
双眸不敢置信的睁圆,乍惊乍喜,“怎么是…你。”
第104章
深夜, 弯月垂照在军营上方,照出一排排伫立的士卒,一道矫健的黑影在夜色的遮蔽下灵活闪走。
长公主躺在榻上毫无睡意, 透过窗子间隙望着天边的点点星光,心事万千。
一道不同于巡守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停在帐外,紧接着毡帘被挑开,有人走了进来。
长公主只当是祁怀濯, 嫌恶的蹙起眉, 冷漠道:“滚出去。”
“见殿下安全无恙, 某就放心了。”
长公主闭起的眼眸倏然睁开,撑坐起身望向毡帘处的黑影, 迟疑道:“白相年。”
“正是。”叶岌站在暗处答。
夜闯祁怀濯的大本营属实冒险,为保万全, 他依旧做了易容。
锐眯的目光梭巡过帐中,没见到自己想见人, 眉宇皱紧的痕迹又深了几分。
此时此刻再见到白相年, 对长公主而言无疑于是最好的消息,她在黑暗中整了整衣衫,踩上鞋子走上前去, “能与你联系上实在太好了!”
她急切问询眼下两军的状况,她只能从姳月那些话里猜出现在局势并不像表现得那么糟糕, 但具体如何, 他们的计划, 她全然不明。
叶岌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
得知南阳王已经投诚, 祁晁还活着,已经潜入了军中,长公主大喜过望, 他们有机会了!
叶岌说完事情,转而问:“敢问殿下,姳月现在何处。”
长公主眉心略蹙起,眼神里流露出挂心,“姳月并未与我在一起。”
叶岌视线渐沉。
……
离开军营,叶岌立刻召集所有暗伏的暗卫,准备赶往长公主的说的方向寻人。
想到这一路日夜兼程,却又扑空,叶岌眼中早已急火遍布。
小姑娘为了见长公主大胆到以身犯险就算了,现在又去为找秦艽不知所踪。
叶岌闭了闭眸,等他找到她,必让她除了自己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他翻身上马,准备动身,却见远处天边一道细微的火光乍闪又消息,余下一缕残烟。
身侧暗卫道:“是断水的信号。”
叶岌拽着缰绳的手握紧,断水应是一路追着姳月的踪迹才对,怎么会在这附近。
……
百里之外的寨子。
那个押着姳月回屋的男人阴沉着脸坐在屋内,朝着外出寻人回来的几个人喝问:“几天了?还没找到人?”
其中一个人,“那贱人也不知藏哪里去了,兄弟几个这两天都快把山头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她一个女人,能跑到哪里去。”男人腾的站起身,阴恻恻是双眼在几人身上打量,“该不是你们几个将人藏了。”
“我们哪敢啊,大哥瞧中的,我们怎么敢先过手,更不敢私自藏人了。”
“哼。”男人冷哼,重新做回椅子上,“量你们也不敢。”
几人赔着笑脸,小心的问:“可是现在找不见人,那边回头来讨要,交不出可怎么办。”
“还不给我去找!”男人沉着脸,眼神透着暴戾的愤怒,那个贱人,竟然敢戏耍他,还胆敢逃跑。
他定要她知道厉害,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另外几个人点头哈腰的应着声往外走,等关了门,又全都开始骂骂咧咧,骂着贱人,晦气。
一抬眸,众人的声音霎时间全都噤断在喉中。
男人在屋子里踱步,避拢的门扉被一脚踢开,他冷不丁吓一跳。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男人怒骂着回头,自两扇门扉摇摇晃晃的间隙中,看到一道高峻陌生的身影。
来人周身凌然摄人的气势,让他一眼便看出这人的不简单。
他猜忌着此人的身份,试探问:“来者何人?”
“人呢?”对面的人开口,裹在凉淡声音里的戾气如出鞘的利剑,锋芒直叫男人心上一惊。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