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姳月垂眸怔忡往回走着, 楚容勉说没有见过白相年。
她不放心的攥起指,那他会在哪里?
跨步进屋里,长公主正命人安排往风都亭去, 见姳月神色有异,出声问:“怎么了?”
姳月轻轻蹙眉,“白相年一直没有回来。”
长公主亦觉奇怪,不过眼下他不在也有好处, 他到底是新帝的人, 而她此次与祁晁洽谈, 若能顺利劝降无疑是最好的结果,若不能, 到最后怕是要劝新帝禅让了。
长公主敛下思绪,“许是他还有事要办。”
姳月点头, 也只能这么想了。
抬眸看长公主这就要动身,神色紧张起来, “恩母当真不带兵马去?”
长公主点头, “这是我的诚意,我想祁晁也还认我这姑姑,不会做出暗算之事。”
姳月虽也这么认为, 可难免挂心担忧,眼里满是忡色。
长公主心头一软, 又佯装正色:“我此去必是长谈, 白相年也还未回来, 叶岌身死, 他的那些亲信虽说会转交给肃国公,但难免有人不顺服,还需你代表恩母来稳定将士的心。”
姳月突然被委予重任, 眸光不禁踌躇,但只一瞬,很快就镇定下来,恩母尊为长公主都亲赴阵前,她又岂能总是躲在被保护的后方。
姳月郑重颔首:“恩母放心,我必会替恩母守好这里。”
长公主早就与肃国公商议好了一切,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姳月不那么担心自己,可听到她郑重应诺,心下还是动容非常。
姳月自幼被她宠惯着,及笄便嫁了叶岌,如今也才十七的年岁,其实无论她是否嫁人,是否成长,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她疼爱的孩子,如今孩子也到了能撑起担子的时候。
长公主眼中流露出骄傲和欣慰,“好,恩母相信你。”
外头已经备好车马,长公主看过时辰,又叮嘱了姳月几句,登上马车赶赴风都亭。
姳月站在军营外,探眸眺望着远去的马车,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
朔江下游,断水目光如鹰,紧盯着江面的动静,一根水底的粗麻绳被突然绷紧,断水立刻道:“快!拉。”
几名暗卫解下拴在树干上的那头麻绳,用力拉起。
叶岌一手绕攥着麻绳,痛重伤的身体被拉出水面。
“世子!”断水趴在江边将人拉起。
叶岌两处重伤,虽然已经提前服下护住心脉的药,但是经过江水的冲击拍打,失血过多,伤势也愈加严重,还要一路抓住提前暗埋下的麻绳游至此,早已耗尽力气,几乎晕死过去。
断水大惊,忙替他检查伤势,一处剑伤,一处箭伤,都被水泡的红肿糜烂。
断水忙拿出提前备好的伤药,快速给他处理伤口包扎。
叶岌眉宇紧蹙,额头上水滴和冷汗混掺着淌落,强撑住保持清醒,粗喘问:“两方都撤了?祁晁可否前往与长公主谈判?”
见世子丝毫不顾伤势,开口便是问军情,断水咬牙道:“都撤了,国公派人接管了世子的兵马,祁晁应有忌惮,未答应前往面见长公主。”
叶岌点头,“那想必会择一处中间地方做商谈。”
叶岌身受重伤,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国公清点人马,必然会查找你的踪迹,你不必过于违抗,留在军中,随时等我命令。”
断水如何甘心世子筹谋的一切都这么毁于一旦,却又不得不照做,“是。”
“取白相年的衣服面具给我。”叶岌手撑着地站起。
“世子行在就要回去?”断水不放心的说:“不如再将伤势养一养。”
叶岌并未答应,“不是还有护心丹,止了血护住心脉,问题不大。我迟迟不回去,容易让人起疑。”
断水看他脸色苍白至极,那伤更是严重,强撑无疑是损耗自己,迟疑着没有动。
叶岌看了眼他一眼,“还不快去取。”
断水这才去拿来衣物。
叶岌换下身上的血衣,带上面具,“还有,从今往后,没有叶岌,没有世子。”
断水眸光一热,低头拱手:“是!”
……
长公主离开后,姳月一直绷紧着神经,得知肃国公已经接管了叶岌余下的兵马,率着大部队回到军中,即刻起身前往。
整军的校场上站着一众将士,其中有朝廷拨下的人马,也有叶岌自己培养的亲信。
朝廷拨下的那批自然以军令为准则,而另一批叶岌的人马却一直在叫嚷,有质问为什么援军拦下他们,不让他们前去支援,也有说叶岌只是失踪,要等人回来才肯听命。
总之什么声音都有。
“你们是要违抗军令?”一道怒声劈开喧闹。
肃国公缓步走上点将台,怒目斜扬,视线凌厉扫视过众人。
场上霎时静默,站在人群中的断水走出列叩问:“敢问国公为何会在此。”
无人不知断水是叶岌的左膀右臂,立刻又有人发出质问:“世子不见踪迹,国公却不加派搜寻,末将等实在难以不添思虑。”
肃国公面色阴沉如水,他自然知道如今是用兵之时,更不宜起内乱,但被自己的儿子软禁夺权,这份羞辱和恨意早就压在他心里多年。
“大敌当前,尔等兵败不思己过,反而质疑军令,看来是不知道违抗军令者的下场。”肃国公如剔骨刀一般的目光落在断水身上,“斩!”
凌厉的斩字让姳月心一慌,快步走上前,“肃国公息怒。”
“可否容姳月说几句。”
肃国公看到姳月过来,目露不虞。
他厌恶叶岌,自然对姳月也无好感,但碍于她是长公主养女,加上如今叶岌已死,她和叶家也没有了关系,静默了几分,并没有阻止她开口。
姳月略略屈指,抬眸望向众人,“如今主帅遇险,我理解诸位将士此刻心中的忧虑,但绝不可因此就怀疑朝廷,诸位将士务必谨记,我们的目标是一致对外,保护百姓,保护苍生!”
姳月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而朝廷之所以会派国公前来领兵,也是因为国公与世子是父子,能更好的统帅大军,如今世子死伤不明,你们试想一下,那个父亲会不担忧伤心。”
姳月坚韧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微轻了下来。
肃国公从来都亏待这个儿子,她是知道的。
所有人要叶岌死她都觉得是应该,可肃国公是他的父亲,姳月神色复杂的垂下眸。
很快她调整好情绪,继续道:“你们为世子鸣不平是出于你们的衷心,可恰恰也是违背了世子对朝廷对百姓的衷心,你们执意抗命,乱的是军心,毁的是大局!怎么对得起世子一次次的深入杀敌,以身犯险!”
姳月说完,目光如炬,喉间轻轻喘气。
那批叫嚷将士将目光投向断水,姳月也看过去,她知道这些人都在等断水怎么做,而肃国公方才那个斩字就是冲着断水去的,想杀鸡儆猴。
叶岌已经死了,她不忍再看断水出事,想了一下,自作主张道:“断护卫一直跟随世子身边,也是最了解敌情的人,我今日就以长公主的名义将你擢升副将,协助国公统帅大军。”
“肃国公以为如何?”姳月转头看向肃国公。
肃国公自然不悦,他本想顺势除了断水,不想姳月却反其道而行,越过他用长公主的名义下令。
姳月从前就是说什么要什么的人,也不忌惮,就这么看着肃国公。
肃国公如今才拿回权利,也不想与长公主交恶,收起眼底淡淡的厉色,“此举甚好。”
姳月满意一笑,转看向断水:“断护卫。”
断水同时觉察到自校场入口处睇来的视线,略微转去目光,一袭白衣的“白相年”站在那里。
断水垂眸拱手:“末将领命。”
紧接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的将士跟着领命。
见局势稳定,姳月心中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浓深的视线穿过众人落到她身上,如有实质一般将她缠绕。
姳月心脏缩跳,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是谁。
转头看去,白相年站在不远处,一身清雅的白袍,在夕霞的薄照下显得缥缈不真实。
他回来了!
姳月惦念了多日的心不住狂跳,提裙朝他快奔过去。
飘扬的裙裾宛如蝴蝶飞舞,面靥上洋溢的笑意让叶岌有种在死一次都愿意的冲动。
姳月飞奔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呢哝低语,“你怎么才回来?”
叶岌眉宇稍蹙,伤处被撞的生疼,却不舍得避开一点,越疼,越让他沉迷。
抬手将人抱住,贴住她的脸畔低声解释:“为确保没有万一,我留在朔江旁守看了些时间,故而回来迟了。”
感觉到圈在腰上的双臂轻轻收紧,叶岌嘴角弯笑,又心疼的抚住她的发,“让月儿担心了。”
面对长公主时候的懂事,对将士们说话时候的镇定都在此刻化进了叶岌哄慰的话语里。
姳月委屈的用力点头,仰头控诉朝他望去,余光却瞥见周围一道道的递来的目光,红意以可见的速度爬上脸庞。
她揣着满心的惦念投进白相年怀里,竟忘了军营里还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隐约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姳月羞臊难当,触电般把圈住他的手放下。
感觉到她的后退,叶岌蹙眉摁住她的腰,挡住了她的动作。
姳月急道:“我们回,回去再说。”
叶岌低眸从她嫣红的面靥和慌闪的瞳眸里会意。
他倒是无碍旁人的目光,只是看姳月脸红的快滴血,还是慢慢松开手。
感觉到腰上大掌忽松忽紧的流连,姳月紧着呼吸轻轻抿唇,强壮镇定的从他怀中退出。
定了定心神,转身朝营帐走去,叶岌睇着她的步伐,跟在后面。
姳月低头看着自后压来,沉覆在她影子上的黑影,咬唇走更跟快。
一进到帐中她就转过身,再度扑进了叶岌怀中。
叶岌默契放下毡帘,揽过她的腰,四目相对,不可遏制的思念和浓情翻涌迭起。
姳月轻喘着拉过他的手捂在自己眼睛,叶岌眸光顿暗,抬手摘了面具,吻住她发颤的唇。
第92章
激烈的缠吻, 一发不可收拾。
彼此呼吸稠缠交错,唇舌纠缠出的水泽声更是让人昏聩发烫。
姳月逐渐不能呼吸,脑袋晕涨着, 身子更是发软不着力的往下坠,唯有用双手攀住他的衣襟,指尖颤缩着攥紧。
正按在了叶岌的重伤处,他闷喘蹙起眉宇, 却舍不得放开半分, 垂眸看向她抵在自己伤处, 曲紧的细指,泛着薄粉的指缘是那样勾眼。
叶岌额头因为痛意而渗汗, 眼中的光亮却透着极端、诡异的向往,若她再抓深一点, 陷进他的血肉是不是就彻底一体了。
凤眸里灼光跳动,按住姳月的手深压下, 痛意更烈, 他却沉迷在这痛里,同时更深的吻住她。
直到感觉到伤口在往外渗血,马上就要映透外袍, 他才万分不舍的松开,头抵着姳月的额, 喘气调息翻涌的血液。
姳月被亲的神魂颠乱, 不适应他就这么打住, 喉间溢出一声, 细细不满足的呜咽。
叶岌定垂着眸,眸色深的吓人,若非因为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受伤, 就是拼着再流半身血,他也要把她的呜声堵回去。
叶岌握了握拳,几乎是压着翻腾燥郁,逼自己退开,低腰捡起被随意丢弃的面具戴上。
姳月轻扇着睫睁开眼眸,缭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只是两边脸颊依旧艳红若桃,一双湿漉漉泛着水光的乌眸,缓眨着望向叶岌,带着些些的闷怨。
比刻意的勾引还要让人难以把持。
叶岌咽了咽喉咙,很是歉意的解释:“回来匆忙,还未面见长公主。”
姳月闻言也收起乱七八糟的情绪,与他说起正事“恩母本想请祁晁过来谈判,但他应是有提防没有答应,故而恩母选择与他在风都亭这一中间地带商谈,双方都不带兵马。”
叶岌闻言眉头微蹙,祁晁拒来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但不知长公主与他约在风都亭,还不带兵马。
“长公主已经过去了?”
姳月点头,见他若有所思,“你觉得有问题?”
“和谈没有问题,可不带兵马未免太草率。”
姳月的想法却是与长公主一致:“祁晁到底不是什么丧心病狂之徒,一切的根结也在叶岌,现在前仇已经了,我相信他不会做出暗算之事。”
叶岌总不愿从她口中听到对祁晁的维护,轻扯嘴角:“那就是我多心了,总以最险恶的用心去揣度。”
面具挡住了叶岌冷飕飕的笑意。
姳月听他这么说自己,立刻道:“我知道你是谨慎。”
叶岌听得小姑娘哄着自己,那点酸妒被安抚,自己再去和祁晁计较实在没必要。
他抬手替姳月挽起耳畔的鬓发,微笑道:“依我看,为保不发生意外,还是安排一路暗卫前去查探情况,我们不会对祁晁出手,但总要确保退路。”
姳月思忖几许,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正要答应,却想起恩母先前提过一嘴的顾虑。
他要安排人去,会不会是为了新帝监察?
姳月思绪不由的凝紧,其实就算是真的,论立场他并没有错,但她必须考量对恩母的影响。
姳月顿时纠结万分,想了想还是试探问:“此次恩母若能劝降祁晁,无疑是最好的结果,若不能……”
叶岌何其敏锐,审看过她眼里的挣扎,直言道:“月儿是想问,若长公主最终选择拥护祁晁,我会怎么做。”
听他一语道破,姳月一时有点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把眼帘垂下。
叶岌见她分明再想若是两人成对立的画面了,他将唾手可得权柄都放弃了,谁当皇帝对他来说又有什么进出。
微笑抚上她的脸庞,轻抬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我虽为新帝办事,但我的所愿与月儿一致,盛世太平。”
姳月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心脏狠狠一动,步子不自觉往前。
叶岌颔首将人揽入怀中,姳月脸庞微红,轻轻偎过去。
先前那股强烈稠缠的气息已经退去不少,她觉察到叶岌身上的血腥味,鼻端轻动又嗅了嗅,确实是血味!
她扬眸急问:“你受伤了?”
叶岌目光微凝,并未立刻答话。
姳月上上下下查看他,“我闻到你身上有血味!衣裳也没有血,不是沾到的,那就是受伤了?哪里受伤了?重不重?”
叶岌不想她如此敏锐,还分析的头头是道,是他一时贪恋温存大意了。
舌头轻压在齿根上,少顷答道:“是早前的箭伤,因为愈合不加,又经打斗才不慎裂开。”
姳月没有怀疑他的话:“我看看严不严重。”
叶岌拢住她就要来扯自己衣领的手,深眸捉着姳月忧忡的双眸,笑道:“已经包扎过了,你也瞧不见什么。”
姳月任是不放心,叶岌又道:“况且我还要赶紧吩咐安排人去风都亭。”
听他这么说,姳月才算点头。
叶岌轻抚过她的脸庞,转身走出营帐,安排完事宜,才回到自己的帐中。
一直到走到塌边坐下,都如若无事,可细看就会发现他左手是无力垂着着。
因为两处重伤都在左边要害,此刻左侧臂膀已经挛痛到了指尖都在微抖,无非是在姳月面前强撑无碍。
他单手从瓷瓶中倒出护心丹在手心,仰头吞下,调息几许,解开外裳查看,中衣都已经透了血。
看到还得更小心。
*
风都亭说是亭,实则是一座位于旧关口的哨堡。
因驻军转移而空置,又经风沙多年侵袭早就已经荒废。
长公主坐在哨堡中间的空层上,风沙猎猎吹动,她依旧仪态万千,不动分毫。
凌厉的美眸遥睇远方,看到祁晁驱马的身影出现在风沙中,吩咐随侍的护卫,“准备给祁世子上茶。”
“是。”
简陋的泥炉生上火,铜水壶放在上面煮,很快水面泛起一圈细泡,汩汩冒响。
祁晁走上来,长公主正提着水壶倒茶,微笑看去一眼,“来了,正好喝茶。”
祁晁抿了下嘴角,“许久不见,小姑姑别来无恙。”
“你还肯叫我一声小姑姑,自是无恙。”长公主笑说着,示意他落座,同时将杯中的热茶推去。
祁晁端起饮了一口,“小姑姑可曾怪我。”
长公主忧忡望着他,轻叹了口,“我只是心疼你,皇兄那时受奸人蒙蔽蛊惑,对你父亲有忌惮,我身为姊妹没有及时发现阻止,才酿成如此结果,至你冲动走上这条路。”
长公主眼中的心疼不是作假,她也是看着祁晁长大的,当初洒脱正气的少年却被仇恨蒙心,她怎么能不可惜。
祁晁紧握手中的茶盏,声音干涩,“小姑姑都说是有奸人,何必揽此责任。”
“叶岌已死,可消你一些恨?”长公主问。
见祁晁闭口不答,长公主又道:“那若再加上我的命呢?可能消你之恨?”
祁晁折眉,“小姑姑这是何意?我又岂是这样的人?”
“我便是知道你不是。”长公主接过话头,“更知道你是被逼走上歧路,你父亲赤胆忠心,骁勇善战的渝山王,受百姓拥护爱戴,而你是他最骄傲的独子,是会为百姓鸣不平,伸张正义的渝山王世子。”
一字一句无不挑痛着祁晁,握着杯盏的手经络跳动,眼中满是痛苦的挣扎。
长公主神色微喜,只要他还有良善之心,不会夺权而视人命为草芥,毫无愧疚负罪,她就有机会说服他撤兵。
“现在回头都来得及,不要再让死伤加重,让渝山王守护多年的一方百姓遭受灾祸的侵害!”
祁晁眼泛红意,父亲的死是压死祁晁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被恨意冲昏头脑,如今父仇已报,他再杀下去,到底还对吗?
“只要你肯答应撤兵,我会昭告天下,你是受祁怀濯蒙骗,后发现真相,断然将其交给朝廷,助朝廷铲除逆贼,肃清朝堂,功过相抵。”
长公住握住他绷紧的手背,语重心长,“渝州还需要你这位渝山王来统率,大胤的江山边关还需要你来守卫。”
祁晁眼眶烫热,深深呼吸,抬起眸:“小姑姑所言当真?”
长公主双眸亦是一酸,“自然。”
哨堡外疾风依旧,却也将漫天蒙目的黄沙垂散一些,陡然洒下的阳光似涤荡在身上。
祁晁闭眸,逐字道:“我答应小姑姑,归降。”
长公主大喜过望,只觉天际都明朗了,当即道:“我这就拨人前去随你押送祁怀濯,必须要当着天下百姓的面揭露他的骗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祁晁刚颔首,一阵鼓掌声传来。
长公主和他对看一眼,脸上都变了神色,眼中最先浮现的都是对对方的怀疑。
分站在两人神色的护卫都拔了剑,“何人!”
那人依旧在拍着掌,缓缓走木梯走上,先露出半张脸,然后是整张阴恻带笑的脸。
长公主素来镇定,此时却大惊,手用力抓握住桌沿,“……怎么是你。”
祁怀濯。
“你如何逃出!”祁晁脸色勃然大变。
他不是被关押在地牢,如何能逃脱!
祁怀濯却没有看祁晁,就这么一下下拍着手,看着长公主,叹息道:“真是为难姑姑了,为我费心劳神至此。”
第93章
“你什么意思。”
长公主声音凛冽, 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足以让她方才所说的一切都白费!
祁怀濯偏看着她笑,“幸苦姑姑在此拖延那么久的时间,所幸我没有辜负。”
长公主不知他如何有本事逃出来, 竟然还敢挑拨她和祁晁,简直卑鄙至极。
“你别信他!”长公主朝着祁晁道。
祁晁一言不发的看向长公主,神色冷峻冰冻,手则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祁怀濯被重病把守着, 他是如何逃出来的!
祁怀濯依旧气定神闲, 笑盈盈道:“姑姑不必再做戏了, 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意味深长的一眼,让长公主直感觉到彻骨的寒凉, 她原本计划是押送祁怀濯进京,如今他的命多留一刻都是威胁。
张唇正要吩咐动手, 祁晁出奇不易的拔剑,直指向祁怀濯, 语气阴鸷, “我看你是找死!”
祁怀濯不闪不避,慢慢悠悠的将手平举起,虚握的拳从掌心坠落, 晃悠悠的挂在半空,是一枚香囊。
祁晁瞳孔震缩, 将刺出的剑势迅疾收回, 自己反被反噬的内里震了心脉。
他咬紧齿根, 盯着那香囊, 这是秦艽随身所佩之物。
“怎么会在你这里?”祁晁咬牙切齿问。
祁怀濯将香囊举到眼前,偏头看去,“说起来, 还要我还要谢谢秦姑娘。”
“你把她怎么了!”祁晁暴起怒喝。
祁怀濯面露不屑,一个愚蠢的女人,他可不稀罕对她做什么。
不过多少帮他行事顺利了点,而且能看到祁晁暴跳如雷,也算是让他被囚多日的怒意消散了些。
“你想见她?”祁怀濯自顾说着,似大发慈悲的点头。
下颌微抬,示意祁晁看后面。
祁晁猛然回头。
哨堡百米外,惊恐万分的秦艽被绑着手压上来,一看到祁晁就痛哭喊道:“世子快跑!快跑!”
“秦艽!”祁晁大惊。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大批的异族将士涌现,将他和长公主所带的护卫全都围起!
怎么会如此!
“奇怪么?”祁怀濯笑着问。
祁晁勃然回头,声音怒极:“是你!你竟然勾结外敌!”
不对,羌夷族要进关必先通过他驻扎有两万猛将的城防,他怎么怎么可能进来!
“好奇么?”祁怀濯像是掌控全局的棋手,看向祁晁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蝼蚁,“自然是我接管了你的兵马。”
“怎么可能,你又怎么可能调遣的动兵马!”祁晁鼻息粗重,他的将士绝不可能背叛!
长公主心中早已经翻起惊涛骇浪,垂低的手不停在抖,异族入关,已不是内乱,就是整个王朝都极有可能覆灭!
“我自然调不动,但若我拿的是渝山王的兵符呢?”
祁怀濯说完,透着精光的眼睛直看着祁晁。
“你如何会有。”祁晁声音猛地顿住。
祁怀濯看他从愣神,到越来越震惊,再到暴怒,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是杀了我父亲!”祁晁紧咬着牙,口中血腥味弥漫。
事到如今,祁怀濯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无所谓的坦言,“是我,我本想用渝山王的死来激你,没想到你下手到狠。”
祁怀濯眼睛里透出戾气,旋即叹了口气,“还好我留了后手,我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你即借我的名义来清君侧,那我统率义军名正言顺,有了渝山王的兵符,你的人马也都是我的!至于剩下几个衷心顽固的,直接斩杀就是,而如今叶岌已死,还有何人能拦我!”
祁怀濯越说越兴奋,眼底的光芒抑制不住的跳动。
一袭异族装束的男子走上哨堡,祁晁当即认出是羌夷王侧妃的小儿子,乌泽昼。
乌泽昼走到祁怀濯身边,“六殿下就不要与这败军之将废话了。”
祁怀濯眯眸看过两人,视线落在祁晁身上:“拿下。”
一行将士冲上前,祁晁举剑,“今日我就是拼死,也要杀了你这逆贼!”
祁怀濯只轻飘飘道:“忘了说了,秦姑娘已经有身孕,你的命,可以换他们母子两的命。”
祁晁僵震住,长公主见状大惊,想让祁晁清醒已经迟了。
几个身手矫健的将士已经压制住了祁晁,夺了他手中的剑!
祁晁被人押着重重跪倒在地。
长公主心都揪了起来,远处的秦艽更是痛苦大喊,“世子不要管我,是我蠢,是我笨,是我贪心,害了你一次又一次!”
哭喊声如刀绞刺痛祁晁,“放了她。”
看到祁晁被压制住,秦艽崩溃喊出声:“不要——”
祁怀濯和乌泽昼放肆大笑,长公主忍无可忍,握出藏在袖下的匕首朝着祁怀濯刺去!
祁怀濯面色一肃,反手握住长公主的手,“姑姑。”
“别叫我!你这畜生!”
祁怀濯压着唇角,神色痛怒。
乌泽昼视线玩味,“六殿下不是说,长公主是我们一派的,我怎么看着不像。”
祁怀濯轻描淡写的笑笑:“闹性子罢了。”
他强拉着长公主走到一旁,长公主深恶痛绝的盯着他,“谁和你这叛国贼是一派。”
“姑姑是想死不成么?”祁怀濯攫着她不屈的双眸,抿了下唇,“姑姑放心,我不会糊涂到让羌夷人进来,只是与他们借兵一用。”
“条件呢?”长公主直接反问。
祁怀濯眯了下眸,他与羌夷商议的条件是割让渝州。
长公主见他不答,心中也能猜到,无非领土、财富的割让。
她冷笑,“狗贼。”
祁怀濯捏着她腕子的手用力收紧,长公主感觉手腕几乎被捏碎,硬是一声不吭,死死盯着他。
祁怀濯厌恶这样的眼神,“我也不想如此,本来不用死那么多人,可是是姑姑要背叛我不是么,若姑姑再不识趣,我就是将这半壁江山都割让了又如何。”
天下苍生和他有什么关系,一个个都针对他,见不得他好,若最后得不到,那他不如就毁了这一切。
长公主瞳孔震缩,他竟如此的泯灭人性,把苍生黎民都当成了他报复的游戏。
祁怀濯深深吸气,“姑姑想好了吗?配合我,帮我顺利登上皇位。”
长公主一口银牙咬碎,她不怕死,但她不能任由祁怀濯作乱。
她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转身走回去。
乌泽昼挑眉:“长公主看来是看清局势了。”
长公主连看也不看他,下颌微抬着,周身是不容侵犯的威仪。
乌泽面色微冷,忍下不悦,瞥看向祁晁,下令道:“杀了他。”
“慢着。”长公主开口,“无论国事家事,都还轮不到你来僭越说杀,你们也不配动手。”
祁怀濯以为她是要保下祁晁性命,冷声警告:“姑姑。”
“我亲自动手。”
乌泽昼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不愧是长公主,有如此魄力。”
长公主捡起之前的匕首,走到祁晁面前,祁怀濯眯眸牢盯着,看她将剑锋一点点刺进祁晁心口,才扬出笑意。
长公主手不停在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挟持我。”
看着祁晁那双满是灰败,一心赴死的双眸,长公主急道:“秦姑娘我想办法保,江山决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去联络肃国公,想想那些被杀得将士!”
祁晁刻在骨子里的血性不断涌起,若是清醒时候的他,即便全族血脉被屠尽,他也必须战到最后一刻,可体内蛊虫一直在压制着他,令他万事必须都以秦艽为重。
秦艽看着祁晁被刺,泪流满面:“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听信叶岌给你下蛊,就不会有今日,对不起,对不起,全是我错。”
祁晁脑中像是突然劈进雷电,劈散眼前浓雾,一切蒙昧在瞬间清晰,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忽然响起,原来是蛊。
原来是蛊!
他猛的喷出口血,出手如电,夺下长公主手中的匕首,扼住她的脖颈退到哨堡边缘!
祁怀濯大惊:“姑姑!”
挥手让人去捉拿祁晁。
“谁也别过来!”祁晁凌厉一喝,反手将匕首抵在长公主脖子上,低声道:“小姑姑别怪。”
长公主低喘,“我无妨,走!”
祁晁犹豫了一瞬,箍着长公主的肩,纵身跃下哨堡。
祁怀濯脸色阴沉,“追!”
无数的人从后面追来,长公主随着祁晁狂奔,很快体力不支,追兵已经逼近,她果断甩开祁晁。
“小姑姑!”
一直暗箭射来,祁晁闪眸拉着长公主避开,凝眸迎敌:“我来挡着,小姑姑快走。”
长公主:“你走,我不像你又功夫在身,逃不远,我留下还能牵住一二。”
见她犹豫,长公主厉声道:“你快走,不然两个都走不了!”
祁晁咬牙颔首,长剑直刺进一个追兵心口,夺下他的马,跃身驰骋而出。
长公主站在原地,无数的追兵从她身边跑过,她站立不动,看向走来的祁怀濯。
祁怀濯额头青筋暴起,抬手掐住长公主的脖子,“姑姑又背叛我。”
看长公主仰头艰难喘气,祁怀濯目露痛色,五指挛缩着慢慢放下,看着她脖子上的一圈红痕,心疼万分:“姑姑莫怪,我只是太气。”
他想去抚摸,被长公主用力拍开。
祁怀濯抿唇,“姑姑以为他能逃得了么?这数十里地方无山无林,他根本没地方躲,就是身手再好,也抵不过几百人。”
长公主心下发冷,气势却不若:“你都逃得了,他有什么不能。”
祁怀濯怒极反笑:“好,我们拭目以待。”
暮色渐沉,残阳洒在哨堡之上,听到追杀的人回来,长公主肃然直起腰。
祁怀濯此刻还万般笃定,瞥向来人:“如何,可有当场诛杀祁晁。”
传话之人跪地回道:“回殿下,我等本已经围剿祁晁将他重伤,不防遇上暗伏的一只队伍,将人夺了过去,唯恐还有大军在后,只得先撤退。”
祁怀濯目光一戾:“废物!”
长公主得知祁晁获救,心中大喜,祁怀濯目光阴恻看过来:“姑姑原来也对祁晁留了后手啊。”
长公主并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兵马,也没有解释,沉默不语。
另一边,救下祁晁的那只队伍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营中。
叶岌得到消息立刻赶去查看,掀开帘帐,看到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祁晁,眉头用力皱起:“怎么回事?”
“具体属下也不清楚,快赶至风都亭时就遇上被追杀的祁世子。”
叶岌面色冷凝,长公主没有带兵马,就算祁晁带了人也没理由被追杀。
“长公主呢?”
一声惊呼传来,叶岌扭头看去,是捂着嘴满眼惊色的姳月。
他眉心蹙拢,“月儿。”
同时下属的回话声响起:“祁世子昏死过去之前说,长公主在祁怀濯手里。”
第94章
“你说恩母怎么了?”姳月猛地转看向说话的护卫。
祁怀濯不是被囚禁着, 他难道逃出来了?可他就算侥幸逃脱,又怎么有本事抓住恩母?
那护卫摇头,“这是祁世子昏迷前说的, 其他我们也不得而知。”
姳月再度看向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祁晁,眼皮用力一跳。
能让祁晁和恩母一同陷入陷阱该是多槽糕的局面。
她努力平静,说出的声音却在抖, “快, 快去查!”
叶岌走上前握住她发凉的手, “莫急。”
姳月反握住他的大掌,急切的声音溢出难抑的哭腔, “快去查恩母怎么了……快派人去救她!”
叶岌心疼看着她绪泪的双眸,点头安抚, “我这就派人去查明情况,不会有事的。”
姳月对着他笃定视线, 努力控制情绪, “嗯。”
“那月儿先回营帐等我。”
姳月却摇头,看着祁晁几乎被血浸透的衣裳,心中的骇惧又加深, “我得等他醒来,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岌眉宇紧蹙起, 看了眼姳月忧忡泛红的双眸, 又扫了眼祁晁的伤势, 才没有阻止。
祁怀濯竟然有本事在祁晁的看守下脱逃, 还将他伏击重伤,他筹谋那么久,等来这个时机, 以他那样的疯子行径,只怕会不计后果孤注一掷。
叶岌瞳色渐深,不在耽搁,吩咐人去请来军医给他处理伤口,自己则去安排调查祁晁军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姳月眉头紧锁着,看军医给祁晁处理伤口,水被染红换了一盆又一盆,只觉自己的血液也在跟着流失变冷。
怎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突然却出了这让她无法承受的变故,恩母还落在了祁怀濯手里。
祁晁都伤重成这样,她根本不敢去想恩母会被祁怀濯怎么折磨。
她闭紧颤抖的眼睫,用手掩住面庞,只盼白相年快些查明事情。
然而没等到白相年回来,备战的号声穿透天际,袭进姳月耳中,沉闷浑厚的号声震的她心神一缩。
愣了些许功夫,快撩开毡帘,快奔出去查看怎么回事。
号角声还在不停地响起,策马的而来的探子急跃下马,朝着主将营奔去,口中高喊“急报”。
姳月紧随着去到主营,“可是有长公主的消息了?”
肃国公正听探子来报,见姳月闯进来,不悦的拧了下眉,到底没说什么,示意他继续说。
探子声音凝急,额头全是冷汗,“异军突袭边关,祁怀濯则统帅了渝山王的兵马和其余义军,却不知为何自古拗口撤兵。”
“撤兵?”肃国公目光一转,“边关受袭,他莫非是打算停战先平边关。”
“不可能。”说话的是断水。
肃国公不满的睇去一眼,“你岂知不可能。”
断水照着叶岌的话说:“祁怀濯此人心狠手辣,百姓苍生在他手里不过蝼蚁,他如今劫持长公主又夺了渝山王的兵马,自然是要用来背水一战,也许边关异军就是他放进来,左右夹击我们。”
“你说他勾结番邦,让异军踏进我大胤疆土?他就不怕到时候自己也沦为丧家犬!”
断水一时不能辩驳,主账的帘子却再度被掀开,肃国公看向背光而立的男人,“白公子。”
一旁的断水和姳月也都看向他,眼中有了不同的安心。
叶岌略点了下。
肃国公对于新帝派来的这个心腹并不放在眼中,“你又有何见教。”
叶岌淡声道:“白某听国公的意思,是不相信祁怀濯与外邦勾结。”
肃国公不答,眼中已经有了答案,叶岌轻嘲:“国公忘了,他本就已经是弃子丧家犬,而现在这条丧家犬长了獠牙,你说他是会拼命扑食,还是像条好狗一样继续看家守院?”
肃国公脸色阴沉难看,他笃信祁怀濯不会叛国,是因为他六皇子的身份。
至于他和新帝到底孰真孰假,他其实无法分辨,而他信任的不过是朝廷,或者该说是大势。
叶岌眼里一闪而过的蔑意,让肃国公顿时生怒,却听叶岌淡淡开口:“我方才收到消息,祁怀濯是往袭撤兵,看行军路线猜测是打算由西面绕行渡江攻过千山岭。”
肃国公目光一凛,帐外又有探子奔来,“禀国公,祁怀濯命边关大批驻守的将士撤往千山岭,只留少数驻兵,若无支援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守!”
众人无不惊怒,肃国公更是大怒,横眉冷竖,拍案喝道:“祁怀濯竟然弃城!那区区蛮夷也敢犯我疆土!”
叶岌眉宇紧敛,果然如此,祁怀濯想利用边关动乱牵制住他们的兵马。
他虽猜测到他用意,却也不得不得落入他的计谋之中。
“急报到——!”
又有探子闯进来,急声道:“祁怀濯的大军对外宣扬,是新帝伪造身份,欺瞒长公主,令让她蒙在鼓中,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将人救出,祁世子却因救人被挟持,故而才导致边关军心大乱,被异军趁乱攻陷。”
姳月怒不可遏,握紧双手道:“好一个颠倒黑白!无所不用其极!分明是他抓走恩母,与外邦勾结!”
“我们必须将恩母尽快救出!”
肃国公没有接话,营帐中也异常的沉寂,姳月急看向他:“不能再等了。”
肃国公颔首吐字,“确实不能再等了,召集所有兵马,立即随我赶赴边关御敌!”
姳月追问:“那恩母那边呢。”
看清肃国公眼中的决然,姳月心一冷,“你打算不救恩母?”
“我们兵力不够,若再分派兵马前往千山岭追击,异军恐会以万钧之势踏入城关,战令大胤的疆土。”肃国公沉声道:“我需以大局为重,我想长公主会体谅。”
姳月震住,抿动唇瓣,无数次想说去救恩母,可几番话到嘴边,又深深咽了下去。
异军一旦攻入城,烧杀抢掠,那些百姓就都完了,可恩母怎么办?
她满眼的急乱,扭头无措的朝叶岌看去。
叶岌拧眉攫着她惶乱洇红一圈的眼眸,见她连鼻息也在发抖,心下不舍极了。
“国公以大局为重无可厚非。”叶岌转看向肃国公,冷眸发沉,“可你莫忘了,若不追,祁怀濯就能长驱直入,攻进都城。”
肃国公眸色微动,内乱可以平,却绝不容外邦有一丝侵占疆土的机会!
他又看向叶岌,他是新帝的人,自然唯恐祁怀濯打进都城。
“如今是我统率大军,自要为一切负责,若贸然失了领土,如何向圣上交代,若白公子有异议,可先向皇上请旨,圣旨到,我立刻遣兵。”
肃国公此话一出,便是表明了态度。
先不说两人孰真孰假,此事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能断言,眼下这局祁怀濯已经是大胜,新帝若下旨让他全力攻打祁怀濯,且不说民心尽失,朝中大臣就不会答应。
姳月根本等不及圣旨到,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顾大局,那就唯有自己想办法。
她咬唇走出营帐。
“月儿。”叶岌唤不住她,冷下脸对肃国公道:“疆土不能失,祁怀濯这逆贼也不能上位。”
肃国公眯起锐利的视线,有那么一瞬,他竟然从此人身上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
神色逐渐提防。
叶岌道:“当初圣上下令便是让国公配合长公主捉拿祁怀濯,如今战局有变,确实有轻重之分,但这想来不是肃国公违抗圣令的理由,若你无法完成圣上的旨意,亦或是能力不够,只能交托一样事情,那不如将兵权交出?”
他言辞尖锐,眼看肃国公面色越来越难看,话锋转向断水:“不知副将军可否胜任?”
“哪里来的狂妄后生!”肃国公冷喝,竟然那他与这侍卫比较,他怒极反笑:“言则,你能挡住祁怀濯的兵马?”
“何妨一试。”
肃国公有意逼他知难而退,却不想他狂妄应下,不住冷笑:“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既然如此,本将就命你与副将一同前往追击祁怀濯,莫说不拨给你人马,犬子当初留下的兵一同予你,你可敢予我立下军令状。”
断水先行蹙眉,国公此举摆明是要世子败,那些兵马只有不到三千,如何能挡住祁怀濯的几万大军。
叶岌却颔首,肃国公一愣,放声笑道:“不知死活,好,拿纸笔。”
营帐外,烽火一道道燃起,一直蔓延到战壕处,与入暮前的晚霞联通,宛如一条奔腾的火龙,将天际映的一片通红。
姳月站在瞭台之上,鼓起的凛风在空中盘旋,呼啸声如天地的悲悯,下方是集结的将士,仓促披戴甲胄,拉拽战马,一切都昭示着战事的迫在眉睫。
她握紧拳头,脑中不断想着可以救长公主的法子。
肩头被人在身后轻轻拢住,她回头,对上叶岌不舍得双眸,哽咽了一下道:“你可以借我些人吗?”
看到他拧眉,她解释说:“我想了想,我们没有兵马,想救恩母就不能硬来,只能先暗中跟上去,同时让人潜入祁怀濯军中。”
姳月低低说着,叶岌将人揽紧,“你与我说借。”
对上她无措抬起的眼眸,叶岌叹了声,低首抵住她的额,有点咬牙切齿,“我所有的都属于月儿,长公主我也会想办法救,你与我说什么借?”
听得他声音里的斥责,姳月没有委屈,眼睛却红的更厉害,从喉咙里轻轻呜了声,抬臂抱住他的腰:“我怕我太不顾全大局,不想把你也拖下水。”
叶岌气她竟是这么想,又被她依赖的举动弄的心软,“若今日为难的是我,你可退?”
姳月想也不想就在他怀中摇头。
叶岌被她抵着的心窝处,彻底溢满软意,“那就对了。”
温柔的低语声细抚着姳月心内的惶恐,远处是烽火联营的动荡,她也不知道后面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只想这一刻能静静与他相拥着。
“白公子,赵姑娘。”
军医急切的声音打断了这间混战乱局中的一丝温情。
姳月从叶岌怀中退出,看清来人,急声问:“可是祁晁醒了?”
军医神色惶恐,支支吾吾:“祁世子伤势严重,怕,怕是不太好。”
姳月眼中的期待霎时被焦急取代,快步跑下木阶,叶岌站在后面看着她急奔的身影,沉着眸光提步跟上。
第95章
姳月快跑到祁晁所在的营帐, 一掀开毡帘,一股血腥味与药味混杂成的腐朽灰败气息就铺面袭来。
看着脸上毫无血色,死气沉沉躺在榻上的祁晁, 姳月一时不敢面对,也不敢靠近。
叶岌在她之后进来,宽大的身躯微贴住她紧绷的后背,沉声问军医:“现在情况如何。”
军医搓着手, 神色忐忑:“祁世子多处重伤, 心脉像是受到极为强劲的内力所损, 心血逆流,精气散泄, 只怕是凶多吉少。”
“怎么会这样……”姳月惊愕失声。
昏迷的中祁晁似是听到了声音,干裂的双唇费力努动, 痛苦干哑的呢喃,“阿月……阿月……”
叶岌眼尾稍眯起, 眸光掀起微妙的危险。
姳月一听祁晁喊自己名字, 疾步快走上前查看,“祁晁!你可是醒了?祁晁!”
她说着想去探祁晁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叶岌极快的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沉沉:“他伤重, 还是别碰到为好。”
姳月闻言忙不敢再碰, 连呼吸也放得小心翼翼, “祁晁……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你得快点醒来!”
祁晁额头上冷汗不断下淌,口中不时呢喃着姳月的名字。
叶岌唇角压紧,眼中杀意快速涌起, 黑白分明的眼中计量着现在的局面。
得到的答案是,不能让祁晁死。
无声吐纳,侧目看向军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给我救回!”
军医满脸的愁色,提了药箱,硬着头皮上前为祁晁看诊。
叶岌揽过姳月,“我们就不要再此妨碍了。”
姳月忧心忡忡的一步三回头,叶岌将人送回帐中,传唤了隐匿在军中的暗卫。
暗卫拱手:“主子有何吩咐?”
叶岌负手而立,幽邃的视线遥睇着祁晁所在的营帐,若有所思道:“马上将巫医接来。”
……
这期间军医几乎不离营帐,时刻留心着祁晁的病情。
入夜时分,军医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听到帘帐被掀开,忙站起身,看清来人,低腰道:“白公子。”
叶岌颔首,视线望向祁晁:“还未醒?”
军医答:“一直没醒,不过用了药还算稳定。”
叶岌示意他先出去。
军医低腰退出营帐,不久,赶来的巫医匆匆进来。
认出躺在床上的是谁,巫医神色一凛,叶岌言简意赅道:“治好他,另外,看看他身上蛊是否解了。”
巫医满眼的惊愕,瞥见叶岌睇来的目光,忙压下心里的疑惑,上前提祁晁把了脉,神色眼见越来越凝重,一言不发的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先施以针灸之术,为其稳住心脉。
一炷香的时辰,巫医才站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总算是稳住了他泄流的精元,性命是保住了,至于公子方才说的蛊。”
巫医声音一顿,目光悄觎向叶岌。
叶岌示意他继续说。
巫医应了声,表情凝重,是少有的不确定,“方才我已经用蛊王加以试探,蛊虫巫医还在他贴内,只不过极为微弱,结合他心脉重创,好比一个瓷瓶爆裂出满身的裂缝……外伤还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情况,我猜测是靠自身反噬压制的蛊虫。”
巫医说着自己都不可置信,且不说这只有意志力极为坚定的人能做到,光是要承受的痛苦都难以想象。
心血逆流,与死过一遍无异。
叶岌沉吟:“如此说来,蛊虫已经对他无用?”
“这个么……”巫医面露犹疑,“我还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说不准,唯有等他醒来才能知道。”
*
姳月几乎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到天光初亮,便迫不及待想去看祁晁的情况。
走一段便遇见端着药的军医。
军医停下来略躬了躬身,“赵姑娘。”
姳月问:“这药可是给祁世子送去,他好些了吗?”
“祁世子的病情已经稳定。”
闻言,姳月绷紧的一夜的心弦总算松了松,紧接着却听军医又道:“这药却是给白公子送去的。”
姳月眉心拧起,“白相年的药?”
她快步去到白相年帐中,掀开帐子,就见他动作极快的拉起中衣,隐约却还是看到他肩头包扎着的白布。
叶岌扫过她颦紧的眉眼,微笑问:“这么急急忙忙?”
“你肩上的伤可是又裂开了?”姳月边问边走上前,拉着他的衣襟就要检查。
叶岌适时拢住她的手,“没什么打紧。”
姳月瞪他,“不要紧喝什么药?”
叶岌沉默着没有作答,只握着她的手略微压下,让一丝血色从白布下透出。
姳月见状忙要抽手,却被叶岌按得紧,她慌抬起眸,急道:“出血了。”
“一点点而已。”叶岌不甚在意,用她的掌心贴在自己伤处,“这样便不觉痛。”
姳月手被裹在他掌下,掌心被他的胸膛轻轻烫着,泛红着脸羞庞斥:“胡说。”
掌心却小心的替他抚着伤处。
……
祁晁清醒后就等在营帐中,说是白相年很快回来见他,然后时间一点点过去,始终不见人来。
祁晁还虚弱着,强撑着病体走出营帐,朝守卫问:“人呢?为什么还不来?”
守卫道:“公子说还需要些时间,若祁世子有要事,可以过去。”
他自是有要事,祁怀濯夺了他的兵马,掳走长公主,他决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阿月……祁晁严重泛起后悔莫及的痛苦,他要快些见到她。
“带路。”祁晁厉声道。
守卫带着他朝东边的营帐走去,两人停在营帐外,守卫对他说了句稍等,朝内道:“公子。”
里头迟迟没有动静,祁晁不耐蹙眉,却听一阵细细的呜咽声透过毡帘的间隙传出。
一帘之隔,姳月正被叶岌捂着眼抱在膝上,亲的头晕目眩,根本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叶岌专注吻着她,深眸却始终睇着毡帘处,眸色深沉。
且不管祁晁体内的蛊还有没有效果,该让他知道他在月儿这里已经彻底结束。
叶岌眸色渐深,重吮过姳月的舌,听得腻耳的细吟,才将人放开。
姳月晕沉沉的靠进他颈窝,泛肿的双唇张着道细小的缝,轻乱喘息着,两手揪着他的衣襟时紧时松,是身体本能的不舍。
叶岌佩上面具,轻轻拍她的臋,“有人来了。”
姳月满是混沌的脑袋醒了醒,连忙要起来,却因为浑身无力而十分迟钝。
叶岌也不帮她,朝外头开口:“近。”
祁晁僵在帐外,双手握紧到已经麻木,身上多处伤口似乎都在裂开,他猛地掀帘进去。
他已经听出是姳月的声音,亲眼确认的那刻,却还是让痛彻心扉。
尽管姳月已经从叶岌身上下来,可她的裙裾还凌乱缠挂在他的衣袍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杉,转看过来的脸庞上布着嫣色的红霞,双唇湿红潋滟。
姳月还懊恼着被人撞见羞人的一幕,看见是醒来的祁晁,立时忘了羞涩,大喜过望:“你可算醒了!”
祁晁口中满是涌起的血腥味,看着姳月快步走来,脸上是关切的神色,又看她分明被吻肿的唇,呼吸艰涩。
他清醒过来,脑中全是要怎么告诉姳月他的歉意,他被下了蛊,操控了神志,他要求她的原谅。
此刻一切都失了声音,他要怎么开口,他还有什么脸面开口,一切都已经发生,早无可挽回。
祁晁眼中的光熄灭,不留一丝一毫。
姳月满眼担忧的看着他,“你才醒来,该好好休息才是。”
叶岌从容起身,走到姳月身旁,柔声道:“现在的情况,想来祁世子也无心休养。”
姳月忧忡点头,转而问祁晁:“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祁晁看着两人并肩而立,口中的血腥味更浓,他全力咽下涌在喉根处的热血,黏腻的血流过喉咙,如刀割。
“说来话长。”恢复冷静的目光转看向叶岌:“我得先问一问,你究竟是谁。”
未等叶岌开口,姳月抢着解释,“我们都误会了,他确实是白相年,只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白相年。”
姳月将事情的原委都和说祁晁明白,末了道:“都是我们误会了。”
她的急切维护,就是插在祁晁心上的刀,他缓缓的呼吸,“原来是这样。”
叶岌始终安静不作言语,锐利洞悉的目光却一直在审视着祁晁。
看他已经被压制的不会再有不该有的念头,微微笑道:“既然说清楚了,那我们谈正事罢。”
祁晁眸色渐厉,那日的种种历历在目,血海深仇面前,旁的都已经被放到其后。
长久的彻谈,气氛也随之变得凝重,极致的愤怒重压在姳月心头,恨不得亲手将祁怀濯斩杀。
“这么说来,当初并非叶岌杀得渝山王,而是祁怀濯动手陷害,如今还拿着渝山王的兵符接管了兵马。”
叶岌轻飘飘的开口,视线落在祁晁身上。
祁晁再不愿承认自己杀错了人,也不得不点头,“是。”
他并不愧疚杀了叶岌,就算他没有动手杀父亲,他的所作所为也足够一死,可若是他早发现是祁怀濯的计谋,一切都不至于如此。
叶岌睇着他神色的变化,极轻的哼笑了声。
余光注意到姳月垂着眸,眉头细细拧着,神色复杂。
叶岌轻抵了抵齿关,揭过话头,“当务之急是打败祁怀濯,等他攻进都城一切都晚了。”
姳月忧心忡忡问:“可我们手里的人要怎么跟祁怀濯对抗。”
几千人马对阵几万大军,说是蚍蜉撼树都不为过。
叶岌和祁晁一齐开口:“夺兵马,断粮草。”
第96章
可这六个字说起来简单, 又哪有那么容易。
“我们能想到的,祁怀濯也一定能想到。”叶岌沉着眸光,低声分析, “他知道你没死,一定会想法设法夺回兵马,那么他也必要斩草除根,必要时候, 会不惜杀了那些衷心于你的旧部, 毕竟断腕也好过人到你手里。”
祁晁亦明白这道理, “你可以放出我重伤不治的消息,等他自以为必胜的时候, 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的意思是,等到交战时候再亮明你还活着的消息。”叶岌说着摇头, “就算可以顺利召回你的兵马,也是不够的, 你别忘了我们手里只有几千人, 而他除了你的那部分兵马,手中还有义军,还有问番邦借的兵, 他一路攻过来,又可以吞并多少兵马?”
姳月心中计算着这是怎样个骇人的字数, 越算越觉胜算微茫。
祁晁面容严峻, “便死扛也得扛下!”
“祁世子既有赴死的勇心, 想来还有一办法。”叶岌抬眸看着他, “你可敢再死一次。”
姳月心头一紧:“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