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封接一封的劝降书被飞箭射进城中, 李副将大怒走进营帐,“叶岌那狗贼扬言已经包围城池,截断粮草, 城中百姓刚经过战事,又听到这样的言论,皆是心惶惶,简直卑鄙至极!”
“两军对垒, 威慑利诱, 我们见的难道还少么?”祁晁虽不入朝堂, 领兵打仗却是家常便饭。
“话是怎么说,可。”李副将欲言又止, 神色复杂,“现在民间不知哪里来的消息, 说您为了私心起兵,夺了他人之妻……”
祁晁拧紧眉头。
李副将忙道:“我等自然是明白世子和赵姑娘的感情, 可其他起义军却不是这么想, 如今纷纷要求世子给个交代。”
“他们想要什么交代?”祁晁冷笑,眉目凌厉。
“他们要求……世子交出赵姑娘。”
祁晁大怒,“感情他们认为交出一个女人就能打胜仗?”
“主要是现在民心不稳。”
祁晁缓慢点头, 眸光凝聚,“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叶岌不是扬言要断我粮草么, 我便让他试试断粮草的后果。”
李副将惊睁眸, “世子是要。”
祁晁颔首:“你去告诉他们, 我的私事不牵扯军情,我不会把阿月交给任何人,我还要娶她, 我也不会让他们白跟了我。”
李副将见他已有决断,也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却见秦艽站在外面。
“秦姑娘来给世子换药?”
秦艽的父亲是军医,她也随军多年和大家都熟络。
秦艽魂不守舍的点头,良久嗯了声。
李副将摆摆手让她进去,祁晁神色专注站在舆图前查看地形。
见她进来,不等她开口便道:“我的伤已经无虞,你下去吧。”
秦艽脸上闪过失落,动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出去。
姳月一日没有见到祁晁,起初以为他在忙着与他人商议军情,但一直到夜里都没有出现,不禁觉得奇怪。
走出帐子,想去主营看看是怎么回事。
迎面走来一个女子,军中一般不会出现女子,所以姳月一眼就认出她,“秦姑娘。”
她只知道她的父亲是军医,曾因受过渝山王的恩惠,所以一直留在军中。
秦艽怯低着头行礼,“见过赵姑娘。”
姳月颔首自她身边走过,秦艽手攥着袖子,眼神挣扎,眼看人要走远,才脱口:“赵姑娘请留步。”
姳月转过身,秦艽忙低下头。
姳月疑惑:“怎么了?”
秦艽母亲早逝,自幼跟着父亲奔波,性子拘谨内相,面对姳月的目光局促问:“赵姑娘可是找世子。”
姳月点头。
“世子不在军中……他入夜时分便带着人潜入了敌营,准备暗烧粮草。”
姳月大惊,“他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她从未真正亲身经历过打仗,也不懂排兵布阵,只知道这么做必定危险,祁晁就这么潜入对面正营,若让人发现,若出不来呢?
她心急不已,秦艽又道:“世子这么做都是为了姑娘。”
姳月蹙紧眉头。
秦艽抿唇,眸色微闪,“是世子让人压着消息,所以姑娘不知道,如今各方起义军对姑娘的身份颇有微词。”
秦艽不必往下说,姳月已经明白,她的身份可是对方主将的妻子。
“世子是为了平息众人的异议,才犯险去烧粮草。”秦艽抬眸去看姳月,眼神里藏着几分薄愤。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责怪什么,可赵姑娘对世子的态度,只让她觉得不值。
她咬紧住唇,营帐入口处却传来一阵将士的高呼,口中无一不高喊着世子威武。
秦艽心头一紧,快步离开。
姳月则忙看过去,祁晁被一行人簇拥着进来,眉目间拓着洒脱傲然的笑。
看他平安回来,姳月大舒出一口气。
而在他身后极远的天边,隐约可见有火光升起,将那半边天烧的通红。
她恍惚看着,祁晁已经发现了她,扬笑往这边走来,“阿月。”
姳月收回目光,迎着风嗅到祁晁身上有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正心急要问,却听四周的人齐声高喊:“成亲!成亲!成亲!”
姳月不解其意,对上祁晁深绻含笑的双眸,心觉紧张,只盼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祁晁忽略她眼中自己不愿看到的部分,“如今在军中,一切只能从简,但日后,我定会补给阿月一个最盛大隆重的婚仪。”
无数的人在旁起哄,姳月却觉得离谱,她不想当着祁晁下属的面驳了他的面子,却也无法答应。
慌闪着眸光道:“你可是受伤了?要不要紧,先让人来看看。”
“阿月。”
祁晁如何听不出她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却不愿再拖,再等,紧逼着话,“婚仪就在三日后可好?”
“祁晁!”姳月看他的目光里全是荒唐。
周边人的声音也平息,祁晁就这么看着她,对旁便的部下道:“安排下去。”
姳月见他一意孤行,摇头拒绝,“我不同意。”
祁晁却直接拉过她就走,这些天发生的事就像巨石压着姳月,让她没有一刻是安宁的,此刻她也气急了,朝着祁晁的后背乱拍乱打。
秦艽站在人群外,看她竟然如此对待一心为她的世子,攥紧着手,气急愤然。
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践踏他的情意,她怎么能如此!
视线触上远方的火光,秦艽含愤的目光渐深,当初赵姑娘被世子带回时,就曾有人暗中找过她。
她那时严词喝走了对方,那人只说,改了主意可以找他……
姳月奋力挣扎,还是踉跄着被拽进营帐,祁晁转过身,眼中的痛色不可遏止卷上姳月,“为什么不肯!”
姳月对祁晁的感情复杂,他是她在意的重要之人,他的变化让她心痛,可站在他的立场,她没有办法去责怪,便是那个强势霸道的吻,她害怕羞愤之余更多的也还是悲伤。
可他变得越来越让她觉得陌生。
姳月试图说服他,“我知道那些起义军的首领对我不满,你要娶我岂不是让他们对你更加不服,何况我现在还是叶岌的妻子,你怎么娶我?”
“后面的才是原因吧。”祁晁突然说。
他缓慢凑近姳月,祁晁骨子就有着天子骄子的倨傲,无非在姳月面前收敛,可一连的打击,加上她的一再拒绝,已经让他走进了偏执的极端。
他现在只要结果,其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多余。
“你以前不是这样……”姳月喃喃失措的声音让祁晁冷静了点。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多让两人再深隔阂的话。
“阿月不必担心其他,烧粮草即是为了重创叶岌,也是让那些人定心,他们对你的身份有龃龉,我娶了你就不会再有问题,也算振军心。”
姳月脑中一片空白,僵硬着连眼睛都没有眨动。
祁晁这么说就是全然不管她是不是还是叶岌的妻子,他就要硬娶。
祁晁不去看她眼神里的涩楚,等一切结束,等谁也奈何不了他,只剩他和阿月,她会谅解他的。
他将人抱进怀里,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阿月,去准备吧。”
*
秦艽抱着满心的紧张和不安,被断水带进了叶岌的营帐。
进去之后诧异发现帐中竟然还有人在,还是几个容姿貌美的女子,秦艽当即把几人当成了是军妓。
军营里有军妓并不奇怪,只是渝山王还在时就不允许军中有此现象,没想到这个叶世子竟然也是这等风流之人。
秦艽悄看向坐在桌后的男人,却见他神色淡漠,没有设想中对美色的欣赏,看着那些人就像看个物件,同样,看她也是。
对上叶岌幽邃的眸子,秦艽慌低下头,紧张的呼吸都废力。
“秦姑娘这是想清楚了?”叶岌不紧不慢的说。
秦艽捏紧满是冷汗的手心,当初叶岌找到她,开门见山戳穿了她钦慕世子的事。
世子是那么出众,耀眼,而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军医之女,因为王爷仁厚才得以留在王府,她只敢仰慕世子,不该有半点奢望。
可有一天,有人却对她说,可以令世子喜欢她,她想都不敢想,更知这就是陷阱,想也不想就拒绝。
然而就像种子落进土里,它会控制不住的生根发芽,她开始有不同的期待,尤其看到世子因为赵姑娘而伤心时,她觉得气愤不值,若是她,她定会好好珍惜世子。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是大不韪,可看到世子下令要娶赵姑娘,她真的控制不住了,赵姑娘根本配不上世子,甚至她还不愿意,她怎能如此过分。
叶岌等着秦艽的回答,半晌,屈指不耐的点了下桌面,“若不是,就不要再这碍事了。”
叶岌扫看向另外几个女子,“你们何人愿意。”
秦艽不解,见其中一个女子上前,“属下愿去到祁晁身边。”
她大惊,这些女子根本不是叶岌寻来消遣的,“叶世子这是何意?”
叶岌身体懒懒后靠,“你既不愿意,我自然只能另外安排。”
秦艽不住摇头,世子娶心爱之人她虽然心痛,但若赵姑娘能好好待世子,她会开心,可让一个世子喜欢上一个奸细,怎么可以!
叶岌要的就是她这样,毕竟平白一个女人出现在祁晁身边,太古怪。
他也不催,就这么等着秦艽自己开口,指尖点在扶手上,细微的声响对秦艽来说无疑于煎熬。
“你会不会以此胁迫,让我伤害世子?”
叶岌平静道:“秦姑娘,我要得只是我夫人回来,至于其他么,战场之上,成王败寇,我没那么卑鄙。”
秦艽握紧手心,眼里的挣扎已经达到了顶峰,终于,她闭眼道:“我答应。”
叶岌轻牵嘴角,示意断水:“把东西给她。”
秦艽接过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打开,里面是是一粒如药丸的东西。
她拿在手,就是这个东西可以操控世子,她谨慎问:“我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赵姑娘既是医者,自己辩一辩就是,里面是蛊虫。”
当初巫医为显高深莫测,将蛊虫混在墨里,写成咒,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秦艽点头,突然快步走到灯架前,将拿着药丸的手高举到火上。
叶岌眯眸。
“若我烧了它,你就不能控制世子了,对么。”她知道自己即将万劫不复,所以拼命想要拉住最后的界限。
叶岌始终没什么情绪的双眸里滑过蔑笑:“你可真有意思,你觉得我会只有这一份么,无非看你可怜给你个得偿所愿的机会,要烧么,烧吧,只是机会就不再是你的。”
秦艽听他这么说,手抖的厉害。
叶岌睥看着她,“至于你之后也难在待在祁晁身边,毕竟私见敌军,形同背叛。”
秦艽脸色随着她的话变惨白,放下不住发抖的手,眼中的挣扎却变成了另一种更顺理成章的不得已,她只能那么做,她已经尽力了。
叶岌眼梢挑笑:“将其化进水里,加你的血,让祁晁服下,记住了么?”
秦艽久久看着手中的蛊药,别无选择的困境和心底深藏的仰慕,一同催使着她,在叶岌的注视下缓慢点了头。
第82章
秦父替受伤的将士处理完伤势, 挎着药箱回到营帐,看秦艽枯坐在一旁,关心问:“方才就不见你, 去哪里了?”
“爹。”秦艽慌一下站起,抬眸支支吾吾。
秦父上下看过她,“没事就好,先去帮我煎药吧。”
秦艽胡乱点着头, 按方去抓药, 秦父则去一旁调配外伤的药, 转头见秦艽一味药抓了三次。
“错了错了!”他急走过去查看,斥责道:“怎么回事?量都错了。”
秦艽眼下所有的心思都在给祁晁下蛊这件事上, 见自己犯这么不应该的错误,满面羞愧:“我重新抓。”
“罢了罢了, 我来吧。”秦父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 心疼叹了口气, “孩子,别多想了。”
秦艽困惑抬眸,秦父长叹着摇头, 旁人看不出,可他身为父亲,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
他语重心长, “爹知道你对世子……可那不是咱们能想的, 眼下世子也要成亲了, 你呀,也该放下了。”
秦父的话让秦艽心里一阵涩痛,手捏紧放着蛊药的荷包, 不,她可以想。
……
秦艽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去到主营帐,拨开帘子,就见祁晁沉眉坐在灯下,似压抑着怒火。
不等细看,祁晁已经朝她看来,眉眼不耐。
秦艽忙低头:“见过世子。”
她还记得从前的世子轻傲肆意,得胜归来的时候更是威风凛凛鲜衣怒马,一双好看的眉眼总是扬着玩世不恭的笑。
有时她偷瞧被发现,世子也只是一笑而过,绝非像现在这样喜怒不定,一个眼神都让人心慌。
这一切的变故都是因为赵姑娘,若非喜欢她,世子怎么会一再被伤,最么会被叶岌那恶人盯上。
赵姑娘配不上世子,就该让她回到叶岌身边,放过世子。
她定定望着手里的汤药,启唇道:“我听爹说,世子撤退时为救下同行的将士,被暗箭伤了肩,所以熬了药来。”
祁晁瞥了眼自己肩头,并不重的伤,他却觉得疼痛无比,方才阿月就是推着他的伤,将她推开。
眼中痛色翻涌,沉吐气道:“不必了。”
“这药有利于世子伤势恢复。”秦艽急道,想了想又说:“过几日就是世子大婚,有伤在身总是不吉利。”
虽然先前不欢而散,但想到马上就可以迎娶姳月,祁晁所有的愤怒都被冲淡,眸中浮出向往的柔色。
朝秦艽道:“拿来罢。”
秦艽端着药走过去,看着祁晁接过药碗,她心跳的快从胸膛里冲出来。
祁晁仰头大口喝下药,秦艽也用力捏紧食指上割破放血的口子,已经分不出是激动还是紧张,只觉得背后大汗淋漓。
祁晁放下碗,“退下吧。”
秦艽紧张观察着他的神色,顿顿点头,走上前拿起碗退下。
“慢着。”
祁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秦艽脚步一顿,视线慌盯着脚面,紧张的口中都灼干了,难道这么快就起效了?还是世子发现了。
她不断眨动双眼,逼着自己不要显露端倪,转身垂着螓首,“世子还有何吩咐。”
祁晁口中还弥满着药的苦涩,他饮了口凉茶,道:“军中除了帮厨的婆子,只有你与阿月年岁相仿,婚仪已经简陋让她受委屈了,你就负责随身照料她。”
原来是因为这个,秦艽松气也失望的点点头。
*
姳月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到了天亮,昏沉坐起身,就听外面秦艽的声音传来,“赵姑娘可醒了?”
姳月愣了一下,疑惑秦艽怎么会过来?
扬声让她稍等,穿衣收拾了仪容,上前打开帘子,“秦姑娘有事?”
秦艽面对姳月的心态不知何时有了变化,起初是艳羡,后来因为她对世子的态度而不愤、埋怨,现下却有种是她占了自己东西的怨屈。
她没想到有招一日自己会变成这样,贪心真的太可怕了。
她低眸掩下复杂的神色,“姑娘与世子大婚在即,世子让我来照顾姑娘。”
大婚二字让姳月一阵闷堵,她明白祁晁变成如今这样她难道其责,甚至于,如果嫁他可以让他变会从前那样,她愿意答应。
祁晁现在根本就是什么话都听不进,一味地一意孤行,如今是强娶,后面还会怎么样她根本不敢想。
寻不到解决方法的无力感让她烦躁不堪,语气也不好,“我不需要人伺候。”
秦艽眉心轻蹙,“世子也是心疼姑娘。”
“我说了不需要。”
姳月放下帘子,把秦艽拦在了外面。
秦艽咬唇,姳月的态度也让她彻底没有了什么自省之类的念头。
叶岌说,蛊药的作用很快,她思忖着想,自己应该去看看世子了。
转身走了没两步,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祁晁,而对方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
秦艽瞳孔定定缩紧,忐忑的望着他。
祁晁本是来看姳月的,不知为何,远远看到秦艽低头在走,视线就落了过去。
很怪异,往日他的目光只会第一时间被阿月捉住,根本不会管旁人的长短。
他脑中在疑惑,身体分泌出的牵引力却掌控了他的思绪,朝着秦艽走过去。
“世,世子。”秦艽差点咬到舌头。
祁晁对她自然不陌生,军医的女儿,但也仅此而已,可此时此刻,视线里她的眉眼,神情,都在变的具象,清晰而灵动。
祁晁蹙了蹙眉,大抵是看她从阿月营帐出来,所以想问情况。
“姑娘如何了?”
秦艽不确定祁晁体内的蛊到底生效了没有,咬着唇吞吐,“姑娘,姑娘她……”
放在寻常祁晁早就不耐烦了,他也应该不耐烦,但就好像突然觉得该对面前这个怯怯的少女宽容一些,“慢慢说就是。”
听他异常温柔的语气,秦艽心中的涟漪泛乱,这些年来,她只敢在暗中悄悄钦慕,偶尔能与世子说话,他情绪也总是寻常的淡淡的。
是不是起效了?
欢喜,紧张,期待的充斥着秦艽的灵台,她勉强让自己镇定,“姑娘不肯要我服侍,似是很抗拒和世子的婚事。”
祁晁听了话无意外的要动怒,视线却似定住一般,凝在秦艽颤红的双眸之上,久久挪不开。
莫名其妙,太莫名其妙,他在她身上废什么时间,祁晁拧紧眉头,眼中的清明却像在被什么蚕食。
秦艽见状接着说:“世子,赵姑娘根本是在践踏世子的一片心,世子对她的好,她根本不珍惜,她也不值得世子如此。”
秦艽将往日不敢说的不忿都控诉了出来,难压的情愫和对祁晁的心疼一涌而上,让她几乎落下泪。
“这跟你没有关系。”
祁晁脱口而出的冷语让秦艽一怯。
他是极护短的,就算自己再气再恼姳月,也由不得旁人说她半句。
所以秦艽的斥责才会引得他最真实的本能反应。
然而等他看见秦艽洇湿的眼眶,那由蛊虫催发的效力就开始吞噬他的本心。
他竟然对秦艽的泪眼感到怜疼,甚至生出一股强烈的悔意。
“怎么哭了?我不是怪你。”他像被夺舍了一般,说出这些话。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对劲,可身体每寸血肉都在模糊他的理智,甚至在升起不该有的躁动。
秦艽泪眼潸然,摇头道:“我只是心疼世子。”
关切绵缠的话语让祁晁缓了呼吸。
秦艽看他眼中满是怜惜,心头如鹿乱撞,下一瞬却听他压抑着声音道:“你先回去吧。”
“世子……”
祁晁闭了闭眸,快步离开,脑中却挥散不去秦艽的身影,他定是因为和阿月争吵才有了这莫名的念头。
简单的思绪压制,祁晁却用尽了心力,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越走越快,冲进姳月帐中,后者被他吓了一跳。
姳月捂着心口,受惊般看着他。
祁晁却安心一笑,然而除此之外,他对姳月本来应该滚烫的情化得很淡,淡的让他慌乱,可很快连慌乱都抓不住。
他凭着本能走上前,轻轻抱住姳月,眼神很空,“阿月,我们还有两日就成婚了。”
……
感受到祁晁对自己的变化,秦艽一整天都处在乍惊乍喜之中,欣喜自己所愿终于要实现,又会在不经意间为自己的所为惊怕。
夜色渐深,她回到营帐休息,点上烛火,扭身却见屋内坐着一个人!
秦艽大惊,又见他穿着同营的甲胄,只当是哪个受伤的将士,对方一开口,又将惊出一身汗,“秦姑娘事情办的如何?”
是叶岌!他竟然易了容潜进来!
她慌乱看向外面,要是让人发现怎么了得!
他是对自己的身手如此自信,还是当真不计后果。
秦艽头皮都麻了,也不敢声张,低声道:“应该已经起效,世子对我态度有变相信不用多少时日。”
“太慢了。”叶岌打断她,“两日,你只有两日,让祁晁将人送回。”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那时对月儿连一息都等不了,脑中回忆快而闪过,他凝眸递向秦艽:“种蛊之后他会对你死心塌地,千依百顺,否则就是你没用。”
轻鄙的二字让秦艽羞耻气愤,“你即有本事潜进来,何不直接将人带走”
叶岌眸色沉冷,当然不能,他要断了月儿和祁晁的所有牵绊!
*
祁晁让人去城中买了灯笼红绸铺挂在军中,尽力装点的喜气洋洋,但却无一人感觉到喜悦。
姳月尤其感觉到祁晁的不对劲,他不像之前那样易怒,娶她更像是成了一个执念,甚至有时看她的目光都空洞非常。
直到她撞见秦艽在祁晁帐内替他处理肩上,两人并坐一塌,秦艽为他擦了伤药,在他伤处轻轻吹气,祁晁垂眸不错眼的看着她。
姳月一愣,“你们。”
秦艽吓了一跳,仓皇站起,“赵姑娘。”
祁晁看她屈膝请安的样子,眉心轻拧,拉上外裳起身错步站在她身前,是保护的姿态。
姳月愣愣眨眸,想起那天秦艽拦住自己质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秦艽心悦祁晁!
祁晁现在的模样好像也不是无动于衷,她迟疑眨眸,满眼的探究和不确定。
若真是她所想,那祁晁娶她就是因为执念,那就更不应该了!
她急闪着眸,“我有话对你说。”
“你说。”祁晁颔首。
姳月看向秦艽,秦艽不自在的低头,“那我先出去。”
祁晁看她谨小慎微的样子,心中不舍,想着姳月闹腾的性子,还是点了头。
秦艽走出营帐,却没立刻离开,凝神听着屋内的交谈。
姳月思量着说:“祁晁,我们的婚事,你是不是该再考虑一下。”
祁晁平静的思绪如触逆鳞般猛的一跳。
关于与姳月成亲这件事,是他前面人生全部的盼念,也是现在神志被迷后仅剩的底线。
“没什么可考虑。”
“可,秦姑娘。”
祁晁目光变得极为复杂,强加而来的弥陷情愫如泥沼吞噬着他,残存的本能已经被压制的无多,他呼吸变得沉重,额上经络狰狞跳动。
“阿月,我一定要娶你。”
毡帘外,秦艽用力握紧手心,眼中是深深的落寞和不甘。
她想起昨夜叶岌说得那两个字。
没用。
她也觉得自己没用,世子都中了蛊,每次她靠近,他都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痴迷,可他却还不肯放开赵姑娘,他当真就那么衷情于她?
第83章
两天的时限犹如一把刀悬在秦艽脖子上。
她终于体会到叶岌此人的恐怖, 她还天真以为是各位所求,早在他找到自己的时候,他的目的就是让自己成为他的棋子。
秦艽握紧双手, 而她因为自己的贪心,让自己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她只能踩着刀尖,往她希望的目的而去。
安排去城中采买东西的杂役和婆子陆续回来,手里提着喜饼糕点, 还有用缎布包起的嫁衣。
婆子拿着嫁衣打算去给祁晁过目, 秦艽走上前, 主动接过,“婆婆把东西给我吧, 我送去就行。”
婆子与秦艽熟络,笑呵呵点头, “也好也好。”
秦艽柔柔点头,待婆子走远, 眼中的笑意也怔松消散。
她望了望主营的方向, 赵姑娘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可她要进去。
隔着毡帘,她听到里面似乎变成了争执, 但基本都是姳月一人在说。
叶岌说过,中咒之后, 会对其他的一切都漠视。
她垂眸挑开帘子, “世子, 赵姑娘。”
姳月还在试图劝说着祁晁, 听得秦艽的声音,抿唇止了话头。
祁晁更是第一时间朝她看去,“你怎么来了?”
“冯婆婆买了嫁衣回来, 我拿来给赵姑娘试试。”秦艽说的很轻,声音里的苦涩却掩藏不住。
视线望着那嫁衣,眼中满是落寞伤感。
祁晁看她如此,一股前所未有的不舍翻起,不止心上,是浑身的每一块血肉都在为她而疼着。
想也不想朝她走去,经过姳月时,他方停住脚步。
只是他停下了步子,眼睛却始终看着秦艽,甚至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还要停在这里。
他满心渴望着想要去到秦艽身畔,让她不再伤心,可他爱的是阿月才对。
对,是阿月,是阿月。
心底关于姳月的情绪却是那么淡,他只能靠不断的重复来维持。
“放在这里就好。”他对秦艽说。
姳月在旁瞧着两人,一个脸上满是悲伤,一个又那么不舍……她愈发笃定叶岌对秦艽是动了心的。
那她嫁他算什么回事。
“祁晁,你好好想想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赵姑娘。”秦艽情急出声,“你别再责怪世子了,他是真心喜欢你,为了娶你更是顶下了下面人的压力,姑娘就待他好点,算秦艽求你了。”
她说着屈膝,祁晁一把将人拉起,“谁让你求她了?”
秦艽抬起颤泪的眼睫,“秦艽只是见不得世子再被伤。”
祁晁心都拧痛。
蛊虫种下的时日每多一分,就会将祁晁心神侵蚀的多一分,而靠秦艽越近,越是会加遽。
他的抵抗已经到了快要枯竭的地步。
姳月看这局面简直着急又气,“祁晁,你就不怕一意孤行,伤了秦艽的心?”
祁晁呼吸发沉,秦艽离得近,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撕扯,他在抵抗在挣扎,只是因为蛊药的作用,他自己发现不了这一切的异常。
“赵姑娘别为了秦艽而动气。”秦艽慌乱摇着头,拿着嫁衣走上前,“姑娘试试嫁衣合不合身,还来得及改。”
衣裳堆到身前,姳月忍不住加重语气,“你不是喜欢祁晁么?”
秦艽忐忑摇头,“秦艽不敢,世子心中只有姑娘。”
她不由分说的将嫁衣推给姳月,姳月躲不过,干脆一推,秦艽手里的嫁衣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后仰。
祁晁眸色一沉,上前搂住秦艽,冷声对姳月道:“你够了,别太过分。”
姳月气急,是她过分么?
她看祁晁现在脑子就是不清醒,深深吸气,“你也许并非真的想娶我,只是你心中有执念。”
祁晁竟然觉得姳月说得很对,他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从来也不喜欢的他的人,而秦艽满心满眼都是他。
而那已经快被压死的本心,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告诉他不可以,会后悔。
秦艽被祁晁搂在怀中,拥围过来的幸福感让她沉醉,望向姳月的目光带了怨意,“赵姑娘说这般多,怎么也不肯,莫非还是忘不了叶岌?他可是世子杀父仇人啊!”
祁晁对姳月的爱被抹去,恨就会变得明显,“你当真是还忘不了叶岌?”
姳月看看他,又看看秦艽,“若我说是呢。”
祁晁冷笑,没有伤心,没有气愤,脑中想的全是:若是这么一个女子,他又有什么可留恋。
他搂紧秦艽,手背上却绷跳着青筋,是困兽濒死前最后的不肯休。
秦艽以为到这地步,祁晁一定会将婚事作罢,却听他逐字对姳月道:“回你自己帐中去。”
一时间悲伤弥满——姳月的无望,秦艽的心碎,祁晁在被蛊药操控后,用本能拼尽全力的顽抗。
*
祁晁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想要去见秦艽的冲动,他虽下令婚仪如时举办,可想到秦艽落泪的眉眼,极强的悔意就将他席卷,只能将所有心力都放在处理军情之上。
探子来报南阳王的军队已经攻下凌州,抵达此处只是时间问题。
他走到舆图前,计划着如何排布兵力能将叶岌围困,李副将匆忙闯进来,“世子,秦艽被抓走了!”
祁晁遽然抬眸,“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军中么?”
“秦艽去城中了,被叶岌派来暗伏在城中的奸细抓去。”
“又是叶岌!”祁晁眉尾狞跳,杀意毕露,想到秦艽落在他手中,慌乱又席卷心脏。
“秦艽去城里做什么?”
秦父跟在着急忙慌的跟在后面,老泪纵横的跪地道:“求世子救救小女,求世子救救小女啊!”
祁晁将人扶起,“你放心,我一定会将秦艽救回。”
秦父抹着泪点头,“那傻丫头,说是赵姑娘的婚服脏了,要去城里给她买新的。”
祁晁像是被打了一拳,懵在原地。
眼前全是秦艽捡起地上的嫁衣时,伤心落寞的模样。
是他的错,他执着于一个根本不在意他的女子,若不是他执意要娶姳月,秦艽不会为了件嫁衣离开军营,落入叶岌的手中!
祁晁暴戾握紧拳头,喝道:“来人!”
营帐外却传来急促震天的擂鼓声,将士急奔进来:“将军!叶岌亲自临至城下,让世子前去相见!”
他没打过去,他到自己来了,祁晁凌厉压紧唇角:“备马!”
姳月听到战鼓声慌忙走出去查看,就见一身冰冷甲胄的祁晁阔步离开。
难道要开战了?她心一紧,快追上去,“怎么回事?是不是叶岌打来了?”
祁晁充耳不闻,姳月干脆拉住他,不防被他一把挥开。
姳月踉跄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双眸惊疑不定的望向祁晁,看见他眉眼间的戾气,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眼中的慌色让祁晁沉怒的双眸一动,转瞬又冷下来,“我说了待在你帐里,别出来。”
冷得好似淬了冰的声音让姳月浑身一寒,祁晁则转了身,摔着一行兵马自顾离开。
城墙之上,一排弓箭手齐齐对准下方,而叶岌就骑在马上,神色不动如山,身后也只有几个亲信随从。
李副将凝声在祁晁耳边说:“世子,只要一声令下,叶岌就会被射成筛子。”
祁晁一记眼锋扫过去,李副将自知说错话了,世子方才还答应秦父要将秦艽救回。
叶岌仰着下颌,注视着两人的动作,唇角轻微勾起,淡淡唤了断水的名字。
后者会意,从人群后押上来被堵了嘴,扭捆着手的秦艽。
祁晁一个阔步上前,满眼急怒,“叶岌你这卑鄙小人!”
叶岌一派的从容无谓:“祁世子抢了叶某的妻子,就不卑鄙么。”
祁晁脸色阴沉如水。
叶岌目光扫向泪流满面的秦艽,语气悠然,“不过我比祁世子好一些,把人送来给你来了。”
祁晁等着他的后半句,果然,叶岌道:“也希望,祁世子将我夫人无恙归还。”
“一个,换一个。”
叶岌遥睇着祁晁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也惊讶于他的挣扎,他竟然死撑到了现在。
所以自己那个时候……叶岌垂下眸,牵唇笑得萧瑟,他从来都在自欺欺人,他喜欢赵姳月的明媚,喜欢她含娇带嗔的胡闹,他不过是为了厌恶而厌恶。
所以才会在中蛊之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祁晁迟迟没有开口,叶岌不耐烦的朝断水睇去眼神,断水旋即挽起手里的长剑,架在秦艽脖子上。
冰冷锋利的剑锋贴在肌肤上,秦艽吓得抖如筛糠,落着泪不住呜咽。
祁晁大惊失色,“去带人!”
李副将一愣,旋即赶去带人。
姳月得知叶岌抓了秦艽胁迫祁晁,震惊过后,没有犹豫就跟着去了。
祁晁等在城楼下,看到姳月骑马奔来,不自觉的呢喃:“阿月。”
他不应该这样,他的选择是错误的,可是他开口却平静的不得了,“阿月,我没有办法。”
姳月望向他的神色却心疼,“你本来就不该执着于我。”
祁晁目光空洞迷茫,是这样吗?可她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姑娘,他设想的所有人生都与她有关。
全都只是执念而已吗?
姳月视线越过他看向城门,叶岌就在那扇门后。
从他假扮白相年一事,她就确认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她不去,他一定毫不犹豫了杀了秦艽。
姳月紧蹙着眉,“带我过去吧。”
语气里有深恶痛绝的恨,也有心神疲惫认命的叹息……
她和叶岌终是逃不过着这孽缘的纠缠。
她只是奇怪叶岌是如何知道用秦艽来做要挟的,但因为祁晁中咒后的表现与叶岌当初太过不同,让她根本没有往那处想。
厚重高耸的城门被缓缓打开,姳月思绪被打断。
叶岌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从容的神色遽然凝紧,目光如扑食般瞬间袭上她,铺天盖地的思念如决堤倾灌。
第84章
叶岌的视线紧盯着姳月的步子, 漆瞳随着姳月一步步的走进而聚紧颤栗,喉间摒着粗噶急切的呼吸。
一切梦寐魂求的渴盼,失而复得的激动都在与姳月视线相触的那刻归于平静。
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 早就知道的结果,还是让叶岌心痛如绞。
痛点好,痛点他才能更冷静,更清楚要什么。
这些痛就当还他当初的自以为是, 在姳月最爱他的时候, 一次次伤她, 他确实该痛。
祁晁就这么看着姳月远离开自己,眼瞳深处的挣扎是那么无力痛苦。
可是他心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恍惚听到有声音在说,不可以, 不可以如此。
就在姳月跨步出城门的那刹,祁晁身形疾动来到她身边, 将人拉住。
叶岌眸中冷意遽然汇拢, 直接让断水将秦艽押到自己面前,扯了她嘴里的布头,冷声道:“叫, 哭。”
秦艽脖子上被押着刀,身边是气场摄人的叶岌, 早就吓得没了魂, 身子打着颤, 泪就落了出来, “世子,救我……”
声音灌进祁晁耳中,一股拔地而生的怒疼弥蔓脏器, “秦艽!”
姳月看他如此在意秦艽,更不能让秦艽因为自己而受伤,她去拉祁晁的手,“别犹豫了。”
祁晁双眸紧攫着深陷危险的秦艽,不停地告诉自己放手、放手、放手,赵姳月的心里本就没有他,秦艽才是值得他保护去爱的女子。
然而他握在姳月腕上的手却一直在抖。
叶岌早就不耐,抽出自己腰间的剑,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剑锋灵动一扬,秦艽脖子上就多了到血痕!
秦艽痛呼着瘫软在地,身子抖如筛糠,“世子……”
祁晁暴怒,“叶岌你胆敢伤她!”
血迹顺着秦艽的脖子低落,祁晁只觉那柄剑是刺在了自己心上。
叶岌一派的悠然,“祁世子说,这细细的脖子能承受住几剑?”
祁晁眼尾青筋暴起。
姳月骇然看着竟然伤人的叶岌,脑中一阵失血嗡鸣,“你快将人放了!”
“我也想呐。”叶岌不紧不慢的吐字,撇看向祁晁,“新欢旧爱,祁世子更在意哪个呢?”
如此恶劣的讥讽让姳月恨的牙根发痒,他杀害渝山王先,现在还用秦艽危险,与那十恶不赦之徒有什么分别!
眼里明晃晃的恨如刀扎进叶岌心里,一刀一刀刺的血肉模糊,他忍着痛楚慢慢的呼吸,唇边弯起违和的笑容。
没关系,恨点好,越恨越好。
下蛊者落入危险,强烈的情绪波动让种了蛊的祁晁彻底无法在自控,他现在唯一要的就是秦艽的安全,要她来到自己身边。
他一点点松开手,握紧发麻的虎口,“阿月,对不起。”
姳月期盼着祁晁从对她的执迷中走出来,更是心甘情愿交换秦艽,毕竟叶岌不会拿她怎么样,但秦艽会性命不保。
只是这句对不起说出口,就如同切割了两人十多年的情意,姳月蓦地伤感,转瞬又释然,早该如此,祁晁早该拥有能让他幸福的人。
她深深望了一眼祁晁,朝着叶岌走去,脚步站定在十数米的地方,“放人。”
“当然。”
叶岌睇给断水一个眼神,得了放松的秦艽跌跌撞撞奔向祁晁,直冲进他怀里,“……世子。”
祁晁揽住她发抖的身体,口中说着安慰的柔语,视线却一直落在前方。
看着叶岌翻身下马,朝着姳月走去,在距离几步的时候,迫不及待将人拉入怀里。
他眼中的某一方彻底塌毁熄灭。
叶岌紧抱着姳月,双臂如枷锁般坚固,脸贴在她脸畔的动作却小心,用脸颊厮磨着她的肌肤,哑声喟叹,“月儿,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灼烫激动的气息喷洒在姳月身上,颤抖着又强势的侵入着她的感官,让她无法呼吸,涨红着眼恨骂:“畜生!”
那柄插在叶岌心上的刀又狠扎几寸,他迎着姳月眼中深恶痛绝的怨恨轻轻笑开,“我没说不是,月儿怨就怨自己,当初没有认清喜欢的人其实是个畜生。”
姳月愤然喘着气,他说的正是她最后悔的事。
“后悔?”叶岌如同自虐般读着她眼中的神色,轻嘲而笑:“迟了。”
“你看现在,祁晁都不要你了。”像是怕姳月看不见,叶岌掰过她的脸,“看看,他现在喜欢的是旁人,为了她将你送还给了我。”
锐利的视线攫着姳月的神色,她可以对白相年松动,他无法确定在这段时间内是不是也对祁晁动心,他想过杀了他,可如此一来祁晁就再无可能从姳月心上抹去。
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断了两人的牵扯!将人彻底从姳月心上清扫,不能再留一丝隐患!
“你无需在这里挑拨!”姳月挣不开他的掌控,干脆低头用力咬在他手上。
叶岌蹙眉不动,反倒觉得她可以再咬深一些,让他好好感受,这些天他就像死了一样。
灼灼的目光让姳月根本不想要看,松开牙齿,别开眼冷嘲道:“他再这么样也比你强上百倍。”
叶岌碾磨着手上淡淡的齿印,确认过她眼中没有对祁晁的情绻,心上那折磨他多日的阴霾和惶恐才散去。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然而他开口,声音却异常的冰冷,“是么,那我可不能让月儿失望了。”
只听他一声令下,大片箭羽朝着城门方向射去,是埋伏的弓箭手!
“你干什么!你竟然偷袭!”姳月惊声质问。
叶岌一言不发,抱起她跃上马疾驰出站圈。
祁晁眼明手快,挥剑隔挡下飞来的冷箭,抱着秦艽退回城内,城墙上戒备的李副将见势不对,也在第一时间发起反攻!
姳月在颠簸中奋力回头,透过纷乱的战火终于看到祁晁和秦艽平安回到城内。
她重重闭眸,倏然又睁开眼,朝着叶岌就是响亮的一巴掌。
叶岌猛地拉停马,浮满戾气的眸子紧攫着姳月,似笑非笑的问:“我们好不容易重逢,月儿就用这奖励我?”
重逢?她只想远离他,是他阴魂不散!
这些话说了也是浪费口舌,姳月只问:“渝山王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祁晁如今因为父仇不惜谋反,如果不是叶岌做的或许还能有挽回商谈的余地。
叶岌眸光不动,“岂止渝山王,祁晁的命我也要取。”
“竟然真的是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姳月声音发抖。
“你救恩母,我以为你多少还有点人性。”姳月死死瞪着他,摇头道:“你根本就是丧尽天良。”
之前她还存着怀疑,现在她也相信祁晁说的,他根本就是利用傀儡皇帝操纵朝堂!
果然是恨毒了的目光,叶岌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说是凌迟也不为过。
可他要她一点点的另看有什么用。
就像这些天他无数次的梦她,可无论如何开始,他怎么样的精心绸缪,结局无一不是她转身转身弃他而去。
令他心痛如刀绞的同时,也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要她的爱,要她如从前一般,作为叶岌他已经做不到,那就干脆恨吧,再多恨一点。
叶岌目光渐深,疯狂的暗色涌动,这一次他决不允许再失手!
种种愤恨交加,姳月再次抬手,反被叶岌扣着手腕拽到身前,“月儿别说是心疼他了?”
姳月气得浑身发抖,叶岌自顾自道:“差点忘了,月儿今日本来是要嫁给他的,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夫君。”
他语气里的狠戾的妒怒一再翻涌,反手扣住姳月的后脑发了狠的吻上去,丝毫不顾及是在哪里,又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舌头抵开她的唇去勾,姳月呜咽着用舌头推抵,被叶岌捏住脸腮,“不肯?”
莹润的红唇被捏挤出一条出,叶岌锋利凝来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浓,张唇轻舐过她的唇缝,忘情衔住。
姳月身子激烈一颤,含糊不清的道:“你滚!”
“让我滚?那月儿要谁?祁晁?”叶岌眼中半真半假的戾色变得具象,交剪她的双手,捏开她不肯听话的唇,就这么强势的吻她。
姳月粗喘着说不出话,叶岌一边品着她的唇,一边问:“来,告诉我,这些你们都做了什么?”
姳月脑中闪过祁晁那日强迫她的吻,目光有一瞬怔松。
叶岌何其敏锐,尖锐的牙齿咬在她下唇上,神色霎时危险至极:“他对你做了什么?”
唇被咬得生疼,姳月惊醒回神,看着叶岌眼中炸开的怒火,心道不好,喘息说:“没有。”
叶岌显然不信,姳月不想遭苦头,讥嘲看着他,“你以为谁都与你这般无耻?”
听得她厌恶的语气,叶岌目光一暗,却没有再问祁晁,“除了祁晁呢?”
姳月不懂他说得是谁,“什么意思?”
叶岌眼中是她看不懂的莫测,“那个将你藏起的人。”
姳月眸露迟疑。
叶岌接着说:“白相年。”
姳月差点儿笑出声,“白相年不就是你。”
“我什么?”
叶岌的反问让姳月不懂了,白相年不正是他用来假扮接近她,骗她又一次上当。
可他的语气,怎么好像不是这样?
难道不是叶岌假扮的?
姳月一惊,旋即驳了这个念头,不可能,那样的熟悉感,白相年的种种所为,都说明他就是叶岌!
叶岌逼近她,眼色阴翳摄人:“那畜生对你做什么了?”
“你……”姳月欲言又止,心也乱极了,根本分辨不出真相。
她想到什么,伸手就去扯叶岌的衣领,白相年的肩上被剑刺穿,肯定有疤。
叶岌按住她的手,语气变得晦暗,“月儿这是干什么?”
姳月摒息不答,一把扯开他的领口,没有疤。
怎么会没有疤,姳月震抬起眸,脑中一个声音在说,白相年不是叶岌!
叶岌如漆的瞳眸里映出姳月无措的脸庞,深藏的情绪如暗涌浮动,他捏住姳月的手压在自己心口,靠近呢喃:“月儿别急。”
不等姳月反应,他再次策马,一路疾行回到军营,将人带进自己的营帐,落下帘,汹涌狂乱的吻就覆了下来。
姳月全程处在震惊缭乱之中,叶岌埋着头吻开她的衣襟,她才惊醒过来,使劲的推搡他的肩。
外头响起战鼓声,有将士在帐外急道:“大人,叛军攻过来了!”
叶岌将唇停在姳月起伏的峰巅,粗喘着缓缓抬起头,神色有那么一瞬如同诀别。
“月儿,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回来。”
姳月拽起大敞的衣襟,“你所呢。”
叶岌点头,那就好。
他再次吻过姳月,说了句等我回来,掀帘走出营帐。
姳月听着外头重踏的马蹄声,脱力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叶岌不是白相年,叶岌怎么会不是白相年?
、姳月就这么枯坐到夜深叶岌都没有回来,踌躇着走出营帐查看,想打听战局如何,那些将士瞧见她都是一脸的忌讳,她漫无目的走了一圈,闷头往回去。
昏暗的夜色将视线遮的极为不明朗,等察觉有人靠近的时候,已经是阴影落在头上。
她受惊抬眸,视线对上来配着面具的脸庞,脑中所有的声音在瞬间消失。
对方声音低沉,“跟我来。”
姳月满目的震惊,他已经握起她的手,“走。”
姳月手被他紧紧抓着,亦步亦趋的往前去,夜风扫过脸畔,吹得她思绪凌乱,神志都是麻痹的。
她被他带着敏锐躲过每一个值守的哨兵,两人一直来到军营驻扎的外部。
他松开姳月,去牵拴在马上的缰绳。
姳月看他转身,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白相年。”
姳月看着他摇头,“祁晁说他已经死了。”
“只是他认识的白相年死了。”他缓步走近姳月,“白相年只是一个替圣上出面办事的身份,一人失败,就会有另外一个。”
姳月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所以他是白相年,只是不是当初她和祁晁认识的那个。
看他接着走近,姳月倏地抬眸,“让我看你的脸,除非让我看你的脸。”
他走过来,拉起姳月的手,揭开面具的下缘,将她的指按到自己脸上。
姳月指尖清楚摸到一片不规整的疤痕。
“我说过我生得丑陋。”叶岌凝望着她震缩的瞳眸,逐字问:“摸到了吗?”
姳月指尖颤颤贴在他的疤上,心中满是翻天覆地的惊愕,所以真的是她误会了。
她尚处在震惊之中,没有看到叶岌眼中骤然闪过的疯狂。
既然无论“叶岌”做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心转意,那就舍了那无用的身份。
斩断她与祁晁的所有可能,然后以用另一个身份留在月儿身旁,让“叶岌”彻底的死。
叶岌克制着因为兴奋而生的颤抖,缓慢握紧她的指,让他们真正的,重新来过。
第85章
没错, 只要能重新来过,他可以不择手段。
他已经受够了只有自己沦陷在那场欢情里难以抽身。
是她养活了他的七情六欲,让他有了贪, 有了妒,让他无法再失去她,然后又决绝的不肯留一点余地。
他可以抢抓回来,一次、两次……无数次, 可无论几次也回不到过去, 他月儿已经再无可能在他身上盛开。
他也成了一滩无法滋养她的烂泥, 只会将她越染越脏。
所以到此为止吧,用另一个身份, 不紧如此,他还要亲手, 眼睁睁的看她变心。
叶岌心上袭来一阵涩痛,他用力去抚平, 目光深沉执迷。
只要能让他的月儿再次生根在他身上, 他是谁,叫什么,又有什么影响。
有传来脚步声, 叶岌收神望向姳月身后,“有人追来了。”
姳月心中的震惊还没有平复, 听得有人追来, 慌张扭头, 只见黑暗中有人往这边奔来。
“谁在那里!”
叶岌拉起她, “先离开?”
姳月还有一肚子的问话,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若是白相年被抓住就死定了, 她蜷了蜷自己被他捏在手中的细指。
短暂挣扎过后,豁出去点头。
她看到白相年眼睛微弯出笑弧,紧接着身子就被他抱着腾了空,天旋地转间,人已经在马上。
叶岌跃上马,长臂环绕过她身侧,拉紧缰绳,用力抽动马鞭,披着夜色疾驰而出。
姳月都快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出逃,若是叶岌回来发现,怕是要气疯。
姳月眼睫微颤。
身后的人还在紧追不放,想着永远难逃的下场,不自主的轻缩起肩。
一堵宽阔的胸膛围拥住她的后背,安抚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别怕。”
姳月微侧转脸抬眸看他,白相年眸光凝着前方,他是怎么觉察她在害怕的?
就像他带给她的安全感一样,让她无法解释。
马匹疾驰过一条极窄的弯口,叶岌突然拉了马,抱着姳月下来,而后用力一抽马身。
见马狂奔出去,姳月一惊,没有马他们还怎么逃?
正要问,叶岌抬掌虚贴住她的唇,在她耳边轻说了声“嘘”,揽着她掩身闪到一方巨大的山石后。
如羽毛一抚而过的触碰,姳月却感觉唇上被点了火,不是熊熊的活,而是一点点的火星,烫着那一小片的柔嫩。
直到追赶的马蹄声消失在远处,姳月人还僵硬着。
“暂时算安全了。”
轻低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姳月怔怔抬眸,望着他清肃远睇的眸光,心里的异样更浓。
叶岌知晓她的,直白的示好她见过太多,不会引起她的注意,就像祁晁做再多又如何,一开始就走错了。
只有让她乱心好奇,才能将她慢慢的吸引。
叶岌低眸回望她怔忡的乌眸,“害怕了?”
姳月目光微闪,轻抿住干烫的唇,舌尖不经意碰到那一点,眼波闪烁的更加厉害,故作无事的轻摇头。
叶岌颔首,“那就走吧,前面有接应的人,离开这里就安全了。”
姳月听他安排的缜密,分明是有计划的行事,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叶岌手里,而且对营中值守将士的排布那么清楚。
她思忖着低声问:“你怎么会来救我。”
山路难走,还是夜里,叶岌走在前面,替她清扫着枝丫障碍,同时不疾不徐的回话:“那日你被祁晁带走后,我一直暗中留心着你的行踪,等合适的时机将你救出。”
姳月想起那日,她以为他是叶岌,一把将他推开。
那剑刺的那么深,而他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想法设法的救她,强烈的愧疚感袭上心头,轻声嗫嚅:“你的伤……”
叶岌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姳月满是歉意的视线落在他肩头,脑中又闪过暗思,叶岌身上没有伤,他必然会留下疤。
叶岌看着她的眼睛,抬指解开领边的领扣,姳月不妨他突然解衣,眸光乱晃着,一下刻又定在他肩头的伤疤上。
“你说这个?”叶岌问。
姳月最后的疑虑被打散,看着那道深切的疤痕,心口颤缩的厉害。
叶岌眸光下掠过深意,芙水香居最好的本事就是易容术,但想要惟妙惟肖的扮成另一个人并不容易,需要对对方的样貌细节了如指掌。
笑弧,颦眉的细节,无一不能差,所以那时候他能能做到让人易容成姳月的样子。
大多时候易容术只是用来改变自己的容貌,不过用来遮伤疤,绰绰有余。
叶岌慢条斯理的扣起领扣,“当时痛了些,现在已经好了。”
他目光就这么坦荡的定在姳月脸上,月光将他视线镀的透彻,他说得痛又是什么意思。
姳月纷乱的呼吸将心都揉乱了,“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白相年看她的目光很深,加上没了怀疑还猜忌,轻而易举就让她招架不住。
就在她以为他会说什么的时候,白相年只是说:“我答应了把你送到长公主身边。”
姳月迷茫望着他。
“既然答应了你的,总要做到。”
放松,是为了更紧的抓握。
姳月的眸光果然乱了,勉励找着声音:“你是个重诺的人。”
“分人。”
两个字用力拨乱姳月的心弦,张动着唇想问他,仅仅是因为一个应诺,他性命都不顾了?
然而她却不敢开口,她怕他点头,自己会不知怎么应对。
但不问,这就像个谜团,一直搅乱着她的心弦,让她抓心挠肺的难受。
叶岌亦无法再看她,否则他会压不住自己那想要将人抱紧的欲望。
“再不走,真就要被追上了。”叶岌打趣说。
姳月胡乱眨眸,“快走,走吧。”
两人绕过一段山路,果然遇上了来接应的人马,叶岌带着她乘上马车。
颠簸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马车停在一座府邸外,姳月以为这是他们暂时休整的地方,下了马车,走过照壁,却见有人疾步往这里来。
迎着日光,她一时看不真切那人的样貌,只看她一袭华服随步履掠动,越走越急,姳月也看得越清。
张唇不敢置信的喃语:“恩母……”
她呼吸急促,涌出的泪水布霎时满眼眶,她抬起手背胡乱擦泪,口中一个劲的重复着恩母,脚步迈出又踌躇着停住,她怕是自己的幻觉。
“姳月!”
长公主的急唤声让姳月彻底按耐不住,提着裙飞奔过去扑进长公主怀里,眼泪滚滚淌落,嗓子哭得发哑,“恩母,姳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长公主抱着她瘦削的肩头,眼泪同样湿了眸,哽咽道:“恩母在,恩母在呢,是恩母不好,让我的女儿受委屈了。”
姳月用力摇头,双脚急跺,“我只要恩母好,只要恩母活着!”
长公主点着头,满目的心疼,她身陷囹圄的这段时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姳月,想到她受得苦,她就心如刀绞。
叶岌站在一旁看着抱这长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姳月,眉心不舍凝紧,“长公主与姳月进屋再细说罢。”
长公主看了眼面前的人,调息整理过情绪,“今次你帮本宫救回女儿,本宫必定重赏。”
叶岌低眉。
长公主轻拍了拍姳月的肩,“我们进去。”
姳月跟着长公主去到厅堂,她以为等回到都城才能见到恩母,意外的惊喜让她久久不能平静,哭过笑过,紧紧拉着长公主的手不放。
终于自己不在是孤零零一个人。
“恩母怎么会在这里的?”
姳月抽噎着问,脸上还挂着泪。
长公主心疼的替她抹了抹眼泪,“我收到白相年的信,得知你被祁晁带走,如何还等得住,立刻赶了过来。”
提起祁晁,姳月无声沉默下来,心事重重,想起被关押的祁怀濯,抓紧长公主的手问:“祁怀濯究竟是不是先帝的子嗣。”
长公主摇头,“他自幼就被容妃掉包,我那时就知,念他可怜,一直没有戳穿,没想到养虎为患。”
“那快些告诉祁晁!他关押了祁怀濯,想要攻入都城自己称帝,我劝不动他。”
“得知祁怀濯出逃后,我就下令给藩王去信,祁晁他不是不知道。”长公主面色沉痛,“他本是个善良的孩子,若不是这连番的打击,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姳月又如何忘得了当年那个恣意洒脱的少年,心中更是比谁都沉痛,“是我的错。”
是她的一意孤行,一步走错,导致后面的每步都错了。
叶岌沉默站在一旁,看着姳月眼中的悔意,眸上罩了一层黯色。
“你无需责怪自己,祁晁如今也是被恨意蒙蔽了头脑,陷害渝山王谋逆的是叶岌和祁怀濯。”
长公主神色严肃,叶岌虽然没有真的猖狂到帮着祁怀濯登基,而是助真相大白,但新帝在朝中没有势力,凭她笼络一些言官力量也实在不够,如今这天下就等于掌控在叶岌手中。
而且他现在对姳月任是不肯放手,她未必就能压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