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凛冽风声的厉卷在耳畔, 坠空感拖着姳月往无尽的深渊坠去。
她要死了,她已经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脑中的嗡声麻痹着她的神经。
崖顶传来痛彻心扉的嘶喊, 关于这么久以来的纠葛
、恨怨如走马灯闪过眼前。
死了也就死了吧,她也累了。
姳月缓缓闭上眼睛。
突然,不知从哪里甩出的软辫自她腰间卷住!
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猛地拽向一处!
天旋地转间, 姳月感觉自己应该是摔在了地上, 滚了一圈疼的她龇牙咧嘴, 喉间不自觉呻吟,一只手从后方捂住她的嘴, 沉声道:“安静!”
姳月心跳飞快,脑子昏涨, 口鼻被捂着喘不过气,她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情况。
闭紧的眼皮几番颤抖, 终于哆嗦着睁开, 视线晕晕乎乎,勉强看清自己是摔在了一处崖壁内。
应当离崖顶不远,她还能听到上面打斗的动静。
她没有死!
姳月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 唯有惊睁的眼眸,眼睫一刷一刷的, 又惊又喜。
可救她的人是谁?
方才太突然, 她根本没看到男人脸, 只是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可又觉得太不可思议, 他怎么可能救自己。
姳月快被闷死了,也太好奇是怎么回事,连连拍打捂在嘴上的手, 示意他松开。
后面的人不放心,补了句,“并不想被发现就别出声。”
姳月点头如捣蒜。
桎梏的手一松,她唰的转过身,盯着那张冷板的死人脸,反复张嘴,震惊了好一阵,压低声音道:“怎么是你!”
楚容勉!
楚容勉没好脸的瞥了她一眼,“你不是想逃,不然我把你送上去?”
姳月当然想逃,可她奇怪的是楚容勉怎么会救她?而且,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容勉一边留心着外面的动静,低声道:“上面的人随时会下来搜查,我们先走。”
姳月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但当务之急,是离开。
她敛起神色,忍着满身的痛楚,摇摇晃晃的站起,随着楚容勉往崖壁洞穴深处走去。
才发现这里后面有个密道,是通往寺庙外的。
趁着所有人都在庙中缠斗,两人从隐蔽的小路快速逃离。
直到彻底远离了不安全的范围,楚容勉才放慢脚步,回头看姳月脸色苍白,被箭伤的右臂屋里垂着,衣袖都透了血。
他停下步子,四处看了眼,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过去休息一下。”
姳月颦紧着眉点头,跟着楚容勉进了山洞,寻了块石头坐下,捂紧着手臂问:“你快说怎么回事。”
楚容勉看她痛蹙着细眉,唇也发白,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姳月痛的声音都颤了,“你干什么?”
“先给你包扎。”
姳月也怕自己失血过多而亡,咬唇拉起袖子,看着手臂上皮开肉绽的口子,白着脸侧过头,不敢去看。
楚容勉只道这伤并不深,但看她骇的眼睫直颤,也没有嘲讽。
拿出随身的金疮药为她洒上,又从衣袂撕下一条布将伤口包扎好。
姳月疼的脸色煞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等楚容勉包好,她只觉后背都全是汗。
楚容勉坐到她对面,看着她望着自己的伤口扁嘴皱眉,沉默许久,道:“自从望江楼那夜后,我一直暗中留意着沈依菀的情况。”
姳月看了他一眼,了然的点点头。
楚容勉皱眉,“我是怕她一错再错。”
“哦。”
楚容勉深呼吸,对着她苍白的脸,也没有再争,“之后便到了这里。”
“暗中跟着进山我就察觉到此处有异,命跟随的部下先行至寺庙周围查看地形,以便应对不时之需,地道也是那时发现的。”
姳月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楚容勉怎么能躲在那里救下她。
她思忖着点点头,又顿住,“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掉下山崖?”
楚容勉目光滑到姳月手上的右臂上,“是我让你掉下去的。”
姳月睁大眼睛,“这箭是你让人射的!”
楚容勉颔首,暗中的人放箭,逼她跌下崖,他则进入峭壁。
姳月总算明白,是叶岌与高耀相斗,为什么箭却偏偏往她这处射。
“那你射箭就是,射我的手做什么,差点就废了。”
“射箭,有可能伤到沈依菀。”
姳月差点想跳起来,可转念一想,人家救自己的心上人也没什么问题。
只没忍住憋闷着挤兑,“你可真是情深。”
“我已经死心了。”
姳月轻轻眨眼,没做声。
楚容勉气急:“你不信也无所谓,我只是没法看她在我面前出事,我虽命人射伤了你,但我也救了你,帮你逃了。”
“那我谢谢你。”
楚容勉脸色更不好看了。
轮到姳月皱眉解释:“我说得是真的。”
两人互相看了许久,各自点头。
姳月托腮望着山洞外,感叹要不说世事无常呢,仇敌成了惺惺相惜的苦命人。
等她缓了些力气,楚容勉起身道:“走罢,抓紧离开。”
姳月点头站起。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离开青峰山,与楚容勉的部下汇合。
“山中情况如何?”
那名部下道:“属下确保赵姑娘摔下崖后,就趁乱逃走了,现在世子应当在崖底搜寻。”
姳月耳边又晃过那声撕裂苍穹的痛吼,僵涩扯开嘴角,这下她可算报复到他了吧。
可惜看不到他那时的表情了。
楚容勉不知与部下说了什么,半晌走到她身边,“崖底找不到你的尸体,叶岌肯定会下令搜山,发现密道是时间问题。”
姳月一下紧张起来,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楚容勉道:“所以我现在就送你走,有一路出城的镖队,我与他们的头子交情深厚,可以护送你到古拗口,那里毗邻渝州,去找祁晁吧。”
他看着姳月在夜色下瘦弱单薄的身影,皱皱眉,“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别怪我。”
姳月摇头,“我很感谢你,真的!”
楚容勉难得笑了笑。
送她与镖局众人汇合,三令五申,郑重交待了保护她的安全,才与她道别。
姳月坐上马车,探着头可惜,“可惜了,刚做上朋友就要分别。”
楚容勉无声念着朋友两个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姳月突然想到什么,在腰上一阵摩挲。
抓起与腰带纠缠在一起的荷包,解开将里头的香料倒在手心里,从一堆香料中找出一颗药丸,松神一笑:“还好没掉。”
“这是什么?”
姳月拈起药丸,这是动身前叶汐悄悄给她的,原意是怕一路上发生意外,万一面临露馅,或者必要时候,可以服下这药。
想起在崖顶她威胁叶岌时,他震痛的眸色,抿起唇瓣,神色也透出些些涩然。
随着马车缓缓朝前行去,她释怀一笑,把药放进口中咽下。
朝着楚容勉恶作剧了一把,“落胎药。”
“你说什么?!”楚容勉震惊不已,视线打量着她,“你怀孕了!”
马车已经随着镖队行远,徒留下惊愕站在原地的楚容勉。
*
青峰山山崖,举着火把的侍卫从天亮找到天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可谁都不敢停。
尤其是在崖底没看到尸体后,叶岌就像癫狂了一样,坚信姳月一定还活着,定是又躲到了哪里,命所有人就是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人。
他自己则一刻不停的在山中找寻,锦袍被荆棘断枝划破,一身的矜然也随着夜色褪去。
断水跟在他边上,心里的骇意已经达到了顶峰,这样的世子他见过一次,便是那场大火,而这一次的状况必那次还要糟上万分。
夫人是当着世子的面摔下的山崖,腹中还有胎儿……
等世子冲到崖边为时已晚,充血猩红的双眸紧盯着凛风啸卷的山崖,肝胆俱损之下,竟硬生生吐出口血!
暴怒下令歼灭了高毅以及他带来的所有人,狠不得搅毁了一切肃杀让所有人无不胆战心惊,整间寺庙内也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青峰山虽不算太高,古庙又在半山腰,可距离崖底也有数十丈,灌木丛生,崖底没有人,极有可能摔在树上。
只是断水不敢说,若真是那样,场面太惨不忍睹。
可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断水硬着头皮开口:“世子……”
“若是废话就不要说。”叶岌冷声打断,“再加派人马找!天已经黑了,山中冷,夫人和腹中胎儿都受不住。”
最后几个字带着抖,叶岌握紧手心,唇色苍白,呼吸极重,剜心的悲戚如潮涌席卷,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痛的他无法喘息。
那姳月摔下崖时有多痛?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如此,为还什么还是守不住!
心口被撕裂的般发疼,他狠戾闭了闭眼。
“继续找!”叶岌从牙缝里挤出字。
赵姳月不会死的,不会的!
断水眼皮猛跳,如今只盼望还是不要找到尸体为好,世子还能有个念想,不然……
他真不敢想象后果。
派出去的一对人马跑过来,断水紧张的问:“如何?”
“没有找到夫人的踪迹,但是在寺外一个隐蔽处发现了一个地道,正通往崖壁中段,离夫人落下的地方不远,里头有新鲜的脚印。”
叶岌倏然睁开眼眸,血红的眸子泛着亮色,可怖诡异。
断水脑中闪过精光,“还不快带路!”
侍卫忙不迭带路,去到密道入口处,“洞口外被人遮掩过,所以我们一直没发现。”
叶岌阔步冲进密道来到崖壁口,看着口子处的痕迹,却是有人从外头跌摔进来,有血,还有两行离开的脚印,一行宽大是男子,一行则窄小为女子。
叶岌蹲下身抹了那血迹,半干。
断水看着这些证据,震惊也大喜,相信定是有人救走了夫人!
他串联起崖上发生的种种,“那暗箭!”
叶岌重碾开指上的血,指骨泛白充血,“我一直以为箭是高耀的人放出,为了用姳月来要挟我。”
心中的残痛让他无法冷静思索,闭紧眸,把微干的血液揉散到自己的肌肤上,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姳月的存在,用这点希望填补撕裂的心。
“那箭全未往要害射,只逼着她退到崖边。”
是逃,是计,叶岌却从未如此希望过这是计,至少她活着,还活着。
悲痛欲绝后的一线生机,让他不可抑制的发抖。
密道外传来脚步声,断水率先看过去,是一脸晃色,忐忑不安的沈依菀。
自从知道沈依菀暗中与祁怀濯勾结,他就已经对她没了敬意。
蹙紧眉头,到底唤了声,“沈姑娘。”
沈依菀目光闪烁不定的望着叶岌,脚下踌躇着不敢走过去,方才的一切都在她意料之外,赵姳月死了,高耀明明应该来帮她,却带着人包围了寺庙。
她害怕叶岌知道是她偷偷传的消息,还好最后高耀的人被叶岌全数剿灭,她还有机会可以辨解。
又在外偷听到赵姳月可能活着的消息,才大着胆子进来。
叶岌站起身看着她。
沈依菀几番犹豫,努力的欣喜的声音道:“夫人还活着,可太好了。”
“沈依菀。”叶岌没理会她说得什么,极冷静也冷漠的开口,“我欠你的,已经还完了。”
沈依菀抬起煞白的脸,“……你什么意思。”
“你与祁怀濯勾结,便是背叛了我,但并无碍,我说了你但凡有想要的,我尽力替你做到,你完成了你答应祁怀濯的事,我也还了对你的承诺。”
沈依菀惊睁着眸退了一步,“……你知道。”
叶岌没有回答,他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沈依菀只觉自己像个被剥了衣服的小丑。
一切竟然都是叶岌的算计,而他就看她在暗中丑态百出。
意识到这一点,她几乎崩溃,“你都知道,却装作不知!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跟我撇清关系!”
叶岌无可解释,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察觉到沈依菀可能与祁怀濯有纠葛时,他第一感觉到的是解脱。
她想算计他,可以,他顺势而为,用她的背叛还当年的救命之恩。
“叶岌,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沈依菀捂着心口崩溃大喊。
叶岌走到她身边,“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他可以去找赵姳月了。
他平静的近乎无情,不,他从来都无情。
“什么还恩,什么承诺,都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衣冠楚楚的君子模样,你实质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
沈依菀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辱骂的词全数往他身上砸去,企图激起他一点点情绪,却丝毫没有。
“送她回沈家。”
断水派人去拉沈依菀,被她一把推开,“别碰我!”
她满面泪水,嗤笑盯着叶岌的背影,“还有什么可装的,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我跟本没有救过你!”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住了,断水不可思议的睁大眼。
叶岌脚步顿住,转过身,眸色晦暗的看着沈依菀。
沈依菀早已经豁出去了,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什么恩不恩人,于叶岌也没有用。
“我去到河边的时候,你已经被人救起。”沈依菀笑说着,语气变得微妙,“你想知道你真正的救命恩人是谁么?”
她其实并未看到是谁救的叶岌,但是她赌,赌他在意,赌可以以此要挟他。
岂料叶岌只是静静启唇,“无所谓是谁。”
沈依菀有一句话说对了,他就是狼心狗肺的人,谁也别想再用救命恩情来困他。
他看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至于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躲着些。”
第72章
断水紧跟着叶岌走出密道, 还能听到身后沈依菀又哭又笑,疯癫骇人的动静。
古庙内又全是尸体,血腥冲天, 简直像个鬼地。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已经脱控,当务之急……
断水自认为也算冷静,这时候却想往自己头上敲两下,眼下都是当务之急。
夫人不见踪迹无疑重要, 那暗中之人身手高强, 还有人接应, 他实在想不出是谁。
可一切计划已经开始,都城内更是一刻不能耽搁, 更需要世子亲自前去才能稳妥。
两项权衡,他咬咬牙, 看向叶岌:“不如属下率人去追夫人的踪迹,虽不知是谁救走了夫人, 不过所幸人失踪的还不算太久, 尽全部人力排查,相信可以找到,但都城那边, 事不宜迟。”
叶岌一眼不错的睇望着漆黑的山林,仿佛在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 断水终于听到他开口:
“只要她不是被祁怀濯的人带走, 我有把握她会自己出现。”
叶岌平静的说着, 缓缓蹙眉,直至眉心拧紧到泄露出了苦痛,“可是她不会原谅我了, 你说对么?”
从初识到后面的纠缠,因为恨对她的折磨,又因为放不开手对她的困束,他自欺欺人,为了那点可悲的自尊,想爱不敢,于是逼她和自己一起痛苦,连到想与沈依菀撇清关系,都惺惺作态,直到无可挽回。
才发现大错特错。
脑中有声音再问,他真的在意这点恩情么,他在意的只是自己赋自己的枷锁。
恨得也是姳月让他不能成为自己预想的那类人。
每回想一分,他心里的绝望就多一分,心口的血被挤压着冲堵在喉间,他低腰猛地又咳出一口血。
“世子!”
断水惊呼,想要搀扶,被叶岌抬手挡开,他随意拭去嘴角的鲜红,残留的血迹薄擦在苍白的脸上,病态灰败。
断水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世子表现得无事,可两次咳血,分明是抑情太甚,被打击反噬,伤及心肺!
“夫人有孕在身,定会顾念一二。”
叶岌轻笑,“若会的话,她就不会走了。”
何况受伤跌崖,那孩子还能保住么?
叶岌闭上眼,呼吸艰难,那也许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他眼尾爬满痛色,过了许久,睁开眼道:“我现在回都城与“那便”汇合,你在此地搜寻夫人下落,我会让人传话告诉你怎么做。”
不可能是祁怀濯的人,不然方才就可以要挟他,暗中的人绝不简单,他一时甚至想不到会是谁,盲目去找无疑于大海捞针,唯有加紧做完其他,让月儿自己出现。
断水凛神应是,旋即又问:“沈依菀怎么处理?”
当真就这么算了?她可骗了世子十多年,简直太可恨!
叶岌双眸微眯起,比起解咒时那对姳月恨的牙根都在痒的情绪,沈依菀的欺瞒于他就像输了一盘棋,下把杀了就是,可与其杀了,不如物尽其用。
祁怀濯被逼上梁山,第一步是让高耀来解决他,后面就不可能拖延,下一步必是逼宫。
“让步杀送她到楚容勉身边,交换的要求是,所有宫中值守卫尉听候我的差遣调动。”
*
西园戏台。
祁怀濯悠然听着楼下戏台唱戏,一旁的吏部给事中傅煜心事重重,坐立难安。
看到门口进来的人,蹭一下站起,“九殿下来了。”
傅煜转看向祁怀濯,卑躬屈膝道:“下官也帮殿下请来的九殿下,是否可以走了。”
“傅大人现在想抽身?”祁怀濯笑问着,手里的折扇跟着唱戏的节拍轻点,“晚了吧。”
傅煜心头一个咯噔,跪地道:“圣上之命,下官不敢不从啊,那证据都已经给殿下,下官也只想某一条生路。”
祁怀濯没有作声,傅煜满头冷汗,忽听唱戏声停下,戏楼大门也应声关上。
他扭头往楼下看去,只见那执长枪的武旦突然飞身朝着九殿下等人飞刺而去!
其余人也纷纷拿了兵器冲上前。
“啊——行刺!有人行刺!”傅煜大惊朝祁怀濯看去,见他神色坦然,悠闲看着楼下的人厮杀。
脑中轰得一声跌坐在地,手指着他不停发抖,“你,你竟然要杀九殿下!”
他怎么敢?怎么敢手足相残!
祁怀濯像赏戏一般品看着楼下的厮杀,直到确认长□□穿祁怀珏心口,他轰然倒地,才微笑收回目光。
“不是傅大人邀九殿下到此?人死了,也该与你有关才对。”
傅煜骇然瘫倒,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不仅是他,整个傅家都完了!
他手脚并用,跪起身重重磕头,“请殿下明示,如何才能放下官全家一条生路。”
……
祁怀濯走出戏楼,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正好。
身旁侍卫道:“方才属下收到高统领飞鸽传书的密信,统领正与叶大人正在快马加鞭赶来,入夜即刻抵达城内。”
“好。”祁怀濯扬唇笑的悠然闲适,“待我先进宫向父皇禀报九弟被乱贼刺杀身亡的噩耗,高耀的人马一旦进城,直达宫门下!”
倒时里外夹击,皇位于他就是探囊取物。
他仰头看着天边耀目的日光,姑姑可看到了?今日我便要改了这祁家江山的血统!
唾手可得的权利让他激动到兴奋。
那日离开时,姑姑看他像看垃圾的眼神,也该改改了。
他要她陪他一起高兴,“去,把长公主接来!”
侍卫领命准备去办,祁怀濯道:“务必快马加鞭。”
否则他怕姑姑来不及看到精彩的一幕。
侍卫策马赶往城外的石佛山,也是祁怀濯藏起长公主的地方。
他一路疾驰,来到石佛山下的庄子,却傻了眼。
……
叶岌暗中入城后,直奔从前芙水香居的旧址,从暗道进入一间由人把守的密室。
守卫看到他自觉地让了步。
屋内的人正在议事,听到推门声,俱是敛了声朝他看来。
屋内是一陌生男子和失踪多时的长公主。
看到叶岌,长公主豁然站起身,视线紧凝着他不放,神色严峻。
叶岌走进内,拱手作揖,“见过长公主。”
继而又转向一旁的男子:“……见过六殿下。”
无人作声,他自顾放下手道:“想来长公主与殿下已经彼此认识了。”
芙水香居背后的主子,也是被掉了包的,真正的六皇子。
眼前的状况,就是长公主也从未想过,昨夜一批黑衣人闯入那座用来关她的庄子,把她带到了这里。
之后便出现了这个真正的“祁怀濯”,如今叫齐容。
齐同祁,容则是容妃的容。
她凌厉喝问叶岌:“这到底怎么回事!”
叶岌轻抿还有些苍白的唇,解释道:“当初围场刺杀一案,为了追查真相,我查到了芙水香居的残部。”
也抓到了与祁晁勾结的白相年,白相年并不是固定的某个人,凡是替真皇子出来办事的,都会扮做白相年。
他抓住了人,却并未拷打出什么,反而是藏在后头的真皇子主动现了身。
他才知晓这桩惊天的秘事,究竟要不要揭穿,来帮这真皇子,他一直在考量。
直到看姳月为了长公主之死伤心欲绝,他才决心合作。
拉祁怀濯下马。
原本在昨日,昨日他们就可以重新来过。
叶岌心脏升起一阵锐痛。
长公主虽然已经知道了面前男子的身份,可听叶岌亲口确认,还是感觉得造化弄人的荒诞感。
叶岌敏锐发问:“长公主丝毫不怀疑真假?”
长公主面对齐容,心情复杂,“当初容妃掉包孩子,我知情。”
当初孩子生下不久,她去看望,正逗着,闯进来几个宫人把孩子夺了去,说是钦天监关出异像,总之孩子被抱走,仓皇中打翻了的灯油,烫在孩子脚上,旁人都没注意。
而后来的孩子,脚上没有痕迹。
这是叶岌没有想到的,长公主竟然早就知道,还瞒了那么多年。
不过她既然说出来,就不怕她狠不下心。
“既然有了长公主的证明,想来会更顺利。”
长公主点头,是她对祁怀濯一再的容忍,造成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一切也该回归正轨,她吐气问:“祁怀濯现在如何了?”
叶岌却恍惚了一下,长公主对祁怀濯毫无留情,是不是也印证了姳月对他。
不会的,他紧握手心,他们不同,姳月曾爱过他,曾爱过……
叶岌屏息让自己冷静,“以祁怀濯对皇位的贪婪,加之一再被圣上打压,一定孤注一掷,杀九殿,率亲军逼宫。”
“他真的杀了九皇子!”长公主震眸闭了闭眼。
她希望这不是真的,可祁怀濯的不择手段她了解,叶岌也了解。
这里不乏有对叶岌的算计和推波助澜,可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个畜生。”
一直没作声的齐容眉头紧蹙,“圣上所生皇子本就不多,早夭枉死……如今便只剩祁怀珏,他若死了。”
“他死了,殿下不就可以顺利登基,何况他若不死,殿下如何保证皇上会认下你?”
祁怀濯当了他那么多年儿子,亦能舍弃,遑论一个陌生人。
齐容抿唇审视着叶岌,他从来的目的都是查明当初陷害母亲产下不祥之子的元凶,以及又是谁害死的他母亲。
长公主却十分明白叶岌的用意,一个无依仗无拥附的皇帝,多好控制。
她从来都知道他的野心,但还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跟他同在一条船上。
叶岌无谓两人的目光,“天色以夜,祁怀濯必会在宫门下钥前入宫,他以为皇位势在必得,却不知只要进了宫门,就插翅难逃。”
“长公主和殿下,也准备进宫吧。”叶岌冷静看着面色凝重的两人,“若无继承的血统,江山必定大乱。”
长公主率先颔首,“走。”
叶岌命人安排,长公主想到什么,突然问:“姳月如何了?她现在哪里?”
这段时日她身陷囹圄,脱身都无望,姳月那孩子不知过的苦不苦。
叶岌沉默了好一会儿,意味不明道:“长公主在这里,她很快会回来。”
长公主见他答非所问,眉头深蹙起,什么叫很快回来?她不在都城内?
正要再问,一暗卫匆跑进来,“祁怀濯发现了长公主被救走,怕是意识到中计,身份也再难藏起,逃了!”
第73章
祁怀濯得知庄子内外的侍卫全部被杀, 长公主不见踪迹,便知事情严重。
一切计划都已经错乱,他不敢再有下一步,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挟一行身手高强的亲卫出城,藏匿暗处,直到入夜也不见高耀率兵归来, 那边必定事败!
也恍然大悟, 高耀的离开就是一个局, 是叶岌的调虎离山!
他以为是暗算了叶岌,却反过来被他掐死!长公主知晓他的身世真相, 还有那个真货在,他已经是功亏一篑!
明明就差一步!
叶岌!
祁怀濯满面阴狠暴戾, 可他再不甘,也不可能留下来等死。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等众人发觉, 祁怀濯已经没有了踪影。
探子寻了全城无果,确认祁怀濯已经逃出城,长公主眉头紧皱, “若他从此夹紧尾巴隐姓埋名就罢。”
“就怕是纵虎归山。”叶岌接过话,对长公主道:“如今我们须赶快进宫, 如何处置, 得听圣上发落。”
长公主郑重颔首。
一夜之间, 整个都城内的官员都被惊动——
长公主死而复生, 九殿下被杀,六殿下竟然是假的,同时出现了一个真正的皇世血脉!
不仅有容妃的信物和曾经贴身的婢女作证, 就连长公主也证明他才是真正的皇子。
无人不道震惊,武帝更是经受不住接连的打击,当场昏厥晕死过去。
太医院里强下猛药才吊回一口气,人虽醒来却也是油尽灯枯,九皇子的惨死无一是最大的打击,甚至迁怒于才归来的长公主。
“你为何不早说出真相!让那畜生乱我皇室血统,还杀我皇儿!”武帝粗喘着气,目眦欲裂。
长公主自知是当时恻隐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就连自己也深受其害,她不辩不挣,“臣妹甘受惩罚。”
“皇上息怒。”叶岌走上前道:“长公主最初也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等到后面得知真相为时已晚,反而遭祁怀濯设计囚禁,还请皇上明鉴。”
“况且芙水香居这么多年已在暗中查清,当初批命一事,乃是人暗中授意陷害,若非这阴差阳错,如今六皇子的性命只怕早已不保。”
“如今当务之急,还需请圣上为六殿下正名,刑部也好捉拿祁怀濯这个乱臣贼子。”
武帝用已然浑浊的双眸死死盯着叶岌,他早就知道一切!却瞒到今时今日,如今他膝下只余这一个儿子,皇位唯有给他。
他愤怒撑起身,病入膏肓的身体不堪重负,跌进床中,“来人!”
他粗声喝,殿外值守的卫尉却无人回应,只有高公公走了进来,“陛下。”
“人呢?”
“值守的卫尉为防六,为防祁怀濯逼宫生异,全数调去了各个宫门口巡守。”
武帝想怒起喝问,他不下令,谁敢调遣卫尉?
可他早已油尽灯枯,苍白的唇不停哆嗦,缓慢扭头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叶岌。
叶岌神色丝毫不见有异,“圣上还请尽快下旨罢。”
武帝喘气越来越弱,为了江山,为了皇家的威严,为了王朝还姓祁,“研墨,拿玉玺来。”
……
诏书最后一笔写完,武帝气绝当场,长公主悲恸冲上前,“皇兄!”
齐容怔愣在原地,无喜无悲的看着这个与他有血脉关系,却在他出生就要治他于死地的父亲。
高公公哆嗦一栗,哭喊道:“圣上薨了——”
*
祁怀濯连夜奔逃,一旦他身份曝光,就会成为过街老鼠,从今往后必须隐姓埋名。
他日夜不停,越过玉峡关,一路不敢放松更不敢投宿,在林间寻了地方准备休整稍许,却注意到有一行官员安营在不远处。
祁怀濯吩咐下属去打探,发现是护送渝山王的官员。
他立刻震起精神,即便朝中颁下令,也没那么快传遍全国,何况没有当面对质,叶岌他们的话就有可能是假。
祁怀濯目光紧缩,查看了下面有多少人手,又为自己整装现身去见了渝山王。
官员见到祁怀濯连忙出来相迎,“见过六殿下,不知六殿下怎么在此。”
看来朝中消息还未传到几人耳中,祁怀濯坦然一笑:“父皇命我来迎皇叔进宫。”
渝山王从帐中走出,祁怀濯赶忙行礼,“见过皇叔。”
渝山王出手相扶,林间却闪过刀光的冷茫。
*
武帝为齐容正名,改名位祁怀容,继任大统,并全力捉拿祁怀濯。
不料旨意下放没几日,民间又有谣言四起,传叶岌为了夺取权柄,密谋狸猫换太子,嫁祸祁怀濯谋杀九殿下,捏造真假皇子,蒙骗死逼皇上。
朝中官员本就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难以接受,让一个可以说是陌生的人来当皇帝,要不是有长公主和叶岌扶持,根本不能服众。
长公主得知情况当即叫来了叶岌与祁怀容商议。
“他果然是不死心。”长公主容色严厉,对祁怀濯已经不只是失望,还有厌恶。
她看向祁怀容,“如今你还未登基,朝中已经有不服之声,再经祁怀濯这番煽惑,对你很不利。”
祁怀容听出长公主话里有话,“您直说无妨。”
长公主点点头,“先向所有藩王去信,务必不能让他们被祁怀濯煽惑起异心,至于朝中,我想先让你监国,下令等捉拿祁怀濯后,向天下人做证明,之后再行登基大典。”
祁怀容没有异议,“如此也是像朝中大臣表明了清者自清。”
长公主松神微笑,叶岌全程都鲜少开口,长公主把他留下说话。
殿内只剩下两人,她脸色也变得冷漠,“姳月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长公主尽量平静地说话,最终还是没忍住,手掌重重的拍在案几上:“你怎能如此对她!”
怀孕,坠崖,现在人还流落在外,她都不敢想她受了多少的委屈。
现在是不是还平安。
“她若有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如今朝中人心动乱,她需要叶岌身后的国公府做支持。
可作为母亲,她没法在得知姳月受了大么多罪后还忍气吞声。
“你可以对她无心,可为何要这么伤她?”长公主痛骂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是我做错了。”
长公主滞声凝眸,听叶岌说自己错了,她都觉得稀奇,他何曾是甘于自降的人了,现在却说自己错了。
“我会尽一切来补偿。”
长公主只觉可笑,如今人出事了,难道要他来后悔了?
“不必,等人找回来,你们和离。”
“不可能!”
叶岌平和的声音有了变化,冰冷的语意下挟着戾气,“长公主方才没听明白,我会千倍万倍的补偿月儿,不是和离。”
“谁也不能把月儿从我身边夺走,您也不行,除非我死。”
长公主怒急,她倒是真想杀了他!可现在谁能?
除此之外她更震惊于他极端的态度,语气狠戾,眼中却痛苦。
长公主凝视着他混乱的眸光:“你难道真的想将姳月逼死?”
叶岌目光陡然震动,呼吸粗噶久久不能平息。
“死”字与他已经是梦魇,两次姳月“死”在他面前,近乎催心的痛苦将他凌迟。
屈指想要抓紧什么,却根本抓不住,他眼角眉梢浮满急躁,还有源自心底的惶恐。
若真的抓不住……
叶岌定住眸子,眼底漫出绝望也不计后果的吊诡笑意,“她死,我跟就是。”
“臣告辞。”叶岌朝还在惊愕的长公主微作一揖,转身离开。
可让他绝望的是,姳月就像消失了一般,整整半月都没有她的消息。
断水等人也查不到她的行踪,长公主是他让她回来的唯一底牌,如今竟然连这方法都没有么?
不断有探子传来飞鸽传书,全是无消息,无消息,无消息,无消息……
叶岌猛地攥紧一把写着无消息的纸条,眼底爬满已经控制不住的浮躁。
这些日子,他每拆开一张纸,就感觉心被掏空一回,等下一次消息送来,他又拾起满脏腑的残碎血肉,然后再被掏碎一回,周而复始。
月儿,你到底在哪里?
当真恨他到连长公主也换不回她?
而他像困兽一般,束手无策。
月影笼罩着死气沉沉的澹竹堂,千里外的山林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漫天的星辉洒在林间,一行人围着篝火烤肉谈笑,全是行走江湖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格格不入的瘦小身影混在其中。
一身男子装束,盘膝而坐,笑得眉眼弯弯。
正是姳月。
她一路跟着镖局前行,起初大家对她的身份有戒备,楚副尉虽没有说明,但看她分明是逃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有隐患,只是碍于楚副尉的嘱托不好说什么。
总之,抓紧把人送到古拗口就算完事。
路上为了缩短路程,他们几乎不往城里走,多穿的山路小径,住宿吃食也都简单。
本以为她这么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家会喊苦,没曾想她只是适应了两日,就主动跟他们要了身男子装束。
一路都跟着行程,没听过抱怨,却常看到她自己一个人揉着腿,渐渐大家伙也就放下了戒心。
毕竟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姳月托腮安静听几人说着从前送镖时的趣事,一双眼睛水光熠熠。
旁边递来一只烤好的野兔腿,“赵姑娘,可以吃了。”
一路上姳月随着众人疾行,吃的大多是干粮,今日运气好,捉到几只野兔,这会儿闻到烤肉的香气,姳月只觉得饥肠辘辘,眼睛都亮了。
小心翼翼接过,扬眸朝着 面前的人笑道:“谢谢你啊,沈二。”
被叫沈二的年轻男子,脸颊一红,挠头道不客气,身旁的男子揶揄踢了他一脚。
压声说:“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呢?”
沈二把人推开,“谁打主意了。”
男子笑得玩味,“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你献殷勤。”
沈二一张端正硬朗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男子靠近道:“虽说姑娘生得标致,可咱们连她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沈二皱眉,“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身份。”
男子啧了声,“我不是说她有问题,可你想想,楚副尉的朋友,能是普普通通的么?而且你没听楚副尉说,送她去找渝山王世子。”
“你还上心了,傻呀。”
沈二岂会不知道,自己跟渝山王世子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黯然垂下眸。
身旁的男子看不过眼,“我帮你问问。”
沈二急道:“你问什么?”
男子已经坐到了姳月身旁,笑呵呵道:“赵姑娘,等明日到了古拗口,就理渝州不远了,咱们也该分开了。”
“嗯。”姳月点头道谢:“这一路多谢大家的照应。”
“说这做什么,咱们也算朋友一场。”男子爽朗摆摆手,又问道:“只是我多嘴问一句,不知你与渝山王世子,是何关系?”
姳月眉心微蹙,来找祁晁,她其实是有怯意的,她忘不了当初决裂的场景,忘不了祁晁失望痛心的眼神。
她甚至想过不去渝州,而是寻个别的去处落脚,可想来想去,她该去跟他好好说声抱歉。
姳月抿了抿唇,“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就像亲人。”
“原来如此。”男子走到沈二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还有机会。”
“别胡说。”沈二没好气的说。
眼睛却望着姳月的侧颜发呆。
转过天,一行人赶路至肃城,行过古拗口,在官道分别,领头的人道:“往前就是肃城,过了城就到渝州,我们得去云香县,就不能同姑娘一道了。”
姳月背着小小的行囊,其实里头也没有什么东西,她曾经的衣裳和首饰,问楚容勉借的银子以及可以帮她顺利进出城的腰牌。
她郑重朝众人道谢,学着他们拱手:“有缘再见!”
沈二被人挤到了前面,支支吾吾道:“我送你去吧。”
姳月目露疑惑,“你们不是要去云香县。”
“有他们押镖也够了,你毕竟一个姑娘家,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也不好与楚副尉交待不是。”
“那岂不是太麻烦你?”
“不会不会。”沈二忙摆手,“就转一趟到道儿的事。”
“就是。”其余人跟着帮腔,“我们这也嫌他多余,就让他姑娘过去,回头再与我们汇合就是。”
姳月想着自己人生路不熟,也没有多推诿,道过谢,与沈二一同往肃城赶路。
……
进城已经是傍晚时分,长街昏暗,只有路两旁的铺子亮着灯火。
姳月没打算在肃城多留,和沈二找了投宿的地方,简单吃过东西,便各自上楼休息。
她问小二叫了水,洗去连日奔波的风尘,抱着被褥躺到床上,脑中想着等到了渝州见到了祈晁,要怎么与他道歉才好。
想着想着,眼皮发沉阖上,等再睁眼,已经是第二日,天光大亮。
姳月走下楼,沈二早早等在大堂,见她下来立马扬起笑脸,“赵姑娘。”
看她手里拿着包袱,忍不住道:“其实慢些赶路也不打紧。”
见姳月奇怪看向自己,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该好好休息休息。”
姳月怔了片刻,弯笑说:“可耽误你太久总不好。”
沈二听出她话里的客气,失落的低眸,“也是。”
他摸了下鼻子,站起身笑道:“那我们走吧,趁天亮着,多赶段路,我去牵马。”
姳月神色如常的点点头,看着沈二背影,心想等他回来,就与他别过吧。
她走出客栈等沈二过来,却注意到告示牌上,长街墙上到处都贴着文书。
多到了只要转眼就能看到的地步。
也是昨夜入城太晚,天都黑了,她才没有发现。
这是有什么要情昭告么?
姳月思忖着走去过。
一行行看过文书上的内容,眼中的震惊直往外漫出,直到最后目光定在华阳长公主几个字上,瞳孔不住缩紧。
所有的内容都比不过最后的讯息来的让她激动。
姳月揉过眼睛,又走上前用手擦上面的字,没有看错!她没有看过错!
华阳长公主,不就是恩母!
第74章
沈二牵了马过来, 就看到姳月站在告示墙前,眸色激动地快要落下泪来。
“这是怎么了?”沈二不明所以,手足无措的问。
姳月脑子全是乱的, 根本无暇理会沈二的问话,沈二见她一直盯着布告公文,也扭头看过去。
文绉绉的一堆字,大致意思就是皇上驾崩, 六皇子祁怀容继承大统, 华阳大长公主赐封号镇安, 从辅新帝。
沈二稍显惊诧,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皇帝驾崩新帝继位, 与他们平头百姓来说,还比过麦子的价格来得重要, 新帝继位若是能大赦天下,这才是好事。
她不知道, 这上面的每个字对姳月而言都是震惊, 六皇子继位她不意外,意外的是名字,祁怀容, 祁怀容是谁?
六皇子,祁怀濯, 这才是对的。
难道是地方官府疏漏, 写错了名字?
新帝的名字都写错, 这是不想活了么?
还有恩母, 恩母已经离世了啊,怎么还能加封?从辅新帝?
姳月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错乱了,怎么布告上写的, 与她认知的是全然两个世界?
她掐紧自己的手心,是痛的。
那她从叶岌身边逃出的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论什么,恩母活着!
恩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说明她不再是孤零零没有母亲的孩子。
姳月呼吸激动急喘,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宫里去。
沈二见她这模样分明不对劲,想到她与楚副尉认识,又与渝山王世子熟如亲人,那皇宫里的人和事只怕都与她有关联。
沈二已经不敢想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自己那点萌动的心意更显得是不在知天高地厚。
“赵姑娘,你可还好?”
“我没事。”姳月哽咽着低头把失态的眼泪擦去,对沈二道:“我们就在这里分别罢。”
沈二愣了一下,坚持道:“我们不是说好了,我送你去渝州。”
他已经知道面前的人不是他所能配上,但男儿言出必行,说了送她就是送她。
姳月再次看向布告上的内容,“我不去渝州了。”
“这是为何?”沈二震惊。
姳月眸中不是没有挣扎,但这点挣扎抵不过她想去见恩母的心,她必须知道恩母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她郑重道:“我要回去。”
“回去?”沈二更不解了:“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出来?”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远离家乡,但还记得那天夜里楚副尉送她过来,她一身的狼狈,还受了伤,马车离开时,她却在笑。
那是对离开的渴望。
姳月看懂了沈二眼中的意思,低眸苦笑:“是啊,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的逃出来。”
也许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怎么?”沈二语气不免有些急。
姳月心下动容,半个月的相处不长,但她知道沈二是个好人。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布告上长公主的名字,没有再隐瞒,“这是我养母,我本以为她已经死了。”
沈二想到她身份不简单,却不知这么尊贵,大长公主的养女,布告上还说大长公主从辅新帝,那她的身份与公主有什么区别?!
麻烦了他们一路,姳月心中是感激的,“我不知道怎么与你解释,谢谢你们大家一路的帮助,我会永远记得这份情谊。”
姳月认真说完,朝他轻点头致意,转身准备独自离开。
沈二回神抓住她的手,察觉冒犯又忙松开,“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我有楚副尉给我牌子。”姳月道。
沈二还是觉得不对劲,挠了挠头看着布告问:“你说以为大长公主死了,这怎么还有以为?会不会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也许是假消息。”姳月接着他的话轻声说。
沈二倒是没想到假消息,只觉得事有蹊跷,想要姳月再好好考虑清楚。
姳月苦涩而笑,也许这是叶岌放出的假消息,逼她回去,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去。
“这样吧。”沈二把心一横,“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个回事,我们慢慢往回走。”
“我们?”姳月蹙眉。
沈二咧嘴一笑,“我可是结识了大长公主的养女,多有面的事,没准公主还能赐我个一官半职呢。”
他哈哈说着玩笑话,“你先回客栈等我,我去衙门附近走一走。”
姳月不想在麻烦他,沈二已经摆摆手走远了,她也只能怀揣着满腹心事,回到客栈等。
知道恩母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姳月已经归心似箭,来回在屋内踱着步,终于等到沈二回来。
他在门外轻轻叩门,“赵姑娘。”
“来了!”姳月快走上前,拉开门让他进来。
沈二出去打听这一趟,神色都严肃了不少,“你离开的这半月,朝中似乎是出大事了。”
姳月闻言背脊都挺直几分,沈二接着道:“我打听的也不一定准确,如今的新帝不是从前的六皇子。”
“什么意思?”姳月听到自己的声音都都有点抖。
“说是当年被恶仆掉包,真正的六皇子一直流落民间,直到如今才真相大白。”
姳月不敢置信,她与祁怀濯自幼相识,一同长大,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不是圣上的子嗣,而是被掉了包!
姳月急急又问:“那长公主。”
“长公主确实活着,据说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假的六皇子担心事情败露,才囚禁了她。”
姳月双手不住发抖,竟然是祁怀濯囚禁了恩母,他是畜生吗?恩母待他那么好!
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事?
姳月愤恨想着,重重闭眼,温热的湿泪用眼尾淌出,活着就好,恩母活着就好。
沈二看她哭得难以自持,肩头都在微微抖动,也不如何安慰,想了想道:“长公主见你如此,怕是要心疼的。”
恩母知道她坠崖,知道她受得委屈,一定会心疼的不得了。
姳月想着泪更汹涌,“我要尽快回去。”
“我陪你。”
“真的不用。”
沈二已经下定了决心,旁的不说,行走在外,义气总是要讲的。
“你总不能挡着朋友飞黄腾的不是?”
姳月犹豫再三,终是点了头。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沿路打听,越打听越心惊现在局势的紧张。
祁怀濯逃出了宫,如今还有流言传空中的祁怀容才是假的,是谋权篡位的傀儡。
还有说长公主也是被胁迫。
被谁胁迫,叶岌。
这两个字已经让姳月恨得牙都痒了,到底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这一路也已经越听越乱。
总之一切都逃不了与他有关系。
姳月满心只想快些回去。
两人过了古拗口,沿山路走,沈二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拉住马,低声道:“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姳月的心瞬间提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岌。
离开时他们夺了先机,行路又快,叶岌无法追寻,可现在回去,她注定会被他发现。
可如果是叶岌,直接抓她就是,何必藏匿不现身?
林间风声萧肃,对方的人似乎看出他们没有帮手,劲风声袭耳,几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跃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二大惊喝问:“你们是何人!”
同时一只手飞快解下马背上的佩剑,示意姳月到自己身后,低声道:“恐怕是劫道的。”
他们押镖干的就是危险的活,这样的场面并不少见,只是如今他只有一个人,恐怕有些棘手。
姳月屏息摇头,“你看他们的鞋。”
沈二蹙眉看过去,神色愈加凝重,皂靴非官家不能穿,不会是匪徒。
远处山崖上,祁怀濯阴着眸,盯着下方被包围的两人,冷笑说:“看来是天助我也,又多了一个筹码。”
他挥手,身边的随从吹亮一记口哨,那几个人黑衣人如离弦之箭朝姳月抓去。
沈二挥剑一挡,大声道:“快走!”
不等姳月反应,他用力抽她身下的马匹,马应声冲出向前去。
姳月惊骇抱紧马脖子回头,“沈二!”
那些黑衣见她逃出,转头飞身追来,姳月咬牙,攥紧缰绳狂奔。
她马术不精,以前祁晁教会她之后她嫌累人不愿骑,这次随镖队赶路,她又重新练了骑马,正常情况下可以自如操控。
可现在局面大乱,身下的马受惊疾驰,她越来越难控制,加上山路多崎岖,好几次险些跌下马。
姳月咬紧着唇死死攥紧缰绳,掌心都被磨出了血。
身后的人一直在逼近,是冲她来,却又不下死手,到底是谁?
疾风割的她嗓子里都有血味涌出,只听身后破空的箭矢声逼近,箭头直接刺进了马腿!
飞驰的马轰然倒下,姳月被甩落在地,滚到一旁。
一阵天旋地转的撞击让她久久缓不过劲,眼前一片眩晕。
恍惚看到黑衣人朝她走来,姳月咬唇想站起来逃,摔痛的身体却根本使不出力气。
黑衣人朝姳月抓去,手还未碰到,一柄短箭贯穿箭头,强劲的力道逼的他一路后退!
几人定睛朝前看去,竟见大批人马往这里过来。
祁怀濯眯眸看着赶来的人马,嘴角微抽,率先翻身上马,“走!”
沈二身手虽不差却也不敌那么多人的围攻,身上已经负了伤,见人撤去,松神吐出口血沫。
回头看姳月似乎昏了过去,大惊,“赵姑娘!”
他急喝冲去,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男人策马飞驰至姳月身旁,翻身而下,把人抱进怀中的动作却小心。
第75章
沈二看着那人, 不用多问,就知是与姳月一样的身份不俗。
直到他抱起人离开,沈二才疾步上前, 却被一护卫挡住,冷声道:“后面的路,就不用你送了。”
沈二抿唇,目露担忧, 但也知后面的事已经非自己能管。
护卫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转身追上前面队伍。
……
姳月以为自己只是短暂的昏迷了一瞬, 醒来却发现天已经黑透,已是三更半夜, 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
借着昏黄的烛火,她看清了周围, 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姳月摇了摇发沉的脑袋坐起身,她记得是和沈二遇见了杀手, 自己滚下马, 而黑衣人朝她抓来。
姳月紧抿起唇,神色骇然,后面的事情就很模糊了, 那黑衣人不知怎么倒下,然后有人朝她奔来, 她那时头晕目眩, 已经看不清人, 在被抱起的那刻更是彻底晕了过去。
是沈二么?
姳月顾不得乱想, 掀了身上的被褥起身,想去找到沈二。
拉开门却见外头守着两个护卫,看到她出来, 拱手道:“姑娘。”
姳月一惊,根本不认识这两人,戒备问:“你们是何人派来?这里又是哪里?”
幽静别致的院落,绝不是客栈,抱起她的人怕也不是沈二。
她被带到哪里了?
姳月满心的慌骇,其中一个护卫拱手道:“姑娘还请进内休息,等主子回来,会亲自与姑娘解释。”
主子?姳月眉心蹙的更拢,“谁是你们的主子?”
可再问什么,护卫都是闭口不谈,只一句等人来,她就知道了。
姳月问不出结果,也走不了,只能回到屋内。
总之不管是谁,应该都还不准备杀她就对了,不然也没必要从黑衣人手里救下她。
姳月轻轻攥握手心,感觉到不对,抬手看,才发现自己跌伤的手已经被包扎过。
她愈发好奇是谁,竟然还替她包扎。
还有沈二也不知道如何了。
转头望向窗外,距离天亮还远,姳月却丝毫没有睡意,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再睡得着,几乎是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挨到晨曦的暖阳撒进屋子,姳月蹭一下站起,拉开门朝外头问:“你们主子可以来了吧。”
两人没曾想姳月一夜未睡,对看一眼,其中一人前去禀报。
姳月看着人走远才回到屋内,也不关门,敞着两扇门扉,等着人来。
这一等就是许久,终于看到他们口中的主子姗姗来迟。
看着自月门后走出的人,姳月一张小脸写满惊讶,唇也跟着微张开,吃惊不已:“竟然是你。”
白衣雅致,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不是白相年是谁?
白相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跨步进去,“不是我,赵姑娘希望是谁?”
“我只不过没想到是你。”姳月声音难掩惊诧,上上下下看着他。
感觉他比初见时少了几分懒散意态,声音也更低沉,不过这身装束还是熟悉的,“可你怎么会出现救我?”
“我一直在找你。”白相年答。
“找我?”姳月更吃惊了。
他点头,露在面具外的双眸深不见底,“赵姑娘拼死相救,我自然记着恩情。”
姳月不确定的问:“青锋崖古寺……你在?”
白相年摇头,“只是后来得知,赵姑娘不惜已死相逼,助我的兄弟脱身。”
“如此说来,他们顺利逃脱了?”
白相年点点头,又摇头,“不是逃,赵姑娘一开始就误会了。”
对上姳月轻蹙不解的双眸,他浅吐了口气,“坐下说吧,你身子不宜劳累。”
姳月着急想知道怎么回事,顾不得坐不坐的,见他神色坚持,只得寻了个座儿坐下。
白相年走到她旁边,掀袍落座,沉吟着缓缓道:“想来赵姑娘听说了六殿下继位之事。”
怎么又扯上六殿下了?姳月不明白,只看着他点头。
白相年继续说:“真正流落在外的六殿下,一直潜藏在芙水香居。”
“那你们……”姳月紧咬住唇,心中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白相年接过她的话,“我等都是为了帮其复辟。”
“围场行刺的事情之后,叶岌查到了我们的踪迹,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叶岌与我们暗中结盟,打算寻找合适的时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那那天在古寺为何……”姳月一时间接受太多讯息,感觉脑子快要乱成团,蹙眉恍悟:“所以你们是故意为之?”
白相年颔首:“一为引祁怀濯入计,二为声东击西,救出长公主。”
“一切其实都是叶岌的计划,便是沈依菀,也是计中一环,她一直在暗中给祁怀濯传消息,叶岌也是利用了这一点。”
白相年解释完,姳月久久没有出声,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白相年和芙水香居竟会与叶岌结盟,他甚至早就知道了恩母还活着的事。
难怪,难怪他那次会说,若顺利,他会带她去见恩母。
她那时以为只是去祭拜。
想明白计划中的每一环每一叩,姳月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弄出这一出,简直莫名其妙又可笑。
更让她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会想到利用沈依菀。
白相年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攫着她垂低的双眸,“叶岌一直想还清沈依菀的恩情,在知道她暗中与祁怀濯勾结之后,便打算将计就计,全了她与祁怀濯的交易,如今他已经和沈依菀再没有关系。”
“你坠崖,他很痛苦。”
姳月听他说着叶岌怎么绸缪救出恩母,又听他说叶岌什么怎么和沈依菀两清的,再到听他说他痛苦,只觉得不懂,更不能明白。
姳月抬起浮满困惑的目光,“他可以早些告诉我的不是么?”
“他许是怕。”
“怕什么?”
白相年蹙紧眉头没有再说,姳月偏头轻笑:“你说他怕,我不知道他怕什么,他心思缜密的让人根本看不透。”
“如果那天我没有坠崖,一切就都会在叶岌的计划之内,他根本不给别人选择的机会。”
“他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全然不顾别人的意愿,你说他想明白了与沈依菀两清,可那就是他一个人的两清而已。”
“所以你恨他。”白相年问话的声音隐颤,“即便他做什么也不会原谅?”
“恨啊。”姳月喃喃说。
她许久没有与人说过自己的心意了,许是压抑了太久,不知不觉就脱口讲了出来,“如果是其他人,我可能没那么恨,可他曾经对我好过,我们相爱过,以至于他伤我的时候特别疼,所以我特别恨。”
“不过你说原不原谅。”姳月偏头蹙紧眉心,“我和他怕是说不清原不原谅了,我只希望能与他两清。”
“两清?”白相年重复,眼尾隐隐有急躁透出。
姳月点头,“他总说恨我,是我先找惹得他,确实也是如此,可后面他欺负我,我早都还清了,如今他救了恩母,我只能做到不再恨他,只是不知他肯不肯放过我。”
“若非知道恩母活着,我一定不回来。”
无端的,姳月感觉屋内气氛变得压抑至极,就连流淌的空气都沉重黏潮。
姳月转看向白相年,“你怎么不说话了?”
后者仿佛在吐纳,隔着面具,姳月听得他呼吸冗长,“你们的孩子。”
说罢他抿紧唇,漆黑不见光眸子盯着姳月平坦的小腹。
姳月昏迷的时候他已经让人仔细诊过脉,孩子已经没了。
“你怎么知道?”她诧异问。
白相年默了须臾,“古庙里,你不是自己说得么。”
姳月想起来了,手按住小腹点头,胡乱解释:“坠了崖,怎么可能还在。”
“疼吗?”白相年低声问。
姳月语滞,她一粒药丸下去就了结了这骗局,但按说是应该疼的,于是点头,“疼啊,疼得死去活来。”
白相年久久没有开口,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怎么了?”姳月看他情绪奇怪,又想他上来就说了那么多关于叶岌的事,抿抿唇,“你不会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吧?”
现下两人之间是同盟,若是他转手把自己送回到叶岌处怎么办?
眼里的提防和怀疑都快溢出来了,白相年默了少顷,凝着她摇头,“他确实不是东西,你该恨他,让他死了可好?”
最后一句问得突兀诡异,姳月背脊一寒。
最恨叶岌的时候,她是想过他该死,可现在……
姳月摇摇头,“我只希望与他可以不再有纠缠,何况现在朝局混乱,朝中也需要他来□□不是么?”
白相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点点头,“我会送你回到长公主身边。”
“嗯!”姳月用力点头,“那我们时候动身赶路?”
她早已经迫不及待,白相年蹙眉看过她瘦削灰蒙的脸蛋,视线接着下滑到她单薄的肩头,受伤的手:“等你养好身子罢。”
“我现在就很好,随时可以动身!”姳月为了证明自己没事,站起身来说。
眼前却随着黑黑,白相年快速扶住她的手臂,鼻端随着粗沉了一下,仰头看着姳月不语。
姳月不由得微哂了脸,“我没那么娇气。”
“可赵姑娘从前就是很娇气。”白相年的一句像在揶揄,姳月却从他语气听出了遗憾和可惜。
“今时不同往日。”
“我记得那时的样子,很好。”白相年异常认真的说。
姳月都快不记得自己从前是怎么样子,两人也只是一面之缘,他怎么好似记得清楚。
不等她细究,白相年再次开口:“起码不要让长公主看见你那么憔悴的样子,你说呢?”
姳月轻抿启唇,低头堪堪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男子装束,恩母看到她这样只怕会心疼死。
“那好吧。”
白相年点头,“你应当饿了,我去让人送吃食过来。”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姳月想起沈二还不知如何了,紧着在他身后追问,“何我同行的男子可还平安?”
白相年:“他无事,已经让他离开。”
姳月点头松出口气,感激道:“多谢你。”
“无妨。”白相年声音微涩,回头看了她一眼,颔首致意后离开。
白相年离开没多久,就有人用了饭菜过来,看着摆了满桌的菜肴,姳月轻轻抿唇,竟然都是她爱吃的菜。
放松下来之后,看到满桌自己爱吃的东西,姳月只觉饥肠辘辘,端起碗尝了一口,只觉得鼻子都有点发酸。
她一口一口吃完饭,又有人送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过来,姳月感叹白相年的心细,对他的感激也更甚。
姳月舒舒服服的泡了澡,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她昏昏欲睡的躺在浴桶中,直到水微凉了才从浴桶出来。
换了衣裳感觉到手心细细的发疼,一看早前包扎的布已经被水浸湿,水刺激着伤口,姳月怕发炎,赶忙解了布。
伤口果然被泡红了。
姳月皱紧眉头,想着去问白相年讨些伤药来,刚推开门,就撞见从院外走进来的白相年。
看他手里的托盘上正摆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姳月惊诧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猜你会打湿伤口。”白相年看了眼她的手,垂在内侧掌心微微发着红,“果然。”
蹙紧眉的一声叹让姳月不由得窘迫。
“进去吧。”白相年说着跨步进屋内。
姳月紧跟其后。
白相年坐在桌边示意她过去,见他要替自己包扎,姳月忙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见白相年蹙眉,她笑笑道:“我会的,之前手被箭刺伤,我都是自己处理的。”
她随着镖局赶路,就怕拖慢了行程,更不敢麻烦,有什么都自己来,起初看都不敢看,后来咬着牙也就学会了。
白相年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似乎是在生气,姳月不懂他有什么可气的。
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开口,“你现在两只手都伤了,怎么包。”
姳月屈了屈指,确实疼的厉害,“忍一忍。”
白相年打断她,“还是我来吧,与我没什么好客气的。”
他都这么说了,姳月也不再忸怩,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摊开自己伤痕累累的掌心。
白相年眸中的心疼被姳月捕捉到,她不自在的屈指,他已经脱住她的手背,“别乱动,忍一忍。”
温烫的掌心贴在手背上,姳月更加不习惯,咬着唇点头。
白相年先用干净的帕子替姳月擦干净伤口上的水渍,又去了金疮药撒上去,药粉碰到伤口,尖锐的痛意袭来,姳月唔了一声,蹙紧起眉。
“痛么?”白相年声音微紧。
姳月咬着唇摇头,“还,还好。”
白相年看她分明疼的也眶都泛红了,还咬紧着唇强撑,即心疼又愤怒。
然而看着她倔强之下的碎弱,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只有铺天盖地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