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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咒 嗞咚 24169 字 1个月前

姳月吃痛眯着眼,忽感到一阵脉脉的温风拂过掌心,奇怪睁了睁眼。

只看到白相年那张被面具遮得神秘的面庞此刻离她的手很近,长指微推起面具的下缘,朝着她的伤口在轻轻吹气。

姳月睫羽随之一颤,呼吸都停止了。

第76章

面具下缘隐约是他微启的唇, 温凉的细风自他唇间吹出,扫在姳月掌心的肌肤上,尖锐的痛意被减轻, 另一种烫人的窘迫感却快速升起。

姳月呆滞了一瞬,紧接着眼睫飞快扇动,白相年怎么,怎么在给她吹伤口?

她忙要抽手, 指尖被他轻捏住, “别乱动。”

姳月不自在极了, 被捏住的指尖发着麻,“我我, 我真的不疼。”

白相年抬起视线,“那你何故眼睛红?”

姳月抿紧唇, 轻眨微微泛着潮气的眼眸,暗恼这人就那么喜欢戳穿她吗?

眼中的恼意让白相年心头忽软。

“赵姑娘不必强撑, 白某先前所说并非揶揄, 赵姑娘本就该是被人捧在掌中的金枝玉叶,娇气又何妨,让你淋雨受挫才是该死。”

他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不是什么讨好,哄慰, 就好像事情合该就是这样, 这才是最正确的。

看似毫无偏颇, 实际却不讲道理的偏私。

姳月恍惚出神,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叶岌中咒时候。

那时他浓烈灌来的执爱让她顷刻就沉沦了进去。

“赵姑娘在想什么?”

白相年看着她问。

姳月猛然回神,无论那场过去有多让她沉沦, 现实带来的只有悔恨,连带对白相年也起了迁怒。

“不用你管。”她口吻恶劣,蛮不讲理的责怪:“即知道我疼,为何不轻一些。”

白相年非但不怒,反而笑着点头,“好,我轻一点,赵姑娘莫恼。”

姳月面对他的哄慰,更加不知道所措,他为自己包扎,反被她迁怒埋怨。

“对不住。”姳月垂着睫低声说。

白相年眼中泛着心疼,一种抑制不住想要将人抱紧来哄慰的冲动跃动在眼底。

他看了姳月良久,克制着情绪,温声道:“白某不是拘泥小节之人。”

他拿过一截白布,将姳月的伤口一圈圈包扎起来,“据我所知,赵姑娘应该也不是。”

姳月听他这么说,心里的不自然渐渐松开。

略抬起睫看他,白相年是行走江湖之人,想来性子本就不拘,她再忸怩就真的奇怪了。

也不再强忍着,疼了就说,到后面几日,她只是重一重鼻音,白相年也能知道她疼了。

低头吹一吹,再继续动作。

只不过每每这时候姳月还是会不自在,所幸白相年大多时候都不会过来,听他说是有线索祁怀濯就藏身在这一带。

故而他忙得时候更多,只在到了换药的时候出现。

这夜他来得晚,衣袍上都裹着的夜露潮气,看得出是赶回来的。

姳月很是不好意思,“你忙正事就是,我这不打紧。”

“你也是正事,不亲眼看过我不放心。”

白相年不加思索的一句话,却叫姳月心上蓦地生出无措。

这话太过容易让人误会,偏偏他说得是那么自然。

也是这份自然让姳月不知如何应对,唇瓣张张合合半晌,白相年已经托起她的手查看,神色专注。

姳月胡乱眨着眸别过头,安慰是自己太敏感,白相年也许对朋友都是这般。

感觉到他的指拂过掌心,旋即柔声道:“结痂了,应当不会留疤。”

“只是你手臂上的箭伤治得太晚。”白相年隔着衣袖贴住她小臂上留下的伤疤,眼底的心疼几乎溢出。

姳月隔着衣袖感觉到他的掌纹,温度灼着那结愈薄弱的伤疤,她心头乱跳,想快速抵挡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你可知叶岌近来的消息?”

白相年掀眸看她,目光里混着微不可查的亮意,“怎么想起问他,你心中还有他?”

姳月本意是想提醒白相年,不管怎么说,自己毕竟是成了亲,嫁了人,名声一片狼藉的女子。

却不防听他这么问,想也不想就说:“自然不是。”

这回答让白相年眼底的光归于沉寂,“那又何必提。”

语意下的自嘲和垂暗的眉眼,无一不令姳月有种自己伤到了他的感觉。

想说的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说。

所幸院外有护卫匆忙跑来,打破了尴尬。

“世,主子!”

白相年放下姳月的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休息。”

姳月更是松了口气,点头让他快去忙。

白相年径直出了院子,又走了一长段路,才停步道:“说。”

护卫把手一拱:“回大人,收到消息,找到渝山王等人的踪迹,已,已经遇害。”

*

渝州城内,祁晁卸了身上的盔甲,将剑丢给身旁将士,阔步进到大殿内。

等候在内的祁怀濯激动站起身,“堂弟!”

祁晁方练过兵回来,一身冷戾肃杀未退,往日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聚着寡寒之意,视线逐寸睥看过祁怀濯,“六殿下。”

祁怀濯满目疮痍的摇头,“如今我又是什么六殿下?叶岌为了掌握权柄,竟然威胁长公主做伪证陷害于我,逼死父皇!我为了不将祁家江山拱手让给那等乱臣贼子,为了一线生机,只能逃出京,另谋他法!”

祁晁沉默听他说完,睇着他悲恸愤恨的双眸,“并非我不信你,可皇上亲下的诏书,要捉拿你归京,我如今若助你藏身,便是抗旨。”

祁怀濯苦笑点头,“我明白如今我是九死一生,我一人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江山不能让其他人夺了去!父皇不能枉死,渝山王的仇更不能不报!”

“你说什么?”祁晁面色一变,跨步逼近祁怀濯,眸光如刃,紧紧逼视着他,“你说我父亲怎么了?!”

祁怀濯面露悲恸,“我察觉到叶岌的反心,想加急请回王爷,由他坐镇或能威慑一二,不料他早已丧心病狂,派人暗中行刺,王爷已经……已经丧命!”

祁晁眸光骇震,高大的身躯硬生生踉跄了半步,父亲为了护住他,自伤身体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如何能接受父亲竟然死了!

“世子万万冷静!”一旁的将士上前劝,被祁晁一把抓住衣襟。

祁晁眼底翻腾着杀意和惊怒,“去!查!”

祁怀濯站在一旁,噙满伤痛的眼底闪过丝丝阴狠,他不信用渝山王的命还激不起祁晁的反心。

只要有祁晁的兵力,他就有机会一搏!

“便是姳月,为了逃离他都不惜跳下山崖,九死一生。”

祁晁瞳孔凝紧,声音发颤,“你说阿月跳崖?”

他午夜梦回梦到的都是阿月狠心抛下她回到叶岌身边,又为何会跳崖?

九死一生……

“她现在如何了?!”

“她应是为了来找你,我一路往渝州来,发现了她的踪迹,本想带她一同前来,却被叶岌抢先一步将人夺走。”

祁晁如何也没有想到,阿月竟然是为了来找他,更无法接受她又被叶岌抓了回去。

还有父亲,若父亲真的死了,杀父之仇,夺爱之恨,他必定要叶岌血债血偿!

祁晁眉头布满狞痛之色,粗声吩咐:“送六殿下去休息。”

不消几日,确认渝山王遇害的消息就传了回来,渝山王妃得知噩耗,当场哭到昏厥。

祁晁重重跪倒在地,痛苦悲嚎,“父亲!——”

副将李肃虎目含泪,“欺人太甚!世子,那姓叶的畜生欺人太甚!”

祁晁手撑着地,五指死死抓进地面,致使血肉模糊,眼中滚着悲恸的泪水,滔天的恨意弥漫。

“叶岌!我定要杀了你,千刀万剐!”

祁怀濯得知消息赶过来,看到众人愤恨伤痛,乱成一团的样子,沉叹着摇头,“堂弟难道还不相信我说得?我们是手足,如今只能振作一心,才能对付叶岌,救出姑母和姳月。”

他说着眼神跳耀起激动不可耐的神色,“你和王爷便是忍了那一回,才会被害得失了父皇信任,难道还要等着家破人亡?”

旁边有的将士已经信了他的话。

扬声道:“不错!宫里那个必定是叶贼安排的假傀儡!”

“不错!世子决不能再忍!”

“不认再忍!杀了叶贼!”

“杀了叶贼!”

祁晁撑着地面慢慢站起,眼里充斥着类似血泪的鲜红液体,如同暴怒的野兽。

这目光连祁怀濯看了都不禁心生寒意。

“堂兄说得不错。”祁晁点着头缓缓说:“叶岌狼子野心,把控傀儡,扰乱朝堂,掌控权柄,坏我祁家江山安定,必须铲除!”

“今日我便下发檄文,昭告天下,清君侧!诛逆贼!重振朝纲!”

祁怀濯见计划顺利,亮眸狂喜,“你我二人齐心,定能无往不利,若能再得其他藩王的增援,攻回都城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你便是朝廷最大的功臣!”

祁晁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漆色的瞳森然莫测,“还请堂兄将腰牌给我,我这就去昭告所有将士。”

祁怀濯解下腰牌,递出又收回:“我与你一同去。”

祁晁扯着嘴角笑了下,出手如电,一把扼住祁怀濯的手腕。

祁晁乃是武将,身手远在祁怀濯之上,掐进骨缝的痛楚让他立刻动弹不得,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

“祁晁!”

祁晁拿走他手中的玉牌,祁怀濯脸色大变,扑上前要夺。

“抓起来。”祁晁冷声吩咐,“把六殿下带下去,好生看管。”

祁怀濯不可思议的盯着他,“祁晁,你要反?!”

“不是殿下要我反的么?”祁晁扬眉反问。

祁怀濯震惊一悚,他是要祁晁助他夺回皇位,而祁晁的举动分明是要扣着他,借他的名义起兵,他要自己坐皇位!

“渝山王忠心耿耿,祁晁,你岂能做出倒反天罡之事!”

“别提我父亲!”祁晁扬手指向他,“父亲一生忠良,便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圣上忌惮父亲功高盖主,不惜断了手足之情也要扣谋逆的罪名,将脏水泼到我们身上,你与叶岌难道没有勾结?不过是船翻了,狗咬狗一嘴毛。”祁晁不屑冷嗤,从被陷害那天开始,他早就不信什么衷,什么意。

他只知道他父亲死了,他最爱的人被夺走,而他绝不会再做那任人宰割的鱼肉,他要做那刀俎,夺回该是他的一切!

祁晁冷漠看着面前的祁怀濯,高举起手里的玉牌,“众将士可愿追随与我!”

李副将第一个高呼:“好!今日我们就反了这不忠不义的朝廷!”

底下的将士一呼百应:

“反了!”

“反了!”

……

第77章

姳月所在城池里渝州只隔了古拗口一道关峡, 祁晁召发檄文,以清君侧之命起兵诛乱贼的消息很快传到城内。

彼时姳月正在屋内给长公主写信,她已经多日没有见到白相年, 想必他是在忙着捉拿祁怀濯的事,不知何时才能动身回京。

她又担心自己迟迟不回去,恩母会担心,便想着些写封信让人加急送回去。

姳月这边写好信, 封了口, 拿出去找守卫的护卫。

宅子不大, 走出月门经过已经一个小小的天井园子就是大门。

守在那头的护卫看见姳月立刻拱手请安,“见过赵姑娘。”

姳月点头, 把信递给他,“我这有封给长公主的家书, 能否派人加急替我送去。”

“自然可以,赵姑娘放心, 属下这就安排人送去。”

这边说着, 外头长街上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嘈杂声,姳月隐约听到说得什么要打仗了……得逃命去?!

“外头怎么回事?”姳月蹙眉问。

不等护卫回答,她率先拉开了门查看, 只见大批百姓跑到了长街上,有官差在前面张贴布告, 众人都蜂拥着围过去看。

姳月心中直升起不好的预感, 要出大事了!

她提着裙摆快跑下门前的石阶, 护卫紧跟在后, “姑娘小心人多挤着。”

姳月点头,示意他没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布告墙上前面已经围满了乌泱泱的人, 姳月娇小小的个子根本挤不进去,垫了脚也看不见东西,只能从周遭人的话里分辨消息。

她从一言一语中拼凑出一个震惊的消息——祁晁已经在渝州起兵!

姳月定睁着眸,满眼的不可置信,起兵,为什么?

自从上次分别,她便再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怎么也没想到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会是他起兵开战!

她僵站在原地,身旁的好些百姓惊恐喊着要打仗了,纷纷往家中跑去,姳月被撞的身子踉跄,人也失了平衡向后跌去。

后背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之中,姳月惊慌回头,看到熟悉的面具,顾不得自己现在还在他怀中,攥住他的袖子急声问:“怎么回事?”

白相年沉眸扫过前面的布告墙,手臂揽紧住姳月的腰,将她带离人群。

“回去说。”

回到小院,护卫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纷闹,姳月脑中还是一片杂乱,双手紧握着看向白相年,等他告诉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相年攫着她写满忧忡的双眸,声音没有了寻常的温和:“便是你听到了,祁晁勾结祁怀濯,意图造反。”

“不会的!”姳月激动驳了他的话,摇头呢喃,“不会的,祁晁定是不明真相,被祁怀濯蒙骗,他不是一直放出谣言,说宫中那个才是假的。”

看她满目的担忧,听她口口声声为祁晁辨解,让白相年眸色愈沉。

姳月突然抬眸,“你说有没有可能……”

她说到一半,神色复杂的抿住唇。

白相年蹙眉,“可能什么?”

姳月几番咬唇,摇头不再吭声,白相年注视着她,突然轻笑问:“你是想说,真的就是叶岌控制了一个假的傀儡皇帝。”

姳月目光一慌,她是想问有没有可能,真的就是叶岌的陷害,但转念一想,白相年不就是芙水香居的人,这才把话咽了下去。

没想却被他看了出来。

姳月的沉默说明自己猜对了,白相年含痛的目光似要纠进她心里去。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阖去眸里的苦涩,用极浅的声音说:“你怀疑叶岌不打紧,难道也不相信长公主?”

姳月眸里的犹疑终于散去,是啊,叶岌会不择手段,可恩母怎么能任由一个假的登基做皇帝。

她轻轻点头,紧着说:“那便是祁晁被蒙骗。”

“你就那么相信他?”白相年问。

“当然。”姳月回答的毫不犹豫,“眼下得尽快让他知道真相。”

“早知我当初就该继续去渝州。”

起码她可以拦着祁晁。

白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映着她身影的瞳孔一丝丝痛裂。

“原来……”他几不可闻的吐字,少顷又开口,“迟了。”

姳月拧紧眉心,白相年接着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檄文一发,大批信服渝山王的绿林自发起义,只怕后面还有会启发藩王追随。”

“朝廷也早就调遣兵马过来,叶岌便是负责监军之人。”

“叶岌也来了……”姳月失声轻语。

白相年意味深长,“不远。”

“两军对垒,祁晁和叶岌,你担心的是谁?”

过分尖锐的问题,使得白相年身上的那份温文都退去许多。

姳月正色看着他,“我不想任何人出事,更不想打仗。”

白相年沉默良久,点了下头,“如今你待在这里不再安全,我安排人马,送你回都城。”

他转身去吩咐,姳月急急抓住他的宽袖,“我现在怎么能回去!”

“你必须回去。”白相年不容置喙,看着她说:“我只关心你是不是安全。”

深攫而来的目光烫的姳月心尖一颤,白相年接着又道:“你难道想留在这里让长公主担心?”

姳月才动唇,他又道:“或是等叶岌发现了,强带你回去。”

姳月眸中的坚持被他的一句话动摇。

白相年抿紧唇,闭眸调息。

姳月百般挣扎,终是点了头。

白相年很快安排好了一切,望着她的目光却怎么也不能放心,仿佛无法割舍般,带着歉疚说:“我不能送你抵达,只能到凌州,那里会有前来接你的官兵。”

姳月只感觉越发无法镇定直视他的视线,偏眸道:“我可以自己出发。”

“我不放心,至少还能陪你两日。”白相年心中计算着时日,轻抬下颌,“上马车吧。”

陪这个词不比送,姳月目光乱闪了一下,愈发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多。

她屏息摇了摇头,把思绪摇的混乱,稀里糊涂的与他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着,膝头将将快碰到,姳月尽量缩起脚尖,车轮辘辘向前行去的动静打破了安静,一路已经能看到不少赶着出城的百姓,脸上也都是慌乱之色。

姳月看在眼中,只觉忧心忡忡,轻声问:“一但打仗,是不是就无法挽回了。”

“如今只看祁晁是不是真的被祁怀濯所蒙骗,就怕……”白相年声音渐收。

渝山王的死无疑是促成祁晁起兵的重要原因。

姳月侧身看着他急道:“只要把证据给祁晁,让祁怀濯的谎言不攻自破,我相信他会撤兵。”

“但愿罢。”

姳月却坚信道:“会的。”

白相年侧过目光,一时间两人都无言。

出了城,天色逐渐变暗,马车行在偏僻的林间,等到天彻底变黑也无法再赶路。

白相年下令原地休息,等天亮再动身。

他对姳月道:“凑合一下。”

姳月点头,她随镖队逃出来,没少在野外过夜也是睡得马车上,只是现在……

她抬睫朝着白相年看去,该不会他们得一同在马车上过夜吧。

她紧着呼吸胡思乱想,白相年已经站起身:“你在车内休息,我去外面守夜。”

姳月松了口气,待他走下马车,眼中又泛起愧色,轻推开车轩看出去。

护卫在马车外生了几个火堆防着野兽,白相年随意倚靠着一根树干,支着腿地席而坐,白色的宽袍不可避免沾了泥尘,他清冷仙逸的气度与这荒寂的林子更是格格不入。

姳月看了半晌,心里不是滋味,思来想去,下了马车。

白相年听得脚步声,抬眸朝她看来,“怎么下来了。”

姳月轻咳了咳嗓子,“不如你去马车上睡,也不妨事。”

白相年一时竟然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姳月莫名其妙的反问,“你怎么说也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让恩人睡野外。”

白相年想与她上马车,又问她,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叶岌会怎么想么?

他就这么沉默着,姳月还想再开口,他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陪我坐会儿罢。”

姳月想了想点头过去,拢着裙要坐下,白相年却阻止她,“等等。”

姳月不解,只见他解了自己的外袍铺到地上,“坐吧。”

姳月看着那洁白的袍子,手足无措,“这不好吧。”

“无妨,反正脏了。”白相年朝温声道:“莫把你的衣裳也弄脏了。”

隔着面具,姳月只能看到他眼睛在笑,心弦无端一紧,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感觉。

无比熟悉,是她曾经沉沦,后来又破灭失去的。

仿佛把手贴到地上也要把她捧在掌心的执爱,不是讨好,而是强势的给予。

可为什么会在白相年身上有这种感觉。

夜风拂过,吹得姳月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些,她咬唇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推辞了。”

白相年虚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姳月拢着裙坐下,外袍上残留着他身上体温,慢慢透过单薄的裙衫,烫到姳月肌肤上。

她轻缩紧腿,目光不自觉移到他脸上,“你为什么总是带着面具。”

白相年沉吟,“我生得丑陋,不敢轻易让人看见。”

姳月吃惊微张开唇,有些难以想象,他气度这般仙逸清雅,竟然会生了张丑陋的脸。

白相年侧过脸,“赵姑娘可会嫌弃白某?”

火堆跳耀出的火光印在他面具上,明明暗暗,就像刀割,姳月脑中已经是浮想联翩,身侧的手不由曲紧,指尖勾到一角料子,是他的锦袍。

他一路保护照料自己,容貌又能代表什么,姳月当即摇头,笃定道:“当然不会!”

白相年微笑:“那就好。”

姳月点头,“你也别总是赵姑娘赵姑娘的唤了。”

“那我该如何唤你。”

“唤我姳月就好。”

“姳月。”白相年的声音在悄寂的夜色下显的尤其缥缈。

第一遍似不真实的低喃,第二遍则加重了,像是拿她的名字在唇齿间咀嚼过,听在姳月而耳朵里都是一颤。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赶紧移开话题。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莫名的气氛渐渐松散,姳月后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不知不觉,倦意袭来,姳月见白相年没有想睡的意思,自己也不好先回马车,便熬着继续陪他。

渐渐,她应话的速度变得迟缓,只有白相年不时开口,到后面就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落在姳月身上的视线,浓暗的好似被夜色浸透了。

若姳月这时候睁眼,便会发现他眼中那比平日里浓上千百倍的情绻。

白相年目光一寸寸纳着她在眼中,却依旧嫌不够,微抬起手,在她耳边轻触施力。

姳月闭着眼半梦半醒,不知怎么的感觉脑袋一沉,头就歪在了哪里。

她迷蒙睁眼,视线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张面具,意识到自己是靠在了白相年肩头,姳月眼睛换扎着,心脏却快速跳乱,忙想要起来。

白相年抬手,温热的掌心轻柔抚住她的头。

第78章

“睡着了么?”

清浅带着犹疑的声音拂过姳月耳畔, 她微颤着眼皮打算装着刚醒的样子,白相年却忽的屈指,勾起她散碎的发挽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刮过她的耳廓的肌肤, 姳月睁眼的动作僵住,那一片肌肤变得滚烫。

白相年手收回的很快,姳月却僵了很久,呼吸紧□□在喉咙口, 半晌才恢复了呼吸的动作。

她一边悄悄吐纳着, 一边在心里懊恼自己好好的发什么愣, 刚才没有“醒”,这会儿就迟了。

未免尴尬, 她只能继续装睡着。

索性白相年只是帮她挽了头发就没有再动,似乎也是靠着树在休息, 她也不好睁眼确认。

白相年虚垂着眸,睇望着姳月忐忑攒紧的眉心, 若是睁眼, 眸里定是缭乱的景象。

他眼中缀着笑意,忽的又被另一种灼心的窒闷取代,眼中泛起的是浓烈的自嘲, 视线紧攫着姳月,薄唇用力紧压。

怕稍一松懈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毁坏了片刻的静谧。

白相年就这么看着姳月许久, 最终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体偎靠相贴的那部分, 不断告诉自己不急, 不急。

只要来到了她身边, 他有的是时间,等到适当的时候,等她卸下心防, 然后告诉她真相,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只是一想,眸中就升起迫不及待的亮色,他阖眸压下,将头后靠在树杆上假寐,身体感受着靠在怀中的柔软,鼻端深嗅着她的气息。

不急,不急。

*

翌日,姳月伴着山林间的鸟雀声醒来,她拢着被子坐起身,自己在马车里。

她眸光复杂的揪紧被褥,昨夜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是她僵硬到快捱不住的时候,白相年将她抱到了马车上,又替她仔细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她期间一直不敢睁眼醒来,怕被白相年知道自己是装睡,倒时怎么解释都不知道。

她都能猜到他一定会坦然说不拘之类的话。

那拘的不就成她了?

姳月苦恼咬紧唇瓣,明明自己也不是忸怩的人,怎么与他相处的时候就越来越不自在,胡思乱想……

甚至她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时常表现的对她有着超脱朋友,胜过所有的在意,又在她怀疑的时候磊落一笑。

让她根本不能判断,反而弄得自己满心纠乱。

姳月无意识捏住自己的手指,直到捏疼了才松开。

她轻轻推开车轩望出去,映入视线就是白相年的身影。

他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远眺着群山,蕴暖的朝霞自山巅洒下,落在他身上,一派如画的意态。

该不会昨夜他离开后,就这么站了一夜?姳月扶在窗沿的手握紧,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边的人却似有所感,侧身朝她这里望来,姳月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推着窗子的手紧张一抖。

“醒了?”

听得他温缓的问话声,姳月低眸点点头,想了想,合上窗子,整理过身上的衣衫,撩开布帘走下马车。

白相年走到她身边,“睡得可好?”

他周身所携的潮露气让姳月确定了猜测,心乱的点着头,小声道:“让你守了一夜,幸苦了。”

“不辛苦。”白相年眼眸弯出点点带着深意的笑,“天亮的很快,就是有些太快了。”

一句话,前半句是在宽慰她,后半句却让她更加不能心定。

怎么他这话像是在遗憾,在……不舍。

姳月眼帘快速一扇,不舍她么?

白相年又开口,“我让人去前面溪边打水过来,烧热了你好洗漱。”

姳月看他转身去吩咐,不由得有点气,他每次都能在她生出犹疑的时候,把篇幅揭过,让她没着没落,只余满心的纷乱。

“不用麻烦了。”姳月叫住他。

白相年转回身,目光里带着问询。

姳月忍着想问个明白的冲动,反正今日他把他送到地方,他们就分开了,也不会再搅烦她。

姳月想了想,说:“我去溪边洗洗脸就好,也好早点赶路。”

白相年蹙眉,“溪水冷。”

姳月不去看他那会让人心乱的关切神色,语气轻松道:“不妨事的,如今又是夏天,凉些才好呢。”

她说着自顾往溪边去,身后有脚步声,她知道是白相年在跟着她。

姳月走到一处地势低的溪洼边,卷起袖子,掬了点溪水泼到脸上,沁凉的溪水激的她眼帘直颤。

“跟你说了水凉。”白相年蹙眉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的脸,拿了帕子轻拭她脸上的水珠。

“我自己来。”

姳月往后一缩,被他施力固定住,“我替你擦干。”

姳月心乱如麻,旁的还能解释,可擦脸这么亲昵的举动,难道也能用不拘来解释?

近在咫尺的距离,白相年专注的视线将她纳紧,眼里投映着的全是她的身影,给她擦脸的动作更是细致无比,动作柔的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姳月再度感觉到那熟悉的,超越寻常的刻骨浓爱,便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也恨不得全替对方做了,只嫌不够。

她心脏剧烈瑟缩,她清楚她恨后来的叶岌,可从前他中咒时候给她带来的颤烈爱意她也忘不了。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恨不得挖了心与对方的心融在一起的极致之爱。

姳月目光有一瞬的迷蒙,被回忆拽拉着,忘了自己应该去推开他。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把叶岌分成了两个人,过去的叶岌形同被杀死,她也偷偷把他封藏在记忆深处。

白相年所有带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死去的那个人复活了。

他是不是看不得她被现在的叶岌欺负,所以活过来……姳月怔怔抬眸,看见白相年脸上的面具,猛地惊醒。

她是疯了吗?她在乱想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的离谱,姳月站起身就往后跨去。

白相年抓过她的手,“别动。”

姳月胡乱扭动手腕,“我真的不用你帮忙。”

“我说别动。”白相年沉声打断她,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落在别处。

姳月无暇顾及,只想着快些赶路,快些和他分开距离,不曾想她步子还没跨出,就被白相年拽着扯到了怀中。

姳月急挣,他却半点不松,她被扯得踉跄扑进他怀里,不由恼声急唤,“白相年!”

却见他目光如炬,抱住她的同时扬袖一挥,腕子蓄力,手里的帕子如兵器一样凌厉掷出,啪的一声,抽打在某处。

姳月惊看过去,一条原本直起身体的毒蛇被抽打落进水里,曲长的蛇身抽扭着如闪电般游远不见。

姳月吓白了脸,若是刚才白相年没有拉住她,她怕是已经被蛇咬了。

姳月扭转头看向白相年,自己几乎被他抱在怀里,与昨夜僵硬被他抱上马车时不同,她半幅身体都贴在他身上,胸口因为紧张而不管起伏,挤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很近,很烫,而她没了力气去推。

白相年确认蛇已经游远,转回视线查看她的情况,“可是吓着了?”

姳月抿唇摇摇头,目光闪烁着说:“我们回去吧。”

白相年那双唯一可以读出情绪的双眸犹显的深邃,姳月眼看快撑不住镇定,他终于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

她赶忙退了一步,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的痛。

姳月吃痛颦紧着眉,小口吸气,双眸因为陡升的痛楚泛着红。

“怎么了?”白相年沉声问。

姳月摇头想强装没事,可白相年那双眼睛何其锐利,上下一扫就落在她脚上,“可是方才扭伤了?”

姳月疼的厉害,见也瞒不过,只能轻唔着声点头。

白相年二话不说,低腰将人打横抱起。

姳月小声轻呼,白相年的声音同时落下,“不知道你伤的怎么样,所以不能放你下来自己走。”

他不容置喙的说完,又温声补字,“好么?”

视线灼灼看着姳月,等着她的回答,姳月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一时发不出声音,两只手攥紧着袖口不言不语。

白相年将人抱上马车,扶她坐稳,自己则压膝半跪在她面前,握起她受伤的脚放在膝头。

姳月看着他的白袍被自己的绣鞋踩住,骨节分明的手抚握在她的脚踝上,罗袜被压紧在他的掌下,带着薄茧的掌纹是那么清晰。

神思再次恍惚,眼前的人与记忆中已经死去的叶岌重叠,那时她在溪边打湿了脚,叶岌握着她湿透的脚,也不介意她把他衣袍弄湿弄脏,一点点替她擦。

她感觉到自己眼眶烫的厉害。

“可是很疼?”白相年握着她肿起的脚踝,关切问。

姳月咬唇摇头,白相年不错眼的看着她,“那怎么哭了?”

他问得轻,视线却像要把她剥开。

姳月心口蓦地缩紧,垂泪的双眸定定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竟然把他想成了那个早已经死在她心里的叶岌。

白相年没有接着问,只缓缓将视线落向自己膝头,与姳月看着同样的画面,看自己的手是怎么贴在她的脚踝,又是怎么揉按。

垂低的眼帘下涌动着无尽的怀念,她呢?是否与他想的是一样。

姳月一边想着自己疯了,一边却鬼使神差的开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白相年手下的动作顿停,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姳月听到他缓长的吐纳声,良久,他抬起眼眸,眼中吐露的是明日张胆的眷恋。

姳月心口紧张窒紧,马车外却传来护卫的声音,“主子,前面有人来。”

白相年目光稍敛,放下姳月踩在他膝上的脚,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随着他离开,姳月闭紧眼睛吐气,蹙紧的眉心写满了懊恼,怎么就差点糊涂了。

姳月用力摇了摇头,还好她及时清醒过来。

叶岌走下马车,一行着程子衣的侍卫骑马自前头过来。

看到叶岌,领头的侍卫跃下马,拱手行礼,“白大人,我等是奉命从凌州过来,护送赵姑娘后面的路。”

“哦?不知是奉谁的命?”

面对道:“自然是大长公主殿下,殿下知晓赵姑娘已经找到,思女心切,命我等尽快接回,这才从凌州赶来。”

白相年略抬下颌,审视过面前的一行人,一共三十余人,各个身配兵器。

姳月在马车上听到是长公主的意思,当即便激动起来了,也不管脚是不是还疼着,撩开帘子就要下去。

白相年走回到她边上,牵起她的手,低声道:“别过去,跟我走。”

姳月目露不解,她本就是要回都城,为何不让她过去?

现下她还想快些过去才好,再和白相年待在一起,她真的会胡思乱想个不停。

白相年扫看过那行人,“他们是假的。”

他是安排了人在凌州接应送姳月回京,但消息并未提前传给长公主,甚至长公主还不知道人已经找到,所以这些人绝对有问题!

姳月闻言大惊,白相年已经下令,“杀。”

随着话音落下,随行的护卫纷纷拔刀迎击上去,那一行侍卫没有一点惊愕,反而像是早有准备,跃身缠斗在一起。

兵刃相撞的铮铮声响彻林间!肃杀之意四起。

白相年面色如水,取出袖中鸣镝放至空中,紧握着姳月的手来到一匹马前,将人托抱上去后自己也翻身上马,自后圈揽住姳月。

“坐稳。”

只听扬鞭声破空响起,身下的马带着两人疾驰而出。

缠斗的侍卫厮杀的更狠,冷声喊道:“追!一定要把人带回去!”

姳月耳畔风声呼啸,心也随着厮杀打斗的声音高高提起,“他们是什么人?”

白相年一言不发,策马疾驰,林间却出现更多的刺客!

霎时间,箭矢的冷茫自她眼前、身侧凌厉飞过,又被白相年挥剑斩落。

只是他因为要控制马,又要护着她,好几次剑都是擦的身体过去!

姳月心惊的悬在喉咙口,“他们是不是要抓我?是不是叶岌的人!”

白相年看向姳月惊慌失措的小脸,目光用力一沉,“不是他。”

也是这一分神,一支利箭直接刺破了他的宽袖,他凛神,更用力的挥鞭。

姳月看着他破裂的袖摆,只觉一阵寒意袭心,“不是他还会是谁?”

叶岌定是知道了她的踪迹,所以想在她回到都城前把她抓回去!

不远处的山头,祁晁看着在箭羽中疾驰的两人,看箭矢好几次离姳月只有不到几寸,他心都提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不能让阿月有危险!”

听得他发怒的声音,身旁的将士立刻道:“世子放心,下面人对准的只是白相年,不会伤到赵姑娘。”

“万一呢!刀剑不长眼,若伤着阿月该当如何!”祁晁冷呵,抄起长剑,“我亲自去。”

“世子不可。”将士赶忙拦住他,“眼下局势紧张,世子还是不要露面为好。”

祁晁握紧手里的长剑,如今所有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准备攻过古拗口,他身为主将本不该离开,可得知阿月曾来找他,他怎么还能坐得住!

这段时日他一直暗中探查阿月的消息,得知叶岌人已经到肃城,身边却没有阿月的踪影,他更加焦急不遗余力的查找,索性这一带多的是他的眼线,终于让他查到她的踪迹!

这个白相年自称是奉了长公主的命前来寻阿月,可据他了解,他认识的白相年早就死了,眼前的又是谁?

祁晁目光透出冷意,不管是谁,总归这一次他无论如何要把阿月抢过来!

他凝眸注意着下面的情况,漆瞳遽然一缩,“阿月!”

暗箭射向白相年,姳月竟然扯过白相年躲避,这么做无疑于暴露了自己。

箭头直逼近姳月,他心跳都停了,身形闪动遽急朝着姳月的方向而去。

白相年被姳月拽着一侧身,那箭便跃过了他朝着姳月射去!

他脸色骤变,火光电石间,揽紧姳月的腰枝,带着她一跃下马。

箭头擦着姳月的耳畔飞过,都感觉到带出的劲风割在她肌肤上,死亡逼近的恐惧感让她呼吸嘎停在喉间。

白相年身手极好,一个旋身,稳稳抱着站定,姳月还闭紧着眼,只感觉白相年捧着她的脸检查她的情况,语气焦灼,“有没有伤着?”

姳月颤睫睁开眼眸,惊魂不定的摇头。

白相年闭了闭眼,背后感觉到有凌厉的掌风袭来,几乎是同时,他抱着姳月闪身跃开。

猛力的一掌击断树干,让姳月心惊,来的是高手!

她骇然望去,目光却猛地定住,“祁晁……”

“阿月!”祁晁视线紧紧望着她,将近半载的分别,令他心中积攒的思念难以压制。

姳月没有想到会是他,脑中如同空白一样,转瞬又有数不清的话想要对他说,要问他。

脚下不由的往前迈,腰间却感到一阵紧缚。

白相年一手紧揽着姳月,一手握紧长剑直指祁晁,目光如炬,“渝山王世子,你起兵谋逆已是罪该万死,如今还胆敢来夺人。”

祁晁眼下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看他搂着姳月,想取他命的心就已经达到了顶峰,他调人潜伏期间,一直在观察他们。

从前阿月心悦叶岌她认了,可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冒犯。

“我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祁晁一声令下,四周的人都包围了上来,“将人交出来!”

白相年冷笑,“不可能。”

森然的目光环视过众人,握剑的手纹丝不动,那眼神分明带着杀意,谁来,他杀谁。

“你这是想要负隅顽抗。”祁晁嗤声说罢,眸光一狠,拔剑朝白相年刺去!

凌厉的剑势震人,白相年接招拆招,出手同样狠辣,只不过因为抱着姳月,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经负了伤。

他越不肯放,祁晁眼中的凶戾之意就越盛,他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抢走阿月。

怒喝一声,手中长剑朝着白相年披面挥去,白相年单手抬剑一隔,挡住了杀招,人却被剑势逼得后退数步。

“祁晁!你不能受祁怀濯蒙骗一错再错!”姳月大急,想要祁晁冷静一点。

而白相年即要抱着自己,又要挡着祁晁的进攻,再下去内伤会越来越重,“你也快放开我!祁晁不会伤我,我与他说。”

她满心都是祁晁收蒙骗起兵一事,白相年耳中却只听到她说放开。

放?他目光敛紧,手臂将人搂的愈紧。

姳月心急如焚:“你们好歹曾经也是朋友,就不能好好说?”

“朋友?”祁晁目光一动,明白姳月还不知真相,“阿月,他不是白相年,真正的白相年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这两天一直在处理事故后续的保险问题,算是无妄之灾了,还好身体除了有点挫伤没有大碍,感谢宝子们的关心~大家出行也要注意安全,远离大车!

第79章

姳月浑身一震, 被白相年抱着的身体一阵阵泛起悚然,半晌没能说出话。

祁晁说他认识的白相年早就死了,那抱着她的这个人是谁?

姳月心下泛起寒意, 倏的抬眸,目光直直盯着白相年,想要把他那张遮挡容貌的面具给看穿。

“你是谁?”

满是戒备眼神让白相年眸光微暗,抿唇道:“姳月, 渝山王世子如今才非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故人, 你莫要信他。”

祁晁暴怒:“你竟颠倒黑白!”

白相年没有直接回答她, 姳月心冷逐渐成了冰,这些天来她一直信任他, 从没想过他的身份竟然是假。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么多天来他对她的照顾关心不是假。

姳月烦乱的思绪一窒,想到相处时他种种的举动, 还有他带给她的熟悉感……一个比他其实要害她,还要更让她绝望的念头在脑中形成。

这张面具下的脸, 会不会……

姳月就这么盯紧着白相年脸上的面具, 眼神里的猜忌和渐渐流露的恨意,让白相年心微微一沉,一股慌乱随之升起, “我们离开这里,再细说。”

祁晁见机, 一剑直接朝着他命脉狠厉刺去, 他算准了, 如果对方要避开这一剑就必须要放开姳月, 他就可以将人带走。

觉察到挟着杀意的剑锋逼近,白相年凌厉拧眉,旋身欲避。

手在松开姳月的当下, 他竟然驳了身体应对危险时的本能,脑中就一个念头,不能松手,决不能!

祁晁没想到他竟还松手,当真是找死,那他也不会留情!

剑锋直对,杀气尽露。

白相年迅疾寻找祁晁剑势下的破绽,在不放开姳月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无恙避闪开,他已经放出信号,只要错开要害,拼着受一剑,还能等到他的人到。

千钧一发的关头,只见他一个极为灵巧的错身,抱住姳月的同时,用后侧肩脊迎上祁晁的剑。

冷剑贯穿肩胛,白相年蹙眉闷哼,抱着姳月的手却丝毫不松,抿紧唇反身硬生生折断了剑。

折剑的脆响声,惊的姳月容色发白,缩紧瞳孔盯着他胸胛处的半截冷锋,呼吸僵停在喉间。

白相年额头上全是冷汗,一侧肩头彻底失力,只能单手抱着姳月提气跃开。

他身形落定时微微不稳,吐纳调息,耳中扑捉到有马蹄声朝这里奔来,他微笑扯唇,人来了。

祁晁犯险来抢人,就没有想过自己或许走不了。

胸口却被一双素白的小手用力推开。

“姳月!”白相年眸色顿暗,伸手去抓,姳月退的更快,已有扬起的衣袖在白相年指尖滑过。

抓了空,他心跟着沉底,眼神里的镇定全失。

祁晁那边扔了断剑,夺过部下手里的剑,准备追击,却意外见到姳月推开了白相年。

他大喜,目光却随之一凝,同样觉察到有大批人马在过来,是白相年的增援来了!

“阿月!快!来我这里!”

姳月退在白相年碰不到的地方,没有动,视线落在他伤口处,方才她一推,血顺着剑头不断滴落。

她握紧双手,又问:“你到底是谁?”

“阿月!你信我,我不会骗你。”祁晁急声道。

白相年同样开口,声线紧绷,“你不信我,总该信长公主。”

自始至终,他没有正面回答过,姳月摇头,“你摘下面具。”

白相年压紧舌根,手覆到面具上,摘了面具,她岂会跟他走,不过逃得更快而已!

还是留不住,还是留不住么,老爷也不帮他啊,白相年垂低的睫羽随着激涨的情绪而颤抖。

须臾,他眼眸一掀,一言不发,只朝姳月抓去。

祁晁几乎是同时朝姳月奔去,“阿月!跟我走!”

姳月看着白相年,胸膛因为强烈的情绪而用力起伏着,他不肯摘面具,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么面具下的人,就是叶岌!

所以她会熟悉!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对她有那么异乎寻常的情绻!

她会对着像“死去”叶岌的白相年生出心悸,但绝不会对真正的叶岌如此。

在她心里,他就是杀死她的那个“叶岌”的凶手,对,凶手!

没有犹豫,转身朝着祁晁跑去。

“阿月。”祁晁稳稳接住姳月奔来的身子。

白相年看着她决然的转身,看她又一次从自己身边离开,眸子里遍布惊痛,瞳孔急遽收缩着,不顾伤势,调蓄内力,用不惜自损的代价朝祁晁攻去。

“拦下!”

祁晁一声喝,众人围上前与白相年缠斗在一起,他吹哨驱马前来,抱着姳月翻身而上,策马疾驰。

“姳月!”白相年狠戾踢翻拦在面前的人,震碎的目光揪紧着那远去的身影,企图不让她从视线里消失,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捕捉不到。

催心的痛远比身上的伤更甚,痛的他呼吸困难,心也跟着急遽干枯,眸色暗的如一汪死水,反手拔出肩上的断刃,横刺进一个杀到面前之人的脖子里,拔出。

血溅的满面,从眼下淌进面具的边缘,白衣也被沁出的血染透,森然疯狠的目光始终攫着姳月消失的方向。

赶来的增援很快将人都制服,为首之人去到白相年身边,“主子。”

却见他抬起青筋遍布的手,缓缓覆到面具上将其摘下。

露出的脸正是叶岌,血滴顺着毓秀的脸庞滴落,犹显得可怖骇人。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苍劲的手经络暴起,几乎要将手中的面具捏碎。

在怀疑他的身份后,姳月走的毫不犹豫,推开他的那一下,他感觉心都裂碎了。

明明这些天她对白相年并非无动于衷,她对他有感觉,为什么没了这张面具就不行,偏偏对就叶岌不行。

他要怎么做,在她一再拼死也要逃离之后,他已经不敢再锁她囚她,可若不这样,他要怎么留住她。

叶岌盯紧着那张面具,似要将其盯穿,良久,眸中快划过什么,她不原谅的,不过是叶岌。

他慢慢勾起唇角,晦暗的瞳眸里泛起不计后果的癫狂。

*

祁晁一路疾驰,带着姳月与接应的人马汇合,趁着夜色顺利出了古拗口,抵达先行军所在的城池。

祁晁离开两日,一到军中就有将士赶来汇报军情。

姳月选择随祁晁离开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能够劝说他,“祁晁,我有话对你说。”

祁晁笑看了她一眼,“不急,一会儿我们说个够,你累了一路,先好好休息,我先去处理军务。”

姳月心中着急,还想再说,祁晁已经叫了人带她往住处去。

姳月不得已,只能先离开,祁晁看了她几许,转身走进厅堂,左右副将,幕僚军师都在其中。

李副将起身道:“世子终于回来了,探子来报,叶岌所率五万大军已经出城关,务必不能叫他得了先机!”

祁晁沉吟走到舆图前,“渝州城池外的溯江就是天然的屏障,古拗口护的则是另一边城关的安危,这中间地带就是战场……南阳王那边怎么说?”

“还没有传来回信,不过我们有祁怀濯的名义,南阳王想必愿意借兵。”

“探子传信还要两日。”祁晁计算着时日,只要朝廷的兵马过古拗口,等到南阳王的援军一到,就是瓮中捉鳖,“让他来!”

“是!”

祁晁眸中眯出精光,“未免意外,替我传话给乌羌可汗。”

……

姳月被带到房中休息,待了不一会儿便觉坐不住,脑中不是想着打仗的事,就是白相年雪衣透染的画面。

还有那一声噙满痛楚的姳月,她快速闭眼,他是叶岌,想到他将她欺负的千疮百孔又来骗她,就心闷的无法呼吸。

她走出屋子透气,驻军处不比家中小院,她没两步就能看到穿着甲胄的将士,从角楼望下去,更是能看到城墙下数以千记,整军待发的将士。

齐声喊着清君侧,振朝纲的口号。

震耳的声音让姳月心头直颤。

“怎么跑来这里了。”祁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

姳月回头,对上他弯笑的眉眼,一阵恍惚。

祁晁抬手自然的揉了揉她的发,“让我好找,还以为又没保护好你。”

姳月想起过去种种,垂眸声音干涩道:“上次分开,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祁晁揉着她发的手变沉重,当初她说的那些狠话怎么不让他心痛,但他知道错不在他的阿月。

“我知道你是被叶岌所迫,是我没保护好你。”祁晁眼中流露出的狠戾杀意让姳月蓦地心慌。

半载,她感觉祁晁变了很多。

看她目光发愣带怯,祁晁收起情绪,如从前般语态轻松的说:“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你终于来我身边了,不是么?”

姳月迎着他灼灼的眸点头,“是,那就让一切都过去,好不好?”

祁晁读出她眼中的深意,挑了下眉,并未接话。

姳月急道:“你万不能轻信了祁怀濯的话,恩母就是因为知道他身世的真相被他囚禁,你千万不能成了他手里的刀!”

祁晁抚着她发的动作变慢,“是小姑姑亲口告诉你这些?”

姳月摇头,这些她都是从布告上得知,还有就是白相年口中。

她眸光忽定住。

“既然如此,阿月岂知这不是叶岌的阴谋?一个从青楼出来的皇子,荒唐至极,也许连小姑姑都是被叶岌所控制着。”

姳月攥紧双手,白相年是真的,那消息才有可能是真的,可如果他是叶岌所假装,那他的话还能信几分。

她愈发不能确定真相到底是什么,眼眸闪烁着,满是纷乱。

“阿月。”祁怀濯握住她的肩,低下身平视着她,“你难道信那个莫须有的祁怀容,不信与我们一同长大的六殿下?”

姳月难以回答,她当然不愿意相信祁怀濯是那样的人,还囚禁恩母,“我想见祁怀濯。”

她要亲口问他关于恩母的事。

祁晁神色微动,“你累了好几日,先好好休息,改天我再让你们见面。”

姳月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点头说好。

然而之后的几日,她每每提起想见祁怀濯,都会被祁晁用各种理由搪塞。

她借着散步在住处四下看过,也没有祁怀濯的身影,更未听人提及,姳月愈发感觉奇怪。

她让自己再耐心等等,却只等来祁晁要亲自率兵前往应战。

她急声问:“你不是说让我见祁怀濯,他人呢?应该也会随你一同去阵前吧,正好让我见他。”

祁晁默了默,“他已经率前行军先一步过去。”

“那为何你不与我说?”姳月不由得发急,看他的目光也带了揣测。

她不想怀疑祁晁,可种种迹象都在表示他是刻意不让她见。

祁晁皱了下眉,“如今情势严峻,六殿下更是忙于军务,抽身乏术。”

他说完亲昵刮了刮姳月的鼻尖,“阿月莫非是不信我。”

灼炙的桃花眼与从前一般无二,对着他的眼睛,姳月无法说出不信的话。

看她摇头,祁晁扬唇一笑,“那就是了,等我回来。”

姳月冲动拉住他,祁晁回头笑声打趣,“舍不得我?”

姳月心事重重,“就不能不开战……”

祁晁笑容淡了下来,“阿月觉得还有还转的余地么?你想看乱臣贼子把控朝堂,想小姑姑继续被胁迫控制?”

尖锐的问题让姳月说不出一句反驳,她只是怕事情万一还有没查清的地方。

“还是你不信我,情愿信叶岌?”祁晁不可遏止的愤怒起来,“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不择手段的陷害我和父亲有反心!父亲一退再退,带着伤回京请罪,他却还要下死手,将他杀害!”

姳月捂住嘴,满眼震惊,“你说叶岌杀了渝山王?”

祁晁眼底遍布恨意,“我让人前去查证,他的伤口是特制兵器所伤,那兵器出自叶岌手下的步杀。”

姳月震退一步,叶岌他怎么可以对渝山王下杀手,他当真狠毒到这地步!

“所以我一定会杀了他。”祁晁盯紧着姳月,“阿月,我一定会杀了他。”

姳月呼吸轻轻发抖,如果叶岌真的做出着丧心病狂的事,那他确实该死。

祁晁胸口起偾张着,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这样子会吓到姳月,“我去整军。”

他去到城楼上,下方全身皮甲的铁骑已经严阵以待,赤色旗帜猎猎翻飞,澎湃着将士们的壮心。

祁晁眼神冰冷寒冽,“众将士听令!尔等此战是为朝廷铲除奸佞,为了百姓合家安定!随我战出太平盛世!”

底下一呼百应,震声滔天。

祁晁环视收回目光,李副将随行在一旁,“将军的战马已经备好。”

祁晁颔首,“你率大军先行拔营。”

姳月在屋内听到将士的吼声,惊醒回神,想来叮嘱祁晁千万小心,匆匆赶来,就见他走下城墙,独自往一处偏僻的地方去。

姳月心中奇怪,于是跟上去,竟来到了地牢前。

祁晁来此做什么?

姳月疑惑思忖,一错神他就已经消失在牢门处。

她远远望着那黑洞洞的地牢入口,心中无端生出不好的预感,鬼使神差的走过去。

看守地牢的将士正欲呵斥靠近之人,定眼一眼看是姳月,忙拱手行礼:“见过赵姑娘。”

姳月轻点下颌,往地牢内走。

将士犹犹豫豫的拦她,“姑娘怎么来了此。”

姳月皱眉,“是你们世子让我来此找他,他应该进去了罢。”

换个人说这话将士不一定能信,但军中上下谁不知道赵姑娘是世子心尖尖上的肉,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他们是半点都不怀疑,立刻就让步到一边。

姳月踩着陡窄的石阶一路往下,一股阴腐潮湿的气味扑面袭来,姳月忍不住蹙眉,底下油灯泛出微弱光芒照出满墙的斑驳脏污,就像是野兽张开的巨口。

姳月脚下踌躇,有种想要掉头逃出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她听到底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是祁晁在和谁说话,声音一入耳,姳月就惊住了。

这声音怎么会与祁怀濯的那么像?不是过多了几分沙哑,像是被这地牢里的潮气浸泡久了。

祁晁不是说他已经率前行军离开?

姳月眼神里尽是慌色,勉励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只是声音像而已,祁怀濯已经离开,更不会在这地牢里。

她如此想着,却蹑手蹑脚的往下走,那人接下来说的话如惊雷砸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千算万算,竟然折在了你手里,祁晁,你何时有那么大野心了?竟想自己当皇帝。”

姳月只感觉一股冷意欺进四肢百骸,那人在说什么啊,祁晁想要称帝,他不是为了祁怀濯才起兵清君侧……

不对,姳月噙满震慌的眸光乱闪,双手紧握起,下面的人是祁怀濯。

她扶着墙,小心翼翼探眸。

昏黄的烛光下,坐着个神形潦倒,满身狼狈的男人,束发的冠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衣衫落拓,手脚都挂着镣铐。

姳月看了很久想要看清他的模样,这人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六皇子祁怀濯吗?

“何人!”祁晁蹙紧着眉,锐利望向身后,看清掩在暗处的弱小身影,瞳眸遽然一缩,慌乱浮上面庞,“阿月。”

第80章

姳月偏过头看着祁晁, 眼中并没有害怕或者质问,只是似极不理解一般,轻声问:“你不是说, 他随前行军离开了吗?”

她再度望向祁怀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一切,可他现在的样子,说破天去也是被囚禁了。

“……为什么?”

祁晁攫着姳月困疑望来的眼神, 就好像幼时一般, 期待着他给她一个美好的答案, 可这次他答不出来。

祁怀濯没想到赵姳月会出现,眯起眼睛打量着两人, 目光落到姳月脸上,眼中的揶揄转变成急切:“姳月, 我明白祁晁是一时冲动,被权利蒙目, 我不怪他, 可他这么做早晚会酿成大祸!万劫不复!”

祁晁眼底裹霜,“你给我闭嘴。”

眉眼间狠戾的冷冽让姳月心上顿紧,连目光都带了陌生, 她从未见过祁晁这般。

祁晁余光捕捉到她的神色,齿根一咬, “来人。”

地牢外的将士听到动静立刻冲下来, 紧张的气氛让其顿感不妙, 低头道:“世子有何吩咐。”

“把人押下去, 看紧了,从今往后,除我之外, 任何人不得放进来!”

姳月一直看着他,眼睛尽是不能接受,祁晁心头被刺痛,拉过她的手:“我们上去说。”

纵使亲眼看到了真相,姳月还是抱着一丝是她误会了的希冀,忍着所有的问话,随他去到房中。

房门关紧,他低腰拉着姳月的手,紧紧望着她,“阿月,你能体谅吗?我有苦衷。”

姳月不明白,有什么苦衷也不该如此,这是谋朝篡位的大罪啊!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祁怀濯究竟是不是先帝的骨肉。”

若祁怀濯是假,她还能谅解他将他囚禁的事,祁晁的回答却让她浑身冰冷。

“是不是又如何?武帝已死,容妃更是死了多年,所有证据不过是一张嘴说,他们两个谁又能真正让天下人信服,无非是靠兵力,既然如此,为何不能由我清荡了这乱局。”

他的意思是,即便祁怀濯是真皇子,他今日也会这么做。

那可是与他有血缘的手足啊。

姳月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颤晃的眸光却表达了所有。

祁晁预料到她无法接受,可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只觉得心被撕裂般痛极!

他将她的手牵的更紧,“从小到大,阿月要做什么我都依,阿月可否也依我一回?”

他眼中卑微的诉求让姳月几乎要点头,可她终是做不到,“你这是倒行逆施。”

“倒行逆施?”祁晁重复着她的话,眸中化出锐利逼向姳月,“阿月说说怎么才不算倒行逆施?若祁怀濯是真,叶岌扶持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傀儡皇帝,把持朝政,他是不是倒行逆施?若祁怀濯是假,他到处散播谣言,企图让我替他出兵抢夺皇位,他是不是倒行逆施?”

姳月手被他握得发疼,“为何我就是倒行逆施,大逆不道了?啊?阿月?”

他目光深深钉进姳月心里,似屈,似恨,似不甘,似要问个明白。

姳月不是不心疼,可她还有最起码的理智在,更不能看着他行差踏错,“你不同。”

祁晁一愣。

“我知道你不是贪慕权势之人,你忘了你从前的样子了?你喜欢恣意自由,也最恨那些结党营私之辈,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那是因为我过去愚蠢!”祁晁轻笑着,眼中满是自嘲,“鄙夷那弄权之辈,图个一腔赤诚,问心无愧,结果就让自己成为刀俎上下的鱼肉,是我父亲被杀害,是一次一次失去你!”

“如今我明白了,只有手握权柄,才能将想要的一切都握在手中!”

祁晁眼中偾张着猩红的恨意与逐权的欲望,陌生的样子让姳月心生惧意。

祁晁看着她白发没有血色的面靥,懊悔自己情绪失控,低腰想将浑身颤栗的姳月抱进怀里。

姳月遽然后退,祁晁手停在半空,心脏被撕扯的碎裂,颤声问:“阿月怕我?”

姳月摇头,祁晁却如受了刺激,一把将人抱过,紧紧箍进怀里。

姳月骇然推搡,“祁晁你放开我。”

放开?凭什么每次都是他放手?是他承受一次次的苦楚?

他双臂如铁禁锢着姳月,“阿月忘了么,我要这权利,天下,就是为了再无人能从我身边夺走你。”

姳月无法接受他的说辞,一再的冲击更是让她碎弱的情绪快要崩断,“祁晁…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祁晁痛苦的看着她,“我的冷静换来的就是你一次次离开我选择叶岌,你能包容他的阴险不择手段,为何到我这里就是不行!”

“连那不知所谓的白相年都可以让你动容,为何我不行!”祁晁近乎发狠的咬字。

姳月眸光微动,白相年……她因为他像自己以记忆里的模样而失防,可结果,他就是叶岌。

姳月每每想到都觉得自己太可悲了。

她短暂的失神让祁晁快发疯,“我是最爱你的人啊,我爱了你那么多年,阿月,你为何总是推开我?你可曾想过爱我?”

苦痛的目光压得姳月喘不过气,心中的负疚更是浓得无以复加,若不是因为她,祁晁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没有对不对?”祁晁帮她做了回答,眼底最后的光也熄灭,“所以我知道让是没有用的,想要的,就要夺。”

他捧起姳月的脸,痴痴看着她的眉眼,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就该将人强留在身边,后面的种种也不会发生。

粗粝的掌心摩挲着姳月的脸,忽的动作一顿,用力吻下去。

姳月大惊去推,他高大的身形纹丝不动,用舌撬开姳月的唇,长驱直入,把这么多年来求而不得的情绪全部宣泄释放。

姳月睁大眼睛,只觉祁晁是疯了,更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如此对她,眼眶霎时就朦湿了。

一记耳光扇在祁晁脸上。

祁晁沉迷的眸光猛沉,眼中全是不甘,她为何就是不爱他?

他愈加肆虐用力地吻,口中却尝到一缕咸涩的泪,眼中的狂乱平息,人也如遭雷击般清醒过来。

一点点松开姳月,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畜生行径。

祁晁抖着手给她擦泪,“对不起,对不起,阿月,原谅我。”

听他悔恨的重复着对不起,姳月只是急喘着气,把脸别开。

握紧打过他脸的手,心中悲伤弥漫。

祁晁呼吸涩沉,明白裂隙在这一刻已经横隔在两人之间。

但就如他所说,他不可能再退让。

姳月也知道。

……

祁晁临时更改注意,带着姳月一同去了大军扎营的城池,好让自己时时能看见她,确保她还在。

但两人其实见的次数并不多,为保安全,姳月随行在后方,祁晁则凭着渝山王的响亮的名头,联合了古拗口以南一带的世族和各地涌起的义军,一举攻下了奉州、揭州。

大军渡过溯江,经过被攻陷的城池时,姳月看到原本繁闹的街集成为一片残垣断壁,硝烟将天际朦的灰暗无光,那些被毁坏家园的百姓萧索站在废墟前,她只觉得心头也像阴云迷蒙着。

她随着后方军队来到扎营处,李副将第一时间迎上来,“见过赵姑娘!”

姳月扫看过一定定营帐,李副将立刻道:“赵姑娘是找世子吧,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姳月点头,李副将带着她去到主营,祁晁正与幕僚在商议战事,看到姳月进来,肃沉的眉眼微扬,“你们先退下。”

他笑走到姳月面前,“路上可幸苦?”

姳月轻轻摇头,淡淡的疏离让祁晁心冷,这些天,他一直试图修复关系,可软话说尽也无用。

他不是不后悔自己的所为,可他也会计较,也会心痛,他竟然不比过一个横插出来人,一想,他就无法克制自己。

祁晁压下心里的烦躁,笑着拉她到舆图前,手指着图上的一处城防,“我们一连打了几场胜仗,只要攻过这里,就能一路北上。”

姳月没有看他手指的地方,视线落在他肩臂的伤处,“你受伤了。”

祁晁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点小伤,他早已经习惯,不过姳月能关心他,他依旧高兴,不料她下一句就是,“我来的路上,也看到很多受伤的百姓,将士。”

祁晁微仰的唇角压下,笑意收敛。

“他们也许做梦都不会想到,曾经保家卫国的将军,会毁坏自己的家园。”

祁晁眉心微跳,脸色变得难看,说来说去,她就是不谅他,可他失去的谁来赔他!

毡帘这时候被人挑开,“世子。”

“滚出去!”祁晁勃然喝道。

提着药箱的秦艽吓的手一哆嗦,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箱。

秦艽是军医之女,犹犹豫豫的轻声道:“爹爹还在给其他受伤的将士处理伤口,让我来给世子包扎。”

祁晁连看也没看她,不耐道:“我说滚,你听不见?”

秦艽受惊一颤,姳月蹙眉道:“你也别为难她了,先包扎伤口吧。”

她走向打帘处神色忐忑的女子,“你去替世子处理伤口。”

秦艽看了眼面色阴沉的祁晁,低头走过去,姳月则径直出了营帐。

李副将手里拿着封书信疾步赶来,路过姳月时,神色显得有些复杂,没有多说,快步进了营帐。

“世子。”他拱手递上手里的东西,“这是叶岌命人送来的劝降书,还命世子三日内将赵姑娘送过去,否则立刻挥军攻城。”

秦艽低头替祁晁包着伤口,看他伤口处有新血渗出,忙道:“世子切勿动怒。”

祁晁瞥了她一眼,“好了没有。”

秦艽咬唇,快速替他包好,低声道:“好了,秦艽先行告退。”

祁晁放下袖子,拿过李副将手里的劝降书,看也没看,直接举到火上烧干净。

“调集人马,随时准备迎战。”

*

朝廷驻军军营。

断水快走进营帐,叶岌伏案在处理军情,听得脚步声,启唇问:“劝降书送到了?”

断水点头,神色严肃,“祁晁不肯归降,整军恐怕随时会攻来。”

“朝中增援到哪里了?”

断水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本已过裕峡关,却扎营不前,步杀传来急信,的确是长公主得知了夫人在祁晁那处后下的令,心中恐怕另有想法。”

“世子当初应该压下这信的,如今就怕南阳王的援兵会先打过来,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叶岌眉目平静,无波无澜的问了句,“你说现下有多少人希望我死?”

断水蹙眉一想,竟恍然意识到这问题该换个问法,应该是有多少人希望世子活着,这样会好算些。

“世子……”

叶岌无所谓的牵了牵唇,揭了这个话题,“既然祁晁不肯降,就继续施压。”

断水点头,“干脆属下率人夜潜进对面,带回夫人。”

叶岌提及生死都没有波澜,只在听到关于姳月的事时蹙了眸光,搁在桌案上的手压紧。

他岂会不想将人带回来,姳月在祁晁身边多待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控制着不能想她,否则他就无法冷静。

可不想,他会疯。

于是他脑中随时在天人交战,一个声音说,抢回来吧,一日都好,在身边一日都好。

另一个则说,这次不能再有差错,还不到时候。

叶岌狠狠闭眼,屈指握紧拳头,驱散脑中的撕扯。

长公主的想法不难猜,可现在祁晁早已不是当初那么好拿捏。

他慢慢松开指尖,“务必让城里的人都知道劝降内容,就是一条狗都不能漏了,他祁晁依仗的是民心,想必最怕失的也是民心。”

“是。”断水拱手领命。

叶岌又问:“巫医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