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晁眸色却平静,他被仇恨蒙心,为夺下那帝位开战, 结果却让祁怀濯有机可乘,父亲守了半辈子的边关失防,区区蛮夷胆敢来犯,他才醒悟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祁晁捏紧手心,“只要能手刃祁怀濯这逆贼,死又何妨。”
姳月一听顿时急了,“还未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兵马……可以向其他藩王借兵。”
明知姳月对祁晁的关心纯粹不掺情爱,可听在叶岌耳中还是觉得发次。
他轻握住姳月攥紧的手,“月儿莫急,听我把话说完。”
祁晁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再被姳月发现前逼着自己转开视线。
姳月急切望向叶岌,“那你倒是快说。”
叶岌屈指拢着她的手,依言开口,“是要死,但并非真的死,而是要祁世子假死在祁怀濯面前,在借机潜入他军中。”
“到此一步,我们暗中就有了潜在他军中的兵马,但正如我所说,光是这些远远不够,我会设法借调来兵马,与你里应外合。”
叶岌从容不迫的声音徐徐响起,“便用他潜伏在你军中的手段,将他连根铲除。”
……
彻夜的详议,待到破晓时分,才最终定下计划——为了让祁怀濯以为自己必赢,叶岌会与祁晁暗闯军营,一来达到假死的计划,二来趁机探明长公主的所在。
姳月一面随着他们安排事情,心中却满是忧虑,“只率几十人做接应真的够吗?要面对的可是千军万马,你们又都有伤在身。”
叶岌笑着宽慰:“人多反而目标太大,不好脱身,只需带上精锐便可。”
祁晁亦表示有把握,姳月才攒着眉点点头。
叶岌抬指在她眉头轻轻抚柔,“我与你保证,不会有事,嗯?”
姳月抬眸只望着他,也不吭声,叶岌又道:“保证。”
祁晁看着这一幕,艰难的呼吸,“我去准备马匹。”
祁晁离开不久,叶岌也去找了断水商议如何接应。
姳月则去到军医那里,问他要了些补气血的药,打算让两人备着,回来时正看到站在湖边的祁晁,静立的身影投在湖中,随着水流被冲的零散萧索。
这一系列的变故,对祁晁的打击无疑是最大,姳月走上去,轻声宽慰:“此次我们一定可以顺利。”
“阿月。”祁晁干涩的唤了声,“我是不是错的很多。”
“一意孤行,罔顾百姓安危,使得边关动荡,逆贼得势,父亲留下的兵马从我手中被夺,还有你。”
祁晁醒过来之后,几乎一刻都不敢回想中咒后所发生的事。
“你可恨我,阿月。”
姳月摇头,“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你能想明白就未时不晚。”
祁晁知道自己要听的答案不是这个,战事他还可以挽回,可阿月这里,他已经无可挽回了。
心脉撕裂的痛又一次袭来,祁晁紧握双手,下蛊,叶岌果真是个畜生东西。
姳月见他脸色发白,忧心问,“可是伤口又不疼了?”
说着拿出刚从军医处拿的伤药递给他,“快服一粒,这是补气血的。”
祁晁接过服下,姳月又将两瓶药中的一瓶给他,“剩下的你也随身带着。”
祁晁从她手中接过药,见她将另一个瓷瓶收起,口中药突然苦起来,“那是给白相年的?”
姳月点头,两条细眉轻拧,担忧的神色里有浮上些望向他时没有的嗔恼:“也不知为何,他肩上的旧伤总是不好。”
祁晁心疼的发窒,随口问:“如何伤的。”
“便是之前你刺那剑。”
祁晁蹙眉,那么久的伤了,怎会还没有恢复?
只是他并没有深想,看着姳月眼里的惦挂,他心中不甘难平,“你与他,为什么?”
为什么即便叶岌死了,她都没有爱他,而爱上一个才认识几月的男人。
姳月忽听他那么问,脸颊不由泛红,“我也不知道,或许就像你对秦姑娘那般吧。”
三个字如一拳重重打在祁晁身上,他已经连不平的资格都没有。
“你可恨我?”若她有那么一丝的怨,他都可以告诉她,他是被下了蛊,控制了神志。
他从来不爱什么秦艽,他爱得只有她。
姳月摇头,认真道:“你能寻到自己心爱的女子,我很替你高兴。”
祁晁苦恋那么多年的一颗心终于彻底熄灭,该死心了,这么多年,该死心。
他都不知道是他固执,还是他的阿月固执,从她将他当亲人当兄长的那刻起,他们就注定是这个身份不会变。
姳月看他垂低的眼眸里全是苦楚,小心问:“你可是担心秦姑娘。”
祁晁目露自嘲,那个女子对他而言根本就是陌生,他们却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她甚至有了他的骨肉。
祁晁只觉荒唐,愤怒过后又是那么茫然,他扯了扯嘴角,点头,“嗯。”
“秦姑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姳月说完,一道如清风的声音传来,“该出发了。”
叶岌站在开外,似刚出现,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却噙着抹莫测。
姳月率先走向他,将另外一甁要塞给他,又叮嘱了好一会儿,才酸着鼻子说,“一定要小心。”
“有月儿等着我,不敢不小心。”
他扶着姳月的后颈,轻轻抵碰过她的额,松手走到祁晁身边:“走罢。”
两人轻装上阵,行动前会放出信号,再由断水带着接应的前去。
祁怀濯的大军驻扎在百里之外,两人连夜奔袭,迎着晨曦拉马停在侦查兵的范围之外的山头上。
叶岌眺望着远处的驻军,凛风垂着他冷峻的脸阔,声音也淡漠:“本可以寻个易容的替死鬼,但是祁怀濯此人谨慎狡诈,为了确保他不怀疑你的身份,祁世子多少要受点苦头,倒不至于让你“死”的太难看,毕竟他还要用你来做戏。”
祁晁瞥看向他,“你对他的手段倒是了解熟悉。”
叶岌神色不改,“战场之上,首要的不就是知己知彼?祁世子若足够了解祁怀濯,也不会输这一局。”
祁晁压唇,由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缜密,“言则,你是想好借兵的方法了?”
藩王手里和几处驻军要地虽有兵马,但没有朝廷的旨意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出兵,即便新帝下了旨,他们只怕也不敢妄动,把兵马借给毫无胜算的他们。
这借兵,可不比他潜进祁怀濯军中容易多少。
叶岌道:“藩王调兵太慢,不过我们现有一个最直接可用的。”
祁晁想了一下,“南阳王。”
他颔首:“此前为了围困叶岌,确实向南阳王借兵,但如今这兵等于是帮祁怀濯借的。”
若他能当面见到南阳王,或许还能有商谈的余地,只是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潜入祁怀濯军中,“我将腰牌给你,你去与南阳王商谈。”
叶岌却笑:“那南阳王比不得渝山王忠肝义胆,当初借兵给你,便是看准风向,若你胜,他便是立功,即便你败,他也可以借口说是被蒙骗。”
“与其花时间说服,不如釜底抽薪。”
他对南阳王的了解,让祁晁再度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这是闭息丹。”叶岌止了话头,将一个小匣子递给他,“服下前务必放出信号,否则我救你不急。”
祁晁接过药,一拽缰绳,策马朝着山下奔去。
叶岌则率领暗卫自另一路赶去,等祁晁那边起乱,就是他潜入的时机。
天色渐暗,昏暗的天光下,叶岌看到军营中突然大批人不明原因的被召集,他压声对几个暗卫道:“务必查找每一处地方,找到长公主。”
“是。”
随着话音落,几道黑影悄然潜进军营,叶岌亦看准时机,闪身进入。
另一边,祁晁被祁怀濯所率的人围堵在了林间。
他眼中是染血的杀意,身体却因伤势难以支撑,祁怀濯笑眯眯走向他,“我便猜到你会来自寻死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你。”
“你这卖国求荣的狗贼!”祁晁口中吐出口血沫,扬剑直指向祁怀濯,“我不会放过你!”
“不知死活。”祁怀濯蔑笑一声,“我这就让你去地下陪你父亲!”
他正要示意人斩杀祁晁,却见一只暗箭直射向祁晁,箭头没进,祁晁轰然倒地。
远处林间,叶岌慢慢方向手里的弓。
此箭头经过特制,没体的一刻就锐头会缩短,不会伤及要害,就是要让祁怀濯亲眼看着祁晁闭气。
祁怀濯只当是暗中的守卫动的手,走上前屈膝探了探祁晁的鼻息,哼笑道:“真是便宜你了。”
他站起身,阴毒的目光睇着祁晁:“只怕还有接应的人,搜仔细了,凡是抓到的,一并剁碎了喂狗!”
人旁人领命,领了一队人马前往搜查。
同时,身后却传来重踏的脚步声,有将士急跑过来,“殿下,是几个渝山王的兵马。”
祁怀濯眯起眼眸,那批兵马皆被他调派去后方,怎么在此。
“来了多少?”
“就几十人,可要干脆杀了。”
祁怀濯松下眼眸,眼中凉寒的笑意一转,“不必,正好让他们送一送他们的世子。”
他命人将祁晁吊起,在他曾经的旧部赶来前,上演一出痛哭的戏码,“堂弟!是何人将你吊在此处!”
赶来的将士大惊,“世子!”
众人冲过去放下祁晁的尸体,一名将士虎目含泪,沉痛问:“殿下,世子怎会被人吊杀在此!”
“探子察觉到此处有异样,我遣人来查看,便看到了这一幕。”祁怀濯惺惺作态的哽咽,“定是那逆贼所为!为了搅乱军心!”
他走过去对着祁晁的尸体道:“堂弟,我定会为你报仇!定会杀了那谋朝篡位的逆贼!”
言罢,目光灼灼的看向众人,“众将士,我定会为了你们世子,为了黎民百姓,除了那逆贼!”
“你们可否与我齐心!”
“我等必与殿下齐心!”
沉痛昂扬的声音响起,祁怀濯眼中闪过笑意,“我会将世子的尸首好好安葬。”
待人散去,他低声对身边亲信道:“剁碎了,喂狗。”
几个人将祁晁的尸体抬走,打算到林间处理。
走在漆黑的林子里,突然窜出数个黑影,朝着他们疾攻而去。
“果然还有接应!”为首的将士喝道:“全部给我拿下!”
叶岌飞身上前,一击将人打退,抓起祁晁往后退去。
其余人则负责挡住追兵。
祁晁服下的鼻息丹效用退去,用力随着用力的呼吸倏然睁眸。
压低声音道:“林子里还有一路人马再搜。”
祁晁服下的药虽然能让他看上去与死了无异,但所有感知都在,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
叶岌瞥了眼紧追的追兵,“继续装死。”
祁晁侧耳听了下后面追兵的动静,手臂架在叶岌肩上,继续装死,心中却异常凛然。
白相年竟然将祁怀濯的所为猜的分毫不差,已经不是简单的了解就能做到,怕是祁怀濯的亲信也不能才准他所有的心思。
后面追兵不断,叶岌快速瞥看过周围环境,在一支暗箭射来时,借着躲避,携人一起摔下山坳。
赶来的追兵立在崖边,望着漆黑的山坳。
“可要下去找。”一人问。
“祁晁已死,一具尸体,抢了就抢了。”说话的人转身欲走,想起祁怀濯的交代,拉弓朝着下方射出箭。
数仗之下,叶岌一手攀抓着岩壁,同时拉着祁怀濯,侧耳听上面脚步远去,开口道:“走了。”
他示意祁晁先下到山坳。
祁晁却没有动,注视着叶岌左肩印出的两片血迹,回想起姳月跟他说的,他旧伤未愈。
即便未愈,也不会沁出这么多血。
而两处血迹所指的伤口,竟那么巧,与当初他和楚容勉一同刺射出的伤重叠。
诸多犹疑自心下升起。
还有他对祁怀濯和南阳王的了解,假死的计划,假死,假死。
祁晁脑中像被雷电击中,瞳眸逐寸聚紧出冷茫,“你到底是何人!”
第97章
叶岌目光随着祁晁如炬的视线移至自己左肩, 沉默须臾,面不改色道:“我是谁,世子难道不知道么。”
模棱两可的答案。
祁晁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抓住他的手腕,借力跃起,朝叶岌的面具抓去,“露出你的真面目!”
叶岌从容的眉眼划过锐茫, 冷厉的杀意浮现, 五指抓紧山壁的缝隙, 一个旋身,狠厉踢向祁晁先前被暗箭射中的心窝处。
与此同时, 他看到山坳处有火光往这里来,是赶来支援的断水等人。
叶岌看向被踢中要害飞坠的祁晁, 倒是真想让他就这么死了干净。
可要扳倒祁怀濯,少不了他。
烦躁地抿动唇角, 扑身拉住飞坠的祁晁, “祁世子无论有什么问题,还是等安全了再说。”
“主子!祁世子!”下方传来呼喊,“快, 在这里!”
叶岌看了眼赶来的断水,率先松开手, 灵巧跃身落地。
祁晁紧随其后, 锐利的视线始终逼视着他, 又瞥向为首的断水, 难怪叶岌的亲信会轻易听命于他。
祁晁看他惺惺作态,冷笑:“你还不承认你是叶岌。”
叶岌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不是已经死在你手里。”
“是, 一刀,一箭,我亲眼看着他受死!”祁晁一字一咬,“只是真巧,与你的伤在一处。”
叶岌方才单手抓着岩壁,巨大的坠力使得他伤口流血不止。
祁晁看着他血红的半边衣袖,接着道:“不知道你那伤是不是也是一刀一箭,你可敢让我看!”
叶岌瞥了眼自己的手,一声极轻的笑意从喉中溢出。
祁晁眼中阴翳喷火:“你果然没有死!”
叶岌刻意改变温雅的嗓音恢复成从前的凉淡,漫不经心的暗讽:“你该庆幸我没死,否则你现在连向祁怀濯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不,因该说,你早就死在祁怀濯手里了。”
祁晁如何能接受这一局面,他以为他杀了叶岌,结果一切都只是他做得一个局而已!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
可是为什么?他甘愿不要国公府的权势,竟然用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身份活着。
他眼中除了愤怒,还满溢着不可思议的震惊。
叶岌不紧不慢的问,“怎么?祁世子还想杀我?”
“我自然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断水举着火把刚赶到,正想禀报什么,就听祁晁如是说,眸色不由锐起,更疑惑二人怎么就到了生死交锋的地步。
“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理由了不是么。”叶岌承认在某些方面,祁晁比他磊落,他自然要拿捏着这一点,“渝山王非我所害,至于朝堂中的争斗,千百年来皆有之,不过成者为王败者寇,是你技不如人罢了,而如今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方才又救了你的命不是么。”
“再说现在,你更需要我来帮你铲除祁怀濯。”
祁晁从怒不可遏到悔恨再到挣扎拉扯,扬手指向叶岌,“你费那么大周折,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么……”叶岌重复着,眼中的神色变得柔软,只一瞬,又道:“这不需要祁世子来管,当务之急,你是要潜进祁怀濯军中。”
他不说明,祁晁却已经恍悟过来,一切的一切,假死也好,伪装身份也好,他能得到的,只有姳月。
“我岂能让你如此欺骗姳月。”
“祁世子要多管闲事么?”叶岌微眯的凤眸吐露锋芒,“可你还有资格管吗?你莫忘了,如今你可是有妻儿的。”
祁晁听得他如此卑鄙的言语,怒极暴起:“那是因为你对我。”
叶岌打断他,“当初我的事,难道没有你的一份功?你别忘了那东西最初出自你的手。”
断水尚处在震惊之中,一时忘了自己先前欲禀的事,此刻才惊想起,脸色白了几分,上前道:“主,世……姑娘不放心你与祁世子,一同来此,方才进山后,属下一个不留神,走散了。”
“你说什么?”叶岌沉了声音。
祁晁直接跨步上前,“你说阿月不见了?”
“是朝这方向来,应该没走远才是。”
叶岌锐凝的眸寻看过四周,许久未有过的慌乱袭上心头,既怕她遇上祁怀濯的人,又怕……
叶岌沉眸用咬牙槽,“找!”
祁晁第一时间就要去寻,叶岌迈步挡住他,“我劝你死心,即便叶岌死了,让她心动爱上的也不是你,换个身份,她心里的依然是我。”
言语间,彰示着极致的,毫不掩饰的所有权。
祁晁偾张的怒火被他下一句话当头打熄——
“至于你,早就不够数了。”
是,他输的一败涂地,更是彻底输掉了他的阿月,再无机会。
祁晁站在原地,大高的身影似站不住般微微佝起。
叶岌收回目光,赶去寻找。
走出不多远,就看到从树后怯怯探眸的少女。
“月儿!”叶岌声音凝起。
姳月看着他愣了半刻,惊喜道:“你们在这里啊。”
“我跟着断水进来,天太黑,不知怎么一抬头就不见了人,”她解释着,探望向后方的祁晁,“都没事吧,太好了!”
叶岌攫着她的双眸,企图看出什么,姳月也眨眸看着他。
叶岌几步走过去,将人抱住,“嗯,没事了,很顺利。”
姳月被他抱在怀中,很用力呼了口气,手抵在他胸膛轻推。
叶岌快速拢住她的手,“月儿。”
祁晁自后走上前,“阿月。”
叶岌转身看着他,“祁世子,当务之急,是尽快下一步。”
祁晁双手握紧到指骨都在咔咔作响,眼中全是挣扎拉扯。
姳月来回看着两人,想了想选择反握住叶岌的手,同时对祁晁道:“确实耽误不得。”
祁晁不发看姳月被蒙在鼓里,看她牢牢握着叶岌的手,心更是痛怒不止,可他说出真相,又能换来什么?
就像叶岌说得,他已经给不了她任何。
祁晁深呼吸,点头,而后看向叶岌:“我有话对你说。”
叶岌抬眸,与他走到一旁。
祁晁看了眼等在开外的姳月,低声道:“所有事情结束后,告诉阿月真相,否则我会亲自告诉她。”
“也不要想着逼她。”
叶岌沉默着眸色幽邃难辨,只示意断水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他。
里面是易容的东西,祁晁看向叶岌这张带着面具的脸,讥嘲扯动嘴角,还是伸手接过。
视线眷恋的望向姳月,他已经失去了她,无论无如何也要将她期许的守住。
最后深深看了姳月一眼,独身往暗中走去。
“你要小心!”姳月朝着祁晁的背影喊道。
叶岌走回到她身边,“我们也走罢。”
“嗯。”
他去拦姳月的腰,却被她轻轻避开。
叶岌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黯色,继续将人带入怀中,“就不怕又走散了?”
姳月始终垂着眸,贝齿紧咬着唇,两只手握紧又松开,什么也没说,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山坳,马车早就等在那里。
叶岌小心翼翼扶着她上了马车,依旧没有放开她,静静抱着人在怀里。
姳月却像忍到极点一般,抬手将人推开,挪坐到他碰不到的地方,一双溢满乱色的眸子紧盯着他。
“月儿。”叶岌低语。
从她僵硬推开他的怀抱,生硬的顾左右而言他,对他的伤视若无睹,他就猜到了什么。
自欺欺人显得蠢,可他确实措手不及,竟然也抱着侥幸。
“月儿怎么了?”
姳月几番将他从头看到脚,眼中全是荒唐。
若不是她因为不放心,说什么也要跟着来,又因为担心断水心怀救主,而白相年又是设计杀害的叶岌人,她故意单独走开,她是不是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为何不让我抱了?”叶岌口吻里是罕见的示弱,“月儿我受伤了。”
姳月怎么会没看到他的伤势,半边袖子都快被染红了,她担心极了,可是现在这些担心简直显得的她是最笨的笨蛋!
“我听到了!”姳月低吼出的声音,像只愤怒的小兽。
叶岌沉默几许:“月儿听到什么了?”
他眼神还是那么专注,深邃缠绵的往她灵魂里钻,越是如此,姳月就越觉愤怒。
本想要为了大局忍下去,可现在连一息都忍不住。
“我听见祁晁说你是叶岌,你承认了……你的那些话都是承认了,你的声音不是现在这样。”姳月语无伦次,说到后面声音气息全乱了,像是崩溃无助的孩子,“我担心你,我走的很快,我听见了……”
听到祁晁指证他是叶岌那刻,她是懵的,是不行的,可下一刻,她就听见那熟悉如鬼魅的声音响起。
她无法接受,甚至不敢再往下听,乱步逃开。
叶岌是白相年,叶岌就是白相年!
她抬起涨红的眼眸,盯着那张带着面具的脸,“你到底是谁?”
恨声里的无措委屈,让叶岌心头发疼拧紧,“月儿,你听我解释。”
“你又要骗我!”姳月突然冲到他身前,胡乱去扯他的衣襟,抓住被血迹印透的湿濡衣衫,姳月指尖轻曲起。
只一瞬,她用力扯开他的衣襟,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她不会辩伤口,抖着声问:“哪处是刀伤,哪处是箭伤?”
叶岌攫着她的眼睛,手拉住她的手,按到其中一处,“箭伤。”
接着又移到另一处,指尖碰到他裂开的伤口,姳月颤抖个不停,想要抽手,他却不让,“这是刀伤。”
看他似不知痛一般把她的手按在伤处,姳月睫羽重闪,咬紧牙关,“你承认了?”
她盯着叶岌的脸,“摘下面具。”
叶岌这次没有犹豫,干脆的摘了面具,露出易容后爬着伤痕,丑陋的半张脸。
他没有停顿,迎着姳月的视线,接着撕下易容的不分。
姳月盯着那张逐寸露出的,化成灰都识得的熟悉脸庞,洇泪的双眸又红又恨,“混蛋!”
第98章
这些天她以为一切都重新开始, 以为这次是切切实实的遇到了与她两心相通的人,结果转来转去,白相年就是叶岌, 他就是叶岌!
姳月双眸含泪,恨盯着叶岌,又看向那张被扔在地上的面具,两张脸不断的重叠, 搅的她脑袋又疼又乱。
她根本无法接受现在的局面, 拼命抽动自己被他按着手, “你放开我,滚开!”
她的抗拒使得叶岌的眸色如被冰冻般迅速变冷, 分别时候,他的月儿还惦念着等他回去, 现在却让他滚。
想杀了祁晁的念头更是在此刻达到顶峰,已经是多少次碍他的事了?
无论多少次, 他要她的结果也不可能变!
叶岌握紧姳月的手, 干脆将人扯到身前,“月儿都看清是我了,我怎么可能松手呢?”
往日还会收敛的侵略气息, 以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裹挟住姳月,强势的自她每处感官, 每个毛孔钻入, 浓烈的似要将她从内到外的淹没。
姳月心中恨着怨着, 身体却早就习惯了他的气息, 感觉到自己的防线一再被冲散,姳月愈是气恨,重喘着怒道:“你是不是很开心?用这狗屁假身份将我骗的团团转?”
听她娇唇中吐出的脏字, 叶岌重拧起眉。
姳月回想自己是如何傻傻的又喜欢上他,双眸止不住的涨红,她竟又喜欢他!
蕴在眸中的泪让叶岌心疼,抬手去拭,“我并不想骗你。”
指腹才碰到姳月眼下,就被她偏头避开。
“那你想干什么?”姳月冷声问。
叶岌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缓缓抬眸攫住她冷漠的双眸,“自然是爱你,月儿何必装着不明白?”
他喃喃说着,手掌不由分说的扣住她的脸庞,偏要将她的泪擦去。
姳月听过叶岌中咒时说爱,听过他用白相年的身份说爱,却未听过他,真正的他开口说过这个字。
极端的平静,平静到这件事如同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又不可或缺。
她见惯了他冷漠说恨,说报复,可他说爱,姳月呼吸都窒紧发麻,屏息道:“你应该知道我早就不爱你了。”
“我知道,月儿说过,你爱曾经的叶岌,爱白相年。”叶岌轻声打断她,头低着她的额,鼻端亲昵蹭着她的鼻尖,“月儿,那都是我。”
姳月被他深不可见的眼眸抓紧着,呼吸急促,脑中像炸开了一样,只恨自己说过的话,她要怎么否认她竟然又爱上了他。
姳月深呼吸,“你很得意是不是?是我喜欢白相年,可我恨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叶岌眼中淌着痛色。
“那你。”
“所以我将他杀了。”
姳月唇畔的质问忽然消散,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岌眼中却突兀的浮上笑意,“月儿恨他,恨那个不肯承认爱你,又不肯放过你,宁愿彼此折磨也要留你在身边的男人,所以我将他杀了,报了欺负月儿的仇。”
姳月心脏像是被用力重击,她想过无数原因,唯独没想过这个。
“其实月儿有一句话说错了,中咒时候的他才是真的,从最初他就喜欢明媚惹眼的月儿,厌烦她的撩惹是假,不在意是假,解咒后的种种更是假,什么恨,什么报复,什么报恩,都是他赋给自己的借口,他不肯承认自己早就动心,也根本不是什么君子。”
叶岌一字一句都是悔恨。
“现在他死了。”叶岌嗓音里带着难抑的颤意,“我真正想说的是,月儿,继续爱我,继续招惹我,月儿……”
他叹说着,粗喘衔吻住姳月的唇,“月芽儿……”
姳月眼眶忽的滚出泪意,滚烫的热唇包裹,她浑身悸颤,紧抓住险些被冲散的理智,奋力躲开他的吻,“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样做也改不了你就是叶岌 !”
什么杀了那个欺负她的他……姳月视线乱闪,太荒唐了!
叶岌沉默须臾,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盏,掼摔杂碎。
刺耳的声响将姳月吓了一跳,没等反应过来,叶岌从一地的碎瓷里捡了一片,放到她手里,然后执着她的手,用锋利的那段抵在自己下半张脸上。
姳月隐约意识到什么,骇然:“你干什么?”
“你喜欢白相年,我可以一辈子做白相年,无非是脸的问题。”叶岌平淡说着,执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碎瓷的尖端立时在他脸上刺出血痕,“这里有一道疤。”
他丝毫不见犹豫的就要往下滑。
姳月简直吓坏了,用了全力抽开手,“你疯了!”
瓷片应声而落。
叶岌却说:“确实疯了,在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失去你后,我早就疯了。”
他低低说着,将姳月另一只压在他伤口上的手摁下,“月儿,是你让我爱上的你,让这颗心会妒会痴,唯独不会死。”
叶岌眸色滚烫携着癫狂,“月儿要么亲手掐死它。”
姳月的指头被按着嵌进他的血肉,热肉烫血灼着的不仅是她的手,还有灵魂。
姳月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也快窒息而死。
被逼到极点,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干脆就一起死……
她无意识呢喃,“叶岌……”
叶岌额头全是冷汗,眼中却在笑,“月芽儿。”
姳月如梦初醒,用力挥开他的手,盯着他洞洞的伤口,将染满血发着抖的手指攥紧,脑中晕眩着,喃喃重复,“你别想死,你别想死……”
叶岌脸上苍白无血色,肩头还淌着血,双眸却痴看着她,“月儿不舍得我死。”
“你若死了,这烂摊子谁来收。”姳月厉声反驳,对上他烫人的视线,又快速别过脸。
叶岌沉吟,“月儿,我其实根本不在意谁死谁活。”
准确说,他这二十来年,除了报母亲的仇,就再没有什么其他的所求,权利是好东西,那么他便夺,要说有多快乐,未必。
只是总要做什么,比如报恩,也是一样。
直到姳月的出现,他清楚急得他每一次的情绪,他乱了心,无非那时可以忽视克制,而蛊就是撕破他所有伪装的引子。
他攫上姳月的双眸,继续说:“伪装白相年也好,帮助长公主也罢,都不过是为了你。”
姳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齿根却细细发颤,干脆抿唇不语。
“你若开口,我一定会做。”
姳月还是没做声,眼睫扇动的速度却加快了,叶岌紧捉着她的每一个神情,“可是月儿,我得要你的回报。”
小姑娘恨他的欺骗,但确实动摇了不是么,有时候逼迫,也是一种推波助澜。
“你怎能如此?临场变卦!”姳月气急。
“怎么不能。”叶岌反问,“叶岌死后,这些早就与我无关,是因为月儿与我在一道我才义不容辞,现在我的要求不变。”
眼看姳月眼中升起愤色,叶岌既而道:“其实月儿可以赌一把,最后总有一战,我未必就能全身而退,若我死了,你也不用再兑诺。”
死字将姳月愤怒的情绪戳散,眼睛不受控制的去看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恨怨的同时,视线却发烫。
脑中尽是他拖着一身伤假死归来,抱着她狂乱亲吻的画面。
叶岌执起她紧握染血的手,拿了方帕子细细替她擦拭,“月儿想好了吗?”
姳月盯着被血染红的白帕,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乱,用咬唇定下心神,告诉自己,一切是为了大局。
“我答应你。”
“呵。”叶岌喉间溢出愉悦的笑意。
姳月眼眸一瞪,“你别得意,你需得得胜,若你倒霉死了。”
“我不会死。”叶岌拉了她到怀里,微扬着唇,目光如炬,“月儿等着我,我岂会死。”
他舍不得,也不允许。
炙热的视线烫的姳月喘不过气,心脏被抓紧着发麻发颤,许久才反应过来,侧过目光,“凡事都有万一。”
“若我万一死了,月儿确实不用兑诺。”叶岌目光变得幽深,“等我成了鬼,也不会去投胎,就在你身边。”
不知是他的话渗人还是什么,姳月心脏密密颤缩,语气轻乱道:“你,你分明阴魂不散。”
“就是阴魂不散。”
他应的坦然,姳月竟然不觉害怕了,连死都用上了,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叶岌抚托起她的脸,缓缓靠近,在纠缠的气息间,厮磨吻住她的唇。
姳月张唇喘了口,才忙往后缩,“我说得是……你得胜。”
叶岌含住她喋喋不休的唇,“让我尝点甜头罢。”
赤裸直白的索取让姳月面红耳赤,方才的分神更是让她羞愤,恼恨叶岌,也恼恨自己。
深呼吸要将人推开,却听他又开口——
“如此,我也才能更拼命。”
叶岌低声说话,唇几番擦含过姳月的唇,带起千丝万缕的缠绵。
深眸紧攫着姳月眼中的拉扯,做着循循善诱的恶人,“月儿想想呢?”
姳月极力忽略唇上升起的烫意,恨看了他一眼,闭紧满是缭乱眼睛。
不错,还得要他尽心挽回局势。
被她瞪着叶岌都觉心酥,一点点撬开她的唇,不用捂着她眼的吻,让他神魂都在激颤。
从粗喘着一点点尝,到狂风暴雨的肆虐乱吻,唇涎交缠,久久不止。
第99章
十二月的天, 冷的透骨。
茫茫的雪洒在金銮殿前,官员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大殿,在太监的高唱声中叩拜行礼, 一切都透露出行之将死的麻木。
祁怀容看着底下大臣一张张日显沉重的面容,长呼吸开口,“诸位大臣可有本奏。”
“臣有本奏。”吏部侍郎拱手而出,“祁怀濯所率的渝山王军队如今已过两江, 攻占九城, 拥兵达七万, 由上下数条路攻来,还有各方义军增援, 恐怕届时攻进都城的兵马可达十万!”
自从三个月前,叶岌战死、祁晁被暗杀, 长公主又判投祁怀濯后,祁怀容几乎每日听到的都是朝廷军队被攻退的军情。
他从起初的大怒到开始慌乱, 竟然已经麻木, “从豫西军调兵,可能赶得及支援。”
兵部尚书道:“臣早已发出数分军令,豫西军以粮草储备不足为由, 据不发兵。”
“祁怀濯所攻占的城池中,更有几城不占而降。”
另有人出列, “如今边关一直遭攻陷, 大军亦无法调动, 如今战火蔓延, 百姓名不聊生,请圣上下主意!”
“请圣上下主意!”
一声一声,看似请命, 实则何意祁怀容再清楚不过。
他双手紧握,他明白当初继位便是依仗着叶岌和长公主的托举,他在朝中根本是势力全无,如今叶岌一死,长公主又令站正营,他已经是孤立无援。
而各地驻军将领不肯发兵,朝廷军节节败退,已然是大势已去,吏部安排的登基大典已经告停,又有多少官员,暗中倒戈,以免日后被祁怀濯清算。
现下他们最希望的,无疑是他主动退位。
祁怀容面色肃白,这帝位他没有多稀罕,筹谋的这些年也不过是为了铲除当年残害母亲的背后势力,洗清他们加冠在母亲头上的污名。
底下又有官员手捧折子走出,“这是上万名百姓画押的请愿书,恳求圣上以天下苍生为重。”
“你们是逼我退位?”祁怀容轻笑,眼中却竟是冷意。
“臣等不敢。”
众人说着不敢,面上却不见一丝的畏怕。
“这皇位我可以不坐,但觉不会让位一个勾结番邦的乱臣贼子!来日他若攻进都城,你们只管架了我过去,踩着我这颗人头,这位置自然是他的!”
祁怀容说完,甩袖自大殿走出,留下神色各异的官员。
他们虽希望新帝自己让位,但自己却不敢做那残害帝王的人,若他是真的武帝血脉,他们就是残害黄嗣,逆反朝纲的罪人。
*
南阳王驻军的营地,方圆百里不见人烟,姳月和叶岌一人一马,由士卒引路往营地去。
两侧哨岗到处是巡查的将士,越靠近营地,越是多将士。
姳月寻看过一排排气势威武的士兵,捏着缰绳的手攥紧,目光朝叶岌的方向移去。
后者明明目视的前方,却在姳月看过来的当下就牵马走近,低声问:“怎么了?”
姳月紧着声音,“我们就这么只身来,是不是太冒险。”
周围都是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叶岌却仿若不觉,偏头望向姳月,“月儿说这有多少人?”
姳月估算了一下,“少说两万。”
“那便是了,我们那几百人,带与不带,有什么区别。”
叶岌脸上依旧带着面具,姳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他弯起的眼,分明在笑。
她无声自鼻端哼气,转过头,自顾骑着马走,不再理他。
两人很快被带到营帐入口,进去前交了马,叶岌还交了手中的兵器。
士卒进内通传,叶岌走到姳月,“莫怕。”
姳月想说自己不怕,叶岌已经拢住了她袖下握紧冒汗的手,她想抽手,又觉得有力的大掌实在有安全感,象征性的挣了挣就不动了。
叶岌轻柔抚着她掌心里的汗意,“月儿一会儿该多嚣张就多嚣张。”
姳月不解仰头看他。
叶岌笑:“像从前那样。”
姳月蹙了下眉,用不大的气声道:“从前那是有底气,你不懂什么是仗势欺人么?”
他们要兵马没兵马,要支援没支援。
叶岌笑看着她眼里泛起的愁色,“我是你的势。”
姳月更愁了,从前光是他叶岌两个字都能让不少官员发怵,眼下么……
她欲言又止的朝他看去,不防对上他深笃的双眸,极具安全感的目光竟真让她的心定下许多。
“王爷请二位进去。”
士卒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打断,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由不得她退怯。
姳月稳了稳心神,跨步进帐中。
南阳王大马金刀的坐在铺着兽皮的宽椅上,视线轻描淡写的打量过两人,“你们求见本王,可是前来归降。”
南阳王丝毫不把两人放在眼里,姳月也知道他们现在根本不足为惧,但就像叶岌说得,气势如何也并不能输。
姳月仰着纤细的脖颈,掷地有声,“小女还以为,王爷接见我们,是想好了愿意归降。”
叶岌在旁看着她骄矜的那股劲儿,明明娇娇小小,却比谁都惹眼,让他难以移开视线,呼吸都为她发着烫。
轻细的嗓音透着狂妄,连到南阳王都愣住了,迷眼打量着姳月,“本王记得你这丫头,华阳的养女吧。”
“难为王爷记得小女,小女幸甚。”
南阳王冷笑,“哼,被华阳惯得无法无天,本王看在华阳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那小女就谢过王爷了。”姳月略微颔首,“只是小女今日也非来同王爷叙旧,改议的事,还是要议。”
她四下看了看,走到一处位置坐下,叶岌便站在她身侧,如影随形的保护。
南阳王见她嚣张的态度,不悦的同时更觉好笑,“本王倒是要听听,你这小妮,要与本王谈什么。”
“借兵。”姳月干脆了当的开口。
南阳王愣了一下,旋即大笑,直笑到前俯后仰,“你来借兵,凭什么?”
姳月暗暗咬唇,如今各方势力都看出祁怀濯会是那最后得胜之人,尤其着几个月来,他的大军连占数城,百姓都为他开路。
姳月握紧双手,也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先失了信心,她回视道:“凭我身后是大胤朝,是天下的百姓,维护的是大胤江山的稳定,如今奸人当道,祸乱天下,他靠谎言迷惑世人,虽一时侥幸,占据上风,但终将败露,自食恶果。”
“小女自认不是不明真理的愚人,而为虎作伥的下场恐也难善终。”
“放肆!”南阳王听她指桑骂槐,当即冷了脸。
他愿与她多说几句,无非看在她是个弱质女流,但却不会允许她出言不逊。
携着锐利的虎目扫视过姳月,又缓缓收起怒火,“本王看你这小妮是真不懂,连你养母都看清局势,支持六殿下,本王更是看着六殿下长大,孰真孰假,本王怎么不清楚。”
姳月现在根本没有证明祁怀濯是假的证据,恩母又在祁怀濯手里,他想怎么传谣言都可以。
正苦思该怎么劝说,叶岌慢慢地开口,“王爷清楚的是孰真孰假,还是那条船更稳?”
南阳王对姳月还能容忍几分,看向叶岌的目光就带着明晃晃的危险,加上帝王家与生俱来的威严,旁人早就大气不敢喘,而这个年轻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是新帝的人?觉得本王会卖你面子?”南阳王缓缓说着抽出架子上的刀,“以为本王会把你放在眼里?”
姳月吓了一跳,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了不停,叶岌抬手轻按住她的肩,凤眸垂睇着那泛冷茫的剑锋,不答反问:“若我说最后胜的必然是朝廷,王爷要怎么做?”
南阳王冷斥,“笑话。”
现在祁怀濯手里不仅握住兵马,还有百姓的拥护,而朝廷已经是腹背受敌,想赢,简直痴心妄想。
叶岌知道:“解释朝廷获胜清算,王爷首当其冲,一个谋逆罪,削番处死,在所难免。”
南阳王眼皮一跳,心道荒谬,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又让他莫名觉得这话竟有三分真。
他思绪一顿,刀锋压紧,“你敢出言威吓本王。”
“这可不是威吓。”叶岌轻笑,“王爷方才自己都说着,长公主支持祁怀濯,可为何她的养女,会与她不是一心,来此会见王爷,王爷不觉得奇怪么?”
南阳王心里顿生起狐疑,旁的不说,这点确实不对劲,除非华阳不是自愿站队。
南阳王微眯的眸中划过诧异,难道是祁怀濯控制了华阳。
叶岌端详着他的神色,“这不过是我们与长公主的计谋。”
这是南阳王为曾想到的一点,旋即又认为这是此人在虚张声势,“什么计谋能连丢数城,未免可笑。”
“谁告诉你是丢了城池就是输?长公主此举为便是为了将两军损伤将至最小,难道王爷没听说多地不占而降,并非不敢打,因为只要开打,死的都是大胤的兵,如今外敌来犯,兵马都需用来抵御外敌,那就需用最小的损失,来打败祁怀濯。”
“为此长公主不惜以身犯险,便是祁世子也早就埋伏其中。”
南阳王眉头一拧,“哪个祁世子?”
“祁晁没有死。”
此言一出,南阳王双目惊睁,叶岌继续道:“他早前也如王爷一般,受祁怀濯蒙骗,如今他暗伏军中,只要振臂一呼,所有渝山王的兵马都会归于麾下,无异于将祁怀濯釜底抽薪。”
“届时他就是荡平逆贼的功臣,不知王爷是要做功臣还是也冠上乱臣贼子的名头。”
南阳王眼中已有动摇,但他也不是听信三言两语的人,“本王凭什么信你?就算你说得是真的,祁晁能遣动渝山王的兵马,但现在祁怀濯手里可不止有渝山王的兵,而朝廷官员也不会答应出兵,要不然,你们也不用来问我借兵。”
听南阳王没有被叶岌的言辞轻易说动,姳月紧张的吞咽都开始费力。
“确实如此。”叶岌缓缓点头,“那么王爷借是不借。”
南阳王正要开口,叶岌淡淡道:“对了,实不相瞒,我此刻手里还有几千人马。”
“哈哈。”南阳王不屑大笑:“你该不会以为几千人能夺下我的兵?”
“只是不会如此不知好歹,我一人都没带。”叶岌摇头。
南阳王心道还算识相,却听他不紧不慢的开口,“只不过……月前我命这只队伍全数潜到了王爷的封地。”
看着南阳王一再变了的脸色,叶岌微笑:“王爷的精兵都在此,留在来守卫王妃和小世子的人手想来敌不过我那些精锐。”
南阳王双眸霎时暴怒瞪起,“你做了什么?你竟然敢拿我妻儿威胁!”
就是姳月都惊诧万分,难怪叶岌迟迟没有来找南阳王借兵,一直等到今日。
“我杀了你!”南阳王挥刀就要将叶岌斩杀。
凌厉的刀锋劈来,姳月大惊本能就向推开叶岌,手才抵到他胸口,就被他握着腕子拽到了身后。
只看泛着寒光的刀刃劈向叶岌,姳月浑身失血冰冷。
火光电石间,叶岌飞快摘下面上铜制的面具甩出,“当”一声挡住了南阳王的刀。
强劲的内里将刀势化去,面具也应声被对半劈碎,摔落在地,露出叶岌被遮的半张脸。
南阳王锐眸一缩,大惊,“怎么是你?你不是。”
“忘了告诉王爷,叶某也还活着。”叶岌掀眸看向大乱的南阳王,“新帝调不动兵马,那王爷说,我能否调动?”
第100章
深夜, 冷风里夹着簌簌的飞雪,放眼全是手执枪刃的将士。
姳月拢了拢肩头的斗篷加紧脚步往叶岌的营帐走去。
掀开毡帘,南阳王和叶岌分站在舆图前, 似是在议事,只不过南阳王脸色并不好看就是了。
那日他们半是胁迫,半是游说,到底是说服了南阳王借兵。
可如今他们还挟着他的妻儿, 南阳王能有好脸色就怪了。
叶岌看向站在风口的姳月, 几步上前, 将人拉到帐中,紧着她斗篷的领子, 眉头蹙拢,“不是睡了么?怎么这时过来了?冷不冷?”
南阳王看着对姳月嘘寒问暖的叶岌, 再想他与自己说话时的处变不惊,若有所思的抬了抬眉。
姳月摇头说:“我不冷, 只是想来问问你后面可有计划了。”
南阳王听得姳月过问军情, 遂皱眉,“女子家,问那么多做什么?”
“王爷此话差异。”姳月不服气也不赞成, “国之要事,于谁都有责任, 女子为何就不能问了, 我恩母亲临阵前, 以振军心, 她也是女子,要说上来,她一介女子比王爷这个做兄长的还勇武些。”
南阳王听她竟讽刺他站队祁怀濯一事, 横眉倒竖,脸上一阵红白交错。
反观叶岌从从容容的站在她身旁,也不做声,眼中含着笑意,全是给她做撑腰的姿态。
南阳王哼笑,“牙尖嘴利,当心一遭吃亏。”
“王爷过虑了,有我在,总不能让她吃亏。”叶岌不疾不徐的开口。
姳月听得他的维护,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她吃的最大的亏就是在他身上。
她心下发闷,赌气去抽被他握着的手,叶岌速度极快的反握紧。
他自然也想到了过去,即便到此时他依旧后悔,太多后悔。
南阳王听他们一唱一和,也懒得计较姳月是不是在场,接着先前的谈话问:“依照你说的,我们现在兵力也不足以于祁怀濯抗衡,虽然他兵力分作多路,我们可以逐条击破,但只怕追不上他北上的速度。”
“无须击破。”叶岌手掌有规律的抚柔姳月的手,思忖着启唇,“王爷是最早应援祁怀濯的,他对你最为信任,轻易不要浪费了这一优势。”
“你的意思是……”南阳王双眸缓缓凝聚起,神色已了然。
叶岌接过话,“我们继续接着祁怀濯的这股东风进攻,既然已经有地方节度使不战而降的先例,那么很后面照做的会越来越多,只要攻占一城,兵马边都归降于我军,且务必要比其他几路军更先抵达堰门关,那里是兵事要地,更是攻入都城的重要关卡。”
南阳王却蹙眉,“即便一切如你所说得顺利,怎么保证我们能抢险占据要地。”
叶岌眯眸,“那便要断了他们后方粮草。”
“运粮路必定守卫重重。”
“路上守卫严防死守,若截断在源头呢。”姳月感觉到叶岌揉着她手的动作减慢,语气也越发的凝缓,“祁怀濯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粮草,每地所囤粮草都有限量,百姓自发捐粮亦微末,重头需靠世族大家的支援。”
叶岌话说到此,各人心中都已经明朗,他微笑看向南阳王,“眼下就需要我与王爷分头合作了。”
南阳王沉着点头,心中却有思量,叶岌去应对那些手握粮食的世族,他这里就可以有运作的空间。
叶岌看透他的心思,“待到王爷成功抵达堰门关,我会亲自带着王妃小世子与你汇合,若不然我就只能送他们去见祁怀濯了。”
南阳王暗咬牙槽,“从未有人敢如此威胁本王。”
“并非威胁。”叶岌轻摇头,“只是如今的重担都在王爷手中,不敢不慎重。”
“如此言语,本王亦怕你出尔反尔。”南阳王目光扫过姳月,“你扣着我妻儿,那么我也要你留下这丫头。”
叶岌眉宇轻蹙,一丝微凉的冷意淌过眼下。
南阳王又道:“否则就不必再谈,你们二人也走不出我这军营。”
姳月听他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她可以置之生死,却不能便宜了祁怀濯,“我答应你!”
叶岌用力握紧她的手,沉了脸色斥驳,“我没有同意。”
南阳王看叶岌的反应,越发确定要把姳月扣下,如此他倒是真能安心了。
“那便如此定了。”
“我说我没有答应。”叶岌冷着脸,可谓一点面子都不给。
姳月可不想将着谈好的结盟搞砸了,“我已经同意了,我留下!”
叶岌深呼吸,握着姳月的手只差没握断了她。
南阳王倒是颇为欣赏的看着姳月,连说了几个好字,“确实有几分风范,本王倒是小瞧你这丫头了。”
姳月被叶岌握得手发疼,蹙紧着眉瞪她,叶岌反复调息,下了逐客令,“既然商谈好了,王爷请回吧。”
随着毡帘掀起落下,帐中就剩下两人,叶岌拽了人到身前,“谁让你答应的?”
“不答应怎么办。”姳月圆睁着眸反问,“南阳王那话分明是谈不合,就大有不管王妃和小世子性命的架势。”
“我自有旁的方法逼他就范。”叶岌吐字都是气的。
确切来说是慌。
经过姳月一次一次从他手中溜走,他已经不能再接受她不在他的身边,哪怕一刻。
姳月当下后悔的抿紧了唇,她以为没有办法了……本就后悔,再抬眼对上叶岌噙着怒色视线下的慌乱,险些就要扎进他怀里。
事已至此,后悔也迟了。
姳月辩驳着小声说:“你再胁迫他,难免将人逼急了,泥人还有三分血性,何况那是王爷,我留下也显得有诚意,更能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及时与你通信。”
“可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办?”叶岌像是真的不知办法一样,紧攫着姳月的双眸问。
深钻的视线直叫姳月呼吸发乱,这些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原谅他了,只是固执的冷待,答应南阳王的时候,也没有去想两人会分开,且会很久很久。
分开便分开了,她本就烦他,可她身体里那份被刻意忽视的情愫在失防的状态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对白相年的动心也好,对曾经中咒那段时光的不舍也好,都让她抗拒不了如今这个说替她报仇,杀了欺负她那人的叶岌。
察觉这些,姳月又悔又恼,别过头似泄愤般道:“你若不能成功,我也不会在你身边。”
“所以抓紧吧。”她不去看叶岌眼中的神色,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营帐。
叶岌牢牢扣着她的手腕,“今夜别回去了。”
姳月诧异回头,面颊不经意的泛红,她对他诸多要求,不许同寝不许越界,他都答应,此番言语中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为,为什么。”姳月声音有些发紧发乱,“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的前提你是在我身边,如今你自作主张要我的命。”
“我哪里要你命了。”姳月的质问消散在叶岌如枷的怀抱下。
他沉沉吐纳,用力压着姳月的背脊,脸庞紧贴在姳月脸侧,“你不在我身边,与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姳月不知是心跳的太快,还是被他抱得太紧,竟然不知怎么回答。
脑中空白着,好不容易寻到一点神识,“你这是要不守诺。”
叶岌气笑了,他的忍耐全在姳月不离开他的前提下,此刻他已然焦灼,慌乱,手臂收得愈紧。
觉察到姳月艰难的轻喘,失去她的恐慌让叶岌认命般闭了闭眸,贴在她耳畔,“月儿怕与南阳王谈崩,就不怕与我谈崩?”
姳月当即朝他瞪去,叶岌却俯身抵着她的额头,半是威吓,半是哄慰,“我不要更多,我也不反悔,只是在我们分开前,月儿时时在我身边,好让我时刻看到你,嗅到你的味道。”
他低低的说,吐气缱绻,鼻端缠绵抵蹭着姳月的鼻尖,将她的呼吸搅乱。
窒息感一路燎烧进姳月的体内,恍惚中她似乎点了点头,下一瞬身体就被抱紧,席卷的气息将她的每一寸都包裹起来,而后细细的融汇。
她感觉身体从内往外的融化,无力的抬手去拽他的衣袍,掌心被暗绣的银纹刺磨着,她人也醒了些许。
屈指轻推叶岌滚烫的身躯,“好,好了……你别得寸进尺。”
叶岌垂眸睇着她一根根泛红的指头,粉嫩柔润,口干的想衔上去。
他何止想得寸进尺,他想进的是她。
若非时间紧迫,他想再逼一逼。
可惜,叶岌缓缓咽动喉骨,“不要全信南阳王,明面上我会留下几个人,暗中也会暗卫保护你,一有不对,立刻联络他们。”
听得他逐渐平稳的吐字声,姳月发烫发乱的思绪也渐渐恢复,可心里总有种空落落的泛泛。
随随点头嗯声。
叶岌交代完,将人横抱起,姳月心又刷的提起,叶岌阔步将人抱到榻上,替她脱了斗篷,又屈膝握着她的脚踝帮她褪了云履,“睡吧。”
姳月手拢着一角被褥,目光随着叶岌抬起,眼里小小的戒备和缭乱让叶岌好笑,自顾走回到书桌旁研墨执笔。
她放松下目光,想他应是在忙着后面的安排,拢着被褥躺下,心里却是乱乱的,攥着被褥把眼睛闭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