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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咒 嗞咚 25537 字 1个月前

祭拜过长公主,转眼便到了岁节,几乎一整天叶岌都陪着姳月待在小院。

与她执手一同写下春联,又要与她一同张贴,姳月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兴致,只能忍耐着陪同。

装着欢喜的模样。

门楣上的横批姳月贴不到,也懒得费劲,转身丧着脸道,“你来吧。”

叶岌睇着她略鼓的两腮,不由失笑,低腰将她抱高。

姳月吓了一跳,手撑着他的肩头惊叫,骇着双眸,花容失色。

叶岌喉间滑过短促的一声笑,姳月气恼低头瞪他,后者眉梢微抬,“贴吧。”

姳月这才反应过来他是非要她贴完不可了,一旁的水青看着眼色,忙将手里的浆糊举高。

姳月不得已,只能仔细再门楣上涂了浆糊,将横批贴好。

想要叶岌放她下来,低眸却见他静静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姳月被他看得不自在,脚尖轻踢他,“放我下来。”

叶岌依言将她放下,扶着她站稳,顺势替她挽起落在鬓边的发丝。

亲昵的相处,平和到仿佛一切痛苦都没有发生过的气氛,让姳月受不了,“天色不早了,可是该回国公府了?”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岁节。”叶岌略低下身抵着她的额,深眸柔攫着姳月,“不想我多陪你吗?”

姳月恍惚想起从前这个时候,她会在家中和祖母姐妹热热闹闹的过节,然后去到公主府陪恩母。

而现在她家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回想当初自己是怎么一头扎进这万劫不复的牢笼,她就控制不住眼中的恨意,偏头别过视线。

“想又如何,你不还是要走?”

姳月扯动嘴角嘲讽,“将来你也只会陪着沈依菀过节。”

姳月说罢就后悔了,都忍了那么久,怎么还是控制不住要说些讨不到好的话。

叶岌抿唇沉默看着她,就在姳月以为他会动怒的时候,却听他开口:“再容我想想。”

姳月茫然蹙眉,不明白他口中的想想是指什么。

叶岌却不再多言,吩咐了断水备马车。

见他终于要离开,姳月只觉松了口气,也无形去想他那意味不明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叶岌离开后,她与水青两个人吃了记事以来最冷清的一顿团圆饭。

水青见她几乎数着米往嘴里送,酸涩安慰,“姑娘多吃点,除旧迎新,转过年一切都会好的!”

姳月深呼吸,是啊,起码她还有水青。

起码这顿团圆饭用不着勉强自己和叶岌共进。

天边远远传来烟火炸开的声响,姳月遥望着绚烂的烟火,手轻轻捏紧。

明日初一,朝廷会有七日的正元休假,照那僧人所说,吴肃每逢休沐就会去祭拜恩母。

若顺利,他应该就能看到自己留下的信息。

*

正月初一是上香祈福的重要日子,吴肃在家中随母亲给先祖敬过香,便命小厮收拾了贡品,准备出门。

吴母喊住他,“你这是要去祭拜长公主?”

吴肃点了下头,只当母亲是所有不悦,正要解释,吴母却从灶房拿了些米团出来,摆在食篮里,“这也带去。”

这米团是家乡祭祀习俗里惯用的点心,吴肃心领神会,命小厮接过。

吴母叹道:“赵姑娘与你有大恩,长公主是她的养母,等同是吴家的恩人,奉节祭祀也不能马虎了。”

吴肃心下动容,“嗯!”

他与小厮一路去到公主陵,先解了腰牌命小厮拿去给守卫好放行,正走下马车,却听人在身后唤他:“吴大人。”

吴肃扭过头,略蹙着眉看向几步之外人,思忖几许,凝声道:“叶二姑娘。”

吴肃与叶汐可以说是全无交情,更不明白她为何会来找自己,而且对于叶家人他有根深蒂固的芥蒂。

叶汐留意着四下,言简意赅道:“我有要事与你说。”

见吴肃面色冷然,她补了句,“事关赵姑娘。”

话一出,吴肃表情有了变化。

眼看那边小厮已经跟守卫说完话,叶汐生怕被发现,几步先行走上了吴肃的马车。

“你!”吴肃略惊。

犹豫几许,还是掀袍走了上去。

自打那日见过嫂嫂后,她就猜测那纸条是嫂嫂留给某个人的求救讯息,只是她参不透会是谁。

只能抱着漫无目的希冀,等待那个可能会来祭拜长公主的人。

直到吴肃出现,她终于明白纸上的最后的几句是什么意思。

琼林影不正是只吴肃的探花身份。

吴肃正色看着她,“不知叶二姑娘究竟有何要说。”

叶汐看着他的眼睛问:“赵姑娘曾经对吴大人有恩,我没说错吧。”

吴肃不置可否,“这似乎与叶姑娘没有关系。”

“你不必提防我,我与你一样,都曾受过嫂嫂的大恩。”

吴肃沉吟不再言语。

叶汐拿出那张纸条,递给吴肃,“这是嫂嫂费劲千辛万苦留下的求救信号,我想是给你的。”

吴肃听她说求救,眉头紧拧,还是控制着情绪,纸条展开。

等看罢,他维持的镇定还是烟消云散,面色更是彻底沉了下去。

外人都以为当初赵姑娘教训王安是横行骄纵之举,其中缘由知道的人甚少,纸条真的是赵姑娘所写!

“据我所知,叶岌对外称送赵姑娘去庄子静养,上面的意思是,赵姑娘是被逼迫?”

叶汐凝声:“……恐怕不止。”

第57章

短短半炷香的谈话, 吴肃满心的惊怒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握紧拳头,沉默了良久, “你姓叶,我如何相信你。”

“我说过,嫂嫂对我有恩。”叶汐说着声音弥上涩意,“我将她当亲人。”

吴肃没有做声, 叶汐也不多解释, “你一会儿进去祭拜长公主, 如果我没有猜错,会有个僧人来与你说话, 到时你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

以二哥的谨慎,既然有了怀疑, 她不信这怀疑会轻易消除。

也许他是在等人自投罗网。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感到忐忑,惹怒二哥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是没想过, 甚至也想安于一隅, 当什么都不不知道。

可那天看到嫂嫂毫无光亮的神色,破败的好似随时会凋零枯萎,她于心不忍。

叶汐深深看了吴肃一眼, “叶汐静等吴大人消息,先行告辞。”

她起身走下马车, 吴肃将手中捏到发皱的纸条折起, 同样起身往陵前去。

吴肃满怀着心事长公主坟前摆着祭品。

“这位施主。”

僧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他心也猛得一沉。

*

窗外冬雪萧瑟, 燃着炭炉的屋子里暖和的让人晕晕欲睡。

叶岌坐在桌边处理公务,姳月抱着狐裘毯子缩在软榻上小憩,她轻阖着眸看似好睡, 心中却思绪万千。

依照那僧人说得,吴肃今日应当回去恩母陵前,他会不会发现,就看今日了。

“世子。”

断水叩门的声音让在沉思中的姳月略微一惊,那边叶岌将视线从面前的文书上移开,看了眼还在睡着的姳月,起身拉了门出去。

他几步走到庭院中,断水跟上前站在一旁回道:“吴肃今日确实去祭拜了长公主,僧人也照指示转达了夫人的话。”

叶岌站的笔直,手背在身后,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动,“吴肃如何说。”

他相信了赵姳月没有存着企图逃跑的心,说的那番话大抵也是真的因为梦中梦到,加之吴肃又与她早就相识,还时常去祭拜,难免与之共情。

可吴肃当初看赵姳月的目光却不单纯,他若自作多情,自讨没趣,他也不介意让他脑子清醒清醒。

“吴大人只是与僧人说并未做过同夫人有一样的梦,又让僧人代为转告夫人,切勿忧思过度,之后上过香便离开了。”

叶岌漠然勾唇,倒真是他心思过虑了。

当初吴肃敢一再为祁晁上奏,言辞犀利,还以为也会是个棘手的,想来如今祁晁自身难保,他也安分。

“识趣就好。”

身后传来声响,叶岌回身看去,姳月拉开门,看着叶岌道:“醒来见你不在,以为你走了。”

叶岌走过去,看她的目光异常温柔,“不想我走?”

姳月迎着他的目光,轻点下颌,“嗯。”

诉着依恋的一声嗯,令叶岌心念随之一动,跨步进屋,低头吻住她,同时反手掩住了门扉。

稠缠的气息携着动情的暗示,一拥挤进姳月的身体,她木然承受着,四卷起的绝望却沉颠颠的压着她。

吴肃还是没有发现。

她无望想着,又想好在没有发现,叶岌原来始终让人留意着,她就像笼里的雀,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叶岌痴迷与她缠吻,察觉到她的不专心,惩罚般吻得更深,舌头缠着她的舌,将她口中的气息尽数吞搅。

难以喘气的窒息感仿佛在告诉她,逃不掉的,不可能逃掉。

姳月脑袋发胀,肺腑像被什么挤压着几欲作呕,她奋力挣扎起来。

一再的抵触让叶岌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但还是松开她,耐着心问:“怎么了?”

才看到希望,就又遭受失望的打击让姳月自暴自弃,残存的理智让她不至于去和叶岌对着干,但是也真的继续不下去。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叶岌睇着她写满不愿的眼睛,“与我不舒服?”

“不是。”姳月深吸气想要解释。

“不是就好。”叶岌打断她的话,不由分说的抱着她走到软榻坐下。

长指挑开她的裙头,大掌顺着堆叠的裙埋下,姳月有种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疼痛感,红着眼推他的手腕。

叶岌却先抬起了手,指端绕着抹鲜红,他眉心紧蹙,算过日子,又想到姳月那日在大雪在长公主坟前跪了许久,大抵是受凉提前了日子。

叶岌悔声道:“来信期了怎么也不直说。”

姳月亦是一愣,她今日一天都情绪紧绷着,全然没有意识到信期来了,难怪腹内隐隐的纠痛。

来了也好,倒是逃过一劫,姳月苦涩想着,低声道:“我说了不舒服。”

叶岌薄唇微抿,眸中除了心疼还有对自己的不可思议,仅仅是一个神情,他竟都会想她是不是又不愿。

稍有风吹草动就疑窦丛生,这是何等的莫名其妙。

姳月蹙紧着眉轻轻吸气,意识到信期已经来了的那刻,原本隐约的腹痛就一息强过一息。

听得她嗓子里颤颤的轻呜,叶岌下了榻去吩咐水青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他拧了帕子来到床边替姳月擦拭。

“我自己来。”姳月想去拿帕子,被叶岌轻轻避开。

“你好好休息。”

他坐在床沿,白皙的手握着帕子在她肌肤上轻轻擦拭,他恍惚回到了自己种蛊的过去。

而这次没有厌恨。

娴熟的动作,低眸专注的神情让姳月愈加烦躁,那半年她是深深喜欢着叶岌,可那个叶岌早就死在她一次次的痛彻心扉之中。

而眼前的叶岌,亲手杀了过去那个让她深深喜欢的叶岌。

姳月呼吸变得急促,想也没想就用脚去他的手。

“可是又疼了?”叶岌听她呼吸缭乱,只当是腹痛所致,轻握住她的脚踝,“我轻一点。”

姳月咬着牙关,把连别像另一边。

叶岌收拾好一切,兀自去净了手,回到软榻,抱着姳月躺下,手掌捂住她的小腹,“休息吧。”

*

吴肃离开公主陵后,便想方设法暗中去见了叶汐。

二人相视对坐着,神色皆透着凝重。

叶汐率先开口:“吴大人是相信我了。”

吴肃道:“我相信赵姑娘选的朋友。”

叶汐一笑:“我也是。”

两人都清楚,想从叶岌手中把人救出来有多难,还是在眼下这种无人能托底的情况下。

“我可以想办法查到嫂嫂究竟被藏在哪里,但是怎么救人,怎么不引起怀疑,吴大人可有高见?”

吴肃眉心皱紧,这局面不比当初祁世子在围场脱罪轻松,“最好能与找姑娘先取得联系,她留下这纸条,说明已经在水深火热中,得让她先知道,我们会想办法,不要自乱阵脚,然后就是做怎么才能不引火烧身。”

吴肃几番深思熟虑,“你说,叶岌曾经让人冒充赵姑娘?”

“没错,为长公主守灵,送她出殡的,都不是真正的嫂嫂。”

“那么好。”吴肃目光灼灼望想叶汐,“烦劳叶姑娘倾耳。”

叶汐略微靠近,吴肃低声与她说自己的计划。

*

叶汐去到大理寺府衙时,正是雪停的时候。

她起身准备下马车,宝枝神色紧张的拉住她,“姑娘当真要去?”

叶汐眼下全凭着一份良心在做事,冲动毋庸置疑,可已经是箭在弦上。

她指指窗外的天,“你看雪都停了,许是好兆头呢。”

叶汐走下马车,找到门口守卫道:“我是叶家二姑娘,有事前来找二哥,劳烦通传。”

守卫一听立刻道:“叶二姑娘稍等,属下这就去通传。”

他进去不多时,断水就自里头走了出来,“二姑娘怎么来了?”

叶汐抿了个笑:“二哥不常回府,我有东西想让他带给嫂嫂,只能来此了。”

断水瞥见宝枝怀里抱着的东西,点头道:“二姑娘随我来吧。”

断水引着她去到后衙,跨进门槛,见叶岌正伏案在忙,叶汐微微前身,“见过二哥。”

叶岌嗯了声,搁下笔抬眸看她,“有何事?”

叶汐示意宝枝把手里的东西递上,“那日见过嫂嫂后,我便始终不放心她的身子,这是我从前常给嫂嫂做的。”

“想到那时嫂嫂说吃了有用,便忙又做了些,还请二哥给嫂嫂送去。”

叶岌过往对叶汐这有所图的讨好嗤之以鼻,他也不缺为赵姳月调理的东西,巫医早都开了药方,不过赵姳月那笨姑娘应当会开心。

念及此,他目光随之柔和些许,“放着罢。”

断水从宝枝手中接过东西,“给我吧。”

“那叶汐就先告退了。”叶汐说着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响起什么,转身道:“对了,我这次多加了一味花红和还有将离草,利于活血调经,不过味会苦些,如果嫂嫂喝不惯,我下回再改。”

叶岌点头,“你有心了。”

待人离开,他吩咐断水,“拿去让巫医看一眼。”

见离散值还有些时候,叶岌又道:“没问题就给夫人送去吧。”

断水拿了东西去让巫医看过,就送去了小院。

姳月得知是叶汐送得,似捧宝物般用双手接过,捧着精致的瓷罐,灰丧多日的心泛起暖暖的酸涩。

断水想起叶汐叮嘱的话,“对了,二姑娘说为了药效,多放了两味药,看夫人喝不喝的惯。”

水青闻言道:“我这就冲调上一碗,姑娘喝了试试。”

姳月点头,等水青拿来冲好的,迫不及待就喝了一口,强烈的苦味只把她苦的脸都皱了起来。

“她这是放了什么,那么苦?”

断水道:“说是红花和将离草。”

姳月不通药理,也不知这两味药有什么用,只知嘴里甜苦交加,舌头都麻了。

“那不如让二姑娘再去调调方子?”断水说。

姳月摇头,这是叶汐的心意,她不舍得浪费。

捧着碗将其慢慢喝完。

*

断水送完东西便赶回了府衙,一来一回,也到了黄昏时分,叶岌与寺丞还在议事。

断水在外头等着人离开才走进屋子。

“东西送到了?”

叶岌看似随口的问话,断水却知道关于夫人,哪怕细枝末节的小事也需禀报。

“回世子,送到了,夫人得知是二姑娘拿来的,很是开心。”

叶岌眼尾轻挑动,果然与他想的一样。

断水接着说:“大约那方子确实苦,但因为是二姑娘的心意,夫人硬是给喝了。”

叶岌脑中都能想象出姳月皱着脸,苦兮兮的模样,眉心随之蹙起。

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苦口便是方子不合适,硬喝下去做什么。

她便总有那么多泛滥的情意。

叶岌嗤想着,眼中却噙上了不舍。

而这种不舍,非但没有随着时日变换而减弱,甚至日益浓厚。

有时抱着姳月,明明她乖顺倚在怀中,他却异常怀念她会嗔会闹的时候,他怀念那半年。

……

巫医深夜被带去见叶岌的时候,只以为自己又要倒霉了,提心吊胆的行了礼,却听那煞神问:“你当初解蛊可彻底?”

巫医不明所以,想了一瞬,才直起腰杆道:“旁的小人不敢说,下蛊解蛊之法却不在话下。”

叶岌低垂着眸看不出情绪,“那何意我一直受其扰。”

“这怎么可能。”巫医言辞凿凿的摇头,“世子体内的蛊是我亲手引出,蛊解症消,世子说的解蛊不彻底,是万万不存在……”

“是么?”叶岌意味不明的开口,莫测的声音在夜色下透着股怪异。

巫医信誓旦旦的话戛断在喉咙里,看着叶岌沉沉望来的目光咽了咽嗓子,“蛊定是解了,世子现在有所困扰许是心症。”

心症?叶岌牵唇笑得自嘲轻蔑。

*

七日的正元假后,大理寺囤积了不少案子,叶岌亮着两日没有回小院,也正好借着忙碌让自己彻底理一理思绪。

直到宫中来传话,他才想起已经是元宵这天,朝局虽然不太平,宫中还是照例设了元宵夜宴。

太后身边的宫人尖着嗓子笑道:“今日日元宵佳节,如今长公主以逝,太后哀思难寄,念着世子夫人与长公主的情同母女,也好一解思女之情,故请大人明务必要带夫人一同入宫。”

“还请公公回太后话,本官一定带内子前去。”

叶岌神色如常的回话,待宫人离开,眉心稍皱了起来。

太后如今失了女儿,倒是对姳月有了几分真情实意。

他自是不屑,赵姳月却怕是又要感动得涕泪不止。

让她去也未尝不可,只是……叶岌眸色深凝,明知她已经乖顺,他却怕如上回一样,在他以为不会有差池的时候,她却消失无踪。

叶岌眸光一冷。

回廊外传来脚步声,是步杀,他走进后堂朝叶岌行礼,“见过世子。”

叶岌敛起情绪,“你怎么来了。”

步杀低头回:“是沈姑娘让属下来传话,今夜宫宴结束,姑娘希望能与世子一见。”

叶岌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依菀也会去宫宴?”

“正是。”步杀回道:“愉嫔讨了恩典,让姑娘进宫相陪。”

叶岌若有所思的垂眸,事到如今,再想也是这么个结果,他试图挽回,不让错误继续,但显然是徒劳,换来的不过是弥足深陷。

他终是背了诺,就连得知沈依菀也会参加宫宴,他最先想的竟然是赵姳月看到了会不会又丧了脸。

良久的沉默,久到步杀以为叶岌是不是没听到话。

他斟酌着要不要再说一遍时,叶岌吐出叩冗长的呼吸,“我知道了。”

步杀点头领命。

等他退出去,叶岌又叫来断水,“让那婢子准备好,入宫。”

“是。”

断水正要安排下去,叶岌声音又响起,“再去小院传个话,让夫人等我回去。”

断水愣了一下,点头,“是。”

屋子随着步杀断水的离开安静下来,叶岌面无表情的靠坐在圈椅内,眸光远睇着某处。

即斩不断舍不去,那就认了。

赵姳月,你蛊我,惑我,我认了。

*

宫宴上沈依菀陪着愉嫔坐在一处,远远看到叶岌进来,面上不由的染上喜色。

然而笑意未等全部扬起,她就看到了跟着叶岌进来的赵姳月。

沈依菀抿下嘴角,清丽婉约的双眸中乍闪过怨愤。

愉嫔自然也看到了,端起面前的酒盅稍饮了口,借着宽袖的遮挡低声说:“你可想清楚,若以妾室之名嫁过去,往后就都是个妾。”

沈依菀掐紧指尖,“长姐放心,我不会坐以待毙。”

那边叶岌领着“姳月”向武帝和太后行过礼。

太后从前不喜姳月,现在长公主离世,想到女儿从前疼爱这个养女,太后对她也多了许多宽容,招手道:“姳月来我这儿坐。”

叶岌看向身旁的人,“去陪陪太后吧。”

“是。”

“姳月”稍欠过身,走到太后身边乖巧落座。

叶岌则在席间落座。

武帝宣布开宴,宫女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殿中央舞姬翩然起舞,一时间觥筹交错,热络非凡。

沈依菀频频朝叶岌投去眷眷含凄的目光,叶岌也回看着她,眼神里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考量。

吴肃坐在靠席末的位置,眸光越过人群望向坐在太后身边的人。

一模一样的面容,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果然叶岌不敢冒险让真的赵姑娘出现在此。

吴肃收回目光,万事具备,如今就差一步。

酒过三巡,有妃嫔提议,“想来游街的花灯车队也快行到宫墙下了,不如去望星台看花灯。”

武帝身体日渐衰败,在宴上这儿已经疲累至极,“朕还有朝务未处理完,高如吉,你率众人去吧。”

高公公低腰道:“奴才遵旨。”

一行人去到望星台,按时辰花车应该要到了,然而眺望长街那头,迟迟不见影子。

已经开始有议论声,叶岌对这热闹不感兴趣,神色始终淡淡。

人群之外的吴肃面色凝重,耳畔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是一个太监疾步而来。

他朝着太后行了一礼,“回太后,回诸位娘娘大人,方才卫尉传来消息,花车在游街时马匹失控,冲进了一间农家院子,烧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怕是看不到了。”

吴肃静静站在一旁,紧绷的下颌忽松。

叶岌此人心狠手辣,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一时带走赵姑娘,也难保他报复纠缠。

想要逃脱叶岌的掌控,唯一办法,就是置之死地……

众人唏嘘了几句,既然看不到花灯,也只能各自散去。

沈依菀本就无心看花灯,只想快些去到叶岌那边,向愉嫔辞别后,她就在宫门外等着叶岌。

看到他和“赵姳月”出来,她忍不住走出去,“临清,我等你许久。”

说完对一旁的“姳月”歉疚道:“赵姑娘见谅,我只想与临清说几句话,不会占他太久。”

叶岌眉心不着痕迹的蹙拢,视线睇过那张易容的脸,淡声道:“你先回去。”

沈依菀看着“姳月”离开的背影,眼中转过轻蔑。

“换个地方说话罢。”叶岌开口。

沈依菀换了个赧然的表情,“嗯,听你的。”

叶岌吩咐断水拉来马车,马车行出热闹的街集,停在一处僻静的桥边。

叶岌走下马车,沈依菀也跟上去,夜风凌冽,她提步靠近叶岌身畔。

“依菀。”叶岌的声音响起。

沈依菀甜蜜一笑,叶岌接下来的话却将她的笑彻底摧毁。

“我恐怕做不到对你的承诺了。”

沈依菀笑僵在唇边,骤急的冷风直灌袭她进心口,冻得她思绪停滞,“你说什么?”

叶岌对上她震惊到失了冷静的目光,心中不是不愧疚,但再拖下去才是对她的伤害。

更重要是,他也不想再拖了。

“我欠你一条命,我曾想过给你最好的一切,即便到现在我也没有改变过这个想法,可是依菀,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割舍去赵姳月,她起初是扎在我心上的刺,后来长进肉里,我想过剜去,但那刺就像化进了血肉。”

叶岌声音停住,他说不出喜欢,他不愿接受自己喜欢赵姳月,纵使他在做的就是这事。

“你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我已经不是。”

“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沈依菀眼泪一滴接一滴流下,她已经不要尊严的退让,只为了与他在一起。

他就真的被赵姳月迷惑到如此地步?

“对不起,依菀。”

叶岌目光里满是亏欠,可她要的岂是他的亏欠!

叶岌凝着沈依菀泪流满面的脸,他知道他伤她有多深,只能尽可能去弥补。

“你于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若他日你有所愿,只要是我能做到,即便豁出命也为你办到。”

“世子!”

等候在远处的断水突然疾步跑过来。

被打断,叶岌蹙眉不满看向他。

断水神色少见的不对劲,“……出事了,世子。”

断水不是不知分寸的,看到他脸上全然是惊色,额头还有冷汗在冒,叶岌眸光逐渐敛紧,“说。”

“小院着火了,花灯车队撞了进去,全烧着了!”

第58章

失控的马车朝着小院冲来的时候, 姳月正与水青爬在屋顶上面,她手还指着那由八匹马拉着,搭的足有两层楼高的琼楼花灯, 说着真好看。

变故是领头的那匹马突然焦躁扬蹄,一旁牵马的马夫先还企图控制,却不像一匹的躁动导致其余马全都受惊失控,纷纷嘶鸣着扬蹄乱冲!

拖着的花灯在摇晃中烧着起来, 火势一起, 被救受惊的马更加疯狂!

马夫被冲乱, 有想冲上去的都被不受控制的马踢开,有的直接挣断缰绳乱跑, 撞在后面的花车上,情况越发混乱, 最前头燃着熊熊火光的二层琼楼花灯被疯马拖着直直朝小院冲来!

守卫小院的护卫见状不对皆冲上前去,奋力跳上马背, 这些人身手都不差, 但想要控制疯马岂会容易,加上拖在后头的花灯火势越少越望,灼烫的温度让人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就被疯马甩落。

熊熊的火焰如龙,咆哮着腾腾的热气, 用来搭花灯的木架被烧的噼啪作响。

不知谁大喊一声, “不好!”

疯了的马直冲向墙, 后面摇晃的火龙撞上高墙, 火光被拦腰折断,倒进了院里!

墙里头堆了一片干草,碰到火冲直烧了起来, 炸出一声轰响,火势迅速蔓延!

“救夫人!快!灭火!快!”

……

火光越烧越凶,直冲天际,烧出的浓烟几乎将天空遮蔽,姳月所住的那间屋子更是被包围在了火势中心。

远远看着被大火包围的屋子,姳月两只手都在发抖,火光映进眼中,照出一片骇色。

还有一股逃出生天的激动在胸膛内急蹿。

“赵姑娘,我们该走了。”

身后响起男子干脆利落的声音。

姳月扭头朝他看去,方才眼看花车失控,她忙慌就和水青爬下了屋顶,转身便看这个人出现在了院中。

开口便是:我来救赵姑娘。

“姑娘”二字让姳月意识到,他不是叶岌的人。

姳月起先还警惕,但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总让她感觉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叶汐说姑娘已经知晓计划。”

姳月更加茫然,什么计划她压根不知道。

但是男子一提叶汐,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当初她和叶汐去芙水香居时,驾马车的那个车夫!

反应过来他是叶汐的人,姳月又惊又激动,二话不说,就拉着水青随他离开。

徐如年并非一人前来,他带出姳月和水青的同时,另有两人趁着火势还未完全烧起,送了其他进去,顺便加大了火势。

徐如年再次开口提醒:“赵姑娘。”

姳月点着头,又一次看向身后的火海,远处的护卫还在不断提了水灭火,却仍挡不住滔天的火势,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火焰冲起的热度。

屋子被烧毁,却烧出她的生路,烧醒了她几乎枯死麻痹的心,姳月心脏急跳:“好。”

……

叶岌一路策马疾驰,手里的鞭子几乎挥断,凛风如刀割耳,他脑中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

看到远处天边耀动的火光,叶岌瞳孔凝缩,猛地拽紧缰绳,风声忽停,耳中臌胀着血液流动的声音,胸膛急促起伏。

片刻,他就更狠的抽动马鞭,“叱!”

赶到小院,火势已经被扑了大半,之余中间的主屋火势依旧汹涌。

护卫和游车队伍里的人不停提着水往院里跑。

叶岌一跃下马,宽袖翻飞,疾步跨进院子,院内的景象让他脚步生生。

四周到处散落着花灯残破的骨架,火星子一丛一丛,扑火时扬起的水汽和木头烧出的焦烟,将整间院子吞噬,绝望地四起弥满。

叶岌紧盯着眼前一片焦土残迹,耳畔竟是“嗡”了一声。

伸手钳住一个提水奔走的护卫。

护卫一心扑火,没顾上看人,急声道:“别耽误事。”

说着抬眸,神色一惊,“世子。”

叶岌视线凌厉,声音一字一句从齿缝挤出:“夫人呢 。”

护卫自知看护不利已经是大罪,如今未能及时救出夫人,更是死罪,他扑通跪倒地上:“着火的花车突然冲来,倒进了院中,我等来不及施救……夫人在屋内被火势困住。”

叶岌脑中生生空白了一片,扭头看着那间着火的主屋,木梁已经被烧的焦黑断裂,他却告诉他赵姳月还在里面!

她那样脆弱纤细的身子,怎禁的住这烈火焚灼,木头烧裂的声响不绝于耳,叶岌恍惚听到了姳月怯怕泣哭求救的声音。

哭声搅的他鼻息粗混,神色紧绷得骇人,眸色更似被这熊熊烈火烧的四分五裂。

他猛的朝着被大火包围的屋子冲去,周遭人皆被惊了一大跳。

“火势凶险,世子不可!”

紧跟着而来的断水惊声喊着飞身上前,企图将人拦下。

叶岌眼神骇厉,勃然吼道:“滚!”

断水后背被难以抵抗的热气不断冲袭,脚下却说什么也不敢让,“火势已经烧了足有半个时辰,夫人那么久都没有被救出来。”

叶岌骤掀起眼帘,眸底被火光映成血红,断水只感觉自己被这摄人的眼神掐住了脖子,硬着头皮道:“夫人只怕已经没了,世子即便冲进去也无。”

断水声音骤然戛断,叶岌青筋暴起的手紧扼在他脖子上,“胡说什么,我分明听见月儿在哭。”

断水心头大骇,哪里有哭声?

这么大的火势,他能听到的只有屋子被烧的爆裂的声音。

夫人即便侥幸还没有死,这么大的烟,也早已被呛晕过去,又怎么可能听到哭声?

断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荒谬,可叶岌确信听到了,赵姳月就在哭,哭声混在噬人的火势之下,绝望的喊他的名字。

“我说了滚开。”叶岌蓄力将断水一掌推开。

屋门已经被烧的半榻,火龙几乎烧到他脸上,叶岌抬手避挡,偏头目光定在门框处被烧到只剩零星边角的对联上。

痛意直卷进眼中,这是那日他搂着赵姳月写下,与她一同贴下的对联。

叶岌脑中胀痛,双眸被灼的发烫,他应该早些回来,为什么他没有早些回来。

即已知放不了,无法放,他在犹豫什么!

叶岌眼底充血欲裂,抬脚踢飞横在门口的断梁,冲进火海。

*

叶汐焦急等在渡口边,握手紧握在胸口,脚下反复踱步,目光不住眺望着面前漆黑的官道。

心中祈祷着千万要顺利,可绝对不能出岔子啊!

陪在她身边的宝枝,只感觉自己已经紧张的不能呼吸了,风刮疾一点她都神经紧绷。

终于隐约听到有马蹄声,宝枝惊叫了一声,瞪大眼睛,“是不是来了?”

叶汐顿时也紧张的不行,官道漆黑一片,她也看不清到底是不是徐如年,就怕二哥识破他们的计划。

她心中快速权衡了一下,拉着宝枝躲到树影之后,打算谨慎为上,先看看情况。

徐如年驾着马车来到渡口边,利落拉停马匹,跳下地道:“姑娘,到了。”

姳月小小拨开帘子的一角,探眸望向四下,牵着水青的手走下马。

“嫂嫂!”

姳月听到激动轻低的一声呼喊,紧接着就见叶汐从暗处跑了出来。

“二妹妹!”姳月心头大动,红着眼迎上前,抖着手拉住叶汐的手,喉间哽咽着扑上前抱住她,“谢谢你,谢谢你。”

叶汐虽然姐妹不少,但并没有多亲近的,这突如其来的一抱,让她也忍不住泪目,“嫂嫂平安就好。”

徐如年留心着四下,“我看还是先上船。”

叶汐抹泪点头,“嫂嫂,我们到船上说。”

渡口边停着艘不大不小的游船,几人弃马登船,看着水面被船头拨开,姳月调息了几许,问叶汐:“你是怎么知晓我被关在那里?”

叶汐道:“长公主陵前,瓷雕侍女像。”

姳月恍然,怪不得叶岌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东西,“是你提前藏起了那东西。”

叶汐点头,“我看了上面的内容,便设法与吴大人联系上。”

姳月心中震惊,所以绕了一圈,她留下的那张纸还是传到了吴肃那里。

姳月从叶汐口中知道了整个计划,吴肃买通了太后身边的宫人,让他特意在太后耳边提及自己,促成叶岌带了假的赵姳月入宫,为定民心,普天同庆元宵佳节,花灯车队伍改道经过城外,其中重要的一人就是徐如年,他擅长御马,在进入卫尉之后,更是成长的极快,手里培养着自己的亲信。

叶汐说得简单,但是其中要冒的风险不消多言,任何一环出差错都可能功亏一篑。

姳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连累你们了。”

求吴肃帮她,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挟恩之举,并不光彩,一旦暴露,极有可能会连累他。

就像方才徐如年出现,她知道自己一旦逃了,就可能会牵连到叶汐,可面对这再难有的机会,她还是不计后果,冒险选择跟徐如年走。

“我知道说这太假惺惺。”姳月交握着双手,“我不想连累你们,但我找不到办法了,你们舍身救我,这恩情我无以为报。”

“嫂嫂别说了。”叶汐正色看着她,“当初我走投无路,是嫂嫂毫不犹豫的帮我,就当是我还嫂嫂一次。”

“我也一样。”吴肃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姳月吃惊望过去。

吴肃不知何时搭了小船过来,目光灼灼望着她,“能帮赵姑娘,还赵姑娘的恩情,是吴肃的心愿。”

姳月怎么听不出他们是在宽慰她,心头感动又自责,“谢谢你们,若叶岌发现,我只说是自己趁着大火逃出,到必要自保的时候,亦可拿我威胁叶岌。”

之前她不敢说,但叶岌现在无疑是对她有些许不同的。

吴肃轻松一笑,“放心,他发现不了。”

姳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吴肃却笑:“徐如年救出你和水青的同时,另有人送了两具焦尸进去。”

“焦尸?”姳月声音微骇。

吴肃点头,看见她发白的脸,解释道:“那是其他火灾中丧生的人,徐如年在卫尉司,不难找到。”

姳月怔松眨眸,“也就是说,叶岌会以为我烧死在那场火灾里。”

“正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吴肃朝这叶汐的方向看了去。

斯斯文文的脸上展露了抹自信的笑,“小院被烧时,叶二姑娘在游船,至于我,同叶岌一道在宫中。”

叶汐与他相视一笑,“说起来我们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嫂嫂也看懂了我的暗号。”

姳月讷然问:“什么暗号?”

先前徐如年似乎也提到了说,叶汐说过她已经知晓计划。

叶汐见她一脸茫然,也不确定起来,“嫂嫂不知道吗?那罐蜜,我特意多加了红花与将离花,等红焰如花便是离开,苦尽甘来的时候。”

姳月眼睛睁得圆圆的,原来叶汐把蜜调的那么苦是这个意思,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乌眸轻转看向身边脑子一个比一个好用的俩人,讪讪道:“我就是认出了徐如年。”

叶汐愣住,吴肃朗声笑了良久,握拳虚掩到唇前,清了清嗓子:“总归一切顺利就是了。”

“以防夜长梦多,赵姑娘先离开都城为好。”

姳月看他手指向江面,不远处另外停着一艘船,应当就是吴肃安排的。

悬在船身的灯笼泛着暖红的光晕,投影到粼粼的湖面中,姳月恍惚又看到了那间烧着的小院。

那院子想来已经被烧毁,什么都不剩了吧,连带她和叶岌那提及便恨便怨的过往,一切都结束了。

难言的复杂情绪涌上胸膛,当初开始的时候,她从未想过最终会是以此收尾。

姳月双眼发涩,她紧闭起眼眸,深深吸气闭了闭眸,“嗯。”

*

数十量水车被推到小院,众人咬紧牙关一刻不停的灭火,终于将火势扑熄。

黑烟冲天,看着烧成漆黑残破的屋子,断水心都沉到谷底,冲进屋内,到处是掉落的断梁,无从落脚。

浓烟熏的他双眼刺痛,,他挥手驱着面前的黑烟,好不容易才看清站在废墟中的男人身影,悬紧的心轰然落地,快步走上去。

“世子受伤了!”断水惊道。

叶岌束发的玉冠不知落在了哪里,额边乌发散乱,左肩的衣袍被烧穿了一大片,血浑着焦黑的皮肉骇人至极。

脚边是掉落的横梁,无疑是被这砸到了肩。

断水蹙眉寻看着,目光瞥见他被灼的血肉模糊的双手,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是怎么回事?

他瞳孔紧缩着望向叶岌一直在看的墙角,是两具被烧成焦黑的尸体!

身旁到处是瓦砾摔倒的木梁,断水意识到什么,世子莫非是生生刨开了压在上面的东西,因为着着火,所以烧伤。

断水大骇到屏息,良久才不流利的说出话,“属下,这就将夫人的尸首,抬,抬出去。”

“哪里来的夫人。”

叶岌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活人,眼中不见一丝光亮,黑洞洞的双眸盯着面前那两具面目全非的尸首。

他缓缓迈步,走到尸首前蹲下,在断水的抽气声中,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捏住焦尸可怖的脸。

“你说这么一张脸,是赵姳月。”叶岌微眯起眸打量,眸色迷蒙,发丝散落在眼前,衬托的整个人吊诡至极。

良久,断水听得他浅声而笑,“不是的。”

第59章

漫天的浓烟遮蔽了月影, 叶岌维持着俯身的动作,手还捏在那具焦尸脸上,到处的残破死气, 衬的这一幕愈发诡异渗人。

饶是见惯了杀戮血腥的断水都感觉发凉,而且他硬是没明白,世子口中这“不是”是什么意思?

夫人和水青的尸首就在这里,不是能是什么?

“……世子。”

“赵姳月美得如月下仙子, 夺目晃眼, 岂会是这样。”

丑陋破败的蜷在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叶岌充血赤红的眼眸带着笑, 掐在焦尸脸上的手逐寸按紧,似乎想扼开她的口, 让她告诉自己答案。

除了皮开肉绽的痛楚外,什么都得不到。

心口像被刀剖开了一个口子, 急卷的冷风搅的他五内痉挛抽痛。

痛意无法捕捉,不能控制, 弥蔓全身, 叶岌呼吸粗重,赤红的眼眸缩颤着,神色暴戾骇人。

真疼呐, 赵姳月。

你不依不饶纠缠住我,闯进我的生活, 弄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现在又让我如此痛苦, 怎么可以?

所以快告诉我, 你在哪里。

他视线仿佛被雾蒙一般,看不见眼前的焦尸,收回手站起, 不聚焦的眸子睇望着院中的残垣断壁。

启唇道:“赵姳月定是因为躲避火势,藏在了别处。”

断水惊愕到说不出话,世子分明是不肯接受,而这神色更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世子,我看还是尽早安排丧事,让夫人入土为安。”

断水说着示意底下人来将尸首抬出去。

“放下。”叶岌瞳孔狠厉一缩,旋即又散松开,“两具不知是什么人的尸首,谁告诉你是夫人了。”

不说断水,进来抬尸身的护卫听着话都是一阵毛骨悚立。

叶岌仿佛没有感觉一般,侧目看向断水:“你不去找人,在这里说什么废话?”

断水于心不忍的看向那边的尸首,世子不认为这是夫人的尸首,难道就这么摆着,连入土为安都不准?

然而他此刻压根儿也不敢再说其他的话来刺激叶岌,硬着头皮朝僵站在一旁的护卫道:“还不快!顺着方圆去找!”

几人干着声音点头:“是。”

叶岌不再看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首,起身走出如废墟一样的屋子。

肩头的伤使得他背脊微微佝底着,脚步也异常缓涩。

断水快跟上,“世子身上的伤口还需处理才行。”

叶岌涣着眸瞥了眼血肉模糊的肩,“不妨事。”

断水神色凝重,“可这烧伤都已经快见骨了,混在里面的焦炭和木屑若不及时不处理了,必然要会加剧。”

“说了无事。”

叶岌确实感觉不到痛,或者说这点皮肉的痛,远不及他肺腑内那催心的痛楚。

断水眼看劝不动,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心头一转,急道:“若夫人找回,看到世子受伤这严重,必然会吓到。”

叶岌似是想了一下,“你说得对。”

断水松了一口气,“属下这就去。”

“去请巫医,不能留疤。”

他低头垂着头若有所思,赵姳月喜欢他这幅皮囊,留了疤,不好。

断水这边才松一口气,另一股更渗人的不安却弥漫心头。

……

十东巷。

等巫医为叶岌处理完伤口,走出屋子,天已经将将破晓。

断水快步走过去问:“如何?”

巫医抹了把额头的汗:“伤已经处理了,你先前说世子神志混沌,我在方子里多加了凝神聚魂的药,等睡一觉醒来,应当就没事了。”

断水松神点头,让人送巫医。

*

姳月醒得早,迎风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看晨曦的微光拨开云层,洒在水波叠泛的江面上粼粼耀耀。

她心也跟着一点点浮动,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雀跃蹁跹,自由的游荡。

水青醒来不见姳月的身影,吓得脸都白了个色,急急忙忙出来寻,看到人才长处一口气。

“姑娘怎么起那么早?”水青快步跑过去。

“我睡不着,便起来了。”姳月解释着,瞥见水青忧心忡忡的视线,笑着转头看向她,“何况这么好的景色,要像你似的起那么晚,哪还瞧的见。”

“姑娘!”水青臊着脸嘟囔。

姳月心情异乎寻常的好,抿嘴笑得的乐不可支。

又一间舱房门被推开,探出一张小姑娘的脸,左右看看,跑到两人面前,“赵姐姐,水青姐姐,祖母让姐姐们来用早膳。”

姳月瞧见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漾的更甜软,“我们这就去。”

昨夜吴肃不仅安排的船只让她们离开,她登了船才发现,吴肃的母亲和妹妹都在船上。

吴肃解释说,母亲和妹妹要回乡小住,正好可以带两人一同过去。

姳月心中感动不已,如何不知他这么说,其实是怕她一人路上无人照应。

再三表示过感谢,几人便一同上了路。

吴母将饼子粟米粥端到桌上,抬眸见姳月走进来,和蔼笑道:“船上条件差,赵姑娘凑合吃些。”

“哪里差了。”姳月忙道:“我就爱吃粟米粥和饼子。”

吴母原只对姳月有感激之情,在听儿子说了她的遭遇后,心中感叹之余,二话不说就答应带她回乡安顿,如今相处下来,见她没有半点贵女架子,嗓音甜甜柔柔如邻家女儿般乖巧,就更多了喜欢。

“喜欢就好。”

姳月笑盈盈点头,走上前去帮着吴母摆碗筷,水青也从吴母手里接过热腾腾的一锅粥。

四人围坐着吃早膳,也没有客套生疏,吴母往姳月往里夹去饼子,“多吃些,瞧你都快比穗姐儿瘦了。”

吴母关怀慈爱的话让姳月恍惚回到了恩母还在的时候,她鼻尖一阵发酸,捧着碗张口咬下一些饼子,细细在口中嚼。

吴母瞧着心疼,“莒县风光好,气候也好,定能将身子养好了。”

姳月没有去过莒县,听着吴母的话也憧憬起来,恩母离世,祖母早就不认她,都城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也没有她牵挂的人。

姳月眼前闪过祁晁灼灼含笑的桃花眼,眼眸一眨,那笑便变成了决绝时的痛心和失望。

姳月轻抿住唇,若说还有放不下,那就只有祁晁了。

姳月抬眸问:“伯母可知晓渝山王世子的境况。”

吴母脸上的笑意略显凝重,她一深宅妇人不了解朝局,只在儿子愤恨不平的话中听到过一些,总归是不妙。

临行前儿子还千叮万嘱,不能告诉赵姑娘。

“伯母?”姳月见她不语,心绪微微收紧。

吴母一笑,摇头道:“祁世子的近况,我倒是没听说过。”

姳月眸光微黯,转念一想,祁晁如今只怕已经到渝州,吴母不知也正常。

起码他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吴母移开话头,“快的话半月我们就能到,正是开春的好时节,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

一直乖巧在旁的吴穗也忍不住出声,“是啊,可漂亮呢!”

姳月打起精神,“那倒时还得幸苦穗姐儿,带我好好领略莒县的风光了。”

吴穗当仁不让的点头,“嗯!”

*

“赵姳月!”

叶岌猛地睁开眼睛,洞黑的目光盯紧着帐顶,粗噶的呼吸偾张在胸口,包好的伤口随着呼吸的臌胀微裂出血迹。

血红色洇透白布。

他毫无所觉的起身,皱眉看了眼放暗的窗子,起身扯了件外裳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扉出去。

断水在院中听得声音回头,见叶岌已经醒来,暗暗吃惊。

巫医说那药能让世子睡一天,这天才渐黑竟就醒了。

“世子伤势未愈,还是多加休息。”

叶岌不做理会,只问:“找得如何?”

派出查找的护卫早已把方圆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任何踪迹。

“世子,护卫确认着火时夫人就在屋内,也没有任何人离开。”

叶岌脸色一沉,断水咬牙跪地道:“世子,夫人确实已死。”

“你住口!”叶岌扬手直指向他。

眼前不断闪过那两具烧到面目全非的尸体,催心剜肉的痛撕扯着他,脑中更是肿痛欲裂。

要他怎么能接受那是赵姳月,接受她被困在火海,娇嫩的肌肤被烈焰灼烧到皮开肉绽,而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那点迟疑犹豫让她烧死在火海!

而她曾那么多次,求他对他好一点。

叶岌双眸发烫,目眦欲裂,比起接受她这么死了,他宁愿她又逃了,起码天涯海角他也能将人找回。

叶岌倏然抬眸,为什么她就不能是又逃了。

他缓慢呼吸,“花车为何今年改道,马车失控偏就撞进小院,是不是太巧合?你都查清楚了?就说赵姳月死了!”

断水一惊,可很快就冷静下来,“世子忘了,无人知道姑娘在哪里,何况花车是礼部安排,莫说姑娘没这么大本事,尸体还摆在那里……”

“属下知晓世子一时不能接受,但总要让夫人入土为安。”

叶岌闭了闭眼,语气森冷阴翳,“便是一丝一毫,你都给我查透了!”

断水还欲说话,院外匆匆从跑来下人,“见过世子,沈姑娘来了,说是要见世子。”

叶岌第一次拒了沈依菀见面的要求,“让她回去。”

断水神色复杂的看着叶岌走回屋内的背影,对一旁神色踌躇的下人道:“我去说吧。”

沈依菀进站在廊下,看到断水过来,轻握紧双手。

“沈姑娘。”断水斟酌道:“世子如今事忙,姑娘不如改日再来。”

昨日他那番绝情的话还言犹在耳,今日直接不愿见她了,沈依菀心中泛着透骨的冷,怨恨溢满胸膛。

她强让自己冷静,昨日他匆匆离开时,她听到断水说花车冲入小院起火。

叶岌当时脸上骤然失了血色,甚至没有理会她还在,直接策马冲离。

小院着火,他何须紧张成那么模样,全然没有了镇定。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赵姳月有关系,那时赵姳月已经离开,又知道她早就被送出了国公府,住在外面的宅子。

没准就是断水口中烧着的小院,兴许大火困住了她,更有可能,赵姳月直接被烧死了呢?

沈依菀揣着满腹的疑问,试探问:“临清昨日突然离开,我放心不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断水本不该透露,可世子现在的情况隐隐有陷入魔怔的迹象,必须想办法让他接受夫人已死的事实。

世子对沈姑娘总有不同的情意在,没准能帮忙宽解。

即便被世子责罚,也好过看他疯魔,断水犹豫再三,终是说了出来,“昨夜夫人所在的小院失火,夫人,夫人不幸遇难,世子一时不能接受。”

沈依菀只听到断水说赵姳月遇难,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惊睁着眸,竟然真的与她想的一样,震惊过后,心中竟然是解恨的快意。

这是赵姳月的报应啊,也是给她的补偿。

断水还在沉重说道:“我们如何劝都没有,或许姑娘的话世子能听进去。”

沈依菀捏紧激动发抖的双手:“快带我去。”

断水将人带了进去,沈依菀手扶着门扉,小心翼翼推开,借着昏暗的天光望进去。

叶岌支额坐在圈椅之中,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整个人陷在黑影之中,周身像被死寂所笼罩,还有那满身的伤,也是为赵姳月所受?

沈依菀看着他这般样子,不禁妒恨他对赵姳月已经用情到了这地步。

苦恨之余,又阴暗的想,他不是要弃了她选赵姳月,这便是下场。

最后他身边的不还是她。

叶岌以为来人是断水,不耐抬眸,见是沈依菀,眉宇蹙的更紧。

沈依菀手掩住嘴,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无事,你回去罢。”

冰冷的声音让沈依菀心愈冷,“我听闻了赵姑娘的事。”

“谁告诉你的。”叶岌打断她,声音里的不悦清晰可闻。

便是早前他种蛊时,也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过话。

沈依菀恨握紧手,声音放的更柔,“断水也是担心,人死不能复生。”

“没有死。”

沈依菀蹙眉,断水分明说赵姳月已经被烧死,“……尸体。”

“不过是烧死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叶岌言简意赅的吐字。

万分笃定的样子,若非断水事先说了叶岌的不对劲,沈依菀都要怀疑是假的。

“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沈依菀哀哀蹙紧愁眉,“你这般我如何放心。”

叶岌平整的眸光下透出暴戾,他尽量控制着,“回去罢,依菀。”

沈依菀却走上前,“你还有我。”

她伸手想去扶叶岌的手,被他避开,半抬的手尴尬窘迫的停在半空。

叶岌却看也没看,揉捏眉心,“回去罢,否则我会控制不住后悔。”

沈依菀心跳微快,“后悔什么?”

“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与你说清。”

沈依菀脸色刷白,震惊后退了一步,他这是在怪她。

“所以回去罢,我那日说得永远有效。”

断水看沈依菀痛苦着冲出屋子,心惊道,竟是连沈姑娘都劝不了世子了吗?

天空突然蒙蒙落下大雪,顷刻就将地面染白。

独坐在屋内的叶岌抬眼看出来,似想到什么,快步冲出屋子。

“备马!”

断水一路跟着叶岌策马来到小院,烧成残烬的小院被白雪笼罩成白皑皑一片。

叶岌丢下缰绳冲进院子,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尸身,垂在身侧双手轻抽发抖,

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赵姳月,与他没有关系,赵姳月定是逃了,可是那么厚的覆在她身上,她最怕冷了。

断水心头情绪难抑,跪地哀求道:“世子就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叶岌眼前一阵晕眩,他木然走过去,一点点抚落尸身上的积雪,动作温柔到全然不像在抚着一具骇人的尸体。

仔细擦去她脸上的碎雪,又托起她的下颌,掌心轻抚脸庞。

缓慢的动作逐渐变重,叶岌蹙紧没有,偏头盯着自己掌心贴合的脸。

眸色疑惑敛紧,仔细感受着掌心的弧度,神色越变得莫测。

不对。

叶岌沉下嘴角,屏息再度打量起面前的焦尸,赵姳月的脸很小,下颌弧度优美,他现在手贴着的脸虽也因烧焦而干紧,但腮骨并不流畅。

叶岌呼吸急促,瞳眸缩放不停,转而更快速的去拨扫尸体身上的积雪。

这在断水看来简直是疯魔了。

“世子,您就让夫人安息了吧。”

叶岌一言不发,直到拂干净尸身上的雪,握起她的脚踝,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掌缓缓贴住她足底。

良久,断水听得他轻忽缥缈到不真实的声音响起——

“安息?”

叶岌突然丢开握在手里的脚踝,负手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眼神从喜转怒直到骇戾,又透出古怪的笑意。

叶岌嘴角轻咧,短促的轻笑声从喉间溢出,而后笑声越放越大,伴着凛冽的风声显得癫狂渗人。

他一字一咬牙:“好,好。”

重咬的尾音里混着发颤的稠缠,“月儿,你可让我真疼呐!”

第60章

凛风自小院的残垣断壁间贯穿而过, 挤过墙瓦窗缝,出发好似孤狼呼啸的声响。

残境,焦尸, 再看容色诡异的叶岌,断水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叶岌沉默了不知有多久,闭眼吐字,“将尸体抬去, 让仵作验尸。”

“验尸?”断水大惊。

夫人遭此横祸已经受尽折磨, 再开膛验尸, 真就是死了都不能安歇。

叶岌却不容他有丝毫置喙,“务必查仔细, 这两具尸体真正死的日子。”

断水抿紧着嘴说不出话,眼神却分明是认为叶岌疯症更厉害了。

叶岌冷瞥向他, “我告诉你,这绝不是赵姳月。”

断水还想规劝, 却见叶岌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游刃有余。

若不是事实就摆在面前, 连他都不禁要认为这里头真的有问题。

“还有,一切跟火灾有关联的都给我查,上到批条准许花车改道的人, 下到趋马的马夫,发疯的马, 都给我查!”

断水咬了咬牙, “是。”

*

夜色沉凉, 国公府内大多院子都熄了灯, 悄寂一片,唯独澹竹堂里灯火通明。

断水疾步自回廊下走出,来到澹竹堂外, 望着里头的光晕,不觉有些忘了时日的恍惚。

自打夫人被安顿在小院后,世子就再未踏足过这里。

直到那日在小院里,世子断定了尸体不是夫人的之后,便又搬回了澹竹堂,平日住在书房,被砸毁的主屋则令人在一处处复原。

世子这是在等夫人回来。

直到刚才,断水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仵作传来的验尸结果,让他彻底震惊。

断水定了定心神,跨步进月门。

书房内,叶岌闲然靠坐在圈椅内,长指执毫,垂落的宽袖随着笔势缓动。

“世子。”断水进到屋内拱手行礼。

叶岌眼皮也不抬,视线专注在面前的纸张上,“查得如何?”

断水微凛,“仵作来报,经过验尸,那两具尸体口鼻内物烟灰炭末,此乃死后被焚尸的表现,体内食糜已经完全腐烂干净,虽不能准备推断是何时死亡,但在这严冬,要达到这样的情况,至少需要十数日。”

断水越答,额头上的汗越浓,这两点就足以说明,尸体不是夫人和水青的。

而世子脸上不见一点惊讶,仵作是通过验尸判断,世子又是如何做到的?

虽不知夫人是与谁合谋,又是什么时候联络上的,总之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都骗不过世子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他都替夫人感到后怕。

若夫人知道世子连她烧成了灰都认得,不知她还会不会逃。

世子无疑是不可能放手的。

断水抬眼窥向叶岌,只见他还执着笔,不停地在纸上描描画画,好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分神才问了句,“其他呢?可有端倪?”

断水蹙眉摇头,“花车改道是早早就有的提案,也是几个礼部官员一同商定,失控的头马撞进火堆被烧死,也以让仵作验过,并没有验出有让其失控发疯的药物。”

除去两具尸体以外,根本找不出有端倪的地方,偏偏一系列的事情导致了这结果。

叶岌不疾不徐的开口:“如今朝中局势紧张,随时可能起动乱,只是在元宵夜将花灯改道,用着简单虚假繁景来安定民心,如此行之有效,又不必耗费过多财力,都不需大张旗鼓上奏,有心人只要在礼部任职的官员前提一嘴,自然有人上赶着替他去操办。”

“至于想要让马失控。”叶岌顿了下,执笔在砚台里沾过墨,继续道:“若是精通驭兽的人,无需用疯药,一样可以操控。”

“可谁有那么大本事。”

断水怎么也想不出,若是从前的祁晁,或许还能安排了这一切。

眼下却也是不可能了。

就在两日前,一路跟随祁晁到渝州的暗卫已经传了信回来,祁晁抵达渝州与渝山王见了面,在看到渝山王平安无恙,亦未送出过家书的时候,终于明白是中计,但为时已晚。

朝廷派去传召的官员紧随其后,很快亦会赶到,摆在渝山王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是亲自押送祁晁回京,那就等同于交出兵权,二是抗旨不接,那便以谋逆论处。

总之无论怎么选,已无翻身的可能。

“岂止是有本事。”

听得叶岌开口,断水收起思绪。

叶岌意味深长的轻笑出声,“还将我耍的团团转。”

断水顿时不敢再言语。

确认赵姳月还活着的狂喜之后,便是怒,骗他,竟又骗他。

被她拿湿漉漉可怜巴巴的眼神一瞧,他便什么都信了。

那些不对劲的迹象也并非是他多虑,赵姳月从头到尾想的就是逃。

而他却沦陷在她的颦笑之中,失了最基本的洞察力。

在他打算抛却旧怨,与她重头开始的时候,她竟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叶岌岂能不恨。

可比起从前那恨不得将人掐死了的心,如今他更想做的是,问问赵姳月,在她假死离开时,是否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犹豫。

叶岌执笔的手用力握紧,嘴角笑意森冷夹带着嘲弄,定是没有的。

“盯紧吴肃的动向。”叶岌沉眸翻过所有回忆,这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许外人接触。

“世子是怀疑吴肃?”断水也觉得他最为可疑,毕竟夫人特意在那僧人面前提过吴肃。

可是两人根本没有联络上不是吗?

“就不知夫人是如何与他串谋的计划,而且吴肃当真能做到如此缜密?”断水百思不得其解,“就算能同礼部的官员说上话,可为花车开道的都是卫尉司拨的人,楚副尉也算我们这头,他还能把手伸进卫尉不成,且还要懂驭兽。”

“若不止他一个呢。”叶岌微微眯眸,在长公主坟前,有一个人出现的同样巧合。

他不怀疑她,是因为他知道她自私怕事,从前也只会用一点假惺惺的情意来骗赵姳月。

他是真没想到她有这个胆子,那她可想过后果?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更省力了。

*

断水去映雪阁请人的时候,叶汐已经睡下了。

昏沉沉被宝枝叫醒,得知是二哥要见自己,叶汐的瞌睡顿时醒了,脸色也白了个度。

宝枝在旁已经胆战心惊,“姑娘,你说世子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叶汐心跟着突突跳了起来,转念一想又不可能,他们计划的如此周全,二哥没理由会知道。

叶汐努力镇定下来,让宝枝替自己更衣。

她一路朝着澹竹堂的方向走,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

来到叶岌的书房外,断水停下脚步:“世子就在里头。”

叶汐忍不住问:“你可知二哥寻我是为何事?”

断水神色闪过复杂,很快又面无表情,“二姑娘进去就知道了。”

叶汐心乱如麻,勉励定下心神推门进去。

她面带着微笑,然而一切的准备在看到跪在地上的徐如年后顿时全化为惊恐。

脑中直接空白成了一片。

叶岌依旧在纸上作画,过了片刻,才不疾不徐的朝她望去,“你来了。”

“二哥。”叶汐惊回过神,声音微微发紧,“不知徐如年犯了什么错。”

“我没说他犯错。”叶岌微笑着打断她,“或者该说,他犯不犯错,在你的选择。”

二哥知道了!叶汐脑中惊炸开几个字。

冷意从四肢灌入,顷刻爬满全身。

叶汐眸光震抖着看向叶岌,见他姿态悠然的在作画,摇头道:“我听不懂二哥的话。”

也许这只是试探,她不能自乱阵脚。

“是么?”叶岌慢慢悠悠搁下笔,“那我这么问,你嫂嫂现在哪里?”

叶汐脸上血色已经褪尽,看了眼徐如年的方向,轻咽嗓子道:“嫂嫂不是在庄子里养身子么。”

二哥就是怀疑她了!

叶汐想了许多辩解的话,譬如她跟不知道嫂嫂在哪里,再譬如元宵那天她一直在游湖。

然而二哥没有给她说任何一句的机会。

“来人。”

叶岌扬声。

叶汐惊骇扭头,只见断水推门进来,二话不说上前就扼转徐如年的臂膀,从靴侧抽出匕首抵在他腕处!

“二哥!”叶汐吓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真不知道嫂嫂发生了什么,只是徐如年并未犯错,于情于理,二哥都不能这么对他!”

叶岌听她这是打算和自己扯什么规矩,“一个小小马夫觊觎国公府的姑娘,狼子野心,怎能不教训。”

“手不规矩就断了手筋。”叶岌眼中乍闪过狠戾,“这样的说法可满意?”

叶汐拼命摇头,“二哥,我真的不知道。”

“二妹想仔细再回答,就两次机会,毕竟两只手都废了,也就等同废人了。”叶岌用无波无澜的口吻说着如恶鬼一样的话。

又一派从容的靠进椅背,再度拿起笔描画。

叶汐身子惊抖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知道二哥绝不是开玩笑的。

她若说了,嫂嫂就回再次被抓回来,可不说,徐如年的手就废了!

徐如年朝她扬出一个安抚的笑,“姑娘不必管我,不要为我为难。”

“当真是情深意切。”叶岌没有给两个说更多话的机会。

低眸想了一瞬,扬起笑似与两人商量一般,“二妹就是不说也改变不了结果,无非我晚两日将人找到,而徐如年要搭进去一双手,他这一身功夫,可惜了。”

叶岌一边告诉她所做都是无用功,一边又施加着压力,将人心的弱点全数掌握在手中。

叶汐眼中纷乱一片,满是被撕扯的挣扎。

叶岌睇着她的双眼,“我看徐如年对你也是真心一片,倒是可以引荐他去军中,等他日立了功,也好风光迎娶你。”

“作为兄长,我想也仁至义尽了。”叶岌意味深长的吐字,“万望二妹莫再恩将仇报,忘了是谁让一个马夫进的卫尉司!”

感觉到自己动摇的那刻,叶汐在心中狠狠唾骂自己,当初她为了退亲接近嫂嫂,难道还要再出卖她一次。

“二哥,嫂嫂如今已经被伤了心,你如此勉强只会让她更想离开。”叶汐大着胆子冲撞。

勉强二字如刺扎在叶岌心上,尤其是他曾拥有过“不勉强”,勉强就变成了对他的嘲笑。

可以开始就不是他要的,却在强塞给他、在他习惯、缺不得后收回,没这种道理。

看叶岌沉下脸,叶汐心头慌跳,忙收住声,企图迂回说服他放过姳月,“何不给嫂嫂些时间,让她重新对你放下戒心。”

叶岌牵唇轻笑,人都不在身边,谈什么心。

何况他也等不了。

回想这几日剜心剖肝的痛,他只想要将人抓回来,好堵他被撕裂漏风,冷透了的心。

“你还剩最后一句。”叶岌悠悠在纸上描下一笔。

断水举高匕首,尖利的刀锋直指徐如年腕处,叶汐心跳骤停,火光电石间,急冲过去拦住断水。

“不要!”她已经什么都管不了,她没法眼睁睁看着徐如年成为一个废人,她已经尽力了。

叶汐抖着呼吸,大口喘气,“我说!”

断水率先松出一口气,二姑娘不知道,世子并没有动手的打算。

刚将徐如年带来的时候,世子确实动了杀意,但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适才的话也都是在逼二姑娘松口。

结果也确实有用。

叶汐还没有从生死一线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紧抓着徐如年的手,反复深呼吸,逼着自己说了姳月的去向。

末了弱声道:“二哥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伤害嫂嫂。”

叶岌轻嗤。

叶汐难堪的闭紧双眼,是,她没资格说这话,她选择了出卖嫂嫂。

满心的自责和愧疚无以复加,只能反复在心里说着对不起。

“行了。”叶岌知道了想要的回答,打发人离开。

叶汐握紧双拳,“敢问二哥是如何识破的。”

叶岌抬睫打量她,“那日你嫂嫂晕倒,你挤过来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吧,徐如年的身手,曾经还是马夫,又借了卫尉司的关系网……呵,至于那坛蜜,想来也有些说法。”

叶岌也懒得去琢磨更多,他只需要用最快最有用的方法达到目的,“几分猜测,稍加试探。”

叶汐听他轻易说出了几条重要的线索,心都凉透了。

所以的确如二哥所说,他查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徐如年见她如此内疚自责,担忧的握住她的手。

叶汐朝他轻轻摇头,“二哥别忘了方才的承诺。”

叶岌倒是笑了笑,笑她时趣。

叶汐抿唇又道:“我不知二哥如何打算,但嫂嫂确实再经不起打击。”

既然结果已经无可挽回,怎么做到损失最小,才是下一步应该考虑的。

她没事,可还有吴肃他们。

叶岌拧了下眉,“你可以出去了。”

叶汐欠过身,脚步恍惚的走出屋子。

叶岌也落完最后一笔,搁了笔用指尖描摹纸上所画之物——

精致的镯子,一端还坠着条细链,上面描了金色的流云纹,嵌有宝石。

叶岌垂眸欣赏着,说起来,他种蛊时后也画过这玩意,只是那时被她哄着做了罢,没成想到底是又续上了。

不仅有手镯,手边已经画完的几张纸上,还有脚镯,腰链……

叶岌凤眸内深深暗暗,光晕流转,已经是迫不及待。

耳畔蓦地响过叶汐离开前说的话,他略压紧嘴角,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干净。

叶汐说什么给她时间,确实要给时间,但前提是,他要确保她再不能逃。

*

船只缓慢进行在江面之上,姳月沉在梦乡之中,却无端惊醒。

迷蒙的乌眸虚虚凝紧,双臂不自觉的环住身体。

怎么心口凉凉的发着慌?

水青披着斗篷出现在窗子外,“姑娘,江上起风了,窗都吹开了,我这就关上。”

姳月撑坐起身,探眸看向被风吹的左摇右晃的窗子,微微吐出口气,原来是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