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周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满地落叶被风卷着翻飞不停。
叶岌竟然忘了去愤怒,紧盯着着姳月恍惚的双眸, “月儿。”
姳月脑中所有思绪定格,耳朵里像灌了水一样嗡嗡作响。
水青说得每个字她都听见了,可为什么串在一起是她听不懂的意思。
她说不是祁晁死了,谁死了?
姳月想骗自己, 水青说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些已经消失的哭丧声却又出现在耳边, 编钟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震的她脑袋晕眩。
窒息感堵住了她所有的气窍, 姳月用力大喘想要呼吸,喘出的却只有嗬赤嗬赤的声音, 身子更是麻痹到僵硬。
叶岌眉心攒紧,知她是情绪激动所致的气厥, 迅速摸到她百会十宣两个穴道用力催按, “赵姳月,慢慢呼吸!”
姳月猛然松出口滞毙的呼吸,血液重新恢复流通, 她胡乱推开叶岌的手,转身问水青, “你说, 谁死了?”
“姑娘……”水青吓白了脸, 淌着泪道:“是, 是长公主。”
姳月闭眸,剜心的悲恸席卷,痛的她几乎站立不住, 摇摇欲坠的弓沉下腰。
哭哑的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不停地摇头,不会的,恩母怎么会死,不会的……不会的。
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砸进脚下的泥里,叶岌沉眸看着一圈圈晕开的泪痕,心口似也漫进了她的泪。
展臂揽住她几欲跌倒的身体,“长公主已经仙去,你这般伤心也无济于事。”
姳月抖着手抓住他的衣襟,叶岌略微俯下身。
姳月双手死死攥紧,仰面用恨毒了的目光盯着他,“是不是你。”
叶岌眼底的关切冷了下来。
“是不是你做的?”姳月咬牙切齿。
叶岌丝毫不怀疑,如果可以,她定会扑过来撕咬住他的咽喉。
沉压的眉眼下全是怒火,目光触及姳月哭到充血的双眸,他压了压愤怒,“不是。”
“那恩母好好的怎么会死!”姳月几乎嘶声,已然将他当成了害死长公主的凶手。
这样的眼神,除了恨意全无一点曾经的信任依恋,叶岌额侧青筋突跳,他摁着戾气调息,告诉自己姳月一时不能接受长公主的死讯。
耐着性子解释:“长公主不幸遇山石崩塌,坠崖而死,与我无关,官府已经查明,出事时候我也不在。”
姳月早在听到长公主死讯的那刻就已经崩溃,她无法接受,也根本就不信叶岌,认定这是他的报复惩罚,“以你的手段,想瞒天过海很容易吧。”
叶岌眼尾抽跳,忍无可忍,拉开她攥在自己衣襟上的手,将人拉进到眼前,“合着什么都是我做的了?”
姳月仰着头冷笑,“除了你还有谁?你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杀婢子,斩手,陷害祁晁,强逼着我与你苟合,为了报复我,杀害恩母。”
姳月每说一个字,叶岌眼底的戾气就跳涨一分。
“你说得没错,我什么都做的出来,可若不是你再三惹怒我,我岂会那么做。”叶岌残忍笑着,轻如耳语的嗓音里满是阴鸷,“说到底是你自己不够乖,是你害得他们不是么?”
他每句话都直击姳月脆弱的心防,强烈的负疚感席卷五脏六腑。
姳月手捂住心口,想要痛哭,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喉咙里全是如刀割的痛楚。
叶岌居高临下,看着她痛苦,眼中凌寒不减,对她心软才是错误。
水青看姳月如此痛苦早已经心急如焚,想上前又不敢,只能跪地哀求,“求世子别再刺激姑娘了,姑娘受不住的!”
叶岌捏着姳月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脉搏气息全乱着。
“我再说一遍,长公主的事与我无关,如今她也已经风光下葬,想来她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如此悲痛。”
水青唯恐姳月惹怒了叶岌,急急道:“奴婢来此的路上,也却确实听百姓说,长公主是去寺庙的路上遇到山石滚落。”
姳月恍惚听着,人好似被抽空了,双眼空洞无光,只有眼泪木然的顺着脸庞淌泪,萧瑟的凛风吹得脸上泪痕斑驳,吹得她孱弱的几近凋零碎裂。
叶岌心中怒火未消,可看着她这般模样,竟然又生出不忍。
默了几许,“进屋罢。”
“我要去祭拜恩母。”姳月声音虚弱如蚊呐。
叶岌皱眉,让她知道长公主的死讯已经是意外,如今这种情况,他更不可能让她出去。
他一言不发,低腰将人打横抱起。
姳月突然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你让我去祭拜恩母!”她嘶喊,踢着双腿,拼命挣扎。
脚上的云履将他的衣袍踢的脏乱。
叶岌压紧嘴角,箍紧她的腿弯,仍由她挣扎着,大步走到屋内。
水青情急想跟进去,叶岌已经返身踢上了门。
叶岌将姳月放到床上,见后者不管不顾又要站起,干脆拉过她的双手至于头顶,眼看人挣到无力,才耐着性子道:“你要祭拜长公主,我可以命人准备供台祭品,就在这里。”
“那是我母亲啊……”姳月颤抖的声音支离破碎,只觉得叶岌就是没有心肝的怪物,“现在她死了,我却不能在灵前尽孝送她最后一程。”
一如看陌生人的目光让叶岌双眸一刺,声音冷了几分,“你放心,赵姳月已经为长公主披麻戴孝,尽了子女该敬的孝道。”
姳月听不懂他的话,她还在这里,他说得又是哪个赵姳月。
叶岌也不需要她懂,手抚过她的发,将她散乱贴在脸畔的发丝挽到耳后,“你只需要安心待在这里就可以。”
姳月身子猛然发抖,意识到什么,不确定的开口,“你找人冒充了我?”
所以叶岌把她关在这陌生的僻静地,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找过她,就连恩母过世,让作为养女没有出现也无人怀疑。
是因为叶岌让人假装了她!
不可思议却也是唯一的可能。
濒顶的绝望与骇意顺着呼吸爬遍姳月四肢百骸,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叶岌。
叶岌揉抚着她的发,猝不及防被推着后退了一步,须臾,缓慢抬眸,看向满目恨意的姳月。
“我说过,你若能乖,我不会这么做。”
“叶岌……你真的不是人。”姳月这些天的忍耐到此刻全数崩塌。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叶岌微狭的凤眸里闪动着戾色。
以为祁晁死了,咒他死,还有那个掌掴,真当他忘了?
他怜她刚得知长公主的死讯,不做计较,她还敢说。
真当他会一直惯着?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叶岌眯眸。
长公主的死早就让姳月没了理智,全然不在乎般,豁出去一字一句的讽刺,“你让我恶心。”
叶岌脸色勃然大变,皂靴跨踩在床沿上,俯身压住姳月的后颈,猛然将人按向自己。
姳月双腿以不自然的姿势折跪着,腰枝弯牵出极致的弧度,后颈又被叶岌的手掌握着,不得不高高仰起头,纤长的脖颈艰难喘气。
窒息感让她混乱的神志清醒了些,咬唇紧盯着叶岌。
“恶心?”叶岌凌厉的气场抵近着她,吐出的字眼似要嗜人。
姳月反唇相讥:“不恶心吗?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沈依菀,却对我起欲,你现在又想怎么做?瞒着她关我一辈子?和我忘情纠缠,你对得起她吗?”
她逐字逼问,叶岌面色越来越阴沉,姳月继续道:“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你就这么伤害她。”
叶岌呼吸发粗。
姳月紧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拉扯,叶岌也透过情绪看着面前这张让他恨欲交织的脸庞。
所有的拉扯都被盖了下去,叶岌看着她,缓缓露出古怪的轻笑,扣在姳月脑后的手掌来回摩挲,“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姳月一惊,叶岌的手已经来到她颈前,握住她的脸庞,凉薄的唇贴在她唇畔游弋,“嫌恶心?”
叶岌眼中怒火几乎喷出,恶心她当初为什么要来纠缠!
唇瓣辗转出的冷意如阴冷的游蛇,沿着她的脖颈细细游动,“我偏要你在我这个恶心的人身下辗转承欢!”
喷出的呼吸扫过姳月的肌肤,激起满身战栗,她扭搡着大喊:“你去找沈依菀,你别碰我!”
“即是发泄,自该找玩物不是么?”叶岌吐着冷然的字眼。
他眼中并没有多少欲望,相反更像是为了惩罚。
惩罚她说得那些话。
他手已经来到姳月领缘,松散的衣襟根本不可能挡住什么,姳月失措惊叫,下意识道:“我身子还没好,你答应过。”
叶岌轻笑,这糊弄他的借口他都快听烂了,之前他心软,眼下却不会了。
手捏住姳月的脸腮,“没恢复么。”
他眯眸思忖着,指腹压住她的唇,意味深长的轻点,“用这里想来也可以。”
姳月瞳眸骇然缩紧,煞白了脸,窒着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
叶岌嘲笑:“怎么不骂了?”
水青听着屋内的动静,凄声求请,“世子,姑娘才受长公主离世的重创,求世子怜惜体谅。”
姳月听着水青哭喊的话,强烈的悲痛袭心,若恩母在,叶岌必不敢如此欺负她,可她现在已经没有恩母了。
她什么都没了!
叶岌垂眸睇着她布满泪痕,可怜又可恨的脸,他也想怜她,可她不要不是么?
手指碾着姳月发抖的唇,这张嘴里说得话没一句不是让他深恶痛绝。
视线再度凝上姳月红肿不堪的泪眼,无望的目光,不住瑟缩的身体,就像被抛弃在荒野中的小兽。
却还倔强的不知道错。
叶岌轻呼出一口气,“月儿要我怜惜么?”
姳月恨目而视,她知道自己该求饶的,可她现在宁可鱼死网破。
与他萦回周旋,都让她恶心。
却听外头水青泣声哀求,“姑娘,长公主在天有灵定希望你好好的,不要伤害了自己啊!”
姳月骤然冷静下来,眸光怔忡,恩母一定舍不得看她这样,对,她不能再冲动了,害了自己更害了水青,她还有水青……
姳月从混乱极端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深深吐纳,鼻息抖动,“我不该那么说。”
“哪句不该。”
姳月嗓子哽咽,两只手在身侧攥握的发疼,“我不该,不该因恩母的事迁怒于你,可我真的承受不住。”
“我问你哪句不该。”叶岌打断她。
姳月好恨。
她就是恨透了他,就是后悔遇见他,就是想要他死。
她如何强逼,也没法让自己说出叶岌想听的话。
水青还在外头一个劲儿的求请,叶岌不耐蹙眉。
吵得他都听不见赵姳月的声音了。
“滚。”
外面似乎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又响起敲门声。
“我说滚听不见么?”
“世子,宫中传召。”是断水的声音。
姳月眼睛一亮。
叶岌眼底更怒,缓慢调息,终是松开了桎梏。
姳月也脱力伏到在床榻上。
叶岌睇着她,意味深长,“我先进宫。”
姳月垂低着视线,神色怔忡讷然,叶岌看了她片刻,整袖离开。
经过水青,停步道:“照顾好夫人。”
姳月闭紧眼,才敢让自己呼吸,湿透的睫羽随着鼻息发颤。
水青低头送走叶岌,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内,“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
姳月很轻的摇了下头,又摇了一下,想说没事却难以张开口。
如陷在一片茫茫的无所适从之中,一手攥紧着水青,一手攥紧被褥,把全身都藏进被中,“我又没有母亲了……水青,我又没有母亲了。”
压抑的哭声隔着被子传出,水青在旁也落泪不止。
第52章
侍卫驾着马车往皇宫去, 叶岌闭眸后靠在软垫上假寐,清绝的姿容,看似依旧古井无波, 微蹙的眉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烦躁。
断水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呼吸也收了。
马车一路来到宫门下,侍卫拉停了马车, 断水先帘看了眼, 朝叶岌道:“世子。”
叶岌掀起眼帘, 幽邃的眸盯在某处,直到眼里的情绪收敛干净, 起身走下马车。
内侍将叶岌迎至养心殿,殿中已有不少六部三司的官员在, 各个神色凝重。
祁怀濯遥朝他看了一眼,继而转开目光。
众人等了须臾, 高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武帝肃沉的着面容走近殿中。
“参见皇上。”
众人齐声。
武帝坐进龙椅之中, 浑沉的声音布满怒火,“渝山王世子祁晁一再抗旨,私逃出京,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有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祁世子私自离京前往渝州封地, 往小了说可讲是祁世子思念父母, 往大了说那就能怀疑到用心上, 而且圣上用的是抗旨二字。
武帝怒目一扫,“怎么?没人说话么?”
“尔等食君之禄,竟无一人察觉!”武帝大力拍在案上, 胸膛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可是要等他渝山王反了不成!”
吏部尚书闻言站出列,“陛下息怒,臣以为这其中是否有蹊跷,渝山王恪尽职守为国为民,祁世子乃是皇上看着长大,虽有倨傲但品性磊落,擅自离京许是有难言苦衷,成认为因先查明祁世子离京究竟为何!”
“微臣亦认为是来龙去脉还不甚清晰,圣上务必先查明真相!”一道清朗的声音横插进来。
始终不显情绪的叶岌抬眸看向走到殿中的吴肃。
又是他。
祁怀濯也示意一官员走到殿中:“尚书大人此言差矣,祁晁身为世子更该知道王法如山!他难道不懂无诏离京视为叛国?”
“而下官得知,据庆喜供述,祁晁是因收到渝山王病重的密信离宫,若是病重为何朝廷没有接到消息?私子传密信到底适合居心?若他明日拥兵自立,尚书大人是否能担起误国之罪!”
连声震问声使得吏部尚书面色难看。
“本官只是认为不该贸然行事,若其中有冤屈误会,岂不自损栋梁?”吏部尚书朝着武帝躬身作揖:“臣请陛下明鉴。”
武帝漠然扫视着众人,目光凌厉如鹰,“可还有人有话说。”
九皇子欲动唇,被武帝一个眼神拦了回去,转看向祁怀濯:“你如何看待。”
祁怀濯自然注意到了方才武帝阻止他的九皇弟,心中冷意翻起,父皇如今已经对渝山王动了杀心,却不让他宝贝的皇子来做这不顾亲情的人。
祁怀濯敛眸走上前一步,“儿臣也觉得此事还存有太多不明朗,只是……”
他默了默。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总是难免想起当初围场遇刺一事,虽说后面大皇子认罪自缢,可最初,父亲是随着祁晁离开营地才遇见的刺客。”
武帝又岂会想不到两者之间的蹊跷,而自己那时是如何的信任祁晁!
念及此,他只感觉胸膛里一股怒火烧横冲直撞。
吴肃一惊,“当初的案子祁世子已经证明清白,如何能混为一谈。”
“祁晁无诏离京,铁一般的事实。”
“若草率出兵,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如何像天下百姓交代。”
两派人争论不休,武帝额侧青筋猛力跳动,他竭力控制着怒火,血液却不断往胸膛内冲撞翻涌。
“够了!”武帝厉声猛呵,粗喘着看向叶岌,意味深长道:“当初行刺一案,乃你亲手所查,其中可有不寻常。”
叶岌沉吟着,将舌轻抵左腮,赵姳月为了祁晁挥出的那记耳光还燎痛着他。
“回皇上。”
他走到殿中。
武帝脸却涨得青紫,眼中血丝遍布,腰一弯,一口鲜血从喉间喷出!
“皇上——!”
大殿之中顿时乱做一团,太监奔走着去请太医。
……
太医院众太医全数去往养心殿为武帝会诊,太后也被惊动,赶去探望。
众官员皆忧心忡忡的等候在外。
几个太医为武帝把过脉,面色皆透出不妙,神色凝重的对看着,最终还是院正顶着压力道:“陛下连遭打击,哀痛过度,导致心脉滞涩不前,肝脉散入离弦。”
太后听得不耐烦,“你只说皇上多久能康复。”
院正跪地抖声道:“太后息怒,微臣等虽用药暂时稳定下了陛下的病情,但陛下此乃,此乃精气衰竭之相,根柢已朽,就是用再多药也如进无底洞,只怕,只怕不超过半年……”
太后惊眸震退,手捂着心口半晌喘不过气。
“今日之事,若此间之外的另一人知道,杀无赦。”
虚弱粗哑的声音自明黄色的龙帏之后。
“皇上!”众人纷纷道。
武帝示意高公公扶自己做起,病态苍白的脸像老了十多岁,他命太医退下转而对高公公道:“让外头官员进来,方才还未议完。”
“皇上如今龙体抱恙,怎能再操劳。”太后厉声阻止,眼中惊痛含泪。
武帝摆手:“无事。”
便是不能让人知晓他病情,他若真的时日无多,便更不能让这局势变混。
武帝目光浑浊,半眯望着殿外,眼神逐渐锐利。
众官员一行进到大殿,祁怀濯与九皇子率先上前询问状况。
“朕无事。”武帝摆手,看向叶岌:“方才叶卿还未说完,继续罢。”
祁怀濯退到一旁也看向叶岌,眼中已是十拿九稳的笃定。
叶岌低腰拱手:“臣以为,祁晁一再抗旨,蔑视王法,实难饶恕,但尚书大人所言亦在理,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江山亦有可能动荡,念在渝山王尽忠为国,臣以为,可准许其亲自押送其子入京请罪。”
祁怀濯眼神忽收,武帝的目光亦变得微妙。
他遣退众人,只留叶岌问话,“你也认为渝山王并无反心?”
叶岌道:“臣便是不敢断言,才出此下策,朝中有不少对渝山王衷心之辈,若直接下令削番,难平民心,若渝山王真有二心,反给他了反咬的由头,朝中军队必定损失惨重,江山亦有可能动荡。”
“不若怀柔,以此即能彰显陛下仁德,只要渝山王进京,那么兵权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到了陛下手中,若他拒绝进京,那么朝廷也有了顺理成章发兵的理由,另外,朝中也可以先做安排,调遣曲洲三千兵马至渝州暗伏,占得先机。”
*
叶岌走出宫门,已是由夜转黑的清晨。
断水几步迎上前,“世子,六殿下去了十方堂,说在那等你。”
叶岌颔首,踩着步阶登上马车。
断水旋即下令,“出发。”
十方堂内,祁怀濯面色沉冷难看,看到叶岌进来当即开口,“临清不妨解释一下此举用意。”
叶岌并未立即开口。
祁怀濯冷睇着他,“父皇身体已经毁了,他必要在死前扫平一切可能得动乱,渝山王没有防备,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除了他!”
“殿下稍安勿躁。”叶岌平静开口,“我知道原计划定是最为合适,可我适才想了一下。”
叶岌抬起眼眸,“便如殿下所言,皇上必要扫平一切不稳定的因素,那有无可能,在铲除渝山王后,我便是那进谗言的构陷忠良之徒。”
祁怀濯缄默,他这般解释倒也寻不出纰漏。
“总归殿下安心。”叶岌接着道:“此诏便是逼渝山王二选一,他必是要归京,交出兵权的。”
祁怀濯的怒火勉强算是平复了些,扬出笑脸,“如此倒也显得帝王家并非不顾亲情,行事亦重礼法仁德。”
他主动提起茶壶为叶岌斟茶,抬起又道:“合该庆祝一二才是。”
于是扬声:“来人,上些酒菜。”
下人应声去办,祁怀濯笑道:“今日你我该多饮几杯。”
话虽如此说,祁怀濯却并未久坐,意思饮了两盅酒,搁下杯子道:“父皇恐怕随时会召见,我先回府。”
叶岌颔首:“殿下慢走。”
祁怀濯震袖负手在后往外走去,叶岌长指拈着酒盅把玩,目光摇摇落在祁怀濯已经走远的背影上。
启唇淡道:“来人。”
断水自一旁走上,叶岌眯眸吩咐,“跟上去。”
断水略显惊讶,一时不解其意,但紧着就点头应是,又开口说:“就是六殿下警惕,只怕跟不了太紧密。”
“只看他是不是回府。”
叶岌吩咐完,断水便要往外走,却听他又极突兀的出声:“罢了。”
断水愈加困惑,转过身看向叶岌的目光满是不解,这不说朝令夕改,都已经是反复无常了。
世子何曾有过如此举棋不定的时候。
叶岌脸色亦不好看,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如今想做什么。
赵姳月打了他,他非但没有教训她,反而脑中辗转的全是她呜呜细碎的哭声。
执着在她那一句一句该死、恶心的话上。
叶岌绷紧下颌,仰头一口咽下杯中的酒水。
沈依菀来时,见得到便是他执着酒盅,一杯接一杯的独饮。
“临清。”
叶岌倒酒的手微顿,紧敛起目光望向门边,看着出现在视线中的沈依菀,赵姳月的质问顿时响彻在耳畔——
“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你就这么伤害她。”
“你对得起她吗。”
叶岌握紧酒杯,那些入骨的纠缠里,他岂止忘了自己说过的承诺,他甚至背弃了自己多年来的准则。
赵姳月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他沉沦至此,他想要的本不该是这些。
为母亲报仇,将那些凌辱他的人踩在脚下,然后给依菀安稳儒沐的生活,这才该是他的所求。
叶岌紧攫着沈依菀,企图挖掘出自己的初衷,眼前却反复是姳月的脸。
他分不清心中是恨意还是迷恋,或者是两种都有。
一边厌恶,一边渴望。
沈依菀对上他深看过来的目光,心下一羞,迈步走进去,“我听说了宫里的事,忍不住想要见你,便问了步杀,他说你在此。”
叶岌听她轻柔的话语,神色愈显复杂莫测。
“我很替你高兴。”沈依菀双眸漾着灼灼的热意,“等六殿下登基,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了。”
叶岌突然问:“你不觉得我可怕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若是赵姳月,只会骂他畜生心狠手辣。
沈依菀眉心紧蹙,“岂会。”
她伸手握住叶岌的手:“曾经那些凌辱你的人是罪该万死,你当初是为了活下去,而如今的局势更不是随意可以凭心左右,你若不走下去,旁人难道就会心慈手软?”
如今一切就快平定,长公主的威胁也不再存在,叶岌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沈依菀心神微微一荡,已经期待着他会正式休了姳月,然后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进门。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依菀万分郑重的说,柔荑紧握住叶岌的手背。
他低下目光,看着叠合的双手,本应该是如此的。
他们彼此心意相合,她救他性命,他给她该有的许诺。
他眼中是对这结果的理所应当,也只有理所应当。
至于脑海深处,却不断翻过赵姳月的脸,或哭或笑,或恨或媚。
纠缠的污浊念头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手不该在碰到沈依菀身上,这是种玷污。
他以为自己不会成为叶敬淮那样的人,结果却与他一样的令人作呕。
赵姳月有句话说得也没错,他恶心。
他确实恶心,便不可再玷污依菀,更不能重蹈母亲所受的覆辙。
当初叶敬淮不清楚自己早已配不上母亲,坐享齐人之福。
他应该清楚,在他堕落在赵姳月身上的那刻起,就不再可配依菀。
叶岌没有发现,念头生出的同时,脑中有那么一根弦,竟然有种挣脱茧封的松解。
他将手抽出。
沈依菀愣了一下,“临清?”
叶岌默了几许,“依菀,我有话对你说。”
第53章
沈依菀前一刻还幻想, 叶岌脉脉会与她诉情衷,抬眸却看到他眼中所蕴的歉疚。
沈依菀笑意僵在唇边,满心的期待被冲散, 心脏似有预兆般缩紧。
叶岌略抿过唇,沈依菀如梦初醒,抢在他之前出声。
“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你。”
叶岌稍作停顿, “你先说。”
沈依菀紧握住因为急乱而发麻的掌心, 勉励让自己做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模样, 柔声开口,“是关于赵姑娘, 你准备怎么安排她?”
叶岌沉吟,“我便是要与你说这个。”
沈依菀存着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坠入谷底, 凭他抽手的动作,还有眼神, 要说的一定不会是她期待的。
甚至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被他决然退亲的时候。
只是那时他是因为种蛊, 情非得已。
现在呢?脑中闪过楚容勉曾经说过话,连带叶岌对赵姳月那种种不同寻常的态度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真的舍不得了?真的对赵姳月动感情了?
沈依菀几乎克制不住情绪,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会的!
若不然,她的这么多年的等待算什么?
她决不能允许, 近在眼前的幸福就这么落空!
也决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沈依菀柔柔一笑, “如今长公主才故去, 我却担心你若这时候与赵姑娘和离会引人非议, 对她来说也确实太残忍,不如我们的事暂且搁置些时日。”
叶岌却知现下的事,已非搁置能解决。
这罪孽肮脏的泥沼里, 有他和赵姳月就够了,如何能将依菀也沾染。
掀眸凝向沈依菀,“依菀,我不想教你委屈,亦不想说些欺瞒之话。”
沈依菀倾听着,眉心突然痛苦凝紧,抬手捂住心口,急促抽着气,眸中溢泪。
叶岌眸色惊敛,“依菀!”
沈依菀另一只攥紧着用指甲深深掐着自己掌心的肉,泪又添了几分,轻喘道:“我不打紧。”
叶岌扬声,“断水,去请大夫。”
“不必麻烦,我歇会儿就好。”沈依菀似有意遮掩般,言语避讳,“银屏,过来扶我去偏厅休息一会儿。”
银屏还未弄明白状况,睇见沈依菀眼神的示意,立刻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偏厅去。
叶岌在后头看着搀扶紧密的两人,须臾,再次吩咐断水:“去请大夫。”
他提步跟进偏厅,银屏正给沈依菀递着茶水,听到脚步声,立刻道:“姑娘怎么如此不注意身子,大夫早就交代过,不能情绪激动。”
叶岌听她说完才问:“你身子怎么了?”
沈依菀似刚看到他,轻咬住唇,“只是有些心悸,不打紧的。”
叶岌却唤:“银屏。”
银屏神色为难的,脱口道:“世子有所不知,姑娘自早前退婚的时候,就落了这毛病,这段时日也是成天挂念世子,时常引得心悸又犯。”
“好了,别说了。”沈依菀蹙眉打断。
银屏嗫嚅缩紧脖子。
叶岌走上前,“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依菀柔声道:“本就不打紧,平白要你担心做什么,你别听银屏胡说。”
“奴婢哪里胡说了,姑娘因为赵姑娘的事,不知伤心了多少回。”
“好了。”沈依菀冷了声音,转而又朝叶岌柔声细语的说:“我知道赵姑娘的事已经过去了。”
银屏附和着点头,“这倒是,如今姑娘守得云开见月明,都会好起来的。”
沈依菀轻嗔让她退下,望向叶岌的眼神流露着怨婉:“我可守得云开了?”
叶岌薄唇微抿,眸中是难以揣度的复杂之色,良久道:“是我对你不起,不论最初是如何开始,我与赵姳月恨也好怨也罢,已经是纠缠不清。”
“我从未觉得你对不起我。”沈依菀急声说,眼泛泪光,“我知你的,方才我话未说完,你与赵姑娘毕竟夫妻一场,她曾经也对你痴心一片,如今又无依无靠……人非草木,你对她有恻隐也正常。”
沈依菀量算着他眼中的厌恨与愧疚,把心一横,“我只问你,心中之人是谁。”
叶岌眸光短暂的定住,察觉到自己的迟疑眉头凌厉压紧,一字一驳,“她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他只是不想委屈了依菀,从而忘了她真正想要的。
至于赵姳月……
痴心一片?叶岌眼底跳出丝丝挟着戾气的暗嘲,如今她只恨他没有死。
而他的恻隐,于她更是多余。
不过是恨欲交缠出来灼心魔障,心魔还能剜不去了不成?
沈依菀庆幸自己赌对了,只要叶岌对她有愧,这就是她最大的利器。
“如此便足够了,平妻妾室,不过都是称谓,可若不能与你在一起,那我只怕与死了无异。”
“别说傻话。”
叶岌轻斥,垂眸审视着她垂泪泛红的眼眸,继而落向她掐出的指印掌心。
他岂会看不出这过于恰巧的症发,还有她的挽留。
依菀已经为他屈就到这等境地,他如何还能再伤她。
给她想要的,才是他该做的。
叶岌沉默良久,抬手自沈依菀泪眼下轻揩而过,“我只留赵姳月叶夫人的身份。”
停止错误不只有一种方法。
他扼杀掉欲望,连带剜去脑中姳月的身影,撕掉心上被她蚕食的那块。
他思绪平静的可怕,只有眼梢的隐动的燥郁不减反增。
沈依菀黯然垂着眸,她以为他会与赵姳月和离……不急,她总有办法彻底除了赵姳月。
她双眸弯出满是眷恋的笑容,“我信你。”
“世子,大夫来了。”断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事出紧急,他就近寻了大夫来诊治。
沈依菀神色微闪,“不必麻烦了,当初大夫说过,只要心境开阔,就会好的。”
“何况往后我们在一起,会越来越好的。”
终于开口:“请大夫回去吧。”
断水诧异却也照做。
沈依菀松下心神,望向叶岌柔声说:“之后,我多陪陪你可好。”
说到底叶岌终归男人,赵姳月又是会狐媚手段的,才会勾了他的心。
“我想将我们错过的时日都补回来。”
“好。”叶岌颔首,理应如此。
离开十东巷已经是黄昏时分。
断水如常问:“世子可是去夫人那?”
“不去了。”叶岌声音极淡的吐字,“准备些替长公主祭拜的东西送去,多安排几个伺候的下人。”
即是错就中断,即是蛊惑,往后他就再不进那宅子。
断水不由吃惊,经过这几日下来,怎么感觉不到叶岌对姳月态度的古怪,方才的对话他也听到一些。
他思忖再三,大着胆子道:“世子恕属下多嘴,步杀并未来禀过沈姑娘患病。”
“不重要。”叶岌眼神里再度恢复成一片寡凉,“但错从来都不在沈依菀。”
叶岌声音轻忽,似在对断水说,更似在对自己说。
*
姳月住的宅子不大,蜡烛一点,纸钱一烧,整座院子都萦绕着哀哀的气息。
水青推门走到放有祭品供台的屋内,姳月屈膝坐在蒲团上,对着长公主的牌位自言自语,不时拿了纸钱放到炭盆里。
那日世子离开后,就再没来过,只让人送来了这些祭奠的东西,姑娘便每日都枯坐在此。
跳动的火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之上,双眸黯淡无光,沾泪的眼尾叫水青看了都心疼不已。
三两步走上前,劝道:“姑娘去屋子歇歇吧。”
姳月摇头,“我再多陪陪恩母。”
水青知她固执,又没法子劝动,只能在旁陪着。
姳月把头靠在她肩上,喃喃道:“水青,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关一辈子。”
水青喉间苦涩哽咽,宅子外时时有人把守,与牢笼无异。
“我得要出去。”姳月声音讷讷,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昨晚我做梦,恩母都怪我了,说我没有良心,都不给她守孝,我一定要出去的。”
水青听不下去,泪流不止,“世子怎么就如此狠心。”
姳月却罕见的没有展露恨意,以前叶岌来她厌恶恐惧,他不来,更让她绝望。
就如她这些天的预感,他像是要将她关死在这里。
她眸光重颤,绝不可以。
姳月攥握着双手,盯着盆中的火光若有所思。
*
凛风平等的吹寒着天地,可相比姳月屋里的哀戚悲凉,临江楼内全是一片脉脉的温馨。
沈依菀站在窗前眺望着冻冰的湖面,正是临近岁节,阖家欢乐的日子,长街上也热闹,早早就摆上了游街用的彩灯,一路摆到了冻冰的湖面上。
莹亮的灯彩映照在皑皑的雪白间,光辉交映,美不胜收。
沈依菀看得入了迷,扭头对叶岌道:“好美。”
叶岌端着茶在饮,闻言笑望过去,“你喜欢看便好。”
“自然喜欢。”沈依菀说着羞涩垂眸,“何况还有你陪着。”
叶岌依旧笑着点了下头。
沈依菀瞥见冰面上有人围簇着,仔细一看竟是不知谁凿开了一小块冰,放了花灯进去。
旁边的人也照样,一连串亮着光的花灯顺水飘进冰下,极为好看。
“我也想去放花灯。”沈依菀眼含着期许,想着叶岌能陪自己同去。
叶岌不喜那般人挤人的热闹,对花灯更没有兴趣,只叮嘱,“莫忘了穿上斗篷,别着凉。”
沈依菀目光黯了黯,又不好不知体贴的强求,点点头让丫鬟陪自己下去。
沈依菀一走,叶岌眼中的笑意也懒得去维持,寡淡的扫了眼外头的景象,百无聊赖的垂下眸。
思绪翩迁着,撩出来小院里的模样,赵姳月在做什么。
意识到思绪脱控,叶岌凌厉收敛干净,阖眸将后背靠近凭几中,眼尾却始终蹙紧着。
沈依菀放过花灯回来,身子都被风吹得泛着冷,她搓着发凉的手,让丫鬟替自己脱下斗篷。
视线望向叶岌那头,见他支着额靠在凭几里,双眸闭着,似是睡着了。
她放轻动作,示意丫鬟先退下,自己轻手轻手走进。
叶岌并未睡着,只是疲于睁眼,纠缠在脑中的杂念更让他烦闷不堪。
他调息过,正欲抬眸,却感觉沈依菀在朝他靠近。
沈依菀脚步刻意放轻,呼吸也摒在嗓子里,泛红着脸颊一寸寸朝叶岌贴近。
就在堪堪吻到他唇的那刻,叶岌却睁眼偏过了脸,“回来了。”
沈依菀动作微僵,分不清他是正巧醒来,还是刻意避开她的吻。
叶岌如无事发生般,扶着她入座,“冷不冷?”
沈依菀何止是冷,心都是冰的,难堪与怨愤直冲脑海。
他避开她的主动,又是怎么和赵姳月痴缠的?
一想她就无法不去怨恨。
“你可是不喜。”沈依菀哀哀问。
叶岌紧蹙起眉,睇见她眼里的受伤,耐心解释,“莫要胡想,只是我们还未成亲,我亦不想冒犯了你。”
沈依菀岂分辩不出这是托词,她想问他对赵姳月难道也是这样?
可倒底是忍了下来,轻嗯了声。
叶岌也知道自己的失常,或者说,这些天他都不正常,心中如缺失了什么,让他焦灼难解。
萦在心头的烦闷越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离开临江楼,叶岌扶她上马车,一护卫急匆匆寻来,覆在叶岌耳边说了什么。
沈依菀只见他那副始终淡淡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不容置喙的下了决断。
“无妨,你去忙。”沈依菀微笑点头,看叶岌策马离开,眼中全是怨毒的寒意。
那护卫说得什么并不清晰,但她却听到了“夫人”二字。
*
叶岌身上挟着风霜,怒气冲冲进到屋子,水青正伏在姳月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姳月昏迷躺在床上,本就憔悴的面庞竟比他上次见还瘦削了几分,下颌尖细,眼下浮了层青灰。
不过几天,她竟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叶岌积攒着怒意的深眸里划过慌色,“怎么回事!”
水青抽抽搭搭的回:“姑娘本就伤心过度,食不下咽,还日日在供桌前跪着,这才心力交瘁,昏了过去。”
叶岌眼中阴霾涌起,这确实是赵姳月能做出来的事。
面对昏迷不醒的人,他又气怒不得,于是迁怒向水青,“谁让你纵着她连身子都不顾?你便是这么伺候的?”
水青怯声道:“奴婢实在劝不住。”
叶岌薄唇压紧,深吸了口气,侧目看向一旁的巫医:“姑娘略有发烧,不过好在不严重。”
“人还昏迷着你说不严重?”
叶岌冷呵的声音令巫医一哆嗦,忙道:“世子息怒,姑娘服两贴药应当就能好。”
叶岌调息着胸膛里的燥怒,“去开药。”
巫医利索的退了下去,叶岌站在屋子中央,袖下的手曲握着,半晌,对水青道:“你也退下。”
水青又不放心的看着姳月,察觉叶岌眼里不得耐才起身退了出去。
叶岌走近到床边,紧紧看着她,暗色的瞳眸里是克制的撕扯。
姳月不安的蜷在被中,干涩发白的双唇轻轻抿动说着什么。
叶岌听不清,低腰靠近:“你说什么?”
“冷,好冷……”姳月呓语着,喉间细细转过抽噎。
叶岌维持着低腰的姿势,目光胶的愈紧,双手背在身后,几番克制才没有去触碰她。
姳月瑟缩着身体,似乎知道身边有暖意在,胡乱蹭过去。
隔着被褥,叶岌也能感觉到贴在腿上娇柔的软意。
主动地贴近让叶岌身体变僵硬,似怕惊扰到她,下意识放轻气息,呼吸敛在喉根处。
叶岌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决心不会再管她,却在听到她昏迷的消息马上赶来,看过人没事,他就该走了,杜绝自己再被赵姳月所蛊。
脚下却像生了根。
“好冷。”姳月不满足的呜咽,“好冷,叶岌。”
呢喃的名字让叶岌瞳眸一震,眼底的拉扯挣扎几乎是在顷刻间被吞没。
双手被那句呢喃牵引着伸出,抱起姳月瑟缩的身子揽入怀中。
第54章
不该再理会, 不该再见,不该再触碰,不该再受她引诱蛊惑。
饶是叶岌脑中千万遍重复, 环抱着姳月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什么是心魔,就是你平常控制的再好,可一旦稍有松懈,它就会精准从缝隙中钻入, 然后侵蚀, 让你之前所有的抵抗都毁于一旦。
叶岌眼中涌动着清醒前最后一刻的挣扎, 然而当目光在对上紧贴着自己的少女后,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清醒在开始溃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围场?
对围场之后,她再没有这么乖巧的缩蜷在他怀中过, 只有抵触,挣扎, 或者是屈从。
深眸紧攫着姳月咫尺的脸庞, 未等抬手,含着灼意的视线以替他抚过她。
流连辗转,尽是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痴迷。
方才在临江楼, 他感觉到依菀的靠近和动作,那时他想, 然而脑中全是赵姳月这张脸, 最终他还是避开了。
为何!
叶岌咬紧牙关, 紧盯着面前可恨的这样脸, 似恨不得窥出什么来,目光纠的越深,心中那多来自以为是正确的东西, 就崩塌的越快。
无声逼人压迫感笼罩的姳月心慌不已,眼帘忽然的颤抖泄露了破绽。
叶岌眼底纠缠拉扯的情绪极快的收敛干净,睇着她怯颤的睫羽,极淡漠的吐字,“你醒了。”
姳月大慌,被他看出来了。
叶岌大抵能想到他睁开眼会是怎么一副神情,受惊慌怕,也好,正和他心意,省得他心烦意乱。
感觉到叶岌箍在她腰间的手在逐寸松开,姳月脑中纠拧成了乱麻。
这些天她已经预感到叶岌是要把她关到死了。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用病倒把他骗来,接下来该怎么做。
若是现在他松了手,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可光是这样让他抱着她已经是用了全力忍耐,再去讨好她简直生不如死,现实又逼的她不得不如此。
姳月只觉得两个念头快将她纠缠到不能呼吸。
起码不能被关死,不然就真的没希望了。
姳月紧咬住唇,转身似惊梦般叶岌胸怀,呜咽呢语,“别那么欺负我……”
叶岌松手的动作僵住,姳月脸全埋在他怀里,双只手拉着他的衣袍,一时推搡,一时攥紧,“我知道你恨我……呜呜……我已经没有恩母了……”
提及长公主,悲恸弥满心口,催着姳月眼泪流的汹涌,热烫的泪水沁进叶岌的衣袍,稠黏住他的五脏六腑。
“别那么欺负我……”
不舍几乎是瞬间被勾出,叶岌掌心轻抚住她的发,“赵姳月。”
他干抿了抿唇,声音压抑,“醒一醒。”
“我恨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叶岌看她一边说着恨,一边又抱紧着他不放手,如此矛盾又可怜,鼻音里还有浓厚的控诉,叫他心中的恨再发作不得,想抱住她去哄。
“别哭了,赵姳月,别哭了。”叶岌低声说着,重复的话语里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无所适从。
姳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睁眼,果然这是有用的,这算什么呢?
不是说恨她,只是泄欲?那些狠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姳月可笑的牵动唇角,什么答案对她都已经不重要,只要知道这是有用就够了。
叶岌会对她心软,她就有机会出去。
姳月闭上眼睛呢喃,“冷,好冷。”
叶岌眉心拧的极紧,将她哭到发颤的身子全数揽入怀中,就这么合衣搂着她躺下。
姳月一夜未眠,反正她有梦魇的借口,时醒时哭,反倒叶岌真就这么抱着她一夜。
直到天光破晓才离开。
听着脚步远去,姳月缓缓睁开眼睛,久久没有眨眼。
水青翕开门缝探望了进来,见姳月醒着快步进来,“姑娘,世子已经走了。”
姳月点头,“我知道。”
水青上下左右将她仔细看着,欲言又止的问:“世子昨夜可有……”
昨夜她被遣出去后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就怕世子又会做出什么伤害姑娘的事。
“你别担心,我没事。”
见姳月摇头,水青才松了口气。
而那夜之后,叶岌便又不再出现,姳月连等了两天,告诉水青,“去告诉守卫,我又病下了。”
水青面色纠结,“只怕世子不会信。”
那巫医连着两日都来诊脉,世子定是知道夫人情况的。
姳月抿唇,除了这个,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初她为了见叶岌无所不用其极,就看如今他会不会来了。
……
大理寺。
断水踌躇在后堂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禀,先前小院守卫来报,说夫人又病下了,世子之令了巫医去看。
且交代了不得再打扰,没想那边却又来请,看架势,这不把人请过去是不会罢休了?
断水感觉自己已经不仅仅是摸不准世子的心思,就连夫人这举动也令他费解。
他还在犹豫不定,扭脸就见步杀自外走来。
“你怎么来了?”
步杀看了他一眼,“沈姑娘来请世子。”
断水心中计较了一番,让步到一边。
步杀进内禀报:“沈姑娘在漱琴斋安排的雅席,请世子过去赏琴。”
叶岌:“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务,稍后就去。”
步杀领了命退下,断水还在眼观鼻鼻观心,却听自己被点名:“你有话就说。”
*
小院里,水青张望着天色,“都夜深了,世子想必不会来了。”
姳月心早就在等待中凉了大半。
只要他来,一切都有机会,人都见不到,她做什么都是徒劳。
装病没用,那就只有真病。
她凝神想着,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世子。”
姳月眸光一动,水青更是激动道:“世子来了!”
姳月示意她噤声,快看了眼开头步近的人影,拉了被褥躺下,装作在睡。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水青紧张的腾一下站了起来,磕绊道:“见过世子。”
叶岌看都没有去看她,目光直接越向姳月,“大夫不是看过,又怎么病了?”
水青本想着做戏要真,必要时掐自己一把,掐出点泪,结果叶岌不冷不热的一句都吓得她哆嗦。
“奴婢也不知,姑娘总是时醒时睡。”
她还在想着要怎么辩说,叶岌已经摆手让她退下,水青忧心忡忡的朝姳月看了眼,低头走出了屋子。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姳月感觉到身侧被褥下陷,是叶岌坐在了她身边。
她故技重施,依偎着蹭贴过去,这次没有那些犹豫挣扎,叶岌几乎是在她碰到她的第一时间就她揽紧。
沉哑的嗓音贴在耳畔响起,“赵姳月,你冷是不是。”
滚烫宽厚的手掌滑入被中,“我帮你暖。”
他缓缓低语,目光深攫着姳月慌乱闪动的眼睫。
隔衣的滚烫灼的姳月不能呼吸,感觉到衣襟再被挑开,她终于捱不住睁开。
映入视线的就是叶岌晦暗阴鸷的双眸。
姳月呼吸慌定在喉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岌问的直接了当,他已经反复在克制,她却开始不依不饶的纠缠。
她究竟要将他毁到何地?!
姳月盯着紧他,心脏急跳,突然伸手摘下发上的簪子,朝着叶岌心口刺去。
手腕被握住,她一动不动,只落着泪说:“我恨你,我想杀了你,可是我好冷……叶岌,我真的好冷。”
眼中的恨是真的,泪是真的,掌下发抖的手腕也是真的。
她举簪刺来时叶岌有多怒,此刻心就被搅的有多乱。
姳月盯紧着他眼中极端的撕扯,缓缓松开握簪的手,“我恨你欺负我,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簪子跌落的同时,叶岌瞳孔骤然缩紧,眼神好似要将她拆骨入腹。
好让她不能再乱他心神,还有这张嘴,说得是什么?
她希望他爱她?
叶岌冷戾的眸光涣出迷惘,心底跳动叫嚣着他不能分辨的激荡。
用力一把拽过姳月,该将她的嘴堵上,于是发了狠的吻下。
姳月惊呜着后仰,粗糙的掌心直接摁住了她的后脑。
本能的抗拒盖过了理智,姳月挣扎着,慌乱间一巴掌打在叶岌脸上。
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唇齿的纠缠,叶岌喉间喘着粗噶的呼吸,半掀的眸看向姳月,竟有种恨不得毁她也毁了自己的肃杀。
姳月心头飞快一凛,泪汹涌往下掉,“你又拿我当发泄,你可以不喜欢我,可是你怎么可以拿我当发泄,……”
叶岌想自己应该是疯了,该愤怒的时候,他却在心疼。
“不是发泄。”叶岌不受控住的吻去姳月脸上涟涟的泪。
“那是什么。”
叶岌游弋在她肌肤上的唇微定住,差那么一点,他竟然就想说,是他现在只想碰她。
心魔,侵蚀了他的躯壳还不够,还要侵蚀他的心。
不可能的。
他听见自己木然冷峻的声音,“何必要知道,你不就是喜欢如此,我不过满足你。”
姳月眼底的哀痛如芒刺扎进叶岌心上,他五内如火烧,伸手捂住这双乱他心神的眼睛,吻的更用力。
……
那夜之后,姳月也不用再找借口让他过来,他几乎夜夜会出现,与她纠缠不休。
仿佛要连带着她一起溺死在欲海中才肯罢休。
风雨停歇,姳月听着身畔冗长的呼吸,慢慢起身推门走到隔壁。
她才在长公主的牌位前跪下,门便被叶岌从外推开。
看她衣衫单薄跪在泛着冷意的屋子里,眉头拧的用力,“你是不要身子了?”
他走上前就要将人带回去,姳月轻轻抽手,叶岌皱眉不悦。
“叶岌,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眸光乍然怔住。
当然没有,这四个字几乎如习惯跳进叶岌脑中,然而对上姳月迷茫仰起的眼眸,他喉咙像生锈了一般艰涩,不忍说出。
他竟然舍不得。
就像这些天,他以为做到麻木,做到腻烦就能摆脱她。
然而全是徒劳,有的只是欲壑难填的渴望。
姳月看了他许久,轻轻垂下眼睫,“我知道没有的。”
她声音极轻的自言自语,“你不喜欢我,关着是为了折磨我,你心里也只有沈姑娘。”
叶岌盯着她泫然的泪,喉间烦闷压紧,“别说了,她是她,你是你。”
“我不会痴心妄想的,可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姳月低诉着,拉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叶岌浑身一震,睇着她湿红的泪眼,他脑中想的竟然是,既然终难两全,那他唯有愧对了依菀。
一面是十多年的情意,一面是对他下蛊,无所不用其极,他真是疯魔了。
叶岌脸色阴沉,姳月扑进他怀中他却没有犹豫的揽住。
他突然想,若她开口,他会答应。
“我以后都不会再闹,只求你让我去祭拜恩母。”姳月迫切的望着他。
只见叶岌眸中有什么忽紧忽松。
良久,听他压抑的吐出一个字。
“好。”
第55章
冬雪飘簌。
叶汐披着斗篷漫走在园中, 宝芝跟在她身边絮絮念念说这话,语锋忽的一转,“姑娘怎么又走到此了?”
叶汐看着不远处的澹竹堂, 神色忧忡复杂。
自打长公主出殡后,二哥就以嫂嫂身子不好为由,将人送出了府去静养,现在整间澹竹堂除了洒扫的仆人, 只余空寂, 二哥也再未踏足过。
满园的萧瑟让宝芝也心感伤怀, 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世子夫人如今可好。”
“出殡礼上我瞧夫人哭的那般伤心, 世子这时候将人送走,也太。”宝芝说着抿住唇, 不敢再往下讲。
一阵冷风扫来,叶汐只感到齿寒发颤, 若真是送走到好, 她就怕嫂嫂已经……
叶汐眼眶刺红,那日在长公主坟前,她搭了嫂嫂的脉, 那脉象与当初她替嫂嫂把过的全然不同。
脉象不会骗人,可那张脸分明是嫂嫂的脸。
叶汐双手紧攥, 到底怎么回事?
流蝶死的那夜, 嫂嫂是不是也出事了……
叶汐呼吸发抖, 她不敢深挖脑中那个骇人的念头, 思绪却不受控制。
甚至有一种可能,嫂嫂在更早的时候就出事了,但碍于长公主的存在, 二哥不得不一直掩饰。
直到长公主出殡,世上再无能帮嫂嫂出头的人,所以那个人被送走。
凛风刮过脸,叶汐涩然一抖,不会的,一定是她想错了。
她宽慰着自己,鼻子却涌出酸意,赵家倒了,现在长公主也没了,嫂嫂还不知是何情况。
她扭头看向府上其他地方,临近岁节,到处是融融的景象,似乎这场悲剧只落在了嫂嫂头上。
*
马车临近华阳公主陵,姳月呼吸都开始不顺畅,叶岌握住她冰冷发抖的手,安慰轻拍。
姳月低头看向与叶岌交握的手,隔了几息,把头靠到他肩上,闭眼轻声啜泣。
流露出的依恋与碎弱让叶岌只觉前所未有的心疼,将人揽紧哄道:“长公主定不舍得见你哭。”
姳月闭紧着眼不愿看他,只觉可笑讽刺,这不都是他促成的,现在又来安慰。
马车终于到地方,长公主陵前一直有僧人诵经,姳月远远就听见悠远浑厚的诵经声。
“恩母……”她哽咽呢喃了声,站起身就要奔下去。
风霜顺着车帘的间隙吹进,叶岌蹙眉将人拉回,姳月急红着眸,“你让我去。”
听得她嗓音里的愤然,叶岌眉心蹙的更深,视线划过她眼底泛起的泪痕,才叹了声,“没有不让你去。”
叶岌说着取来大氅,仔细姳月披上才松开手。
而姳月一刻不停就转过身,氅衣擦着叶岌的手被而过,速度快到让他恍惚,赵姳月其实是要逃离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又很快断住,盯着自己手背看了一瞬,掀眸跟了上去。
姳月顶着满天的落雪,拼命往长公主坟前奔去,脚下几次踩着积雪打滑,她一路踉跄却没一刻停歇,直到扑跌在碑前。
盈满热泪的双眸紧盯着石碑上的朱砂写成“华阳长公主之墓”几个字,小幅度的摇着头,漫天的悲痛扼喉,胸膛剧烈喘动,悲恸泣声——
“恩母,姳月来看你了。”
恸哭声如失恃的幼鸟在泣鸣,剜心的哀戚弥漫在一片寒雪之中。
姳月将脸贴在石碑上,如同过往靠在长公主怀里,然而此刻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石碑的冰凉。
姳月哭得愈痛,“对不起……对不起恩母,姳月不该不听你的话……我错了……是我害自己,害了你,害了所有人。”
她多希望恩母能像过去一样抱住她,摸着她的发对她说:“没关系,错了不要紧,知错就改,恩母总会原谅你。”
可是她现在连改的机会都没有了,姳月泣不成声,哭到肺腑揪紧,身子痛苦弓起。
颤缩的肩头被人拦住,紧接着姳月被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恩母……”她激动呢喃着,抬起双眼,只看到叶岌沉锁的眉眼。
决堤的泪顺着姳月的脸庞淌落,她再难以自持,恨拽紧叶岌的衣襟。
袭面的凛风让她近乎崩溃的情绪清醒了一瞬,死死压抑着,发着抖将额头抵进叶岌胸膛,藏住眼底的恨意,喃语哭说:“你把恩母还我……把恩母还我……”
叶岌手抚在姳月肩头,抿紧着唇良久不语,最终吐出两个字:“别哭。”
姳月阖紧眼眸,哭到无声,叶岌就这么静静揽着她,远看如一对恩爱难分的眷侣,只有姳月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恨。
而她不能表现,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能离开小院的机会,必须要留下些什么,让人知道她被囚禁着。
姳月勉励将自己从悲恨出抽离,抬起婆娑湿蒙的泪眼,“我可不可以自己与恩母待一会儿。”
叶岌睇过她哀戚红肿的眼眸,没有立刻答应。
姳月伸手去拉叶岌,“我不知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我舍不得恩母。”
细凉的小手只抓住了叶岌的两根手指,柔软的触感柔化了叶岌的迟疑。
“天寒地冻,不要待太久了。”他说着默了默,“出来久了,水青也会担心你。”
姳月听懂他暗藏的警告,点头说好,扶着长公主的石碑,细细替擦着上面的落雪。
叶岌默然看了几许,起身离开。
听到脚步声走远,姳月心脏也急遽跳动起来,照旧替长公主擦着石碑,目光看向四下,陵墓的守卫中竟然连一个恩母曾经的人都没有,就连如慧也不见踪迹。
她能向谁传出信息?
看过一圈,目光将目光方向了在陵台前念经的僧人之中。
一轮往生咒念罢,僧人陆续离开,姳月朝着其中一个瞧着面善的小僧合十行了一礼。
小僧人走过来,“世子夫人。”
姳月诧异他竟认得自己,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见得定是叶岌安排的冒充者。
姳月心中悸寒,更不敢贸然说什么,握紧双手道:“我想提长公主手抄一些经文,烧给她,能否请小师傅替我准备笔墨纸砚。”
“自然可以。”
姳月又行了一礼,“如此,多谢师父了。”
“世子夫人请稍等。”
僧人很快拿了纸笔过来,还般了张小几,好让她在上面抄经。
姳月道过谢,有纸笔她可以留下信号,可没有人看到一样于事无补。
她攥紧着手中的宣纸,僧人见她形容憔悴愁困,开解道:“人死即入往生,世子夫人不该难过。”
这些话姳月岂会不明白,恩母现在一定在天上骂她不争气,然后又心疼的为她落泪,所以她必须要好起来,必须要逃出去。
姳月定定看着石碑,须臾抬眸望向面前神情慈悲的小僧人,抿唇道:“母亲在世时最喜热闹,不知往日来祭拜看望恩母的人可多?”
“礼部有仪官会定期来此祭拜,至于其他人。”僧人想了想,“吴大人每逢休沐都前来祭拜。”
姳月蹙紧眉,吴大人?她想不出有哪个吴大人与恩母生前交情深厚,不过她倒有一个认识的吴大人。
她不确定的问:“可是都察院的吴大人?”
僧人点头,“正是。”
姳月微眨动眸,竟然真是他。
他会时常来祭拜恩母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不过若是吴肃,也许真的可以帮到她。
姳月心头微微激动起来,“吴大人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这次没有见到他,不然也好对他道谢。”
“吴大人仁心祭拜,定不会计较其他。”
姳月点着头,一边快速想着能与吴肃联络上的方法,一边拖延,“如今看来只有吴大人和我还惦挂着长公主。”
目光睇见摆在碑前的石雕侍女人偶,姳月心头一动,“说起来,我近来总是梦到恩母,梦里她说身边伺候的人不够贴心仔细,我也不知是何意,兴许恩母也托梦给了吴大人,若下回师父见着他,不如代我问一声,看是巧合,还是恩母真的托梦有事要我们为她做。”
僧人仔细记着姳月的话,应诺道:“小僧记下了,若夫人无其他事,小僧就不打扰了。”
姳月颔首:“师父慢走。”
沿着僧人离开,她立刻跪到长公主坟前,执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
不远处的三层阙楼,叶岌坐在楼内,目光讳莫望着姳月伏叩在长公主碑前的背影,淡声吩咐:“把方才的僧人带过来。”
僧人很快被带到楼内,才跨门槛就见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僧人不由凛了些许,“小僧见过世子。”
叶岌端量着他,“方才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僧人愣了愣,又看过叶岌的神色,思忖道:“夫人只是请小僧取纸笔,好亲自为长公主抄经。”
叶岌轻点着头,却没有说话,视线无声睇着僧人。
僧人想了想又道:“夫人思忧过度,小僧便斗胆宽解了几句。”
“我是问,夫人与你说了什么。”叶岌淡声道:“每一个字。”
……
姳月写完一张纸,快速叠起,轻轻将其藏如一个石雕侍女的袖缝之中。
藏好纸,她紧张的吞咽喉咙,里面是她一路努力记下的关于小院的种种,另外还有一行专门写给吴肃的话。
如今她所有希望变都在这上面了。
她跪回小几前,拿起笔开始抄写经文,心中默念着,恩母,你一定要保佑我。
她全神贯注着,没注意到叶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直到她高大的身影落在自己面前,才惊然抬眸。
叶岌抬头看着她,因为背着光姳月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暗色中涌动着已经久未出现过的危险。
姳月心弦收紧,僵硬问:“你怎么来了?”
陵前风急,姳月恍惚听见叶岌叹了声,责怪道:“不是说了不要待太久,多冷啊。”
温和的话语和摄人的压迫感揉掺在一起,形成一种及其诡异的气氛。
姳月一时有种感觉,他其实已经知道了她暗藏消息的事。
喉间的呼吸缓慢了许多,“我想多陪陪恩母,再为她抄些经文烧去。”
“嗯。”叶岌慢条斯理的点了下头,目光扫过长公主坟前,拈起一张姳月写到一半的经文递到了炭炉前。
火舌顷刻卷起,烧出的灼灼火焰映进姳月眸中,烧晃出一片惊惧。
叶岌意味深长道:“我也难得来陪月儿祭拜,就趁着此刻将这里清扫一番。”
姳月瞳孔惊震缩凝,现在清扫,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叶岌已经开口,“来人。”
也是此时,一道惊奇不可思议的声音自后传来,“嫂嫂?”
姳月先扭过头,望着风雪外久未见过的面孔喃喃道:“二妹妹。”
叶岌抬眸半眯着眼打量着叶汐。
“真是嫂嫂。”叶汐欣喜跑上前,“嫂嫂在外养身可恢复了,我一直惦念着嫂嫂。”
姳月没想到自己能在此见到叶汐,由其又听她话中的挂念,孤寒的心被狠狠触动,在此之前,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忘了自己。
她一时惊喜交加,哽咽着迟迟说不出话。
叶岌淡声问:“你怎么在此。”
叶汐听得叶岌的问询,面色微显紧张,“临近岁节,我想着来祭一祭长公主。”
她说着再度看向姳月,“嫂嫂怎么面色如此之差,快别跪在这风雪里了。”
她低腰去扶姳月,“若是病倒就遭了。”
姳月感觉到叶汐扶着自己的手臂在抖,扭头看她。
极近的距离,她看到叶汐眼里全是焦急,还有暗暗的深意。
姳月敛着声息,缓缓摇头,“……我没事。”
尾音还未吐尽,她身子一晃,整个人栽倒在了叶岌身上。
叶岌脸色骤变,“月儿!”
第56章
叶岌稳力抱住姳月下坠的身体, 叶汐适时挤上前,借着查看姳月的情况,挡住了身后的宝枝。
“嫂嫂这是怎么了?”
叶岌眼中的冷厉被焦急取代, 喝道:“备马车,请大夫。”
叶汐依旧碍事的挡着路,被叶岌冷眼一瞥,她忙退了一步, 神色紧张道:“嫂嫂如今不宜颠簸, 不如先找间屋子让她休息, 请大夫过来为好。”
“再者我也知些医术,可以先帮嫂嫂诊看一二。”
叶岌幽邃锐利的视线逼的叶汐心慌, 低头惴惴不安,“叶汐斗胆了。”
叶岌看着她, 又看向昏倒在怀中的姳月,“跟上。”
叶汐垂低的目光骤然一松, 宝枝这时也走到了她身边, 两人急急的交换了目光。
见宝枝暗暗眨眼,叶汐高悬的心稍落了几许。
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先前她从澹竹堂离开, 就始终心事重重,想着嫂嫂现在生死不明, 自己帮不上忙, 总能帮着来祭一祭长公主。
来到公主陵外, 她先是瞧见了二哥的马车, 还在疑惑二哥竟然也来了,走到墓前,远远就看见了在与僧人说话的嫂嫂。
她惊喜之余, 又不敢确认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嫂嫂,于是便躲在暗处查看,没想就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叶汐虽吃不准嫂嫂究竟是不是真的嫂嫂,但是心中有一个预感,让她必须冲出来。
断水吩咐了人去请大夫,见叶汐还站在原地,“二姑娘请吧。”
叶汐定了下心神,紧跟上已经走远的叶岌去到阙楼。
叶岌将人放到床榻上,又命人将炭炉添火热,叶汐在旁留心着,心中的激动之情更为强烈。
之前的几次查看,嫂嫂也是在长公主坟前哭得不能自持,二哥虽会关心,但细想会发现,二哥从未碰到过她。
“还愣着干什么?”叶岌不耐看向她。
叶汐藏起心事,走上前替姳月把脉,只是须臾,她心底就翻起大喜若狂的激浪。
果真是嫂嫂!
之前那个人虽也一派形容憔悴,但脉象平稳有力,而嫂嫂因为身上的寒症,导致先天之本亏虚,脉象始终显弱。
叶汐激动地呼吸都不太平稳。
“如何?”叶岌蹙眉问。
叶汐全力让自己表现的如常,放下手蹙眉道:“嫂嫂应是伤心过度,加之受凉才会一时气虚失调,体弱晕倒。”
叶岌没再看她,目光紧锁落在姳月寻不出光彩的脸庞上,自从长公主的事后,她身体就没有好过。
这张脸上亦难见当初的半分潋滟,从一开始自以为的报复,到不由分说只想把人留下的决然,再到现在,他竟异常怀念从前她娇艳盛开的娇姿,而非现在这般恹恹的让他异常烦躁。
姳月细声呜咽着,悠悠转醒,叶岌上前一步拢住她冰凉的手:“可好些了?”
姳月垂眸轻点了下头,而后朝叶汐看过去,“二妹妹。”
叶汐紧着道:“嫂嫂。”
姳月浅浅应了声,就靠回叶岌怀里,“我累了,想回去了。”
能见到叶汐,她万分欣喜,可眼下她不敢在此多逗留,必须快些让叶岌离开。
叶岌点头,吩咐人事先在马车内安排上炭炉,又仔细替姳月穿好大氅,才将人抱出楼。
叶汐关切的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连忙问宝枝,“东西呢?”
她躲在暗中时就留心到,嫂嫂在碑前的石雕侍女身上藏了什么。
宝枝一脸紧张的贴近她,将方才趁乱藏起的纸递给叶汐,“就是这个。”
叶汐快速展开,看过上的内容,她瞳孔依然放大的骇然。
宝枝声音都抖了,“这不会是夫人在求救……”
“怎么不是。”叶汐吞咽着嗓子。
上面描写的三进院子,应该就是嫂嫂被关的院子,方圆空寂,至公主陵车马行了约一个半时辰……还有其他种种拼凑的信息。
最后则是两句诗,“蟾光曾渡琼林影,清辉今锁浓云处,盼君携枝舒云漏。”
定是嫂嫂留给求救对象的暗语,会是谁呢?
……
姳月被叶岌抱着出公主陵,断水已经候在马车旁,叶岌经过他面前,略微停步,“都收拾妥当了?”
叶岌问这话时,心中竟然已经没有多少不虞,视线睇向埋首在怀中的姳月,只要不翻出天去,折腾便折腾了。
断水回道:“世子放心,全都已经收拾妥当,必不会疏漏怠慢了长公主。”
叶岌清淡的眉宇间意外扬出些薄薄的愉悦,“嗯。”
姳月摒着呼吸,低埋着头大半张脸埋在大氅绒厚的领边下,垂低的眼眸全是余悸和狐疑。
她原以为自己装晕叶岌就会搁置了那事,不过依照断水的话,说明东西没有被发现。
莫非一开始就是她多想,叶岌的确只是想帮恩母清扫墓前。
不管如何,起码第一步成功了,若那僧人能将话传到,她便有希望离开。
姳月眼眸发烫,紧捏起手心,方才见到叶汐,也让她更坚定了要逃离的心念。
“怎么了?”
头顶落下叶岌问询的声音。
姳月身子因为激动轻轻战栗,察觉到叶岌的视线垂到自己脸上,埋头把脸贴近他颈窝,哝声低语,“冷。”
细腻的脸蛋蹭在叶岌脖颈最薄弱的肌肤上,鼻息浅浅撩过,穿透理智,扫拂去该有敏锐,拉着他快速坠沉。
叶岌喉结微动,“马上回去了。”
暗哑的嗓音灼耳,姳月闭紧眼睛点了下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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