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佛堂内静的落针可闻, 叶汐紧张跪在地上,长公主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眸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怒意。
“你是说, 姳月如今被软禁在国公府?”
长公主切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叶汐心也慌的厉害,一方面她违背了二哥的交代,另一方面, 难说长公主不会迁怒与她。
可眼下话已经说出口, 容不得她收回。
叶汐定了定神, “嫂嫂曾经于我有恩,我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 二哥许是还在为之前的事不悦,可如此下去我怕嫂嫂会撑不住, 还请长公主想想办法。”
“他好大的胆子!”长公主怒不可遏,狠狠拍响桌案。
母后寿宴上叶岌那番言之凿凿的话, 她还以为他是真的悔悟, 对姳月情深不移。
将她带回去,也会对她好,可他竟然将人软禁!
姳月自小最怕孤单, 喜欢跟个小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岌却关着她, 不许她和人接触, 她如何忍受的了!
只是想到姳月如今的样子, 她都心痛不已, 怪她这些日子只顾着自己,而忽视了姳月。
如慧上前拍着长公主的后背替她顺气,“公主息怒, 当务之急,是先把姳月接出来。”
“自是要接出来!还有这婚事,也就此作罢!”
“长公主。”叶汐焦急出声,“若二哥知道是我偷偷来报信,定不会轻饶了我。”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叶岌做出这样的事叶家上下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但姳月当她是亲近的朋友,她又冒着风险出来传信,也算还有些良心。
长公主深呼吸,平息下怒火,“我会当没见过你。”
叶汐紧绷的心放松下几许,“小女叩谢长公主。”
长公主蹙紧着眉,神色凌厉,“备马车,去肃国公府。”
如慧担心这般过去,会与国公府起冲突,“公主千万冷静。”
长公主按着脾气吐字,“本宫去看望看望本宫的女儿,谁敢说不字,备车!”
*
肃国公府。
长公主慵懒坐在高坐之上,身旁是神色不定的叶老夫人。
“我看老夫人派人去请了许久,怎么还不见姳月过来。”长公主轻呷着茶,看似悠然,语气里已经不耐。
叶老夫人面色尴尬,叶岌怎么处理院里的事她不管,可眼下长公主找上门来,那可不是小事,若是解释不清楚,那就麻烦了。
而且要是传出去他们拘着新妇,国公府的颜面往哪里放。
“应是梳妆耽搁了。”叶老夫人陪着笑,心中已是思虑万千,扭头冷声吩咐身边下人,“还不再派人去请。”
又暗中示意人快去再请叶岌。
那边下人刚离开,叶岌的身影出现在花厅外,“长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叶老夫人神色稍定,装模做样的笑了笑,“临清回来了。”
叶岌颔首:“祖母想来还有旁的事,我来招待长公主便是。”
叶老夫人左右看了眼,她虽但这祖母的身份,但叶岌这个孙子她管不起也管不了,他自己惹得烂摊子,就自己解决罢。
“也好。”叶老夫人朝着长公主略略颔首,“那老身就先不陪了。”
叶岌命婢女扶了老夫人离开。
长公主心里早已怒极,强忍着脾气朝叶岌笑道:“我来也没什么旁的事,就是来看看姳月,许久不见她,心中惦念。”
叶岌信步走到椅边坐下,“月儿近来身子不适,还在修养,恐怕不方便见长公主。”
长公主握着杯盏的手指气得发抖,她都亲自过来了,他竟还敢搪塞不肯让她见姳月。
“既然病了,那我更要去看看她。”长公主作势起身。
“长公主留步。”叶岌不紧不慢的出声,凤眸轻掀起,落在长公主的背影之上。
“月儿需要静养,不得打扰。”
不容置喙的话语,直挑起了长公主的怒火,她忍无可忍,转过身怒道:“你几番阻止我见姳月,到底是何居心!”
叶岌丝毫不怵其威慑,“长公主多虑了,我自是出于对月儿身体的考虑,若你不放心,可以请为月儿看诊的太医来过问。”
长公主目光凝沉,他请的太医,只怕说的也是假话。
她正欲发难,如慧低声耳语:“姳月如今还是叶家的人,又是圣上亲口允的她与叶岌回府,公主万不可撕破脸。”
长公主抿紧着唇,脸色难看,心中却也忌惮,叶岌能让水青来传假消息,摆明了不会轻易放过姳月。
若真惹怒他,未必不会对姳月做什么。
念及此,长公主再愤怒也忍下了,尽量放软口吻,“原也就罢了,可你说姳月病了,不见到她我如何安心。”
“不若这样,我现在就再派人去宫中请最好的太医来。”
她软意兼施,若真的请了太医来,到时候难交代的可就是他了。
叶岌果然松了口,“长公主如此说确也在理。”
“来人。”
他一声令下,断水走了进来。
“去请夫人过来。”
长公主目光一松,打算待姳月过来,问清了事情就让两人当场和离!
美目里凝着戾色,转看向叶岌,后者姿态闲适的端着茶盏悠然倩影。
长公主怒火中烧,从今往后,他都休想再伤害姳月半分!
断水很快带了人进来,姳月走在后面,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行礼:“见过恩母。”
长公主站起身,快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看她眸色局促,心中认定必是在叶岌这里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竭力控制情绪,慈爱问:“恩母听闻你病了,如今怎么样了?”
姳月低眸回道:“已经好多了,让恩母担心了。”
过去受一点委屈都要抱着自己撒娇,如今却变得说话都规矩小心。
长公主心上一疼,“养了这么多日也不见好,不如随恩母回去,好好休养。”
叶岌淡声打断,“长公主如此说,是认为我没有照顾好月儿?”
“本宫只是想换个环境,也能有利姳月的身子恢复。”长公主乜了叶岌一眼,“你认为呢?”
叶岌默然不语,长公主又道:“你该不会拘着不让姳月跟我走吧。”
“岂会?”叶岌轻挑眼梢:“只要月儿答应,我自然会同意。”
长公主冷笑,简直是多此一举,姳月自然会跟她走。
姳月却将手从长公主手里抽出。
“姳月?”长公主皱眉,不解的看着她。
恍然想到她一定是怕叶岌,于是道:“恩母在这。”
姳月却摇头,“我不回去,恩母,我在这里很好。”
长公主不可置信的抓紧她的手,险些脱口而出,被叶岌关着囚着怎么会好!
她咬牙忍下,姳月定是有顾虑,所以不敢跟她走。
不过万事由她在,有什么可顾虑,难道叶岌还敢动到她头上不成?
“你莫怕,一切有恩母。”长公主耐着性子,温声安抚。
姳月还是摇头,“夫君会照顾好我,我在这里很好。”
叶岌懒散垂着眸,听到姳月的话倏然将目光移到她脸上,盯着她看了许久,又似笑非笑的移开。
“长公主听到了?”
长公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如何能想到姳月竟然不肯跟她走。
她眼睛钉在姳月脸上,恨不得盯出个原因来。
难道她真的那么糊涂,喜欢叶岌到这个地步!
简直是昏了头!不像话!
她沉下声直接道:“跟我走。”
叶岌皱眉,“长公主这是何意,月儿是我的夫人,是我叶家的人,你想念月儿情有可原,可如此不顾她的意愿,要将她带走,怕是不合适。”
长公主怒不可遏,她竟不知叶岌这么会混淆黑白。
她几番调息,控制下情绪,不满的睨了叶岌一眼,“我岂会不顾月儿意愿的人。”
“你这小没良心,是恩母念你的紧行不行?”长公主叹说着又去拉姳月的手,“就当去陪陪恩母。”
换做从前,姳月一定满口答应,她是最贴心的孩子。
然而长公主却听她再次拒绝,“恩母,我还是想过几日再去陪你。”
长公主眼里的笑意彻底褪去,她想不出姳月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同意,当真是被迷了心窍不成!
一股恨铁不成钢怒意涌上心头,罕见的对姳月冷下神色,“你可想清楚,你这是不要恩母了?”
姳月抽手走到叶岌身侧,“恩母,我想清楚了。”
长公主看着她此般模样,即痛心又失望,一口气堵在喉咙口难以顺畅。
恨不得让高毅现在就进来绑人!
如慧心知今日要带姳月走是行不通了,低声说着相劝的话,“所幸姳月人没事,公主不如他日再来。”
长公主胸口不住起伏着,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她看了眼垂着头的姳月,一口气塞在心口。
“随你!”丢下话,愤怒甩袖离去。
目送走长公主,站在叶岌身边的姳月立刻退后一步,抬手摘下脸上易容的人皮面具,恭敬的低下头。
叶岌盯着那张轻飘飘的面具,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意味不明的吐字,“这芙水香居的东西,确实好用。”
*
澹竹堂。
姳月躺在软榻上午憩,半边脸枕着手臂,露出的半边脸雪白恬然,美得宛如一幅画。
微凉的风从窗口拂进,吹动她脸庞的发丝,才打破了这如画卷一样的画面。
叶岌站在廊下,目光自窗口睇进,静静的看着她,人皮面具可以仿得她的容貌,却没有半分神蕴。
只是她也一定没有那傀儡乖巧,她会如何?
叶岌低眉思忖,约莫在看到长公主的那刻就红着眼睛扑上去了。
更不会叫什么夫君,定是戒备的看着他,然后毫不犹豫的跟着长公主离开。
叶岌平整的眼里透出阴戾的冷意。
熟睡中的姳月似有所感般,不安的蹙眉。
她恍惚醒来,抚住自己瑟缩的肩头,朝着不安的来源望去。
窗子外空空也如,只有徐徐的风吹进。
姳月疑惑蹙眉,大抵是忘了关窗,觉得有些冷了吧。
关了窗子,她走回到桌边。
叶岌站在廊住后的阴影下,整个人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他听着屋内的细的脚步声,从书架走到了桌边,椅子被拉开,而后安静了下来。
思绪不受控制,想她在干什么。
姳月拿着笔在纸上写写停停,听到推门声只以为是流蝶进来了。
然而来人只是停在门边,迟迟没有走近。
姳月疑惑抬眸,随着男人高峻的身影映入眼帘,瞳孔微微缩紧。
那夜叶岌靠在她颈边,唤着沈依菀的名字,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
“你怎么来了?”
看到叶岌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纸张上,姳月往后收了一点,片刻又松开。
“你来的正好。”
叶岌还是一贯无波无澜的神色,眼瞳却有了细微的松融,“你想见我?”
姳月点头,咬唇小小呼了口气,把手里的纸推出去。
上面没什么特别,是一个一个正字。
“这是你关我的日子,我们成亲有半年,我还你行吗?”
叶岌看着纸上一个个用簪花小楷写成的正字,眼里的融色一扫而空,鼻息变的粗重。
姳月自顾说着,“我知道你恨我,我占了你半年,我拿半年还你够吗?”
叶岌喉间溢出声短促的笑,他甚至以为姳月在跟他逗乐子。
“是这么还的么。”叶岌问的极轻,每一个字却都像从齿关挤出。
姳月知道不够,可她有的只有这些,“我知道你厌烦我,无非是气不能消,恨我对你下咒操控你,这半年,我可以为奴为婢,任你差使。”
叶岌听得她轻轻细细的嗓音,几度怀疑她这把细嗓是不是藏了刀子。
还是把烧红发烫的刀,不然怎么就能刺的他心剐火燎。
为奴为婢?
任他差使?
她计算的清楚,那她之前的纠缠呢?是不是也该原模原样的还回来。
当初怎么缠着他的,岂是为奴为婢就够!
叶岌瞳中泛着是恨色,喉间再次感知到那股让他唾弃的欲望。
想咽下,眼前是昏聩的□□纠缠,耳边是一声声绵绵的哭吟,纠缠在他的粗喘之下。
姳月已经把能补偿的方法都想到了,见他依旧不答。
而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不只是危险那么简单,深的吓人。
似堕陷进了不见的深渊里,隐含暗涌,更像是要把她吸卷进去。
姳月心下一颤,如同回到了那夜。
回过神,只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冷静道:“若你还不解恨,我多偿还一倍的时间呢?”
除此之外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难道你准备和我一直耗着?让我占着叶夫人的位置?那你要怎么跟沈依菀交代。”姳月以为她都这般说了,叶岌总能松口。
她把头别向一边,想为这一场孽缘做了结,“我偿还了你,勾销了犯的错,然后彼此放过,不好吗?”
殊不知,叶岌在意的全是她的后半句。
彼此放过?
她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原本他或许会放过她,等到他解恨以后。
可现下他不痛快极了,那么她又有什么资格解脱。
妄想一笔勾销?
面前的纸被抽走,叶岌修长的指捏着那张薄薄纸,双眸注视着姳月的眼睛,在她眼前一点点将纸撕毁。
看她目光终于有了波澜,积在心头的阴霾才得以释放,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叶岌!”姳月慌唤。
撕碎的纸张纷乱自她眼前散落,透过飞屑的间隙,是叶岌决绝到冷然的脸。
“休想。”
第42章
一场疾雨下的猝不及防, 将天地拉入冬日的萧瑟之中。
如慧在碳炉前温着茶,见长公主支着额愁眉不展,低声问:“公主还在为姳月的事犯愁。”
“如何不愁。”长公主提起就是长长的一声叹, 眉头也拧了起来,“我看她就是吃了迷魂丹了!”
如慧也是一脸无可奈何,“可姳月不肯走,我们就是再着急也没有用。”
“她说不肯就不肯了!”长公主睁开眸, 气恨交织, “当初我便是惯得她太过任性, 如今她还不知悔改,便由不得她不肯和离了。”
如慧一边叹息着姳月的不懂事, 一边担忧问:“公主准备怎么做?眼下我们总不能逼着两人和离。”
长公主蹙紧了眉,只气姳月尽给她出难题。
思来想去, “入宫。”
*
断水快走进大理寺后衙时,叶岌正伏案在写公文, 听得脚步声, 他落笔的动作不停,“何事。”
“长公主进宫了,这会儿圣上派了高公公来, 请世子入宫一趟。”
叶岌放下笔,微狭的凤眸睇向断水。
断水立即道:“听高公公的意思, 是为了夫人的事。”
叶岌并不显怒, 一双眸子古井无波, 只淡淡吐字, “还不死心么。”
睫羽低覆,拇指微曲指腹轻抚着食指关节,一下一下, 抚指的力度愈见狠戾,“去转告高公公,我这就去。”
……
走在养心殿外的汉玉白石阶上,高公公低声道:“长公主许是对些大人有微词。”
叶岌轻扬唇角:“多谢公公提醒。”
“叶大人客气了。”高公公说着对他做了个手势,“大人请进吧。”
殿内气氛算不得好,看到叶岌进来长公主冷哼着扭看向一旁。
叶岌从容不迫的行礼,“微臣见过皇上,见过长公主。”
武帝烦心的捏了捏眉,“免礼。”
叶岌直起身,武帝沉声问:“长公主说你将姳月软禁后院,可有这事?”
叶岌蹙眉,“臣惶恐,姳月是臣的妻子,臣岂会将她软禁,长公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偏过视线,眼神中不见半点慌乱。
“如今你二人各执一词,那就当着朕的面说清楚了。”武帝语气算不得好。
他本就没心思管自己臣子的后院之事,实在是长公主不依不饶,还说什么要他做主让两人绝婚,简直荒唐。
长公主也不多废话,“当初你扬言休妻,害姳月受人龃龉,如今本宫亦不信你还会善待她,依本宫看,还是就此和离。”
此言一出,武帝都觉得可笑。
她说软禁还有个由头,现在就以臆测安排两人和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已说过,那只是气急之言,如今我夫妻二人感情正浓,长公主硬要棒打鸳鸯是何意?”
“况且那日长公主已经见过姳月,我对她何来囚禁。”
长公主冷笑:“谁知是不是你逼迫她。”
叶岌不可思议的扬眉,武帝都听不下去了,“行了,朕知道你是姳月的养母,挂心是正常,可也没有胡来的道理。”
面对武帝的警告,长公主依旧盛气凌人,“皇兄也知我挂心姳月,既然叶大人问心无愧,我想让姳月随我去公主府住上几日总不是问题。”
她今日闹着一出,自然不是真的逼皇上让两人和离,皇上也不可能答应她。
她眼下得先把姳月接到身边,人在她这处,就由不得叶岌为所欲为了。
叶岌神色不动如山,好整以暇的看了长公主半晌。
眼尾缓缓凝出笑,蕴意幽然。
原来是这个打算。
耳畔辗转过那日,赵姳月追在他身后,怨艾的问话,“那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
眼中的笑意被抚平。
无所谓要什么,但赵姳月休想就这么逃离。
莫说她,凡是妄图将赵铭月带走的,长公主也好,祁晁也好,有一个算一个。
他整平的眸里陡然掀出杀意。
转瞬即逝。
“自然了。”叶岌语态从容,“只是长公主容许臣斗胆问一句,在我与姳月生嫌隙的时日里,长公主是否多次撮合祁世子与姳月,眼下长公主又要接走姳月。”
他微顿了几许,再度开口声音染上了凉冷之意,“试问我要如何放心?”
长公主微蹙眉,她还未说什么,武帝的脸色先难看了起来。
“你若好好对待姳月,我岂会如此。”
“好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的道理你不懂,”武帝语气冷硬的对长公主道:“你只是养母。”
武帝已然不悦,可若这个时候作罢,就白来着一趟了。
长公主同样冷声回:“养母也好,生母也罢,我只有姳月这一个女儿。”
“我的女儿受委屈,就是不行!”
“放肆。”武帝不轻不重的一声,气氛顿时凝塞。
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武帝也不可能真的去责罚。
只冷冷看着两人,“朕处理国事还不够,还要管你们这家长里短!”
武帝烦心的揉了揉眉,下了决断,“再有几日就是立冬,叶卿就亲自带着姳月娶公主府拜冬,即敬了孝心,也抚慰长公主的思女之心。”
长公主闻言也知道这事只能如此了。
等姳月来了公主府,再将人留下。
“叶大人不会又生出其他顾虑吧。”长公主冷瞥去目光。
叶岌缄默朝武帝作了一揖:“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长公主冷着脸与他擦身而过。
叶岌站停在白玉石阶上,视线落在长公主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冷光烁动。
……
长公主坐上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去,她支着额休息,马车却猛力一晃。
“何人冲撞公主尊驾!”高毅冷声喝问。
外头的人连连告罪,“是这穷书生想吃白食,不慎冲撞公主,罪该万死。”
“某并非吃白食,确实是钱袋叫人偷了去。”
如慧望向长公主,见她不耐的摆手,吩咐道:“罢了,走罢。”
马车朝前行去,长公主懒懒瞥了眼外头,一身石青色儒衫的男子正在朝着咄咄逼人的店家致歉。
他额头冒着汗,清正的脸上透着局促,恍惚让她以为看见了另一人。
“停下!”长公主急声道。
*
养心殿内,武帝稍得清净,端了茶才饮一口,就瞥高公公低腰自玉屏后走出。
“皇上。”
见那奴才眼神犹豫,武帝沉声:“何事吞吞吐吐?”
高公公立即拱手:“回圣上,是祁世子又派人来求旨,说是渝山王病重,恳请圣上准许他离京。”
武帝咣一声砸了手里的描金杯盏,扬起的碎瓷飞溅。
“我看他当真是要反啊!”
浑沉的震声里俱是帝王之威,高公公大惊跪地,“皇上息怒。”
他额头上早就冷汗直冒,那日圣上烧了信使送来的折子,不多日祁世子就上奏,宣称渝山王病重,请求离京。
圣上差探子八百里加急去打探,人却死在了路上,此一事将圣上的猜忌推到了顶峰。
连带当初围场行刺一事都变得微妙不可言,未必就不是渝山王认为自己功高盖主,企图趁乱夺位。
而且消息还探查到,刺杀事发前,祁世子多次派人赶赴渝州,究竟是何意图,让人不能不深想。
武帝眉间狠狠叠起,渝山王手握兵权,又得百姓拥护,若他真有反心,朝廷一定会元气大伤。
故而他方才听到叶岌说长公主撮合祁晁与姳月的时候,会如此不悦。
若是渝山王真有反心,再得到长公主的势力那就是如虎添翼。
而朝中势力关系就是盘根错节,他要肃国公府对抗渝山王,长公主更不能添乱,所以姳月必须老老实实做叶岌的妻子!
“祁世子那边……”高公公迟疑问。
武帝阴沉着脸下令,“传朕话,让他反省思过,别再出幺蛾子!”
如今不管消息真假,祁晁都决不能离京半步!
“另再加派人马赶往渝州,便说是太后思念渝山王,命他归京,不得携带兵马!”
*
渝山王府,庆喜战战兢兢禀着宫人传来的话,“世子,如今只怕是无法赶去渝州。”
祁晁攒紧的眉头尽是急灼,他手里又是一封渝州送来的急信。
“你可言明是父亲病重!”
“全都说了,圣上说会派最好的太医前往为王爷诊治。”
祁晁牙关绷紧,再次看向手里的信。
“吾儿见信万万火急,你父亲因战事受重伤,引旧疾发作,而今只盼再见儿一面,务必速速赶来。”
母亲信中写父亲病重十万火急,他身为独子,却不能赶往榻前尽孝,怎能安心!
“皇上到底为何不准我去!难道就因为我拒婚?我的婚事又何须旁人操心!”祁晁急火烧心,恨不得就想冲进宫中亲口问武帝缘由。
庆喜唯恐他说出大逆之话,急道:“世子息怒,不如等派去的太医看过再做打算?”
“母亲说了病重,若是迟了呢!”祁晁愤然从牙关挤出话。
“可眼下我们出不去。”
祁晁无可奈的闭了闭眼,“我先写一封信,你暗中让亲信快马加鞭送去,好让父亲母亲心安。”
……
转过天,庆喜安排送信的下人慌白着脸跑过禀报,“管事!管事!不好了管事!”
庆喜皱着眉训斥,“什么事慌慌张张。”
“小人联络不到城外的亲信,似是人有截断了世子与外界的联络。”
庆喜大惊,“怎会如此!”
他神魂不定的转头,屋内听到话的祁晁豁然起身,一脸的震惊。
通信截断,父亲究竟怎么了?渝州究竟发生什么了?!
*
冬夜风疾,站在坐落在江边的临江楼上,愈感耳畔呼啸声遽急。
祁怀濯沿着踏步阶走上楼,“我以为你会约在十东巷,怎么来了此?”
视线睇向凭栏处,叶岌一袭玄色锦袍,几乎与月色融成一团。
“站在此处,可尽观整座皇都,我以为殿下会喜。”
祁怀濯走上前,睥看着脚下的山河,唇角勾笑,“祁晁已经坐不住了,只要他离京,谋逆的罪名就算坐实了。”
叶岌不置可否,配合着微笑,祁怀濯远睇的目光却倏然定在某处,瞳孔深深缩紧。
叶岌转去目光,眉梢轻挑,“那不是长公主么。”
他们所站的角度望下去,恰好可以看见对面书斋内的景象,是长公主与一男子对坐的画面。
“那人我怎觉得有几分眼熟?”叶岌蹙眉思忖,无果般轻轻摇首。
转身走回楼内,祁怀濯隔了半晌也踱步近来,面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叶岌恍若未觉的提壶斟茶,“殿下怎么了?”
“无事。”
叶岌也不过随口一问,转而就揭了话头,“渝山王谋逆,皇上怒急攻心确也合理,不过想要一病不起,是怕是得再添点火。”
“殿下以为呢?”
祁怀濯并未细听他的话,蹙眉,“什么?”
叶岌不厌其烦的重复,“圣上龙体素来强盛,若就这么病倒,未必不会引人猜忌。”
两人都是好弄人心的人,祁怀濯敏锐的捕捉到什么蹊跷。
但此刻他心中的怒意已经影响到理智。
叶岌也点到为止,“殿下想想,我亦想想。”
第43章
冬至那日, 长公主清早就命高毅前来国公府接人。
他恭敬的朝着叶岌拱手:“殿下思女心切,又恐出岔子,故才让小人来相迎。”
叶岌淡淡看向他, 挟在眼锋里的压迫令高毅都不由的肃了神色,“叶大人见谅。”
叶岌收回目光,吩咐断水,“去请夫人。”
“是。”断水拱手离开。
回来时, 身边是已经易了容“姳月”。
长公主要人, 那他就送一个过去, 只不过戏要做全套才是。
叶岌轻掸衣袍起身,陪同着一起去到公主府。
另一边长公主早就在花厅等候, 看到自庭中走来的两人,才算松了口气。
人来了就好说。
“姳月, 过来恩母这里。”不等两人行礼,长公主就招手让“姳月”到自己身边。
跟在叶岌身边的“姳月”下意识先去看他的意思, 长公主见状神色略显不悦。
叶岌笑道:“去吧。”
“姳月”这才走上前, 朝长公主行过礼在她身边坐下。
三人一起在公主府用了膳,期间除了“姳月”极少开口,与长公主也不似以往亲热, 一切都还算融洽。
长公主也只当是因为叶岌也在的缘故,所以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眼看过了晌午, 她慢悠悠的对叶岌开口, “我打算留姳月在府上陪我几日, 你就先回去吧。”
为防叶岌拒绝, 长公主先道:“我们母女相聚,合情合理。”
“自然。”叶岌清融一笑,“说来我也不曾对长公主尽孝, 便与月儿一同住下。”
长公主不曾想他竟然也要赖着,如此一来,不还是空忙一场。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让两人分开,让姳月那不清醒的脑子好好醒醒,必要的时候,她会让叶岌再找不到姳月。
叶岌弯着唇,笑意融融的与长公主对视。
他眼神里不经意吐露的势在必得,让长公主心神不宁,立刻又找了另外的由头。
“我还准备去一趟寺里替太后求张平安符,需小住上几日,姳月随我同去,叶大人公务繁忙就不用去了。”
叶岌面色微冷,“长公主早前怎么不说。”
“本宫什么打算,还要经过你不成?”长公主冷笑,她便是要他措手不及。
叶岌压下唇角,“我不同意。”
长公主不紧不慢的压制,“此事事关太后,叶大人不同意?”
叶岌眼中的温度已然褪去,僵持的气氛被一道声音打断,“怎么了这是?”
祁怀濯风度翩翩的走进来,手中还拿着专门送长公主的礼。
“见过姑姑。”他含笑行了一礼,再度不解的看向众人。
长公主不愿意见到他,但眼下也顾不上赶人,言简意赅的说了缘由,冷声道:“叶大人如此不放心,倒显得我成什么恶人了。”
“长公主言重了。”叶岌似笑非笑,“我只是离不得月儿。”
“原是这事,我当什么。”祁晁笑着打圆场,“即是替祖母求平安符,不如我陪同去,也不怕出什么乱子。”
叶岌看了他一眼,祁晁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长公主对他的提议极为抵触,但总比叶岌不放人来得好,想了想颔首说:“我看也行,叶大人呢?”
叶岌几番看向姳月,终于做了退让,“我送长公主与月儿过去。”
“不必了。”长公主冷冷拒绝。
祁怀濯适时开口,“叶大人放心,有我在。”
长公主担心再有变数,当即下令准备动身。
叶岌皱眉看着被长公主带走的“姳月”,祁怀濯自旁走上前,低声在他身边道:“放心,我帮你看着人。”
叶岌没有动,祁怀濯目光看着别处,“王府有动静了,你盯着,想必要不了多久父皇就会下令捉拿。”
叶岌转过眸,视线深不见底,“那就有劳六殿下了。”
看着长公主携了所谓的“赵姳月”乘马车离开,叶岌紧缩的眉眼逐渐舒展,染出一抹称得上绝尘的笑意。
他就这么微笑注视马车远走,深藏在清绝皮囊下的恶劣就这么吐露了出来。
在旁的断水只感觉背后发凉,稳了稳神问:“祁晁准备私自离京,我们可要在离开都城的路上加派人手?”
“全撤了。”
叶岌慢悠悠的吐字,“此事我们不能比皇上先觉察。”
断水会意,“是。”
“那世子现在可要回府?”
今日一过,赵姳月就是彻底断了翅膀的鸟雀,再也不会有逃出他掌心的机会。
叶岌如此想着,呼吸竟然变得难以抑制的愉悦,“回府。”
叶岌登上马车,断水正要跟上,街口有人策马疾驰奔近。
定睛一看,是步杀。
断水蹙眉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世子可在里头?”步杀看着马车问。
断水点头,步杀立刻道:“沈姑娘不见了。”
马车青帘被掀开,叶岌沉眸看着他,“什么叫不见了?”
看到叶岌步杀立刻上前,“今日沈家拜冬结束,沈姑娘便与姊妹去了兰园听戏,期间姑娘去更衣,久不见人出来,属下赶去查看,就不见了踪影,又在窗台处找到迷烟的痕迹,怀疑是被劫持。”
叶岌变了脸色,眉头皱拧,任他苦思也想不出何人会劫持依菀。
眼下需尽快将人找到,他沉声吩咐,“步杀率两路暗卫,在兰园附近搜寻,断水立刻去通知楚容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