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声令下。
断水立马带着人朝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闭紧。
刘爷爷老俩口见状想去阻拦, 又被这些人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剑吓了回去。
两人握紧手,紧张的直念叨“这可怎么办”。
脆弱的门板被咣当一脚踢开,屋内漆黑一片, 断水略微适应了片刻,眼里眯着锐光看过屋子,严肃的神色忽的变诧异。
“世子。”
叶岌面无表情走上前,有下属进到屋里点了烛, 随着烛芯一跳, 屋里的景象被照的一清二楚。
空无一人。
叶岌一寸寸巡看过屋内, 视线在看到角落的那张床榻时猛的一沉。
一张床,角落床榻的被褥乱着。
他目光久久盯在那张床榻上, 嘴角微抿。
断水暗道还是来晚了,他看到桌上摆了两个茶碗, 快走过去,看到里面的茶基本没动, 手背触了下温度, 还有余温。
“世子,想来人还没有走远!”
叶岌沉默了很久,久到断水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才听到他轻忽到不真实,又恨得似要穿透耳孔的声音——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断水愣在原地, 世子这话是何意?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莫非是不再管夫人的生死,
再一看,叶岌以经走远,平稳的步子没有半点犹豫留情, 绝情的一如他方才丢下的话。
……
姳月快走在林间,耳边的夜风呼呼,月影时明时暗,偶尔透过枝丫晃动落在眼前,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姳月一路屏息凝神,追了好久才看到远处那道疾走的身影。
聚着惶色的眼眸一亮,张口想唤,又怕招来追兵,只得闭紧唇瓣,埋头走的更快。
哪成想她越追前面的人却像走得越快,她已经气喘吁吁却还是追不上。
姳心里一着急,干脆提上裙跑,脚下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跤。
她低低叫了声,身子往前趔趄的跌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抬手抚着心口正喘气,头顶落祁晁绷紧的声音,“有没有摔着?”
姳月一愣,眼睫唰一下抬起,惊喜过后嘟嘴埋怨,“你怎么走那么快,我追得都快累死了。”
祁晁罕见的没有插科打诨,正色问:“我不是让你留在那里,干嘛跟来?”
“自是担心你了。”姳月细眉轻颦,祁晁走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选择来找他。
祁晁眼眸微动,很快又冷下来,“你快回去。”
若他没测错,最迟明天追查他们的人就会查到村子里。
姳月看着他没动,意思是不愿。
祁晁眉头拧成了川字,“你不是心心念念回到叶岌身边,跟来干什么?”
姳月不理会他问得,“你根本没有把握自己这次能平安对不对”
她不是在问他,而是肯定。
看到祁晁沉默,她心里跟着坠了坠。
果然,早前他云淡风轻,说什么没那么容易死,分明就是假话。
他故意说那些话让她独自留下,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握!
“阿月。”
“是不是!”
姳月紧紧望着他的眼睛,轻细的声音凝的严肃,疾言厉色的样子竟是更多了分艳丽的美。
祁晁喉间微微一滚,涩意蔓延,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放她回去叶岌身边。
祁晁微矮下身,握住姳月的肩膀,“阿月,你跟着我不安全,回去才不会有事。”
他手掌反复握紧,终是万般不舍的松开。
“回去吧。”
颓然的让姳月心尖一紧。
“祁晁,你把我当贪生怕死的了?”
姳月凶着脸恼怒瞪他,“你忘了我们从小都是有祸一起闯,有罚一起捱的了?”
“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一走了之。”
祁晁一震,桀骜的眸子印了热意。
姳月看他说不出话,胸膛里的气闷总算散了点。
“何况你现在还受着伤。”说着,抬手没好气的往祁晁受伤的地方一戳。
祁晁蹙眉闷哼了声。
姳月把手放下,“所以我怎么可能抛下你。”
祁晁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你真的愿意跟着我冒险。”
“你说呢?我在起码还能帮你作证,你不是畏罪潜逃,而且。”
姳月停了下,若真的最后的结果和叶岌有关,有她在,可以保证祈晁的安全。
“而且什么?”
姳月收起思绪,认真看着他,“而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祁晁无声重复着着两个字,苦涩扯动嘴角。
手臂一展,勾住姳月的肩,“那就走罢。”
*
两人藏身在离都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短短几日,他们的画像已经被贴满了下辖的几个州县。
姳月看着那一张张自己画像的通缉令,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通缉。
“让开让开!”官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姳月心一惊,祁晁已经拉着她闪躲到了一边,两人现在都是扑通百姓的打扮,脸上又抹得黢黑,并没人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祁晁带着她在小巷里七绕八绕,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前停下。
祁晁谨慎的看过四周,确认没有跟踪的人,带着姳月推门进去。
院子虽小,布置得却十分雅致,花岗里游动着锦鲤,竹子搭的花架上挂着新开的紫藤。
花影下隐隐可见一个意态慵懒的身影仰躺在藤椅上,一袭白衣雅致出尘,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的膝头。
姳月以为祁晁来见的心腹就算不是老气横秋,也该是一脸肃然,哪成想是这般悠然惬意。
祁晁朝那人道:“白相年。”
只见轻敲的折扇一顿,那人懒洋洋抖了抖衣袖站起身。
姳月先前没瞧见他的脸,这时他站起,才发现他下半张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他笑眯眯的看着两人,末了叹口气,“祁世子这样还真让我大开眼见,赵姑娘也惨了些。”
“你认得我?”姳月吃惊问。
可眼前这个人她根本没有见过。
祁晁低声在她耳边解释,“他是芙水香居背后的东家。”
姳月更惊了,仰起头用眼睛询问祁晁有没有找错人。
他们可是砸过芙水香居的。
这个芙水香居的东家当真会帮到他们?而且芙水香居如今都被查封了,他是怎么逃脱的?
姳月心中满是疑问。
“赵姑娘不必多虑。”白相年慢悠悠的开口,“所谓不打不相识,当初你们大闹芙水香居后,我就和祁世子成了朋友。”
姳月心里提防着,谨慎地回了个笑。
祁晁道:“谈正事吧。”
白相年目光轻转到姳月身上,“赵姑娘的身份。”
他点到即止,却是不放心姳月身为叶岌夫人的身份。
祁晁皱眉,“她现在与我在一起,你怕什么。”
白相年眼里的笑意也收了几分,“这关系的可不是光你一人的生死。”
姳月抿了抿唇,白相年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分明,他与祁晁一样,都认为这是叶岌的计谋。
她心里的笃定也开始摇摆。
姳月摇摇头,挥散思绪,“你们去谈罢。”
白相年眼睛一弯,“赵姑娘不介意就好。”
他说着朝祁晁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我。”祁晁握了握她的手。
姳月点头,看着两人进屋,独自走到了花藤下,她无意识的用手点着花蕊,心里思绪万千。
若一切真的是叶岌的计划,她该怎么办。
她在花架下发着呆,屋内则在谈着要事。
一直到快傍晚两人才出来,姳月知趣的没有问他们的计划。
白相年道:“这几日你们就住在这里。”
祁晁点头,“多谢。”
白相年摆手,又给了他们一个锦盒,“有了这个,你们方便走动。”
祁晁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两张人皮面具。
姳月听闻过江湖上有易容之术可以改变人的相貌,她一直以为是谣传,竟是真的。
这个白相年未免太神通广大。
祁晁看着白相年离开,低声道:“当初我完砸完芙水香居不久,他就主动来见了我,我才知道芙水香居表面是青楼,实则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消息网。”
“这个白相年很神秘,他不与任何一方势力交好,和我相处也有几分志趣相同的意思,这次芙水香居被封,他能逃出来不容易,自然也不甘自己的心血就这么被毁了,所幸他暗中的势力还在。”
刺杀事件前,他一直在帮助白相年,所以此次他才会出手。
姳月听了他的解释,轻轻点头,“你可以不告诉我的。”
祁晁抬手揉乱她的头发,“说什么呢,我信你。”
姳月把头发轻轻拨顺,“嗯。”
……
有了人皮面具,祁晁行动起来大为方便,之后的几日他几乎都是早早出门,到深夜才回来。
姳月偶尔也会戴上面具出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此刻她就是一身男子打短的装扮,面着戴着面具,坐在茶楼里。
顶着这么一张普通到丢人群都发现不了的脸,根本没人注意她。
她也就竖着耳朵听着周边的闲言碎语,大多是些没有用的讯息。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两个满脸余悸的男子擦着汗在邻桌桌下。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么官差突然动手。”
“可不是,还好我们走得快。”
两人叹说着,有人插话问:“什么事啊?”
“听说是捉拿通缉领上的人。”
姳月呼吸一紧,侧耳仔细听。
“那刻抓到了?”
“我也不知,那么多人打起来,我赶紧就跑开了。”
“也不知道通缉令上的是什么人,没个身份名字。”
“我可听说了,好像是渝山王世子劫走了肃国公世子的夫人。”
“这不就是夺人妻!”
话落,哗然声一片。
姳月更是怔住,她与祁晁是因为刺客被冲散,怎么就成夺妻。
“这下肃国公世子的脸面只怕都丢尽了。”
“若换做是我,自己的女人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我必然休了她个不守妇道的。”
姳月藏在人皮面具下的脸微微发白,叶岌会不会也以为她是跟着祁晁私奔。
桌下的手紧握,她自我安慰的摇摇头,不会的,到时候她会跟她解释,叶岌会相信她的。
这时候她无比庆幸有相思咒的存在。
无心再逗留下去,姳月干脆起身离开茶楼,她低埋着头往回快走,耳畔传来马蹄的重踏声。
周遭的人全都退开到两边,姳月也被挤到了一旁,她好奇看向骑马的一行人。
熟悉的面容印进眼中,她呼吸陡然停住。
姳月怔怔看着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眼圈一点点泛红迎湿。
是叶岌。
他飞快从她眼前策马疾驰而过,冷峻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他没有看到她。
姳月快步挤出人群,只看到他猎猎的衣袍。
这几日她日日思念他,没见到人还能忍耐,此刻思念却已然遏住不住。
视线被浓烈的湿意遮掩,“叶。”
姳月刚张开嘴,又猛地闭上。
现在还不能见他,若她回去,祁晁的行踪就藏不住了!
方才茶馆里的人说官兵捉人,那叶岌一定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此地。
姳月缩回迈出的脚步,又看了眼叶岌的背影,依依不舍的把目光收回。
起码现在知道了他没事。
她低着头继续朝前走。
在他身后,叶岌突然将疾驰的马拉停,若有所感的望向身后长街。
视线穿过人群寻找。
断水看到叶岌停下,也立刻拉紧缰绳,“世子可是看到什么了?”
他同样往回去,乌泱泱的长街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叶岌洞悉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就在刚刚的一瞬,他感到一道熟悉的目光再追着自己。
凤眸眯起看着某处,须臾,他收回视线,“走。”
众人去到府衙,县令命人将刚抓到的两人压上来,断水看到被压上来的两张陌生的脸,皱眉,“假的。”
县令一惊,自己竟然还急不可耐的报喜。
叶岌却没有多大意外,似乎早就有预感抓错了人,在他心上反复徘徊着长街上的那股熟悉感。
他默不作声的瞥了眼地上求饶的两人,“带下去审问。”
县令诚惶诚恐的应声,唯恐迟了一步就被这位大人怪罪。
断水神色凝重,上次他们晚一步让祁晁带着夫人逃走,世子俨然动了怒,放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命令。
这次又是抓错人,他已经是敢去揣度世子的怒意。
叶岌暗暗抬眼,见世子眼里是让人发怵的淡漠。
步杀从府衙外进来,“见过世子。”
叶岌冷冷吐字,“说。”
“张大人派人传信,刑部已经按下了弹劾赵二爷的折子,问世子怎么处置。”
断水想起之前查到的定州官员以苇代梢,赵二爷也牵扯其中,那时世子卫护夫人,下令务必压下。
叶负手站的笔直,目光远眺虚望着某处,意味不明的启唇,“既然那么不肯回来。”
他唇畔笑意戏谑,淡漠的眸子逐寸蓄起冷冽。“告诉张大人,该如何就如何,不必顾虑我这里。”
*
金銮殿上。
武帝极具威慑的目光透过旒勉落在叶岌身上,“叶卿,朕已经给了你半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还没有将人找回来。”
叶岌低眸回道:“陛下息怒,臣已经像各地府衙下达了通缉令,只要祁晁露面,必定能将其抓获。”
“叶岌,朕知你尽心尽力,但此案已经拖延太久,你预备如何给朕交代。”
“十日之内,臣必定将人找到,如若办不到,任凭皇上降罪。”
……
早朝散去,祁怀濯沉着脸走到叶岌身边,“十日,我担心还查不到祁晁的踪迹。”
叶岌侧目看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殿下暗中派出的刺客尽快召回,祁晁的姓命不能再动。”
祁怀濯眼睛一眯,“何意?”
“他已经在动作了。”
祁怀濯脸上的神色一肃,转头看着叶岌。
叶岌道:“一连几次我们捉人都扑了空,甚至多次赶到时就剩几个死人。”
“一旦传到圣上耳中,他必然会想,是谁不想让祁晁回来,非要取他性命。”
“他是将计就计。”祁怀濯沉眸思忖几许,薄唇扬出阴戾的弧度,“他倒有本事,以为他穷途末路,王府的人我们也都监视着,他竟然还能找到帮手。”
叶岌未置可否,“我们可要打起精神了。”
*
日子一日转过一日,姳月预感到事态已经进入到焦灼的境况,祁晁和白相年常常闭门一谈就是一日,消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夜祁晁回来已经是深夜,姳月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等着,见他过来立即起身。
祁晁加紧几步走到他面前,“不是让你先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能放心。”
她就怕哪一日祁晁离开后再回不来。
她的关心让祁晁无法不心动,可他也知道这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祁晁对着她弯唇一笑,“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去了。”
姳月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们已经有洗清罪名的办法了?”
“嗯。”祁晁点了下头。
“太好了!”
祁晁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笑眼,几度欲言又止,眼中似有不忍,又被他快速抹去。
叶岌他非除不可,这样的人也不配和阿月在一起。
埋伏暗中的刺客已经撤走,但是时已晚,他的“刺客”可一直没有停过。
*
多事之秋,变故频发。
继圣上遇刺,渝山王世子又下落不明牵连其中后,就在三日前,定州传来急报,堤坝被洪水冲塌,稻田被毁,百姓死伤惨重!
接连的事情使得朝中人心惶惶,太后为化解这诸多不顺,下令请法华寺的高僧在登临坛诵经做法事,祭天地社稷。
祭祀大典上,禁军层层把守外围,内有卫尉府护驾,供台上牲畜贡品一一摆放,炉鼎内香火旺盛,数十位高僧双手合十静坐诵经。
一众大臣跟在武帝之后叩拜祭祀。
祭祀需要整整一日,加之又是刚入秋,秋老虎热的摄人,过了午时不少官员已经觉得疲乏,叶岌略垂着眸盘,膝静坐在蒲团上。
若有若无的嘈杂声,透过僧人浑厚的诵经声传来,在众人还无所觉得时候,叶岌已经敏锐抬眸,锐利的眸光落在层层禁军之外。
人影涌动,下一刻就爆发出高昂的吼声:“有刺客!护驾!”
禁军此起彼伏的喊声将一众昏昏欲睡的官员惊醒,忙不迭起身往后退去。
“保护圣上。”楚容勉抽出腰间长剑,率领部下保护武帝。
烈日晃眼,叶岌略眯起眸望着前方,暴乱似乎很快被平定,禁军架了那被捕的刺客上前。
看清所谓刺客的脸,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祁世子!”
有官员惊呼,紧接着爆发阵阵的私语声。
无人不为祁晁的出现震惊,当初他从围场失踪还有人帮他开脱,眼下他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刺!岂不疯也?
武帝负手走上前,肃沉的脸上喜怒难辨,“祁晁。”
祁晁挣开禁军的钳制,朝着武帝重重一跪,“罪臣叩见皇上。”
武帝已过壮年,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刺杀天子是何罪,你可知道?”
祁晁低腰一叩,声音掷地有声,“为臣者以天子为尊,臣绝不敢行刺杀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请皇上明鉴!”
“言则,你有冤屈?”
有官员出声:“围场刺杀后祁世子迟迟不现身,只怕是畏罪潜逃,今日之事更是殊死一搏的选择罢。”
武帝看着祁晁不语。
“臣并非不愿现身。”祁晁略微直起身,眸光有意无意扫过叶岌,“实乃因为臣一路都在遭遇刺客追杀,几次险些丧命,试问,是谁想取臣的性命,又想埋下什么秘密!”
祁晁此言直指有人陷害,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一时噤了声。
叶岌如若事不关己的看着祭台入口的方向,末了,只是神色更淡了几分。
官员中炸出一道声音,“微臣有禀启奏。”
叶岌懒懒斜去一眼,是都察院的经历,一个六品官。
武帝颔首:“说 。”
吴肃清正的声音响起:“微臣得知叶大人已经多刺派人追查渝山王世子的踪迹,但每次不是晚一步赶到就是抓错人,更有数次在官差赶到时已经发生过刺杀。”
吴肃目光忽然直直看向叶岌:“不知这是叶大人延误了时机所致,还是刻意为之?”
叶岌淡然审量着他,依旧漫不经心。“吴大人,你莫不是忘了,本官的夫人还在祁晁手里,本官如何会不尽心。”
吴肃朝着武帝低腰一叩首,“微臣只是说明心中疑虑,望皇上明鉴。”
帝王多疑心,吴肃的一句话,武帝看叶岌的神色就变得异常讳莫。
祁晁看他避重就轻,冷笑一声,“就连我闯入祭祀前,也一样遇到了刺客!招招为取我性命而来!”
“而且据我所知,猎场时候,你并未和同一射猎组的人一起,而是独自离开,你去了哪里?”
一句句的逼问让局势瞬间倾倒,有人已经在怀疑,这一切难道真的和叶岌有关。
武帝看向他的眼神饱含震慑,“叶卿,你可有话要说?”
叶岌走上前,轻掀袍跪地一字一句道:“皇上明鉴,围场那日臣是与同一组大人商议各自射猎后才离开,更何况,臣根本不知那日陛下离开了营地,知晓的人只有祁晁。”
“我是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祁晁扬手直指向他。
叶岌淡淡略去目光,“祁世子慎言。”
祁晁讥讽勾了下唇,“我这就让你的罪行昭然于世。”
“皇上,臣适才遭遇刺客时侥幸活捉了一人,现就被我捆在林间,那些死了的也在,皇上可即刻命人去查探。”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臣还从刺客身上搜查出了叶岌指使他们的密令,请皇上过目。”
内侍上前接过密信呈给武帝,武帝拆开信快速看过,再抬起眸时,眼里已经布满阴沉。
他将信扔到叶岌眼前:“你有何解释!”
叶岌低眸捡起掉落面上的纸,平整的目光动了动。
信上确实是他的字迹,连他的私印也敲在上面。
“把祁世子说的人带上来!”武帝阴沉着脸吩咐。
禁军很快押了刺客上来,武帝居高临下逼视着他,“朕问你,是谁派你刺杀祁世子。”
刺客粗喘着看过面前一圈人,牙关猛力咬下,祁晁眼疾手快扣住他的下颌,喀嚓一声卸了他的关节,抠出他准备咬破的毒药。
“你想自杀?”祁晁眼角划过狠戾,“你放心,没那么容易,如果你不如实交代,等待你的会是你想不到的酷刑。”
刺客咬牙目眦欲裂,在祁晁气势的压迫下,冷汗顺着额头淌落,良久挤出声音道:“是叶大人,叶大人交待我等必须杀了祁世子,决不能让他见到陛下。”
话一出,场上的人无不到抽一口冷气,竟然真的是叶岌在背后操纵一切!
祁晁将人丢开,挑眉注视着叶岌:“你还有什么可说?”
叶岌沉默须臾,朝武帝拱手道:“臣恳请陛下细想,如果一切真的是臣所为,臣如何为放任自己的妻子陷入危险之中,再者,这一切就像有人布局。”
他略微抬眸,蹙眉看着祁晁:“世子不觉得这一切太可疑了吗?你既不是刺杀皇上的凶手,根本没必要逃出围场,那些刺客就像是有意逼着你离开,逼着你畏罪潜逃,而后又让你查到我,这是要让我们反目。”
祁晁见他还想狡辩,讥嘲道:“证据确凿,你说再多也无用。”
叶岌举起手里的信纸,不屑摇头,“要我的字迹太容易,拓印私印也不是难事,若我真的是主使者,只会让他在收到密令后立刻销毁,而不是留下把柄让人去抓,犯那么蠢的错误。”
叶岌向着武帝重重叩首,声音清亮激昂:“这背后必有人引导!怕是异常彻头彻尾的离间计!要断臣与祁世子这两条一心忠于皇上的左膀右臂!”
祁晁没想到叶岌不反过来咬他,而是把他说成和自己一样的受害者。
他又想计划什么!
武帝阴沉着脸,眼下的情况竟然难以决断到底谁是真正的主谋。
叶岌忽然站起身,走到刺客身前,扯开他背后衣服的同时,从就近的护卫腰间抽出剑,削开他背上一片皮肤!
此刻顿时大汗淋漓。
“你干什么!”祁晁怒喝。
叶岌反手丢了剑,朝武帝道:“皇上请看。”
刺客背后血肉模糊,淋漓的血淌落后,隐隐约约出现一枚刺青。
在看清那枚刺青的当下,武帝眼里的怒火决堤巨浪,翻涌而起。
就是祁晁也愣在了当下。
只听叶岌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臣明白一切了,这背后的主使者,正是大殿下!”
“当初大殿下豢养死士便是在身上刺上这图腾,再以假皮覆盖,即能认出身份,也不会太显眼让人发现。”
“臣过去是大殿下的近臣,他想得到臣的字迹私印太简单。”叶岌快速说着,恍然一震,“这刺客既然藏了毒药,被抓的当下就该服毒自尽,而不是等到被押上来,他的目的就是亲口指认臣!”
“拦住他!”人群中爆出惊呼。
那名刺客在叶岌说出猜测后,纵身跃扑捡起地上剑,挥剑自刎当场。
偌大的祭台上,刹那静的落针可闻。
只有叶岌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祁世子不是说还有其他已经伏诛的刺客,一一检查便知。”
武帝身边的禁军立即前去查验,几人身上果然都有相似的图腾。
答案是什么,昭然若揭。
“父皇。”始终没有出声的祁怀濯站了出来,“我猜测,是因为早前叶大人查到了芙水香居窝藏有皇兄旧党,皇兄才会一不做二不休,想要铲除叶大人。”
祁晁满眼不可置信,大皇子怎么可能是幕后之人?芙水香居又是白相年的地盘,若真的和大皇子有关,他不会瞒着。
而且……
祁晁深看向叶岌,他的人分明探听到这叶岌诬陷的计划,他怎么可能无辜!
逃藏的路上,他遇到的杀手也不是假。
他才会将计就计,安排一起起假的刺杀,为得就是让皇上起疑。
祁晁咬紧牙关看向地上的刺客,他一直以为这批刺客同样是白相年所安排,可他们身上的图腾证明就是大皇子的人。
难道白相年真的和大皇子有勾结?从头到尾都是他弄错了,叶岌根本没有污蔑大皇子。
祁晁死死皱紧眉头,一定有哪里被他忽略了!
武帝沉默着,粗噶沉怒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回宫,带大皇子来见朕!”
金銮殿。
武帝一脸阴霾端坐不语,叶岌和祁晁则站于大殿之中。
去传召大皇子的内侍行色匆匆的赶来,跨进大殿时更是绊了一跤。
“皇上,皇上。”内侍哆哆嗦嗦跪地,“大皇子在宫中,自,自缢了!”
沉默了两息,武帝猛的拍案站起,“大胆!”
内侍连连磕头,“奴才赶去时,殿下刚断气,身边还放了,放了一纸告罪书。”
武帝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呈上来的告罪书,高大的身子猛地往后一步,跌坐进龙椅里。
“皇上!”
百官惊呼,武帝摆手,“朕没事。”
刑部侍郎张万和上前道:“微臣看来此案已经明了,证据确凿,大皇子分明是知道计划败露,才会留下告罪书自缢,叶大人与祁世子实属无辜,请皇上明鉴!”
“请皇上明鉴!”
“请皇上明鉴!”
上奏的声音一重高过一重,叶岌荣辱不惊,灌在祁晁耳中却全是嗡鸣。
一切竟然是真的是大皇子所为?!
武帝赦了他无罪,让他回去好好修养,他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大殿。
肩膀从后被人按住。
祁晁回头,与叶岌四目相对。
叶岌微狭的凤眸如审看如睥睨,忽的,他轻勾唇角:“此番,真要多谢祁世子。”
祁晁绷着声音,“谢我什么?”
叶岌握着他的肩头,朝他靠近几分,“自是谢你帮我除了祁怀奕。”
轻忽的声音如巨石砸到祁晁身上,他轰然一震。
“你什么意思?”
叶岌似和睦的帮他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吐出的字却异常冷冽,“你这招不笨,安排人在圣上面前刺杀自己,只是你没想到,最后这批,真的是我的人。”
祁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中像有火喷出,脑子里的思绪也全都清晰了。
叶岌察觉他的动作,一直隐忍不发,到最后一刻才安排了真的刺客,这些刺客身上的图腾怎么来的已经不必再想!
大皇子自缢,也是他安排!
祁晁眼里的火光灼烧得猩红一片。
叶岌眼里的笑意也变得凛冽,抓住他的手,一点点拉开,迈步错身而过。
收拾了祁晁也并没有令他愉悦太久,叶岌脑中晃过一抹虚影,凉薄的眸子轻眯。
这不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收拾。
*
姳月已经不知道在院子里的来回转了几圈,眼睛都快望穿了,也没望到祁晁。
清早他前脚离开,白相年就来落了锁,说是未免她误事,不可离开。
那岂不是说明他们今天就要有所动作了!
到底会是什么结果,能不能洗清罪名,姳月越想越焦急。
院门处突然传来动静。
回来了!
姳月眼中一喜,快步跑上前,才走到一半,外面的人却像没了耐心,一脚将上锁的门踹开。
“轰”的一声巨响,扬起的烟尘模糊了姳月的视线。
烟尘外,男人模糊的身廓逐渐具象,峻拔熟悉的身影显露在姳月眼中——
作者有话说:可算写到见面了,差点给我写麻了QAQ
第27章
门板被踢开又撞回去, 反复摇晃,发出巨大的声响。
姳月耳边却似安静到了极致,什么都听不见。
双眸就这么看着眼前的男人, 晶莹的泪意逐渐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男人脸上的冷意。
她几乎扑进了叶岌了怀里,像投林的乳燕,脑袋深深埋进他胸口,两只手将他的衣襟攥到皱紧。
叶岌始终站的笔直, 手放在身侧纹丝不动, 任她抱着自己, 低垂的眸无声打量在她脸上。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含糊不清的呢喃声里混杂了哭音,“叶岌。”
回应她的, 是叶岌极淡漠的声音。
“你没有叫错人么?”
唇角勾出凉薄的弧度,他以为她该叫的是祁晁。
凉淡的声音好似入秋的第一缕凉风, 卷过姳月的身体,带出一阵凛然。
姳月泪定在眼眶里, 喉间的哭声也轻了下来, 呼吸变得缓长。
祁晁呢,他昨夜说今天就会解决完一切,可一早离开后就再没有出现, 他现在人呢?
方才扑进叶岌怀里时有多激动,现在就感觉有多冷, 就连与他身体相贴的部分也没有暖意, 甚至更觉冷硬。
泪眼里滋生出不安, 祁晁现在在哪里?叶岌又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绵绵不断的焦灼爬上心头, 握着叶岌衣袍的手不自觉攥紧到失血。
计划会不会失败了……
叶岌目光移过她白发的指头,继而落到她脸上。
亲眼看着她逐渐失去血色的面靥,叶岌只觉得极有意思。
唇畔勾起的弧度愈深了几分, 笑意里却掺着丝丝冷然。
对他下蛊,在他违背本心像个傀儡对她死心塌地,甚至不惜伤害依菀后,却还敢背叛他。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呐。
短短的一息间,姳月脑子里已经翻涌了无数了猜测。
计划失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会不会他在躲避追捕的时候出现了意外,或者,皇上已经下令将他严惩。
姳月越想越慌乱,快速抬头,目光一下对上叶岌的眼睛。
淡珀色的瞳仁里尽是望不到底的寡寒。
“一切都是叶岌的阴谋。”
祁晁当初说的话凭空响在耳边。
姳月浑身的血流停滞,她之前一直都是不信的,为什么突然间也会觉得祁晁说的可能是真。
叶岌帮她拨了拨落在额前的发丝,“要问我什么?祁晁么?”
半垂的眼睫挡去了他的神色,那一瞬的异样被挡去。
姳月小口呼吸,赶走脑中那个不可能的猜测。
“祁晁他…怎么样了?”
“圣上在登临坛祭祀,祁晁闯入祭坛行刺。”
叶岌说的慢,姳月的心就像悬在刀尖上,听到他说祁晁去行刺了皇上,心脏直接停了一拍。
“祁晁不会行刺皇上的!”姳月想也不想就反驳,“他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见皇上的面!”
叶岌慢慢的嗯了声,“你倒是很了解他,是他和你说过什么?他有什么计划么?”
姳月抿唇,不敢擅说什么,生怕说出的话会给祁晁带去更多麻烦。
乌眸里闪过的迟疑和揣测一分不落的被叶岌看在眼里。
很紧张么?
他本应该直接撕破真相,跟她多一分瓜葛他都觉得厌恶。
可心里却被郁气填满着,就这么轻易放过她怎么解他心头的恨!
看她惶惶不安,看她惊慌失措,那股郁气才能纾解一点。
原来戏弄人,当真是挺有意思。
姳月现在满心都是祁晁的安危,没有看到叶岌眸里一闪而过的阴翳。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是相信他的为人。”
“只是相信他的为人,你就敢跟着他私逃。”最后两个字从齿关挤出,带了真假难辨的怒意。
凤眸似笑非笑的睨着她,“狩猎那日,你不是告诉我要去陪长公主,为什么会和祁晁在一起。”
姳月呼吸发紧,她怎么都忘了那天她隐瞒叶岌偷偷去见祁晁的事。
“嗯?月儿。”
清浅的嗓音里挟着莫测,就连原本宠溺的“月儿”二字,都让人心弦颤缩。
姳月眼帘重重一眨,语无伦次的解释,“我,我有事寻他,因为时间仓促,才一同去了猎场。”
“那怎么到了猎场也不找我?”叶岌勾着她发丝的指微微加重了力道,细痛扯住了头皮,“藏那么好?”
难道不是为了偷情?
最后的问话叶岌没有问出,只是在齿间辗转了一遍,怒火变不可遏制。
“我,我们。”
“够了。”懒得再听她漏洞百出的借口,叶岌松开她转身。
侧目吩咐断水:“我还有事要办,送夫人回去。”
姳月看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尖只觉一空,说不出的难受弥满。
她知道他一定起了疑心,她的这些解释都太苍白。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再做追问,想必是相思咒的作用。
她瞒着他去见祁晁,还消失了近一月,他一定伤心。
姳月愧疚抿双唇,可她也不能置祁晁不顾。
“叶岌,祁晁他…现在怎么样了。”
叶岌步子稍定,凤眸里乍闪过裹着杀意的冷冽,“他没事。”
叶岌独自走了,断水走上前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夫人请吧。”
姳月浑浑噩噩的坐上马车,脑子里乱成了缠麻,叶岌说祁晁没事,可都当众行刺了,怎么会没事?
她想问断水,可他只有一句“属下不知”,除此之外,再多一句都没有。
她越发认为叶岌怕不是在安慰自己,祁晁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烦乱不堪的想着,马车被紧急拉停,她听到断水对来人道:“高护卫。”
姳月挑开帘子,是恩母身边的护卫高毅,他怎么会来?
高毅道:“我奉长公主之令前来,世子夫人流落在外多日,她彻夜难眠,挂心不已,特名我来接世子夫人去公主府相见。”
断水皱眉,“我奉世子之令送夫人回府。”
“若见不到夫人,长公主必不能心安。”高毅说着向着姳月摇一拱手,“我看不如就让夫人自己决定吧。”
姳月手抓着马车边沿,犹豫再三,点头道:“我跟你去见恩母。”
断水神色微有变,欲言又止,“夫人,属下认为,你还是先回府。”
“恩母一定急坏了,我去看过她就回来。”姳月从马车上下来,坐上高毅准备的马车。
高毅朝着断水略一颔首,吩咐出发。
马车行出一段,姳月立刻推开车轩朝着前头的高毅道:“高护卫。”
高毅牵了马走近,“夫人有何吩咐。”
“你可知祁世子现下如何了?”
她答应去公主府,一来是去看恩母,二来就是想快些知道祁晁的消息。
高毅并没有隐瞒,如实道:“祁世子已经洗清罪名,证实幕后指使刺杀的人是大皇子。”
姳月听后用力阖眼,长舒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祁晁洗清了罪名,叶岌也与这一切没有关系,太好了!
……
公主府里,长公主早就焦急等在前厅,看到高毅带着姳月过来,她起身几步走上前,眸色紧凝着训斥,“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姳月在长公主面前就像小女儿一样,嘴巴哭唧唧的一扁,开口就让人心疼,“恩母,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长公主看她穿着粗陋的布衣,整个人灰蒙蒙,眼眶霎时红了些,心疼又气恼,“小混蛋,恩母快被你吓死。”
姳月走过去抱住她,“恩母,你别生气。”
长公主屈指揩去眼下的湿意,“把自己弄得像个小野猫,脏死了,还不快去洗洗干净。”
长公主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在姳月背上轻轻拍着。
等姳月哭够了,才吩咐如慧带她下去沐浴更衣。
……
如慧指了两个婢子伺候姳月沐浴,身子清润在舒适的浴桶里,姳月只觉鼻酸怅然。
躲藏的一个月,她每日都处在担惊受怕中,就连睡着梦里也不踏实,梦到刺杀那日,梦到叶岌,时常梦里哭醒。
“夫人在外受委屈了。”如慧看她红着眼眶的模样,不禁心疼。
姳月抿抿唇,“所幸回来了。”
现在一切都好了,只是叶岌一定还在伤心难过。
方才他都没有抱她,姳月扶在浴桶上的指揪紧,暗暗想,等回去,她会好好的抱他。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子,太舒适了,姳月逐渐昏昏欲睡,直到如慧将她叫醒。
“夫人,长公主在清华殿等你呢,祁世子也在。”
“祁晁来了?”姳月醒了神。
加紧动作起来更衣,赶去清华殿。
走在清华殿外的庭院里,姳月远远就看到祁晁坐在殿内。
又走近几步,姳月觉察到不对,祁晁怎么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低垂着眼,神色间都是失意和落拓。
她几步快走进去,祁晁抬眸看向她,“阿月。”
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姳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是都没事了?”
“是啊,都没事了。”祁晁轻声复述,神色是姳月没见过的消沉。
姳月不明所以,疑惑地去看长公主,长公主只是拧眉看着祁晁。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了就好。”祁晁说着站起身,“我要离京几日。”
“去哪里?”姳月不解问,“可是要去渝州?”
“大皇子自缢,皇上下令不允许发丧,棺椁也不允许进皇陵,而是送至赋阳关,在那里下葬。”祁晁双手握紧,猩红的双眸下是难消的愤恨,“我送他最后一程。”
他拱手向长公主告辞,姳月看他的状态实在不好,还想说话,手臂被长公主拉住。
“这一番对他打击不小,让他去吧。”
姳月虽不放心,却也听话的点点头。
*
大理寺府衙。
叶岌坐在桌案后梳理公文,断水则站在一旁。
他方才赶来汇报夫人去到长公主府的事,世子听后只是扯唇一笑,即没有什么吩咐,也不说去接人。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暗卫走进屋子,拱手道:“禀世子,祁晁离开王府后,去了长公主府,刻钟后离开。”
断水微诧,祁晁去长公主府是见谁的,简直不需多想。
他立刻去看叶岌。
见他落笔的动作不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啪”的一声掷了手里的毛笔。
墨渍飞溅。
叶岌睇着几滴溅在袖上墨滴,脸色阴沉的厉害。
断水快速垂眸,纵然他现在也知道世子当初变心娶夫人是与身上的蛊有关,可再怎么说两人已经是夫妻,夫人与祁晁私逃在外一个月,如今又迫不及待见面。
是个男人都无法忍受。
“大人。”
寺丞刘予的声音打破了逼人的沉寂。
刘予跨门而入,手里还拿了道折子,“皇上旨意,将定州的案子移交到了大理寺,大人看要怎么办。”
定州案子牵扯赵家,换言之也牵扯了肃国公府,皇上却特指要叶岌办,其中圣意,轻易不敢揣测。
断水闻言眉头紧皱,刺杀一案圣上对世子不可能全无怀疑,现在把定州的案子交过来,就是有意挑错处。
他转头去请示叶岌,“世子可要将此案交给冯少卿去办。”
叶岌神色淡淡,拿了帕子漫不经心擦着袖上的墨渍,半晌,开口道:“既然圣上旨意,安排下去,我亲自走一趟。”
袖上的墨渍已经渗进了布料,怎么都擦不干净,叶岌不耐丢了帕子,起身往外走。
断水紧跟其后,“那夫人那边,可要接回来。”
一道无情的声音传来,“她爱回不回。”
*
姳月在长公主府等到入夜也不见叶岌来,眼里的期待开始变为焦灼。
长公主陪同等着,脸色明显不好看。
如慧探手眺望,看到跟在丫鬟身后的断水,欣喜道:“这不来了。”
姳月扬起脸庞,看到断水萎靡的小脸一下绽出笑意。
“属下见过长公主,见过夫人。”断水拱手行礼。
姳月探望着院里,“叶岌呢?”
“世子临时领命,赶赴定州办案,已经离开都城。”
姳月没想到叶岌已经走了,亮着光的眼睛倏然黯淡下来。
他是不是还在不高兴,怎么连走也不说一声,以前他不会这样。
姳月掐紧指尖,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长公主已然动了怒,“什么要紧,连来告诉的功夫都没有。”
她可没忘了他之前抛下姳月,赶去找沈依菀的事。
断水低头道:“长公主见谅,实在是圣上有令,而且定州的案子事关赵二爷,世子着急也情有可原。”
姳月目光一动,“二叔怎么了?”
断水将定州水灾,赵二爷涉嫌贪墨的事言简意赅的讲了一遍。
姳月听后脸色发白,堤坝冲毁,还有那么多的伤亡,若二叔真的参与贪墨,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叶岌这么着急赶去,也是为了查明真相。
姳月抓紧的心不由一松,末了又自省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只顾着自己的心情。
长公主难看的脸色略微好了点。
断水又道:“不知夫人是随属下回国公府,还是留在长公主府。”
他自然不敢把世子的话说出来,只能迂回问。
叶岌不在,姳月也不想回去一人待着,“我在这里陪恩母吧。”
断水想说什么,最终点了下头。
*
姳月在公主府住下,第二天她就赶去了趟赵家。
赵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就开始摇头叹气,姳月连声安慰,“祖母放宽心,我相信二叔肯定和贪墨无关,叶岌已经去查明,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赵老夫人抹着泪点头,想起问,“你这次在外头一月,叶岌可有说什么?”
姳月怔了下,摇头,他确实没多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那你可解释了?”
姳月点了下头,又摇头。
那番解释她自己都心虚,叶岌会信吗?
她揪住一点裙摆,很快又松开。
他会相信她的,毕竟还有相思咒,姳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赵老夫人见她这样眉头就蹙了起来,“你得告诉他,你是情势所逼必,和祁晁清清白白,以后更是绝不会去见祁晁。”
姳月陷在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赵老夫人叹气,“听见没有。”
“嗯,我听见了。”姳月点点头。
赵老夫人这才满意。
*
秋日的天,白天还燥热,夜里却带着股凉。
守夜的婢子交了班,正准备往后罩房去,就听得姳月传出惊呼。
两个婢子对看一眼,赶忙推门进去,点亮蜡烛,“夫人又做噩梦了?”
姳月披散着发,抱膝坐在床上,一双乌眸里神色恍惚迷怔。
自从叶岌去了定州,她几乎夜夜被梦魇纠缠。
说不清梦到什么,只知道在梦里,她好像被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林子。
有几次她好像远远看到叶岌的身影,可等她跑过去就剩下一片荒芜,和彻骨的寒意。
姳月将自己又抱紧了一些。
“可到月中了?”
婢子一边替她盖着锦被,一边点头,“回夫人,已经十七了。”
叶岌是月初走的,若是顺利,应该也快回来了。
姳月想着蹙紧的眉心微微舒展,由婢子扶着她躺下。
两手攥着被子,阖眸让自己快睡,要不了多久叶岌就会回来了。
……
清早,长公主看到姳月恹恹无力的倦态,忍不住动气,“我看得让太医来开些安神的药,这样下去身子都得受不住。”
姳月打起精神,抿出一个笑,“我只是没睡好罢了,恩母不必担心。”
听她乖巧安慰自己,长公主叹了口气,心知她是挂念叶岌,一时又百感交集。
她想起什么侧身问如慧:“兰芳苑的秋菊该开了吧。”
如慧道:“已经开了不少。”
长公主点点头,“拟几张帖子送去各府,就说我要设宴赏花。”
长公主拉起姳月的手,“把傅瑶也叫上,陪你解解闷可好。”
姳月其实没兴致,但又不忍拂了恩母的心意,糯声道:“恩母对我最好了。”
长公主笑了笑,“那就高兴些。”
姳月听话的抿笑。
虽然兴致缺缺,姳月还是很配合的去了赏花宴,她也希望自己可以不再成天那么消沉。
花宴上各家姑娘或赏花扑蝶,或闲聊逗笑,姳月萦绕在心上的阴云也散去不少。
听婢子说傅瑶到了,也兴高采烈的去迎。
傅瑶一见她就拉着她,从上打下仔细瞧着她,“我近来可真是担心死你了。”
围场的事情闹得有多大,无需多言,宴上的姑娘不敢多言,傅瑶与她熟稔,自是要问上一句。
“得知你回来,我还去了国公府,结果听门房说你暂住在了公主府。”
姳月眸光微恍,旋即抿了个笑,“叶岌去了定州,我便想着住公主府多陪陪恩母。”
傅瑶点头,神色关切的看着她,“总归没事就好。”
姳月想应是,心里却像有预感一般,不安又生起,真的没事了吗?那她为什么那么不踏实。
姳月抚了抚心口,把这些不安归结是自己担心二叔的原因。
“走吧,去赏花。”
两人沿着栽满秋菊的石径慢慢散步闲走,说着体己话,谁也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赵姑娘。”
在外旁人都称她做夫人,谁会叫她赵姑娘?
姳月疑惑看过去。
沈依菀挽笑站在几步之外。
姳月嘴角微沉,傅瑶率先皱了眉:“你怎么在这里?”
她语气不善,沈依菀只是从容一笑,“这兰芳苑又非公主府私园,我为何不能来。”
“你。”傅瑶气不打一处来。
姳月抓住她的手摇了摇,不知为何在看到沈依菀的那刻,心里的不安更加浓烈。
尤其她恬然的笑容,笑得她心烦。
姳月拉着傅瑶想走,沈依菀柔声开口,“看赵姑娘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傅瑶只觉得她假惺惺,没忍住回头讥讽,“叶岌不在这里,你不必如此。”
沈依菀笑意丝毫不改,“我知道,临清才从定州动身,还要几日才能抵达都城。”
姳月转身的脚步僵住,乌眸里浮出点点疑惑,叶岌的动向连他都不知道,这些天也没有传来过话。
沈依菀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迷茫的目光与沈依菀的笃定形成对比。
曾经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再度袭来。
沈依菀状似担忧,“我是真的担心赵姑娘,那日在围场,我与众人失散临清赶来找我……我才知道赵姑娘坠崖失踪的事。”
“我唯恐因为自己延误了找你的时机,所幸你平安回来了。”
后面沈依菀说什么姳月已经听不清了,似乎还夹杂了傅瑶愤怒的声音。
她只觉得很吵,吵得她不能思考。
原来在她坠崖之后,叶岌竟然找了沈依菀。
心脏突然像失了血,每一下都跳动的极为费力。
生气吗,难过吗?
姳月不知道,她只感觉到纠缠在心上多日的不安,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个小红包~
第28章
“沈依菀, 你少胡说八道!”傅瑶恨恨指着沈依菀骂道,心里其实早已经急坏了。
她才知道在围场叶岌竟然没有先去找姳月,而是去找了沈依菀!
叶岌怎么能这么做!
而面对傅瑶的怒视, 沈依菀始终笑维持着,得体、落落大方的笑意,像一个优雅的胜利者。
愈衬的姳月此刻有多狼狈可怜,苍白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双眼里尽是慌乱。
“赵姑娘, 你没事吧?”沈依菀歉意的看着她, “我以为你知道。”
姳月用力握紧双手,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一刻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傅瑶见她脸色极差,身子也似站立不稳, 忙拉了她要离开,“你别听她挑拨, 我们走。”
沈依菀微笑看着两人走远。
银屏声音满是鄙夷, “姑娘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你和世子已经知道了她的下作手段。”
“本来同为女子,我并不愿看她太过凄惨, 可她的做法实在过分,世子被她玩弄掌心。”沈依菀似水的眸光里流露出恨意, 声音依旧轻柔:“她也该得到该有的惩罚。”
陷在惶恐之中, 然后一点点的绝望, 就像她当初那样。
傅瑶一路拉着姳月快走, 直到走远了才停下,姳月魂不守舍的跟着停下。
傅瑶以为她会生气,甚至发脾气, 却见她好像是失了魂一般。
傅瑶情急道:“你千万别听她的话,她定是趁着叶岌不在,有心挑拨。”
姳月木然抬起空洞的双眼,“如果是真的呢?”
傅瑶一时答不出,毕竟沈依菀说得那么笃定,若是欺骗,她就不怕叶岌回来后谎言不攻自破吗。
姳月却像是没了主心骨,反握住她的手,“如果是真的呢?”
除去当初叶岌与沈依菀定亲的时候,傅瑶再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红着眼眶,明明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肯认输,拼了命的想办法。
倔强又破碎。
“不可能。”傅瑶言辞凿凿的说:“叶岌对你有多在意我可都看在眼里。”
“如果是假的呢?”姳月很轻的问了一句。
傅瑶愣住了,怎么会是假的?
哪有假的能那么真,她一个旁观者都看出叶岌是帮她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姳月拼命给心里的不安寻早解释,可似乎答案都指向一个。
那个答案只是一想,她就感到彻骨的冷意。
傅瑶也被她这样子弄得愈发不敢笃定,口中却笃定,“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不是去定州了,如果不是事关你二叔,他何须亲自去这一趟。”
姳月感觉停滞的心脏恢复了一点跳动,闭紧发红的双眸,大口的呼吸,“你说得对,一定有别的原因。”
也许是叶岌在找她的路上先遇见了沈依菀,至于她知道叶岌的消息,也许是从楚容勉口中听到。
对,一定是这样!
姳月空洞的眸子里聚起光亮,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得平缓。
她反复的告诉自己,是这样的,一定是。
……
之后的几日,姳月除了陪着长公主,唯一做的事就是等着叶岌回来。
再也没有以往的活泼贪玩,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
长公主一跨进屋子,就见她又无精打采的伏在窗口,不免气她这样子没出息。
想斥责又不忍心。
“叶岌办完事情自然就回来了,你这么盼着他也不会早回来。”
姳月直起趴在窗台上的身子,见恩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没好气的看着她。
姳月低头嗫嚅,“我只是想早些见到他。”
长公主又气又心疼,她把姳月娇宠着养大,可不是为了看她为男人茶饭不思。
“早知道你如今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嫁给他。”
姳月头埋的更低,知道自己惹恩母生气了,她也不想这个样子,她已经越来越不像从前的自己,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长公主顿生不舍,“好了,恩母也不是怪你。”
长公主抚了抚她的脸,朝她慈爱的笑。
心里的怒气也迁怒到叶岌头上。
等他回来,她必要好好问一问他和沈依菀是怎么回事。
姳月计算着叶岌回来的时间,那日沈依菀说他已经动身,那约莫这几日就该到了。
她想第一时间就见到叶岌,姳月屈了屈指尖,咬唇看向长公主,“恩母,我想今日回国公府。”
长公主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对着她水汪汪的眼睛,长叹了声,点头同意。
命人安排了马车送姳月回去。
送走姳月,如慧扶着她往回走,低声宽慰,“姳月如今即成了亲,也不再是过去不懂事的小丫头,殿下就放宽心。”
长公主黛眉凝蹙,悠悠轻叹,“她要真懂事就好了。”
“长公主,长公主。”婢子气喘吁吁的从后来跑上前。
如慧斥她,“何事急急忙忙。”
婢子道:“祁世子求见。”
长公主目露疑惑,祁晁回来了?算一下时日,他和叶岌同日离开,也是该回来了。
“请进来吧。”
祁晁阔步自回廊走来,看见长公主略一拱手,急问道:“我有急事要见阿月,她可在?”
长公主蹙眉,“姳月刚离开。”
她打量着祁晁,风尘仆仆,分明是刚进城,“你找她何事?”
祁晁沉着嘴角,神色严肃,“长公主见谅,我有要紧的事找姳月,日后自来请罪。”
他说完迅速转身,出了公主府,翻身上马去追姳月。
姳月的马车才转过两条街,就被人拦了路,她疑惑推开车轩看出去。
“祁晁?你回来了。”姳月声音里噙着吃惊。
祁晁手中紧握着缰绳,没有与她寒暄,“我有要事与你说。”
姳月摇头,“我要回去了。”
她深思熟虑了许久,决定跟祁晁好好说明,以后不要再用这种借口了,还有就是他们尽量也不要再见。
可不等开口,祁晁粗声道:“是紧要的事!”
姳月看出他眼里的急灼,“什么事?”
祁晁四下扫了一圈,“上马,换个地方说。”
姳月没动,祁晁皱紧眉头,“这次不是和你开玩笑。”
姳月犹豫再三,“我再信你一次。”
她走下马车,祁晁伸手将她带到马背上,疾驰向前。
街口,沈依菀挑着车帘望着两人远处的身影,目光里尽是鄙夷。
赵姳月这样云心水性的女子,凭什么得到那么多男子的倾心。
她握着帘子的手狠力攥紧,良久才松开,轻笑揉开手心的指印,眼里漾开一片无所谓。
现在临清已经解了身上的蛊,她赵姳月也该消失在她眼前了。
“走吧。”
车夫应声一抽马鞭,车轮滚动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
官道外,马蹄声疾。
快临近城门关卡的时候,步杀拉马退到身后马车旁,朝内道:“世子,我先去命城门守卫撤开。”
少顷,马车内传来淡淡的嗯声。
步杀握缰的手一挥,目光却注意到城门外袅袅而立的身影。
“那是……”他眯眸一时不确定是谁。
叶岌推开车轩,修长的手把着窗框,目光投递向远处。
步杀这是也看清了人,半眯的眼睛一松,“是沈姑娘,定是知晓世子今日抵京,特地来相迎。”
叶岌淡漠的看过周围,才将目落到沈依菀身上时,“过去吧。”
沈依菀看到走近的队伍,挽了笑走上前。
叶岌低腰从马车出来,就听她柔婉的声音:“临清。”
叶岌清冷的神色间多了些温度,“怎么来了这里?”
沈依菀赧然垂眸,“知道你今日回来,总有些坐不住。”
叶岌点头,“上车吧。”
沈依菀走过去,他伸手扶着她上马车,细心的举动让沈依菀心上一荡,脸也红了几分。
叶岌神色如常的坐上马车,沈依菀关切询问他一路是否顺利。
此次案子事关赵家,也关系到了他对赵姳月的态度。
“还算顺利。”
听到叶岌言简意赅的回答,沈依菀不由的失落,她见过他与赵姳月相处的时候。
虽然那是被蛊毒所控制的结果,不是他真正的样子,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
指甲轻掐了下掌心,抬眸迟疑道:“说起来,我来时看到赵姑娘的马车了,本以为是来迎你。”
她相信叶岌厌恶赵姳月,可两人现在到底还是夫妻,又有长公主这个靠山,叶岌未必不会顾及三分情面。
沈依菀眸色里划过一抹狠色,而后犹犹豫豫的抿了唇,开口道:“却看她上了祁世子的马。”
说完她去看叶岌的神色,他端然坐着,眼里没有丝毫波动。
似乎只是听她提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叶岌“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喉结却极隐秘,也极用力的咽了下。
沈依菀还想开口,捏着指尖忍住了,已经到这时候,没必要如此着急。
马车行进城中,叶岌对沈依菀道:“我还要进宫向皇上复命,让步杀送你回去。”
沈依菀心中不舍,却懂得不能耽误要事,点头应好。
叶岌微笑看着她上了令一辆马车,车轮滚动的同时,他脸上稀微的笑意也收起。
“让断水来见我。”
……
断水暗中追着祁晁和姳月的动向,看到放出的信号,犹豫几许,赶去见了叶岌。
他一路疾驰追上叶岌的马车,“世子。”
“赵姳月现在何处。”
冷不丁的问话让断水一愣,隔着车轩,他隐约看到叶岌模糊不清的半边侧脸。
“回世子,夫人先前从长公主府离开,准备往府上去,半路却。”断水低下头,继续道:“半路却被祁晁拦住,现随他离开了。”
“呵。”
喉间碾过短促的笑意,目光冷睇向不远处的宫门,“进宫罢。”
养心殿,武帝沉眸翻着叶岌递上来的罪证,眼中竟是怒不可遏,尤其在看到难民暴乱的时候,手掌中中拍在桌案上。
“这就是我大邺父母官!”
叶岌低身道:“涉案官员已经全数认罪,只等皇上发落。”
武帝怒目圆瞪,“定州决堤水灾至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民心动荡,不严惩如何平民愤!”
“来人。”武帝冷呵,“传朕旨意,定州郡守贪赃枉法,枉顾百姓性命,赐凌迟!夷三族!其余涉案官员,集众杖毙,全家流放岭外!”
浑厚暴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良久才平息。
武帝锐利的眸光移到叶岌身上,“赵誉之依你看该如何判?”
叶岌袖中还放着份文书,当初他得知事情连夜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了定州,堤坝修建已经结束,为时已晚,只能减少损失。
于是暗中命人逐批让沿江的百姓撤离,但汛期来的太快,只能撤走一小部分,他找到那批人,让他们在陈情表上画了押。
叶岌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如今看来真多余。
“禀皇上,赵誉之虽未与定州官员勾结贪墨,但渎职之罪严重,身为监造官员就是为了避免地方官员从中徒利,实乃严重失察!若他早有察觉,便可避免灾情造成的损失,如今这般惨况他难辞其咎!”
*
永安巷一处偏僻的茶楼内,姳月皱紧着眉头问祁晁:“你到底要说什么?”
祁晁确定暗中无人再跟着,合了雅间的门,正色道:“我派去请巫医的人迟迟未归,于是让人去接应,只找到他的尸体,巫医不见了。”
姳月仿佛没听懂,“什么叫巫医不见了?”
“巫医被人劫走了。”祁晁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我怀疑是叶岌。”
姳月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人像坠进了的冰窟,铺天盖地的冷意从四肢灌进心口。
她听到自己艰涩不稳的声音,“会不会是弄错了?”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会拼命自救,甚至不惜自欺欺人。
“谁会时刻关注我的动向?其他人又为什么要带走一个没用的巫医!”祁晁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是想让叶岌解咒,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叶岌带走巫医或许不为相思咒,但他一定会拷打逼问,那么必会知晓相思咒的事。
姳月视线无处安放的不知道看哪里,眼睫颤动的厉害,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在这一刻都被摧毁。
这么久以来,她就像凌空走在悬崖外,仅有一根悬丝系着她的性命,她成日提心吊胆唯恐掉下去,现在这个丝线终于断了。
如果叶岌真的带走了巫医,如果真的解了咒,那么他一切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
他会知道她做的所有恶事,他再不会用眷恋宠溺的目光看她,他会变成过去他。
她的叶岌会消失。
姳月近乎无望的摇头,别这样,别这样对她。
祁晁扶住她的肩,“阿月,我看你暂时还是住在公主府,待我查明叶岌究竟有没有知道真相。”
“他不会知道的!”姳月反应激烈,拍开他的手,胸口大力喘动起伏着。
他不可以知道,姳月努力将眼里已经溃散不堪的目光聚起,拼凑出一个安抚自己的假象。
“若他知道怎么还会赶去定州,查二叔的案子,若他知道……”
姳月声音忽的轻了下来,眼里的坚定逐渐褪成慌怕。
“阿月。”祁晁担忧的看着她。
姳月突然推开门往外跑去。
“阿月!”祁晁紧跟在后面。
……
姳月一路朝着赵府的方向跑去,连被撞到也不在意,踉跄几步,咬紧唇忍着痛,继续跑。
与她相撞的男子一个箭步拦住她,“你这小娘子怎么回事?”
男人上下打量着姳月,眼里闪过惊艳,想要继续发难,手腕被人用力扼住。
骨骼挤压的痛意让男人脸都扭曲在了一起,一个劲的哎呦抽气。
祁晁警告了一眼,将人甩开,拉住姳月道:“阿月,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