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姳月一听是要送她的, 在自然不过的点头,“你送我,自然喜欢了。”
她猜测大抵是什么首饰的画稿, 毕竟雕镂的那么细致,还嵌有珠宝。
叶岌凤眸里漾出亮色,笑意愈深,“那就好。”
他搂着姳月, 继续在纸上描画。
姳月心里还想着芙水香居的事, 迟疑着问:“我听闻芙水香居被封了。”
叶岌落下的笔触重了写, 顺势就着晕开的墨,将链子画粗, 须臾才颔首“嗯”了声。
“怎么好好的封了?”姳月接着问。
“芙水香居涉嫌窝藏乱党,必是要查封将人押审的。”
叶岌的解释与丫鬟说的一致, 姳月揪紧的心绪放松一些,窝藏乱党也绝不是可以弄虚作假的小事, 看来和祁晁没有关系。
她低眉思忖着, 没有发现叶岌走笔越来越快。
“月儿过来,就是想问这个。”
轻忽的问话将姳月的思绪拽回,眼睫随之闪烁了几下。
看叶岌神色不动, 似乎专注在描画上,而她真的太一惊一乍了, 仔细算起来, 自从沈依菀回来后, 她就没有一刻是真正安心的。
难道未来她都要这样忐忑的过着, 随便一句话就变得心神不宁?
姳月困苦的咬唇,倒底该怎么办?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叶岌。”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叶岌握笔的手一抖,久久没有出声, 姳月正想再唤他,叶岌的视线快速攫来。
“你想要个孩子?”
他声线透着不确定,眼睛则牢牢逼视着姳月,容不得有半分遗漏,似乎这个答案极为重要。
姳月虚捏手指,若有了孩子,就算再改变什么,哪怕有一日事情真的败露,一切也都能留有余地。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却又突然一变,惊道:“画!”
叶岌屈指揉皱了纸张,姳月急忙制止,想去捋平纸团。
叶岌一把将人扯回,手掌扣住她脑后,迅疾朝她吻去。
“好,要个孩子。”粗噶激动的声音消弭在两人的唇齿间。
姳月还来不及反应,唇就被强势撬开,突如其来的狂烈让她呼吸都凝固了。
想要稍稍后退,好让自己能呼吸,叶岌却在发现她的意图后吻的更深,口中的空气被他探入的舌尽数卷走,他身上的气息更是放肆的侵占着她所有的感官。
姳月能看到的,能感受到,全是他。
窒息的激吻让她眼睛失控溢泪,姳月没想到只是提议要孩子,就会让叶岌这样激动。
她努力透过被水气染的迷离的视线看出去,视线甫一接触,就直直被卷缠进了叶岌眼里,四面而来的浪涌,刹那将她席卷淹没。
也冲毁了这双本来清绝的眼眸。
姳月窒了窒,罪孽感扑袭上心。
她不管是不是快要喘不过气,抬起双臂,紧紧攀上叶岌的脖颈。
现在只有这样才能解救自己,解救叶岌。
她的回应让叶岌坠堕,他吻得沉迷,如痴如醉,自昨夜起就死寂一片的心脏,重新被赐予生机。
果然,一切的意外,错都在祁晁。
月儿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岂会不爱他!
……
如风卷残云的激荡过后,叶岌怀抱着已经睡去的姳月,酡红的雪腮上挂着泪,好似一株被风雨凶急摧袭的娇花。
叶岌怀抱着她,眼眸懒散半阖着,享受这一刻的温存,书房门被不合时宜的叩响。
“世子。”断水在外道。
叶岌低头在姳月脸畔吻了吻,小心将人放到榻上,才系了衣带走出去。
走出书房,合上门,叶岌才示意断水说话。
“祁晁那边得知芙水香居的乱党或与前太子一党有关,已经着手暗查了起来,我们可要做什么准备?”
“让他查。”
断水诧异抬眸,查封芙水香居属于意外,证据也是假的,若祁晁那边真查出什么端倪,岂不麻烦。
断水踌躇着,说了心中顾虑,却意外看到见世子勾唇而笑,“不怕他查,就怕他不查。”
清冷的语锋里挟着讥诮。
若祁晁不查,他又怎么把事情按他头上去,那么喜欢插手无关的人和事,就怪不得他了。
一闪而过的阴沉,让见惯叶岌狠辣的断水心头一怵。
“继续盯紧,让他有迹可循,但不能有确切的证据。”叶岌淡淡吩咐着,视线睇向断水,暗含凌厉。
断水立即拱手,“属下明白。”
“早前祁晁急派人去苗寨,意欲何为,可查清了?”
听到问话,断水表情露出不解,“查到了,祁晁竟是派人去请一位巫医。”
看到叶岌眼里的问询,断水又道:“为何原因暂时还没有查出,不过几日前,他又派了第二拨人前去,也是巧,就在芙水香居被封的那日。”
见叶岌脸色沉了沉,断水没有再往下说。
须臾,听得吩咐——
“将那巫医截走,引后去的人往渝州方向。”
渝州乃是渝山王的封地所在,结合芙水香居一事,断水立即会意,“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步杀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让他去,不能出纰漏。”
“是,那巫医如何处置?”
叶岌负手在后,轻捻指腹,“带回来,我亲自审问。”
*
要一个孩子,似乎成了姳月和叶岌两人共同的执念。
一连数日都他们都沉沦在昏天暗地中。
有时叶岌都不舍了,她却不依不饶,一边挂着泪瑟缩,一边让他别走。
深夜,叶岌看着脱力在自己在怀中昏睡过去的姳月,在她泛红的眼眶上亲了又亲,才轻柔的抱着她入睡。
翌日,天才蒙蒙亮,怀中人突然呜着哭声哼吟起来。
“疼。”
叶岌很快醒来,凝声问:“月儿哪里不舒服?”
姳月半梦半醒的蜷缩着,蹙紧着眉心小脸发白,空气里浮有细细的血气。
叶岌心惊掀了被褥查探,没看到有伤处,血味却更重。
他想了片刻,大掌探入姳月裙下,果然触到湿意,又估算了时日,眉目稍松起身让人去备热水。
隐隐的腹痛把姳月折腾的不安稳,迷迷糊糊睁开眼,怔了一瞬,意识到是信期,轻垂下眼睫,情绪变得低落。
下人很快端了水进来,叶岌将人挥退,挽起衣袖,从水盆里拧了帕子,走回到床边,低腰手扶住姳月一条腿。
姳月忙缩腿,叶岌低声轻哄,“乖,别动。”
姳月这会儿全身没什么力气,热着脸由他摆弄,温热的帕子贴到肌肤,她轻咬唇瓣,抬起湿红的眼眸去看叶岌。
他侧着身目光专注,动作温柔仔细,丝毫没有避讳。
她心口暖了暖,紧跟着又升起落寞。
没有怀上……
叶岌替她擦拭干净,收拾妥当,才小心的将人抱到怀里。
姳月恹恹无力的窝在他身上,低垂着头,怅然若失。
“还是不舒服?”叶岌替她揉着小腹,蹙眉道:“下人已经去请太医了。”
姳月轻摇头,皱起眉说:“宝宝没有来。”
她如此在意,叶岌心中无疑是狂喜的,低头吻亲她的发顶,“我再努力就是,总会来的。”
姳月轻嗯着点头,带着鼻音的软哝声音让叶岌又爱又怜。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水青在屋外提醒,“世子,断水已经备好马车。”
叶岌本想跟太医来看过再走,但今日需入宫早朝。
他不放心的叮嘱姳月,“若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派人来与我说。”
姳月有时磨人,有时又比谁都知道轻重,点头催促他,“你快去。”
叶岌离开不久,冯太医就来了府上,替她把过脉,开了调经的方子就准备告辞。
“冯太医请留步。”姳月叫住他。
冯太医问:“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
姳月抿了抿唇,神色略带几分不自在,“我是想问太医,可有助怀孕的方子?”
之前两人一直没有身孕,她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成亲时日还短,可近些天她日日盼着仍旧落空,心里不免着急。
想着冯太医是妇科圣手,应当有这方面的经验,可冯太医却出乎意料的吞吐。
“夫人。”冯太医面露难色,看了眼一旁的水青。
示意避讳。
姳月心里一紧,不好的预感在升起,“冯太医不必忌讳,直说便是。”
冯太医这才道:“实不相瞒,夫人底子弱,经血不调,恐难受孕。”
恐难受孕,四个字砸进耳中,姳月脑子轰的炸开。
水青震惊不敢相信,当即追问,“太医可诊清楚了?”
“也不说全然没有希望,只是。”冯太医说着叹了口气。
水青直接就朝冯太医跪下了,红着眼道:“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
“呦。”冯太医吓了一跳,“姑娘快快起,我先开几道方子试试。”
水青抹着泪点头。
姳月脑中空白一片,抿着发白的唇一言不发,目光怔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从前太医就说过她底子弱,她没有往心上去,成亲半年没有动静也以为是时机不到。
原来,竟是因为她难有身孕。
所以,连这个方法都不成么?
冯太医见姳月眸光灰暗,呆怔着神,心有不忍,宽慰道:“夫人切莫过于忧心,待养好身子,还是有机会的。”
“那就有劳冯太医了。”
姳月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嘴角却像有千斤重。
她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只要养好身体就能有孕。
可她怕来不及。
……
叶汐去到澹竹堂时,就看姳月魂不守舍的在发呆,婢女水青表情也不好。
她迟疑走近屋内,“嫂嫂。”
水青先行看向她,“三姑娘来了。”
叶汐抿了个笑,随即又关心的看向姳月,“嫂嫂怎么了?瞧着气色不好。”
姳月强打起精神,“信期不太舒服而已。”
水青伤感低下头,若是夫人真的不能有孕,日子长了可怎么办。
叶汐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转头对水青道:“你快去冲一杯我给嫂嫂熬的玫瑰膏来,嫂嫂吃了也舒服写。”
水青点头,“我这就去。”
叶汐则在姳月身旁坐下,闲话了几句,试探问:“嫂嫂可听闻了芙水香居的事?”
那夜二哥问过她话,就让她离开了,之后就是芙水香居被查封,而关于李适的事,二哥并未再提过。
她坐不住,只能来姳月这边打探。
姳月点点头,“听说是被封了。”
说罢就见叶汐愁拧着眉,姳月这才想到什么,芙水香居一封,李适的事不就等于死无对证了?
姳月眉心紧紧拧起,心下更是歉疚,近来她顾着自己的事,竟忘了叶汐。
“你莫担心,李适不是个老实的人,就算没有芙水香居,他也安分不了。”
姳月凝声宽慰,见她没有就此不理的意思,叶汐的心略落回肚子。
她这次来,一为李适,二为姳月。
那夜二哥虽没有明说,但她能猜测到,她的“睡着”不简单。
那两刻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叶汐借着关心,旁敲侧击,“嫂嫂似乎有心事……”
姳月放在小腹上的手攥紧,心中漫天的难受经人一问,便藏不住。
“我,你要替我保密。”
叶汐这才发现姳月眼睛红了。
她从未想过,姳月会有什么烦恼,只怕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给她摘。
更没想到她那么轻易就准备把秘密告诉自己。
对上姳月信任的目光,叶汐不由得正视起来,“嫂嫂放心。”
姳月吸了吸鼻子,把冯太医的诊断说给了叶汐听。
虽然不是叶汐想知道的事情,可也让她大为震惊,子嗣于女子来说的重要性不必多言。
身为国公府将来的主母,不能生育,后果更是严重。
叶汐突然就同情起了姳月,想了想道:“嫂嫂将手给我。”
姳月不解的伸出手,看叶汐三指搭在她脉上,吃惊道:“你会医术?”
“懂一些。”叶汐解释说:“我曾经在庵里住过几年,随师父学过医术。”
姳月双眸立时亮了起来。
只可惜叶汐的诊断与冯太医一致——
难,但并非全然不可能。
姳月低下头,难以言喻的苦涩弥漫心头,这是不是她做坏事的报应,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拥有。
叶汐看她难过,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说:“嫂嫂不要灰心,总能调理好,我也会回去翻翻医书。”
嫂嫂对她尽心尽力,她也该回馈一些。
姳月魂不守舍的点头,叶汐说得没错,一定还有机会的!
她勉励扯动嘴角,朝着叶汐感激而笑。
叶汐没有多留,回去就翻看起了医书典籍,连时辰都忘了。
直到天色将黑,她放下书揉眼休息。
不想宝枝急急进来,“姑娘,世子有请。”
……
叶汐满腹心事去见了叶岌,一路上最强烈的念头,就是恐惧。
她绝不认为是巧合,二哥多日没有理会她,她一去见嫂嫂,他就让人来传话。
寒意顷刻爬上心头。
叶汐看向不远处的屋子,凛神往前走。
跨步进书房,朝着坐在书桌后的男人请安,“二哥。”
叶岌正执笔书写折子,直到最后一笔落停,才不紧不慢的搁笔问:“去见过你嫂嫂了?”
“见过了。”叶汐谨慎回:“陪着嫂嫂说了会儿话。”
她不敢隐瞒自己的目的,如实道:“也提了李家的事。”
叶岌嗯了声,“还有其他的么。”
叶汐目光一动,立刻想到姳月让她保密的事,她本意不想说,若是二哥知道,怕是会影响二人感情。
可她又担心将来,二哥知道她隐瞒不说而迁怒与她。
叶汐一时犹豫不决。
叶岌洞悉的目光睇向她,“芙水香居被封,李适将一个相好养在了别院,至于在哪里。”
他止住了声音。
芙水香居因藏匿乱党被封,一干人等都押入牢,李适怎么能藏人,又怎么敢?
叶汐快速看向叶岌,只见他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中。
叶汐的骇然一再放大,对眼前这个兄长的畏惧又多了几分。
她在心里无声对姳月说了抱歉后,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叶岌沉默了很久,叶汐很担心他会因此对姳月冷淡,万幸她在他脸上看到的全是心疼。
如此她的歉疚也能少一些。
叶汐想说自己懂医术,叶岌却没有多理会她,“你可以走了。”
叶汐依言点头,“是。”
“你嫂嫂那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不必我说。”
叶岌睇着她,漠然的目光下能看出淡淡的鄙夷,“李适的事后,离你嫂嫂远一些。”
叶汐顿感难堪,二哥是觉得她不配和嫂嫂接触。
她知晓兼收不能并蓄的道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够了。
*
叶岌回到澹竹堂时,姳月正端着水青递来的药,仰头准备喝下。
一只手拿住了半边碗,姳月蹙眉看向阻止的人,因为摒着呼吸,她眼圈别的有点红。
见是叶岌,愣愣又略感心虚的问,“怎么了?”
叶岌闻着药味冲鼻的苦涩,又她准备喝药时如临大敌的模样,心疼不已,“别喝了。”
“不成。”姳月立即摇头。
叶岌想说他不在意孩子了,更不想她受这份苦,却又唯恐提起会让她伤心难受。
“不苦吗?”他极不舍地问。
姳月抿了抿瑟缩的舌,怎么会不苦,可是她想要一个能让她彻底安心的孩子。
姳月摇头,重重吸了口气,端起药碗大口喝下。
叶岌怎能不震动,往日吃药须左哄右哄的小姑娘,竟然毫不犹豫的给自己灌下这苦药。
而一切都是为了能与他有个孩子。
姳月嘴里苦意弥满,紧皱着眉想要将苦味吞咽下去,下颌被叶岌托起。
不等反应,叶岌已经吻上了她的唇,舌头温柔缠进她口中,吮去所有的苦涩。
姳月轻唔着推了两下,身体渐渐变软,叶岌揽住她的腰,仔细吻着她口中的每一次,末了一遍遍的舔吃干净她的唇瓣。
叶岌轻松开她,姳月视线迷蒙,微张着被吻到湿红潋滟的唇,轻轻喘气。
“你怎么了。”
叶岌深切凝视着她,“我陪月儿一起苦。”
姳月鼻尖一酸,抱紧他的腰点头。
叶岌抚着她的发,眼里是化不开的浓情和自责。
自责自己的怀疑,他怎么能去怀疑,一切的罪责都来自于祁晁。
肃杀的冷意在眼里慢慢汇聚。
*
金銮殿里,气氛低肃,仿若一片阴云照在大殿之上。
芙水香居因藏匿乱党被封,虽未最终查明论定,但种种证据直指是前太子,也就是大皇子祁怀奕一党所为。
圣上大怒,下令必须彻查,就连带过去与祁怀奕接触密切的官员不少都被牵连问查,可谓掀起的轩然大波。
走出大殿,叶岌朝着宫门的方向离开。
祁晁冷戾嘲弄的声音自后响起,“赶尽杀绝,未免太狠了点。”
叶岌顿步,缓慢转过身,官服的宽袖随风轻拂,“祁世子言重了。”
祁晁眼眸锐利一眯,他不过诈他,他竟然承认了!
“好毒的手段!”祁晁猛地跨步,“芙水香居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还有被牵扯的官员,就这么给你铺路!”
如此不择手段的人,他怎么能让月儿留在他身边!
叶岌依旧云淡风轻。
“你以为这些人对我能有多少用处?”淡然的话语里却是毫不掩饰的讥嘲。
“你有空质问我,不如去忏悔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祁晁皱眉。
“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罪孽,也不小。”叶岌直视着他,杀意在眸中乍闪。
祁晁脸色勃然一变,叶岌已经转身离开。
他咄咄盯着叶岌的背影,说是震怒也不为过,“这一些果真是他所为,我这就去禀明圣上!揭露他的阴谋诡计!”
庆喜急忙将人拦下,“世子冷静,眼下我们还没有切实的证据,倘若贸然上奏,陛下恐会认为是你要帮大殿下开脱。”
“当初宫变一事,堂兄本就是无辜!他收到假消息,本欲守在宫中保护圣上,为防有变。结果反被诬陷意图谋逆,如今他竟还想要至堂兄死地!”祁晁难掩心头怒火,紧握拳头,神色骇戾。
庆喜听得心惊,连声相劝,“可此事我们知晓无用,得要陛下相信。”
叶岌光是夺他所爱这一点,就足以让祁晁杀他泄愤,遑论他这样的卑劣行径。
祁晁脸色几番变化,才算暂时压制了怒意,“查的如何?”
庆喜脸色一变,谨慎的抬手掩在口前,附到祁晁耳边低语。
……
姳月虽不清楚朝中局势,但李家和叶家的亲事却因为这事得到了解决。
官府因为追查芙水香居逃匿者一事,查到了李适头上。
竟是他将一个外室私藏了起来,养外室,还与乱党有关,形同窝藏。
莫说李适,李家都险些摘不干净。
李父被连降三级,将李适打的差点下不了床,之后直接亲自登门,只道羞愧再与国公府结亲,也算是彻底了却了这桩事情。
姳月听闻这事,低落的情绪也好了许多,想着赶紧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汐。
她一路去到映雪阁,不等见到人,就先唤,“三妹妹。”
叶汐在屋内看书,听到姳月的声音还以为是听错了,嫂嫂这么会来?
二哥警告在先,她已经决定尽量不见她。
叶汐朝着屋外看去,见果真是姳月,眼神犹豫起来。
眼下人来了,总不能闭着不见。
她整理了表情,起身相迎,“嫂嫂怎么来了?”
“自是来告诉你好消息。”姳月还喘着气,眼眸亮闪闪的眨着,难言兴奋。
叶汐看她满眼笑意,是真真切切的替她高兴,心里不免被触动,“我已经知道了,还要多谢嫂嫂。”
姳月原想给她个惊喜,听她说已经知道,小小的皱了鼻,旋即笑得更欢喜,“往后你就不用再闷闷不乐了。”
叶汐虽生在国公府,兄弟姐妹众多,却都没有多深的情意。
她如何也没想到,除了父母,最关心的她,会是这个二嫂。
叶汐第一次感觉不是滋味,偏头掩了掩情绪,“嫂嫂先坐,我去端些糕点来。”
两人吃着糕点说着话,水青笑吟吟走进来通传,“夫人,三姑娘。”
“怎么了?”姳月抿去粘在唇上的酥屑,偏头问:“有好事?”
听她声音里轻快调皮,水青愣了一下,这些天不管这什么事夫人都提不起兴趣,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可算是高兴些了。
她心里激动,头都点的分外用力,“是宫里来人传话,说三日后圣上御驾去往避暑山庄,特许世子与夫人伴驾。”
“这就要去避暑山庄了?”姳月倒是没有多吃惊,毕竟往年她也都是随着长公主一同伴驾。
只不过近来烦心之事太多,将这事忘了。
“可不是。”水青说着又泛起难过,从前这时候,夫人早就兴致勃勃的盼着了。
哪像现在,成日都没有精神。
“我知道了。”姳月点着头,想起问叶汐,“三妹妹不如一同去吧。”
且不说她还没有资格去,就是二哥也不会允许她多接触嫂嫂。
叶汐摇头推诿,“圣上只是准许二哥与嫂嫂伴驾,我若前往恐有不好。”
姳月满不在乎的一皱眉,“这有什么。”
叶汐神情为难,姳月才想起她性子含蓄,事事都规行矩步,小心翼翼。
不像自己,胆子大的没边。
若是过去,她拖也把人拖去了,现在倒也懂得了不能勉强。
而且叶汐就算去了也未必自在。
姳月点点头,“你若实在不愿就算了。”
叶汐这才松开眉头展了笑,和姳月聊起其他。
*
三日一过,就到了前往避暑山庄的日子,叶岌等官员需随圣驾同行,于是让断水护送姳月。
天未亮叶岌就要赶往皇宫,临走前叮嘱姳月,“我先随皇上过去,在山庄等你。”
姳月点头,等叶岌离开她也没了睡意,起来更衣梳妆。
等到卯时,消息传来,圣驾已经从东华门出发,各府准许同去的家眷也可各自出发。
等姳月坐的马车抵达避暑山庄,已经是戌时,天早已暗透。
赶了一日的路,姳月只觉头重脚轻,水青扶着她走下马车,嗅到山间清凉的气息,才算舒适一些。
“月儿。”叶岌从一旁走过来,像是一直在等她。
姳月走近他,叶岌一眼看出她眼里的疲倦,揉揉她的发,“可是赶路累了。”
“嗯。”姳月温吞吞的应声,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叶岌笑揽过她发软的身子,“走罢。”
姳月娇惯了,懒得废力,软绵绵的往叶岌身上一靠,眼睛打量着山庄里的景色,因为已经是夜里,并看不清什么,只有角楼高墙处的灯笼亮着。
姳月视线懒懒沿着□□而走,冷不丁对上站在角楼内的人影。
那人几乎沉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就认出,他是祁晁。
他就站在那里,一直一直的看着她。
她怎么忘了,伴驾的官员里,一定会有祁晁!
姳月软靠着叶岌的身子变得僵硬,浑身像有刺在扎,尤其是与叶岌紧贴的部分。
祁晁看到一定不好受,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伤害他。
姳月赶紧想要分开,才一动,箍在腰间的手就如游蛇一般收紧。
“怎么了?”叶岌出声问。
姳月抬眸看他,叶岌正偏着头,目光带着笑落在她脸上。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着左摇右摆,映出的光线也在叶岌脸上明明灭灭,令他的笑容看起来并不真切。
姳月没来由的心慌,“没什么。”
说罢她很快低下头,怕叶岌发现在暗中窥看的祁晁。
叶岌维持着凝视,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淡,他不想怀疑,可这就像一颗拔不去的种子,稍有风雨,就在心里生根发芽。
圈揽在姳月腰间的手臂也变的如锁链,越收越紧,瞳眸里乍闪过一丝狞暗。
怎么每次一碰上祁晁,他的月儿就开始不对劲,就那么在意?
暗中的目光如芒刺,腰间的臂膀更让她喘不过气,姳月只想快些解除这困境。
“快走吧。”见叶岌不动,姳月忙道:“我困了。”
她以为自己说得娇嗔,叶岌听到的却是因为焦急而染染了央求。
若不是在意,为何这么着急,明明答案显而易见,他却把所有的怀疑都困束起来。
无条件无底线的爱她,满足她,是他最先要遵从的准则。
“好,我们去休息。”
叶岌揽着姳月往前走去,角楼上一直看着两人的祁晁猛地向前一跨步。
他一刻都不愿看到姳月和叶岌亲密,却又逼着自己看,眼里痛怒交织。
早晚,他要让姳月看清叶岌的真面目!
叶岌缓步走着,没有征兆的回头,目光直逼向角楼里的祁晁,阴暗锋利。
须臾,他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带着姳月离开。
祁晁从角楼下来,满身的戾气连庆喜都不敢作声,不想有人从暗中走出来,“祁世子。”
庆喜心道哪个活腻了的,这时候在找不自来。
一抬眼,诧异愣住。
祁晁冷眼看去,眼睛一眯,“是你。”
沈依菀欠了欠身,“见过世子。”
祁晁懒得理会她,错身而过,沈依菀往同样的方向挪了一步。
祁晁不是好脾气的人,所有的偏爱也只给姳月一人,面对别人肯给个笑脸都不错了。
可惜现在他心情很不好。
祁晁不耐瞥向沈依菀,“你最好有事。”
沈依菀抿抿唇,同情的看向他,“世子现下只怕不好受吧。”
祁晁眼里霎时浮上冷戾,“你想说什么?”
沈依菀被骇的一凛神,平息须臾才道:“依菀只想说,依菀如世子的心情是一样的,被背叛,被抛弃。”
她每说一个字,祁晁脸上的阴云就多一分,神色变幻莫测。
沈依菀却反而定下心,紧紧看着他:“世子难道甘心就这样?看着心爱的人与别人在一起。”
“哦?”祁晁似乎来了兴趣,抬眉问她,“你好像有办法。”
“我们可以合作!”沈依菀急切道。
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天不活在痛苦里,她不喜欢楚容勉,她怎么甘心嫁给他。
她以为世上已经没有人会帮她,可是祁晁回来了,他喜欢赵姳月,他一定和她一样的不甘心。
祁晁漫不经心的抬了抬眼梢,“你准备怎么合作。”
沈依菀道:“我需要你帮我把叶岌引出来,我相信他不会对我轻易全无。”
她没有告诉祁晁自己的猜测,她始终认为是赵姳月用什么控制了叶岌,她需要先证实这一点。
祁晁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看着沈依菀。
沈依菀稍仰起头,“至于我也可以帮你把赵姳月引出来,我想祁世子应该有办法留住她。”
祁晁神色越来越冷,迈步走近沈依菀,强大的气场使得周遭温度都冷了几分。
沈依菀察觉到危险,可是她不信祁晁会不想得到赵姳月。
沈依菀稳住心神,“祁世子认为如何?”
祁晁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鄙薄,就这么直勾勾的上下打量着她,“沈依菀,你当我是你能利用的?”
沈依菀心头一惊,她话里确实暗示了祁晁抢夺赵姳月,只要他们有了不干不净的关系,叶岌就算再喜欢赵姳月也一定不能忍受。
可没想到祁晁的反应会和自己设想的截然不同。
他不是喜欢赵姳月吗?
祁晁迈步走近她,月光照出他冷戾的眉眼,“你要是再敢打赵姳月的主意,我弄死你。”
沈依菀脸色唰的变惨白,朝后踉跄了一步。
祁晁漠然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
夜色坠的愈暗,山庄到处万籁俱寂,唯独一处屋子里的人却不肯息停。
姳月被叶岌的臂膀勒的喘不上气,两只手轻轻推他,“不是说要睡了。”
刚回到住处的时候,叶岌还十分体贴的让她早些歇息,哪料才熄灯躺下,他滚烫的身子就拥了上来。
“又不想睡了,我们不是还要生孩子,不努力怎么行。”叶岌自后慢慢蹭吻她的脖颈,滚烫的气息沿着颈项的肌肤游弋。
忽重忽轻的嗓音再度响起,“月儿不愿意么?”
姳月确实心里沉甸甸的,总是不时想起方才祁晁的眼神,一想就控制不住的烦忧,压在心上的千百种思绪也接踵而来。
她正想点头,叶岌箍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紧,“为什么?”
他问完就不在动作,唇定在她后颈,只有一重一轻的呼吸在烫着她的神经。
姳月慢慢呼吸,果然藏了一个秘密,就要藏无数个秘密,“怎么会不愿意。”
叶岌翻身压上,宽阔的身影包裹着姳月,他轻张开唇,让自己的声音染上点笑意,“那就好。”
漆黑的屋子,姳月看不清叶岌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格外的狠猛,若有若无的戾气缭绕在他周身。
每每姳月快要捕捉到时,又消息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等她神识迷乱,那缕阴戾又会裹藏在缱绻之下,爬上她的四肢,将她缠裹。
一抹凉月从窗檐扫落,划亮叶岌幽邃似狼的瞳眸。
他一眼不错紧攫着姳月,汗滚进眼里灼红了他的瞳色,仍纹丝不动。
他必须要看清她的表情,她的迷乱。
唯有这样,胸膛里那颗煎熬的心脏才能被安抚。
直到慌恐和戾怒随着欲望一起释放,叶岌眼里的暗涌才平息些许。
甚至不愿分开,就这么怀抱着姳月背靠在床栏上,头颅向后微仰,露出喉骨沉浮的弧度,汗意蒸腾。
姳月虚弱喘着气趴在叶岌身上,双眸像浸了水,洇红一片,浑身更是汗涔涔的,似从水里刚捞出来,披散的长发散乱贴在满是香汗的纤细身段上。
“月儿累了?”
叶岌轻启薄唇吐字,喉结也上下滑动。
姳月脸贴着叶岌的胸膛,顿顿点动,嗓子里发出不成调的细嗯。
叶岌将手贴在她的后背轻抚,“先休息一会儿。”
姳月定定睁开红成兔子一样的眼睛,什么叫“先”?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叶岌存在她身体里的,正在苏醒,头顶他落下的呼吸声也逐渐变缓长。
她太熟悉他的变化了,惊觉他这么快就起念,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她。
姳月动了动快散架的身子,潋滟泛着肿的唇轻轻努动,哭腔泛起。
“你让我出去。”
缱绻的气氛一扫而空。
“让你出去?”叶岌掀开半阖眼帘,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她问,“去哪里?”
姳月心口一缩,隐约感觉不对,脑袋却还迟钝着,讷讷回答,“我实在太累了。”
叶岌闭了闭眼,像是在懊恼什么,须臾,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睡吧。”
*
武帝每年盛夏会到避暑山庄休养,已经是惯例,朝务也会有人专门呈来此处。
因为芙水香居的案子,叶岌清早就被武帝传召去了在书房,等离开已经过了中午。
叶岌负手走进书房,断水跟在后面,谨慎的合上门,走上前神色严肃的低声道:“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等明日狩猎的队伍一出,就会在半路伏击。”
叶岌轻掸衣袍坐进圈椅中,掀眸问:“可确保万无一失?”
“大皇子的信物已经在手,这次皇上亲眼所见,必不会再有翻盘的机会!”断水言辞凿凿。
叶岌嗯了声,端起手边的茶盏,长指拈着茶盖沿着杯口轻刮,垂落的袖摆随着动作拂动。
头顶的横梁之上,一块瓦片被悄无声息的掩上,藏匿屋顶上的黑衣人悄然离开。
叶岌拂盖的手一顿,宽袖摆动的幅度渐弱,嘴角轻轻扬笑。
祁晁,这专门为你而设的局,你可别往我失望。
断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察觉到了暗藏的人已经离开,眉峰松了松又再度皱起。
心中暗暗道:明日决不能有纰漏。
……
书房门被叩响,断水上前开门,是早前派去定州查探的人。
断水很快想起,当初因为长留伯府和王家的案子,刑部侍郎张万和唯恐得罪世子,在瑞福楼摆宴做请,期间就提过定州筑堤一事。
朝中官员无一不是浸淫多年的人精,绝不会凭空提起,而夫人娘家的赵二爷正是被指派去监造的官员,世子当即派了人去查探。
那护卫走到叶岌跟前,“见过世子。”
叶岌轻抬下颌,“说。”
护卫低声回道:“属下等一到定州就去暗查了筑堤工程,起先并没有查出不对,但后来发现梢料的用量特别大,按说每一工需用到梢料都有定量,但是运送过来的却大于定量,而且用油布盖的极为严实。”
“属下等便起了疑心,趁着夜色凿开了一处新筑查看,除去外层的梢料,里面是掺的是芦苇。”
叶岌侧目看向他,护卫声音紧了紧,“还有腐木碎砖。”
断水惊道:“以苇代梢,用腐木代替整木,定州那些官员不想活了?”
官员榨取朝廷拨款不罕见,可竟然胆大到连筑堤都敢动手脚!
马上就是汛期,一旦水涨过高,冲毁堤坝,后果不敢设想!
断水立刻看向叶岌,只见他没有表情的开口,“赵誉之有没有份。”
赵誉之就是姳月的二叔。
护卫道:“赵大人应是不知情的,只是。”
叶岌接过话,“只是他疏于监管,奉命监造,却让让在他眼皮子偷龙换柱,渎职之最一样让他头顶官帽不保。”
断水听了他的话更觉不妙,这件事情是张万和提醒的,说明朝中一定有人盯着。
“不止如此。”护卫又开口,神色不太好。
断水催促,“快说。”
“定州郡守曾多次以各种由头给赵大人送礼,赵大人都收了。”
叶岌喉间逸过一声轻如气音的笑,眉眼冰冷。
“不堪重用的蠢材。”
断水心知他已经动怒,这赵大人如此办事,怎么能不被人拉下水。
“世子,如今我们怎么办?”
叶岌懒得去管这种人的死活,只是他是姳月的二叔。
“我会书信一封,你立刻传去定州,赵誉之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办。”
“是。”护卫拱手。
叶岌看向断水,“眼下还是以明日之事为主要,至于定州那边,如有谁上奏有关的折子,都压下。”
断水神色肃然,“属下只怕有人借题发挥,若世子插手。”
顾虑被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
“压。”
定州的事棘手,明日的事更要安排妥当,叶岌一时抽身乏术,半日都在书房。
姳月过来了两次,他始终在忙,叶岌很是歉意的看着她:“我恐怕得晚些才能陪月儿。”
姳月摇头,“无妨,我正好想去看看恩母。”
离开住处,她便朝着长公主所住的殿宇而去。
长公主多日不见她,心中想念,一直到了天快黑才放人。
姳月穿过假山林立的园子往回走,一路赏着景色,跟在身边的水青突然神色紧张的拉住她。
“夫人。”
姳月疑惑看向她,水青示意她看一边。
姳月转过头,祁晁双手交叠环胸,修长的身体斜倚着假山,静静在看她。
姳月眼帘一跳,舌头像打结,“你,你怎么在这里。”
祁晁一言不发,阔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了假山下的逼仄狭小空间内。
水青大急,“夫人!”
祁晁头也不回,冷声喝道:“待在那。”
水青被他吓退,站在假山外情急不已,若是有人撞见岂不麻烦。
她攥握着手,紧张的左右查看,生怕有人来。
姳月被踉跄拽进了假山下,本就昏暗的空间被祈晁高大的身影一挡,更是难以视物。
急乱的呼吸在胸膛里乱撞,她不知道祁晁要干什么,又怕人发现,急恼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让我出去。”
她伸手去推祁晁,被他一把扣住手腕,黑暗中他声音沙哑,挟着轻嘲,“现在都要避我如蛇蝎了?”
“我没有。”姳月摇头,想解释又觉得虚伪,咬咬唇,低声道:“那你找我什么事?”
生疏小心的态度让祁晁的无名火直冲上心,隐忍着咬紧牙关,“明日来找我。”
“什么?”姳月不明所以。
“我说,明日来找我。”祁晁顿了顿,“我有话与你说。”
明日他要当场揭露叶岌,若是逆党暴起反抗,或是牵连了阿月——
只有让阿月在他身边才最安全。
姳月小声拒绝,“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就是了。”
祁晁的目光顿然变暗,姳月咬着唇低下视线。
祁晁盯着她绝情的小脸,想扯开嘴角笑,扯出来的却只有自嘲。
撇开别的不说,她竟然能为了叶岌半点不顾念他们的情意。
不甘的怒火蔓延,扼在姳月腕上的手收紧。
姳月吃痛想要抽手,头顶落下声音沙哑干涩,“阿月,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心。”
姳月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祁晁含着痛楚的目光让姳月不忍心看,低垂着头,唇瓣张开又闭紧。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再有多的接触,对谁都不好。
祁晁眼里最后的光亮暗下,“你不来不行。”
“祁晁。”
姳月还想说话被祁晁打断,“你如果不想相思咒的事被人知道,明天就来找我。”
姳月不敢置信的睁圆眼睛,“你答应过。”
“你来我就不说。”
祁晁丢下话往下走,姳月急声叫他,他也不理会。
“祁晁你敢!”姳月脚步急促的追上前,“你敢说,我再也不会理你!”
已经走出假山的祁晁停下脚步,难道现在她就愿意理他了吗?
祁晁背着光转过身,“来不来?”
姳月攥握着手心,呼吸因为激动而纷乱挤在喉咙口,她不敢相信祁晁有一日会威胁自己。
鼻酸望着那道看不清神色的身影,赌气低吼,“来就来。”
祁晁心口一疼,他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可他一定要她清醒过来,要让她亲眼看看叶岌是什么人!
*
文清殿
内侍守在殿外,看到渝山王世子阔步而来,低腰迎上前,“见过祁世子。”
祁晁:“我要见皇上。”
殿内香炉燃着袅袅的龙涎香,武帝握着书卷坐在漆黑描金的罗汉床上。
祁晁上前行礼,“微臣叩见皇上。”
“免礼了。”武帝执书的手稍抬,示意他坐在旁落座。
祁晁却直挺挺跪下,“臣有要事禀报皇上。”
武帝将目光从书中抬起,看向跪地的祁晁,“何事。”
“臣探知芙水香居一案乃是叶岌陷害大皇子,他还在明日的狩猎上安排了刺客,就是为了将与大皇子有牵扯官员一网打净!”
武帝眸光一锐,帝王的睥睨之势顷刻浮现,“所言属实?”
“千真万确!”祁晁笃定道:“臣以为,就连当初大皇兄的逼宫都是叶岌陷害。”
武帝眯眸“哦”了声,“你有证据?”
祁晁道:“只待明日抓下刺客,拷打之后就能见分晓!”
*
清晨时分,避暑山庄里蝉鸣鸟雀声缭绕。
叶岌推开屋门,走近里间,看向坐在镜前梳妆的姳月,“月儿可准备好了?”
圣上要进山狩猎,叶岌自然需要跟随在侧,姳月想起昨日祁晁拦下她说得话,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晁昨日那样绝非开玩笑,若她不去,他是真的会说。
姳月捏紧指尖,该怎么办?
叶岌走上下,手握着她的肩头,低腰靠近她脸畔,“怎么了?”
姳月心脏快跳,极力掩饰下心绪,“我想我还是不去了。”
迎上叶岌疑惑的目光,姳月飞快在心里找着理由,“我想去陪着恩母,我们都去狩猎玩乐了,她一个人一定乏味。”
姑母素来不爱去狩猎,往年也都是留在山庄里,她说留下陪姑母,应当不会惹怀疑。
姳月心狂跳着,生怕露馅。
叶岌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
毕竟他也不想小姑娘看到太过血腥可怖的画面,叶岌在她脸畔吻了吻,“等我回来。”
姳月闭睫感受着脸畔湿柔温热的吻,轻轻点头,“嗯。”
*
由禁军和官员组成的狩猎队伍扎营在山庄后的青苍山。
依照惯例,众人分散为几路正营,进山狩猎,一个时辰后带着猎物集合,猎得多者胜出。
叶岌骑在马上,往日的宽袖官服换成了玄色劲装,束袖包裹着有力的小臂,革带扎在劲瘦的窄腰上,迎风的身姿峻拔英挺。
武帝站在高台之上,浑厚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一个时辰为限,猎得最多者,朕重重有赏。”
欢呼声此起彼伏,武帝由内侍恭送着走进营帐。
叶岌看着走进主营的武帝,厚重的帘帐垂下,他兀自收回目光,挥手扬鞭,趋马朝着猎场深处而去。
后方马棚处,一辆马车的窗子被轻轻推开,姳月透过窗缝望着叶岌离开的背影,心中已经一团乱麻。
她照着祁晁说得来找他,结果就被安排坐上马车,一路到了这里。
知道叶岌就在不远处,她紧张的一路都在祈祷不要被发现了。
现在人离开,她勉强松了口气,眸色暗暗凝起,祁晁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帘子被撩开,姳月转头看向进来的人,心里的急切让她的声音也高了几分,“你到底要说什么?”
祁晁深深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出发。”
只听外面脚步声,马踏声纷起,姳月情急往外一看,狩猎的队伍开始进山。
她越来越搞不懂眼前的情况,“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陪你狩猎?”
“你可是疯了?”姳月已经想到跳下马车逃离了。
她出现在祁晁的马车里,这算怎么回事?
祁晁看她坐立不安,伸手将人按住,“坐好。”
姳月不理他,将他的手拍开,拉开帘子试图下去,祁晁脸色一变,将人拽回,“你瞎闹什么?”
到底谁在瞎闹,姳月使劲掰她的手,“你放开。”
祁晁看着她眼睛里明晃晃闪着的焦急,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痛,声音发了狠,“你不老实坐着,信不信我捆了你。”
姳月咬紧银牙,气红了眼,又恼又委屈的瞪他。
“你混蛋。”
骂完她又红着眼别过脸。
祁晁一样不说话,一路气氛安静的诡异。
马车到了地方,祁晁起身往外走,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涨红的眼圈让他心疼,软了声音道:“你在这待着。”
姳月不看他不做声。
祁晁走下马车,同时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一人,正是武帝。
祁晁上前道:“无人知道皇上在此,禁军已经提前排布在营地周围,只要刺客一出现,一个都跑不了。”
“嗯。”武帝沉声颔首。
姳月坐在马车里生着闷气,眼眶泛红,攥着裙摆的手将裙子都捏皱了。
祁晁让人守着马车,她根本走不了。
就算能走,她从祁晁马车下来的事,要是传到叶岌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祁晁这个混蛋。”姳月眼睛红的厉害,用气声骂。
她在马车里坐立难安,外头却突然传来惊叫——
“刺客!有刺客!保护皇上!”
……
叶岌趋马抵达另一处山头,冷然的目线遥睇相远方。
在他身后,祁怀濯慢悠悠策马走近,“还是临清好计谋,现在除了祁晁无人知道父皇的去向,即消除了父皇的猜忌,又能除了祁晁,一石二鸟。”
他勾唇笑着,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叶岌想除祁晁却美其名曰是帮他清扫障碍,与他绑死在一处。
含笑的清雅脸庞,轻飘飘的口吻,让人丝毫联想不到他谈论的是自己父皇的安危。
“殿下过誉了。”叶岌不卑不亢的回话,“祁晁一心助大殿下复辟,他有渝山王的兵力,而皇上意属九殿下,他不死,只怕殿下心不安。”
祁怀濯脸上笑意淡了点了,神色几番变化后,再度恢复笑意,“所以只有临清与我是一条心。”
父皇为了让九弟坐上太子位,都可以算计自己的长子,他更是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内,祁晁所代表的渝山王同样有兵权,可仪仗他……
祁怀濯敛眸眼中闪过什么,如今对来来说,最优的选择,依旧是叶岌。
祁怀濯权衡过利弊,清雅的脸庞再度恢复笑意。
不远处暗卫过来汇报情况,断水听罢一张脸瞬间变了表情,几步快走到叶岌身边。
“世子。”
他低声说完暗卫探得的消息,一道逐渐褪去温度的目光落就落到了身上。
“你说什么?”叶岌轻蹙起眉,似乎真的没听清。
断水头皮发紧,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没有去见长公主,而是暗中去见了祁晁,如今夫人与他在一起。”
话音落下,四周的气氛陡然变沉寂,只有崖底卷起的风呼呼在吹袭,断水所有的感官都觉察到了一股凌厉的危险。
叶岌缓慢看向山崖的另一头,锐利的目光似要穿透云雾,看清对面究竟是不是有姳月在。
崖风吹拂他额边掉落的发丝,望不到底的阴云在眸中汇积。
月儿,你骗了我。
你竟又骗了我!
那想与他生儿育女又算什么?
难道都是假?骗得我的信任,然后去找祁晁。
叶岌握着缰绳的手绷紧发白,暴起的经络在肌肤下跳动,他咬紧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发颤的牙关。
没关系,他现在就把人带回来。
是他的问题,让祁晁有了可趁之机。
他该寸步不离,只要时时刻刻看住月儿,她就再也不能离开他。
叶岌阴沉着脸吩咐,“立刻下令,所有刺客撤退。”
祁怀濯变了脸,出手抓住他,“如今下令撤,一切就都白费了!若是祁晁反咬,你我都完蛋!”
“我说,撤。”
粗噶狠戾的嗓音,饶是祁怀濯心头也一骇。
“所有后果,我担着。”
叶岌震开祁怀濯的手,扬鞭一甩,用力抽在马背上,“叱!”
马在一声嘶鸣后,扬尘疾驰。
*
四面八方涌来的刺客将众人包围,禁军嘶吼着“护驾”,挥剑冲在前方抵挡,兵刃碰撞的声音震荡在林间,血腥味漫起,一片肃杀之意。
祁晁眸光凌厉,单手执剑,护着武帝退到后方,沉声对庆喜道:“保护皇上!”
而后又迅速折返去救还在马车内的姳月。
帘帐被一柄长剑劈开,姳月惊恐看着面前的刺客,努力维持着冷静,“你们是何人?竟胆敢行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刺客一个跨步冲上前,姳月瞳孔骇然锁紧,慌忙寻找逃生之路,刺客却如同被定住。
姳月定睛,只见利刃自他背后贯穿!剑锋滴答滴答淌着血。
“唰”长剑抽出,他也重重倒地,身后是赶来的祁晁。
他脸上飞溅着刺客身上的血,阴鸷的眸光在落到姳月身上时化作担忧,“你可有受伤?”
姳月轻喘着摇头。
祁晁护着她下马,“跟紧我。”
马车外刀光剑影,四处是横倒在地的刺客,扑天的血腥味直冲进肺腑。
姳月脸色白了又白,“怎么会这样,哪里来的刺客?”
祁晁看向那些有备而来的刺客,冷冷吐出两个字,“叶岌。”
姳月愣住,似听不懂的看向他,“什么?”
“是叶岌。”
只是探子听到的分明是刺客会在众人离营打猎时攻入主营,实行刺杀,怎么会在出现在这里。
而如今大批禁军都包围在营地,他们所带人手极少。
为数不多的禁军很快处于败势,大喊着护驾。
祁晁面色铁青,欲冲入包围圈,他挥剑斩杀来挡的刺客,可越来越多的刺客涌来,不断拉开他和武帝距离。
脑中精光一闪而过。
原来是这样!
是叶岌的调虎离山,是圈套!
英朗的眉眼拢上肃杀,祁晁厮杀的招式愈发凌厉狠辣,决不能让圣上受伤。
刺客眼看不敌他的杀招,有人竟朝着姳月的方向袭去,祁晁脸色勃然大变。
一个飞身斩杀了那名刺客,一脚将人踢开,“你找死!”
那些人似乎看出祁晁的软肋,纷纷以这种方式拖住他,而祁晁为了保护姳月,不仅被逼的越来越远,身上也负伤多处。
他束发凌乱,血迹染红了衣裳,被护在怀中的姳月却毫发无伤。
伸手摸到他身上的血迹,姳月急得想哭,她用力咽了咽发颤的喉间,“你快放开我。”
“别怕。”
祁晁挥手斩杀了一个冲过来的刺客,与此同时,他的左臂也被刺伤,伤口深可肩骨。
姳月紧捂住嘴,骇然吸气,泪水在眼眶打转。
禁军呢?禁军怎么还不来!
终于,远处传来马蹄的重踏声,是得到讯号的禁军赶来了!
姳月大喜过望,却在嘈杂的护驾声中,听到一个声音说:“祁晁刺杀皇上,挟持世子夫人,拿下!”
看着蜂拥而来的禁军,祁晁眼里血丝爬满,“狗杂碎!”
禁军的到来,刺客四散奔逃向林间,大批人马冲上前抓捕,武帝被人护着退到安全的地方。
他阴沉着脸欲下令,叶岌策马冲入人群,翻身下马向武帝谢罪,“臣护驾来迟。”
凌厉的目光半掀起,快速扫视过混乱的战场,精准捕捉到远处浴血厮杀的祁晁,还有他怀中的倩影。
寒光在眼中乍闪而过,拱手道:“臣这就去将祁世子救回。”
“救回”两个字,让武帝原本的猜忌打消些许,深深看了他一眼,“朕要亲自审问。”
“是。”
叶岌直起身,跨上马朝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狂奔。
断水挥手,点了一批护卫:“跟我来!”
叶岌追进林深处,一路的血迹不曾断过,四处可见横倒的尸首,断水皱眉看着,说:“听打斗声应该就在前面。”
叶岌嘴角紧抿,眼里的寒霜摄人,“不是已经撤了令,为什么还敢下死手。”
断水哑然,禁军得了令,只需把人带回来,祁晁确实没必要再逃。
再看一路死的都是刺客,断水一个凛神,“属下绝不敢擅做主张。”
他一顿,“莫非三皇子……”
他话未说完,叶岌猛抽马鞭。
……
姳月被祁晁拉着一路狂奔,耳边除了凛冽的风声什么都听不见,泛着血腥为的呼吸臌胀在喉咙口。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遍布全身,她不敢停,麻木的跟着往前跑。
有没有人来救他们,叶岌,叶岌在哪里。
刺客还在逼近,祁晁果断停下,对姳月道:“你往前跑。”
姳月头摇个不停,“那你怎么办?”
祁晁看着她为自己担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我的身手还打不过他们?等我收拾了人就来追你。”
“你骗人!”姳月根本不信,他浑身是伤,喘息都是颤抖的。
他是为了拖延住时间,好让自己逃。
“你信不过我?”祁晁故意板起脸。
姳月固执的摇头,“我不走。”
身后的刺客已经越来越近,祁晁咬咬牙,“我护着你才是分神,你快走,我才能施展,听到没有?”
杀意逼近,祁晁推开她挡在前面。
“快走!”
姳月握紧颤抖的手,逼着自己往前跑去,滚出的泪水被风吹着没入鬓发。
兵刃交错的声响刺的她耳朵发疼,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狠狠一擦,不能哭。
去找人,找到人才能救祁晁!
祁晁迎着敌,耳朵敏锐听到一道破空声。
树影交错的林间,一根暗箭射出!飞旋着直直朝着姳月的方向射去!
“阿月!”
祁晁大喊,怒吼着踢开一人,朝她冲过去,狂风掠过身,一匹疾驰的马飞跃过他。
姳月听到呼喊转过身,迅疾逼近的箭矢让她忘了动作,恐惧令身体麻痹。
就在箭离她只有不到几米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道看不清速度的身影纵身跃至身前。
风声骤停,万籁俱寂,只有箭头刺穿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
姳月定定看着挡在身前,为她受箭的人。
泪,汹涌夺眶。
“叶岌……叶岌!”
她哭喊奔过去。
叶岌任由箭头刺穿肩脊,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望着她,“月儿不怕,我来了。”
赶来的祁晁拉着姳月将她藏到自己身后,“危险,别过去!”
叶岌脸上的笑褪尽,抬手折断箭身,扬袖往后掷出,暗中一个刺客应声倒地。
叶岌朝着姳月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月儿来我这里,我来保护你。”
叶岌往前迈了一步,没有征兆的,他整个人一晃,大高的身影如山巅轰塌。
他手握成拳,死撑着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倒下,血却从口中喷出,脸上呈青灰,毫无血色。
姳月脑中顿时空白了一片,“叶岌——”
她顾不得危险就要冲过去。
嗖——又一支暗箭飞来。
祁晁一把扯回她,“小心!”
姳月奋力挣扎,断了线的泪水浸湿脸庞,“让我过去。”
祁晁手臂紧箍住她的腰,粗声喘着气,快速巡看过已经逼近的刺客,果断将人护紧后退。
“走!”
叶岌想要站起来,剧痛蔓延五脏六腑,五指死死抓进泥里,碎石刺穿手心,脏污和血水揉掺在一起。
“月儿,月儿……”
别走,回来他身边。
叶岌视线越来越模糊,却强撑着,死死定着远去的身影不肯放。
断水带着护卫赶来,见叶岌重伤倒地,大惊冲过去,“世子。”
“去追!”叶岌粗喘着,嘴角蜿蜒着鲜红的血迹,阴戾和死气一同笼罩在他周身。
断水不敢迟疑,大喝道:“去把夫人救回来!快!”
“属下先带您去医治!”
断水扶起叶岌,被他反手推开,不聚焦的双眸固执追着已经看不见的身影。
踉跄着往前两步,背脊躬起,又是一大口血喷出,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世子!”断水急冲上前,目光触到他嘴角黑发的血迹,心顿时一沉。
这箭有毒!
……
狩猎的队伍拔营回到避暑山庄。
文清殿里气氛压抑凝重,静的落针可闻。
猎场突然出现刺客,多处遭受伏击,其中圣上遇到的最为凶险,不仅叶大人重伤昏迷,渝山王世子还不知所踪,眼下早已经乱成一团。
武帝满面盛怒坐在高位,两侧官员各个低着头,不敢言语,有胆小的官员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唯恐圣怒波及到自己。
一名禁军快步走进大殿,跪地行礼,“叩见皇上。”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