姳月神色慌乱,眼眶已经急得红了一圈,语无伦次,“回赵府,我要回赵府!”
“好,好。”祁晁连声安慰她,“我带你去,你别急。”
“赵府在城东,你这么跑着过去要到什么时候,我去牵马。”
姳月满眼焦灼,抓紧他的护臂,“快点,快一点。”
*
祁晁带着她策马赶去赵府,才到街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大批的官差围在赵府外,隐约还可以听到府内传出的哭喊声。
姳月脸上的血色褪尽,哭声震的她浑身冰凉,手脚木然的往府中走去。
看守的官兵厉声斥道:“何人擅闯!”
“睁大你的狗眼。”祁晁冷着脸走上前。
官兵一惊,立刻退到一边,“见过祁世子。”
祁晁沉声问:“怎么回事?”
“回世子,定州官员贪墨筑堤款项查明属实,定州百姓死伤惨重,民心动荡,皇上大怒将涉案的官员全都处极刑,而赵二爷因监察失职造成此等后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削官流放,赵府抄家。”
祁晁一震,不敢置信的扭头看向赵府大门。
官员正一箱箱的往外抬着赵家家私。
姳月扶着门,踉跄跨进赵府,院子里一片狼藉,家具字画扔了一地,丫鬟下人各个缩紧着脖子,低头不敢言语。
她的叔伯婶婶色若死灰,姐妹几个抱着哭成一团,祖母佝偻着年迈的身体,紧紧拉着谁在哀求,半曲的膝几乎跪下来。
她麻木的转看过去,叶岌纹丝不动的站立在这一片狼藉中,冷绝的近乎不近人情。
彻骨的冷意冻的她呼吸都在发抖。
“叶岌。”
轻细的声音在喧嚣中响起。
叶岌偏来目光,凤眸里划过讥笑,赵姳月,你终于舍得来么。
赵老夫人看到姳月出现,更加苦苦的哀求,“世子,你看在与月儿夫妻一场的份上,向皇上求求情,饶赵家一条生路。”
面对赵老夫人哭求,叶岌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看着姳月。
没有感情,没有怜爱,这样的目光,等同于判了她的刑。
姳月脚下像灌了千斤重,每往前一步,扯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叶岌面前,只知道她疼的手都在颤抖。
“叶岌,你放了我的家人好不好。”她想如往常一样去拉他的衣袖,被他目光一瞥,怯缩将指收回。
“我求你了。”
她满脸湿泪,人也摇摇欲坠。
叶岌目光似乎动了一下,下一刻神色却变的极冷。
“将不相干的人拦下。”
他掀起眼帘,视线越过姳月锐利逼向赶过来的祁晁。
断水第一时间下令关上赵府大门,率人上前准备拦下祁晁。
祁晁不屑冷笑,肘骨蓄力,干脆利落的一击,打退了上前的侍卫。
叶岌不疾不徐的开口,“圣上下令抄家,祁世子是要违抗圣旨不成。”
祁晁握拳的手硬生生顿在空中,手背上青筋暴起,“叶岌,你可真是够心狠手辣。”
“祁世子慎言,定州一案乃证据确凿,是圣上亲口下的谕旨,你这么说是质疑圣上不公?”
“这次水灾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死了多少百姓,不用我跟祁世子解释吧。”
祁晁咬紧牙关怒不可遏,赵二爷被革职流放他无话可说,但如果叶岌肯求请,赵家起码不用被抄家。
叶岌迎着祁晁眼里的怒火,坦然一笑,冷声下令,“继续。”
“不要。”姳月的呢喃声淹没在嘈杂中。
“不可以,不可以啊!”赵老夫人哭求着想要阻拦,官差已经蛮横的冲进屋里搬砸。
“赵姳月都是因为你!”
哭喊声中一到声音格外清晰。
姳月怔怔转过头,是二姐姐赵姳雪,她恨极一般盯着她。
“若不是你不知检点,成了亲还与旁人牵涉不清,赵家怎么会沦落至此。”
父亲被叛流放,赵家完了,她以后的人生都完了,只有赵姳月还全须全尾。
赵姳雪把所有一切都怪到了姳月头上,一定是她不清不楚的和祁世子消失了一个月,才会触怒叶岌,在定州的案子上半点不留情。
赵姳雪的一番话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姳月身上,他们的眼里有恨有鄙夷。
把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到了姳月头上。
赵老夫人痛哭流涕,案子是叶岌办的,只要他肯在证据里证明赵誉之是做了应对的,只是实在无力回天,“姳月,你快求求叶岌,求求他啊。”
姳月被赵老夫人抓着摇晃,惨白的脸上全是悔恨。
是的,一切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
不是二姐姐说的那样,却是更大的错。
姳月如同被巨石死死压着,不堪重负的低下肩头,喉咙急促一呼一吸,却根本喘不过气。
她按住快要窒息的心口,步履不稳的走近叶岌,艰难启唇,“我错了……”
“错哪了?”叶岌高大的身躯微倾下一些,似在倾听。
视线睇见她哭得狼狈的脸,泪水和汗混在一起,发丝也凌乱贴在脸庞。
叶岌皱了下眉,自然的勾起她的发丝,挽到耳后。
冰凉的指腹刮过肌肤,带来的不是安抚,而是直逼心脏的阴冷。
姳月身子一颤,用力闭紧眼,“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下咒,全都是我的错,你放了我的家人好不好。”
叶岌神色可见的沉了下来,手顺着她的耳廓滑下,“就这样?”
姳月紧咬唇瓣,她知道他咒解了,可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求他原谅。
两人的声音很轻,除了彼此谁也听不到。
赵老夫人眼看叶岌替她挽发,两人的夫妻之情不是假,她立刻道:“姳月到底是你的妻子,你怎么忍心她家破人亡。”
赵老夫人的话让姳月如死灰的心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希冀。
就算他解了咒,可这半年的缠绵恩爱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她不信他真的对她半点情意也没有了。
“赵姑娘,你还要折磨临清到什么时候。”沈依菀从大门口走进来,依旧是清雅如兰的模样,义正言辞的指责姳月,“赵二爷的渎职失察导致现在严重的后果,一切也是皇上下的令,你难道要逼他抗旨?”
“怒我直言,临清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你做的那些事。”沈依菀似乎不愿再往下说,把脸侧到一边。
所有人都被拦在府外,沈依菀却可以进来,姳月看向默许这一切的男人,心头狠狠一抽。
她吞咽着苦涩的喉咙,小心翼翼拽住他的一抹袖摆,“……夫君。”
叶岌呼吸一重,这两个字是他当初痴缠着赵姳月让她唤的。
那些混乱,迷离,不受控制的记忆猛的冲进脑中。
叶岌眼尾抽跳,近乎决绝的抽出袖子。
姳月虚弱站立不稳的身子随着他的一扯,摔跌到地上。
枝头最娇艳的那朵花蕊,最终落到了尘埃里。
叶岌瞳孔一缩,袖下的手下意识伸出。
“阿月!”
祁晁眼看姳月摔倒,早已顾不得别的,出手凌厉的朝着断水攻去。
叶岌半抬的手放下,眼里的神色再度恢复了冷漠。
姳月膝盖跌的很痛,手心也很痛,可这些都没有她心里来的痛。
她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身影,像千万根针扎着,扎的鲜血淋漓。
扎出一个个空洞,然后冷风灌过,彻骨生冷。
砸落的泪滴掉在青砖地上,晕成一片一片,她木然看着,这是她的错,她活该。
可是祖母他们是无辜的。
姳月抬手拉住叶岌的衣摆,五根失血的手指攥的极紧。
叶岌折眉看着,抿紧唇线,“再说无用。”
“你救救我的家人,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我再也不缠着你了,你休了我也可以,你杀了我也可以。”
姳月每说一个字,叶岌的脸就阴沉上一分,一股无名的怒火骤长在心上,“放开!”
姳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声音发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再不缠着你了,再不死皮赖脸爱你了,求求你,求求你。”
叶岌眼尾青筋跳动,怒火烧的比任何一刻都旺盛——
作者有话说:前摇结束,正餐开始[吃瓜]
第29章
“你不喜欢我, 我现在就离开,我永远不会在出现在你面前。”
姳月崩溃哭求。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上,折磨着她不能安眠的假象终于戳破, 她知道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
只能一个劲的重复说着自己错了,用自以为有用的方式哀求叶岌。
“我不会再缠着你,不会再喜欢你。”
泪滴滴落在叶岌的衣袍上,晕成没有边际的一滩, 就像他心里燎烧无边的怒火。
头顶的太阳不知何时被阴云遮去, 叶岌拉长的身影陷在阴霾之下, 周身充斥着让人心悸的肃寒。
姳月早已什么都顾不得,仰起婆娑模糊的泪眼, “你休了我吧,我不爱你了, 不爱你了……”
叶岌额侧青筋狰狞跳动,眼底骤然掀起寒意, “你以为我不会休了你。”
胆敢将他戏耍至此, 无论什么后果都是她活该承受。
叶岌袖手将姳月手里衣袍抽出,哭得脱力的身子失了支撑,整个人如坠燕般扑摔向前。
姳月早已绝望, 连自救都已经不想,灰败的闭上眼帘。
疼痛却没有传来。
祁晁猛力一击打退了断水, 飞速掠近, 在姳月倒地前将人的抱起。
“阿月, 莫哭, 莫求他。”
祁晁捧起她泪流满面的脸,瞳眸被刺的生疼,“阿月, 还有我在。”
姳月哭得几乎窒息,似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抓紧祁晁的手臂,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祁晁心疼咬牙,将她抱紧。
叶岌眸光冷如寒潭,当着他的面都这般情难自控的抱在一起么?
所以跟他私逃的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怕是在明显不过。
沈依菀皱眉走上前,“你们也太过分了。”
她这话里的歧义太重,落在姳月和祁晁身上的目光无不微妙。
叶岌一言不发的轻笑开,笑弧里却夹杂着透骨的冷戾。
沈依菀站在他身边,只觉得无形的危险逼入四肢百骸。
祁晁单手抱起姳月,狠戾看向沈依菀,“我跟你说过吧,你敢惹她,我弄死你。”
沈依菀被他森然的目光骇的后退了一步。
叶岌伸出手掌轻扶住她的后腰,将人带到自己身后,沉声开口:“你在威胁谁?”
姳月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帘,泪眼里映出沈依菀被叶岌小心护在身后的一幕,她心纠痛到了极致。
想大声让他们分开,喉咙里却像含了刀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她把双手握紧,任由满身的痛意将她侵蚀到麻木。
有了倚靠,沈依菀慌乱的心绪渐定,冷言讽刺,“祁世子何必恼羞成怒,即便我不说,这么多眼睛看着。”
“不必多言。”叶岌轻声制止了沈依菀。
晦暗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走了一遭,冷冷开口,“妻室赵氏,自过门后行止失端,不守闺训,私通外男,已悖夫妻伦常,更兼其母家门风败坏,贪渎枉法,辱没门楣,累极家声。”
不重不响的声音,如剑刃贯穿姳月的心口,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刺出致命的一剑。
她痛的捂住心口低低弯下了腰,眼前晕眩。
叶岌视线钉在她身上,怎么看她痛苦,那股恨意还是无法宣泄。
指腹用力碾压关节,一字一句道:“上辱祖先,下损夫颜,今决意休妻。”
周遭骤然静止,鸦雀无声。
沈依菀捏住双手,强烈的欣喜激荡,她咬着唇,不让情绪遗漏。
“断水,取纸笔来。”
断水左右巡看,终是什么也不敢说,快步离开去找纸笔。
他很快拿了东西回来,低声道:“世子。”
叶岌铺陈纸张,白皙的手执笔沾墨,感觉绝情的落字。
“嗒”的一声搁笔声,格外刺耳。
姳月目光一颤。
轻飘飘的一页纸被叶岌拈在指间,他们之间也彻底结束了,这半年的种种,都结束了。
果然偷来的都是假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是她的。
翻涌的凄楚弥漫在口中,好苦啊。
姳月觉得这是自己尝过最苦的味道。
叶岌举着休书等她过去。
姳月忍着颤意吞下喉间的苦涩,一步步走过去,指尖将将要触到休书,叶岌却蓦地收手。
姳月迟钝抬眸,叶岌将休书拍到了断水怀里,“取我的私印盖上,送去京兆府入册。”
姳月怔晃垂下眸,原来叶岌是怕她再生事端,她怎么还会保佑希冀。
在场众人看着姳月的目光各有不同,有唏嘘她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又被休弃,太过可怜。
也有轻看,现在几乎人人都认为是她和祁晁私通在前,叶岌才会如此不顾念情面。
只有祁晁浑不在意的勾了个笑,“多谢叶大人成人之美。”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上前,将姳月揽入怀中,丝毫不偎人言,挑衅看向叶岌。
叶岌垂睫,视线落在祈晁揽在姳月腰间的手上,眼帘半遮的眸子里喜怒难辨,“不洁之妇罢了。”
轻蔑的说,狠狠刺痛着姳月,让她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祁晁扬声,“于我却是珍宝。”
叶岌脸色顿沉。
姳月抓住祁晁的手,“别说了。”
她声音虚弱,喃喃重复“别说了”,忽的身子一坠,晕倒在了祁晁怀里,煞白的脸上生息极弱。
祁晁瞳色凝紧,“阿月!”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神色焦急,阔步往外走去。
叶岌薄唇紧压,袖下的手狠狠握紧,眼底尽是自厌。
方才他竟然想追上去,简直可笑。
沈依菀走近他,“一切都结束了。”
“是,已经结束了。”
叶岌松开脉络暴起的双手,没有赶紧杀绝,已经是他顾念了这半年。
赵姳月再如何,都与他无关。
*
赵府的事虽然已经被下令不得宣扬,但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压得下,不消多时就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她手里的茶盏清脆掉地,人也站起,“你说什么?”
如慧面色异常的难看,“赵家被抄家,姳月当众被叶岌休弃。”
长公主脸色即便,对于赵家的事她无可评说,可叶岌当众休弃姳月,打的是她的脸。
将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嫣红的指甲摁紧,“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欺负我的女儿!”
“叶岌当众说姳月不守闺训……与祁世子有染。”
长公主倏忽转过眸,如慧神色复杂,“祁世子也在场,并未否认,而后更是直接抱着姳月离开。”
长公主立刻想到姳月和祁晁失踪的那一个月,该不会……
她眼前顿时黑了黑,如慧忙扶住她,“长公主消消气。”
“我看这两个人真是要反了天!”长公主恨铁不成钢的咬牙,“早知现在要生事端,当初又为何苦苦求着嫁给叶岌。”
长公主抚着喘息不定的胸口,“姳月现在在哪里?”
“祁世子已经将人带回了府上。”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备马车!”
*
姳月昏迷不醒,祁晁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
庆喜把守着屋外,不时抬眸张望屋内的景象,心里又惊又喜,世子这次终于是苦尽甘来。
他手擂着群,又抹抹酸涩的眼眶,一抬眼,远远看到长公主朝这里走来。
庆喜一个激灵,快迎上去,“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看也不看他,“姳月呢?”
“赵姑娘还在睡着。”
眼看长公主一脸怒气忡忡,庆喜躬着腰将人拦下,“长公主不如先去偏厅稍作。”
长公主斜目睇着他,“滚开。”
庆喜腰躬的更低,“那容小人先去通传。”
“来人。”
长公主身后的高毅闻言上前揪住了庆喜的后领。
庆喜大惊失色,身后,祁晁从屋内走出,挥手示意庆喜退下,又朝着长公主拱了手,“小姑姑。”
听他如此唤自己,长公主愈发气怒,一个是她的养女,一个是她的侄儿,却偏偏要气死她。
“姳月呢。”
“阿月一时受刺激,还没有醒。”祁晁到没有拦着,侧身给长公主让了路。
走到屋内,看姳月昏迷不醒的躺在场上,长公主气怒又心疼。
她吐出口气,走到一旁坐下,冷眸看向祁晁,“怎么回事?”
“你们到底有没有做出格的事,还是叶岌以此为借口,其实早是他自己与沈依菀勾搭在了一起。”
长公主虽然生气,却还不至于失了冷静,叶岌和沈依菀之间的猫腻,可是在姳月刚失踪时就有了。
他现在以姳月不洁为由休妻,那她可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不能白让姳月受了不明不白的污蔑。
“你与姳月究竟有无越界。”长公主严肃看着祁晁。
祁晁拧了下眉,“没有。”
他喜爱阿月,可若她不愿,他绝不会勉强与她。
长公主脸色略微好了些,旋即又愤怒拍案,“那叶岌就是借题发挥,把自己和沈依菀的事遮掩了干净。”
“小姑姑就别再追究其中因果了,这事都有错,但说到头错在我。”
若他一开始就没有将相思咒给阿月,那么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什么叫别再追究,叶岌真当皇家是好欺负的?由得他搓长捏扁?”长公主声音清冷,“你既说是你的错,那你就从头给我说清楚。”
祁晁皱眉沉默,事情既然已经结束,相思咒也没有必要提起。
“恩母。”
姳月轻弱如蚊讷的声音响起。
长公主忙朝她看去,过分憔悴的脸看得她心上一疼,见姳月撑着身子想要坐起,立刻走过去,皱眉斥责,“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对上长公主忧怒半掺的双眸,姳月眼眶蓄起湿意,喉间呜咽哽咽。
长公主恨铁不成钢,“你醒了也好,到底怎么回事,一一告诉我。”
“只要是叶岌的错,我必然去讨回公道。”
“不是叶岌的错,是我。”姳月抿紧唇着不断摇头,泪水涟涟顺着脸庞淌下。
长公主见她到现在还帮着叶岌开脱,只觉怒不可遏。
祈晁心中不舍,“小姑姑别逼她了。”
长公主怒极而笑,难道她舍得去逼姳月。
她冷着脸看向祁晁,正要开口,姳月拉住她的手,摇头对祁晁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跟恩母解释。”
“阿月。”
姳月神色坚持,祁晁只能先行离开。
屋门合上,长公主扭头看向姳月,“说吧。”
姳月张张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压抑在她心上的秘密太多,万般话语堵在喉咙口。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难不成是祁晁骗她,两人当着做了什么荒唐事。
她虽然嘴里偏帮,一直说是叶岌与沈依菀有纠缠,眼下也难免沉了心,“我让高毅去查过,叶岌早前就对定州一事有了觉察,但是堤坝已经竣工,汛期又在眼前,他为了防止出事后连累赵二爷,特意替他谋划,让他设法将江河几个村庄的百姓迁离,这样也能算个将功补过,可刺杀事情后,他就停了对赵二爷的相助。”
姳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大口呼吸着,泪汹涌流下,原来叶岌一直在想办法帮二叔挽回,围场时候,他也不顾性命替她挡剑。
姳月心痛难抑,铺天盖地的懊悔将她淹没,若不是她一直抱着侥幸,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是她太贪心,她如果能早点坦白,也许一切都还有余地。
“这一切确实不是叶岌的错。”姳月闭眸眨去最后的泪,缓长的吐纳,“是我。”
全是她的错。
长公主用力皱起眉,果然是。
可她万万没想到,姳月说了个令她如何也想不到的真相。
“叶岌从来都不喜欢我,是我不肯罢休,不服输,不服气,我给他下了咒。”
回想自己做的愚蠢事情,姳月扯唇想笑,奈何嘴角根本抬不起,眼泪如断了线的往下落。
“我不该痴心妄想,我以为下了咒他就会真的喜欢我,可一切都是假的,假的从来就不会变成真。”
“咒解了,我的梦也醒了,是我从沈依菀手里夺走了他,他恨我是应该的,是我的错,我操控他爱我,操控他违背本心……”姳月抬手捂住脸,泣不成声,“恩母,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呜……”
长公主僵在原地,脸上尽是荒唐和不可置信,她低头看向姳月,“你,再说一遍。”
她怎么也想不到,姳月任性骄纵就算了,竟然敢做出这样大胆的事!
姳月双手攥白,深深吸气,“是我给叶岌下了咒,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一切都是被相思咒控制。”
原来如此,竟然是如此!
难怪叶岌会突然从和姳月的争锋相对转变了性情,她以为是他对姳月生了情意,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因为咒!
他不仅被控制了心意,还有对沈依菀做的种种。
叶岌那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被姳月这样的把戏操控戏耍,怎么可能不怒。
长公主心中大怒,对着姳月高扬起手掌。
姳月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恩母应该生气的,她不闪不避,迎着长公主高举的手掌,闭眼等待。
长公主心中愤怒至极,她是真想好好教训她,可看着姳月满脸的泪水,手却抖得厉害,巴掌如何也打不下去。
“恩母,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怕罚,可祖母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怎么办。”姳月脸上全是泪痕,眼下还有充血的血点。
她刚来到自己身边时也是这般呜咽哭泣的模样,口中无所适从的喊着娘亲,爹爹。
长公主眼眶随之酸涩,双手缓缓落到她肩头,“别哭。”
“有恩母在。”
*
昨日还生燥的初秋,经过一夜就似彻底变了天,水青走在院子里只觉得风吹的萧瑟。
她缩了缩肩,端稳手里的汤药推门进屋。
姳月还昏睡着,双手不安的揪着被褥,似陷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几次水青以为她要醒来,结果也是抽噎着哭泣了几声。
水青心疼的红了眼。
昨天在她府上听闻下人们说,世子休了夫人,她还不相信,狠狠地骂了那些人。
直到长公主派人将她接到公主府,看到昏睡不醒的姳月,她才相信是真的。
可她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水青使劲憋住眼泪,在姳月床边坐下,极轻微的动作却将睡梦中的姳月惊醒。
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红肿不堪的双眸紧紧望着水青,破碎的眸光慢慢聚拢,竟然聚起些些笑意。
水青见状慌神极了,“夫,”
意识到不能再唤夫人,水青沙哑着声音改口,“姑娘,你可好些了。”
姳月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的撑坐起身,胡乱看着四周。
水青眼泪直淌,“姑娘你别吓我啊。”
姳月就这么一遍一遍看着屋子各处,终于肯确定,这不是她和叶岌在澹竹堂的婚房。
眼里的光寸寸熄灭,瘦弱的肩头似支撑不住般缩蜷。
“原来不是梦。”
姳月扯动嘴角,喉间的苦意将残存的希冀彻底吞没,她以为只是一场噩梦。
醒来一切都如旧,叶岌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她。
灼热的泪滚出眼眶,打湿了她的眼睫,又重重落下。
水青看她哭也忍不住啜泣,“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可千万别伤了身子。”
“定是沈依菀那贱人从中作梗!”水青气愤骂道。
姳月闭紧眼睛,死死将泪忍住,抬手一遍遍擦去脸上的湿濡。
她没有资格哭,她哭什么呢?她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罪人。
忍住了泪,双手却还在抖着,姳月用力掐紧指尖,感受到痛楚,才将崩溃的情绪压下。
低声问水青:“你怎么这里?”
“是长公主接奴婢来的。”水青吞吞吐吐的说:“长公主还命人将姑娘的东西都带了回来。”
姳月心里泛起自责和惭愧,她又让恩母操心了。
“那这是在公主府?”
“正是。”
姳月点头,应当是恩母将她从王府接了回来。
“差点忘了。”水青一拍额头,端起旁边的药,“姑娘药还没喝呢,温度正合适。”
抬眸看见姳月的视线落在漆黑的汤药上,定定出神,水青道:“姑娘是怕苦吧,我去拿些蜜饯来。”
过去都是叶岌亲力亲为的喂她吃药,她娇气不肯,他就好声好气的哄,再不成,便自己含了喂进她口中。
姳月眸光痛颤,强烈的酸涩再度涌了上来。
她攥紧双手,深深呼吸,这药再苦又能有多苦。
“不必了。”
姳月从水青手里接过碗,大口大口的给自己灌了进去。
*
姳月昏昏沉沉的躺了两日,才勉强算恢复了一些,只是人足足瘦了一大圈,本就巴掌大的小脸瘦瘦尖尖,腕子细的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水青想让她再躺着修养修养,姳月坚持要去见长公主。
水青劝不动,只能取来披风为她穿好,唯恐她病还未愈又着了凉。
饶是如此,姳月走在庭院里,呼呼的疾风刮在她过分羸弱的身子上,还是让水青心生紧张。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去到长公主的寝殿。
长公主看到姳月形容憔悴的模样,蹙眉斥责,“身子还未好全,怎么不好好休息?”
“见过恩母。”姳月屈膝请安,低声道:“已经好了不少,恩母不必担心。”
听她轻低消沉的细语声,长公主眉头拧的更紧,经过这一场重创打击,姳月似乎是变了,独属于她的那股慧黠天真的灵气,已经死去。
她心疼的拉了姳月到身边坐下,不舍的抚着她的脸,“瘦了许多,想吃什么好吃的,恩母让人去做,就煲你最喜欢的玉竹沙参鸽子汤如何?”
姳月摇摇头,“我过来是跟恩母说一声,我想出趟门。”
长公主目光稍凝,“你要去哪里?”
姳月看出她眼里的犹疑,恩母只怕是以为自己想去找叶岌。
不会了,也不敢了。
姳月涩然解释,“我是担心祖母他们现在状况,赵府被抄家,不知祖母的母家肯不肯收容,我想去看看。”
长公主确定了她不是要去见叶岌,皱紧的黛眉轻舒开,“你不必担心,祁晁已经去安排了,将赵老夫人他们安排在了乡下的庄子里,日子清苦些,但总不至于受罪。”
姳月忐忑的心弦放松了一些,祖母他们没事就好。
两人说着话,下人进来通传,“长公主,祁世子来了。”
长公主轻抬下颌,“让他在花厅等着。”
转头又对姳月道:“正好,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姳月迟疑了一瞬,自己现在样子实在难堪。
转念一想,更狼狈的样子也被人看过了,又怕什么,于是点点头,跟着长公主前去。
祁晁等在花厅,手边摆着的茶一口没动,目光不时转看向厅外。
看到姳月随着长公主一同过来,他霍然起身走出花厅,几步走到姳月面前。
“阿月。”祁晁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懒散,攫着姳月上下查看,“怎么瘦了那么多?可是没吃好睡好?”
长公主在旁冷了脸,这混小子感情是嫌她这公主府没把人照顾好。
她气归气,心中又怅然,祁晁是真心喜欢姳月。
若当初她执意不同意嫁给叶岌,而是让两人成亲,姳月现在或许就不用那么痛苦。
姳月听得他关心的问话,心里阵阵发酸,摇头示意自己很好,又轻轻给他使眼色。
祁晁转看向神色冷艳的长公主,抹了下鼻子,拱手道:“给姑母请安。”
“罢了。”
长公主扬袖制止,眸子轻转着看了两人一眼,“我也乏了,有什么你们自己说吧。”
长公主一走,祁晁看她的目光便再也不做收敛,双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万分郑重的开口:“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万事有我。”
姳月仿佛又看到了儿时那个一脸倨傲的小少年,仰着头颅嚣张拍胸脯,“以后我保护你。”
姳月眼眶发酸,可她早已经承不起他的好,这件事情她对不起的人太多,祁晁她更是愧对。
祁晁抬手去揉她的发,被姳月轻轻避开。
祁晁手顿在空中,眼中有落寞,旋即又不在意的笑笑,现在一切已经回归正轨,他有的事时间。
姳月轻声问,“我听恩母说,你安顿了祖母他们。”
“嗯。”祁晁点头,“他们都很好。”
“我想去看看他们。”
祁晁皱眉神色有犹豫,现在赵家众人都有怨气,尤其对姳月。
姳月给了他一个不打紧的笑,“不去看看他们,我难以安心。”
祁晁思忖过,答应道:“我带你去。”
……
赵家人被安排在都城外的一处庄子上,那里是渝山王的田产,可以让他们落脚。
姳月一路上心情忐忑不定,两只手已经交握的生了汗。
好不容易到地方,下了马车,见院子里有妇人在择菜,姳月第一眼还没有认出是谁。
见那妇人一直看着自己,姳月才定神看过去,唇瓣不由得微微张开。
“二婶母……”
赵二夫人换下了绫罗绸缎,穿一身麻布衣裳,头上也没有了珠钗点缀,只用一根素银簪盘了发,眼里混沌无光。
她久久看着姳月,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姳月呼吸哽在喉咙口,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握,才鼓起勇气,想要上前。
屋内却传来一阵咳嗽声,闷闷沉沉,伴着呼哧呼哧的呼吸。
屋内想起赵姳雪的声音,“祖母快歇歇喝口茶。”
是祖母,姳月眸色一紧,忙不迭跑进屋内。
赵老夫人手撑着胸前咳得厉害,赵姳雪在旁焦急的替她拍背。
“祖母,二姐姐。”
姳月急忙跑上前想要帮忙,赵姳雪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愣,偶尔死死盯着她,含恨的目光在她身上寻看。
他们流落至此,她一个罪魁祸首却毫发未损,依旧光鲜亮丽,有长公主护着,即便被休,还有祁世子寸步不离。
赵姳雪恨意难消,目光嫌恶,冷声道:“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姳月上前的步子无措顿在原地,想做错事般,怯怯看着自己的二姐和祖母。
赵老夫人皱眉看了她几许,沉默侧过头。
姳月双手揪住裙摆,她知道他们都恨她,如果不是她的缘故,叶岌未必会这般不留情面。
“我,我来看看你们。”姳月垂着头,支支吾吾解释。
赵姳雪笑得轻蔑,“来看看你把我们害得有多惨吗?”
她咄咄逼人的话让姳月脸色苍白,无力摇头,“不是。”
“呵。”赵姳雪嘲弄一笑,“你以前就无法无天,处处闯祸,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连累赵家名声,你嫁给了叶岌还不定心,私下与人。”
她想说姳月私下与人苟合,余光看见祁晁正快步走来,咬牙把话忍了下去。
“我知道我过去不懂事。”姳月低声想要解释。
赵姳雪不耐心听,上前将人往外一推,“你别再出现对我们就是最好的!”
姳月身子虚弱,被推的往后跌仰,祁晁眼明手快,将她扶住,手掌以保护的姿态落在她腰侧,眸光冷冷睇向赵姳雪,“赵二姑娘是不是太过了?”
赵姳雪的怨愤在对上祁晁的目光后减弱下来,咬紧唇瓣不语。
她们现在还能安稳生活,是因为有祁晁相助,她再恨也不敢真的冲撞。
所有的恨意都加注到了姳月身上。
姳月轻挣开祁晁的臂膀,苍白着脸走上前,“二姐姐,祖母,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她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头上,祁晁皱紧眉头。
“你知道就好。”赵姳雪冷声讥嘲。
“你可真有意思。”祁晁嘲弄开口,似笑非笑的瞥着赵姳雪。
她本就是护短的人,见不得姳月受委屈,更别说这件事真要算,姳月没有错。
赵姳雪被他的目光看得难堪不已。
“祁世子什么意思。”
“你父亲被革职流放是因为他自己渎职,若他真参与贪墨,我还高看一眼,结果他自己没脑子,被定州几个官员玩的团团转,贪小便宜收了他们的礼,你有什么可叫冤的。”
赵姳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
“我说错了么?”祁晁瞥看向她,“渎职已是大罪,遑论定州那么多百姓惨死,圣上这么判,没有任何问题,跟姳月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相信赵老夫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他不轻不重的朝赵老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倒是你如此不依不饶,是唯恐众人觉得是你父亲导致的赵家遭罪,所以才把矛头指向姳月。”
赵姳雪气急不已,涨红了脸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
“父亲,父亲早就在察觉不对的时候尽力补救,若不是她惹怒了叶岌,但凡他肯上报父亲再将功补过的态度,起码不会被叛那么重。”
听到叶岌二字,姳月僵硬木然的目光颤了颤。
“好了。”赵老夫人沉沉出声。
抬起苍老疲惫的眼瞳看向几人,“此事再去追究已经没有意义,总归是家门不幸。”
话落,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姳月。
姳月心头一震,祖母也怪她。
她本就陷在悔恨里寻不到出路,赵老夫人的这一眼无疑将她彻底否定。
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因为她,被铺天盖地自责压得姳月喘不过气。
祁晁脸色难看,若不是姳月的缘故,他何须管赵家人的死活,他们却一再欺负她。
他怒看向赵老夫人,赵老夫人却率先道:“这几日承蒙世子爷照料,老身已经在设法联络在广安的兄弟家,一旦联系上,就会离开这里。”
本还愤怒的赵姳雪一下冷静下来,祖母不是早就给舅公送过信,根本没有回信。
若离开这里,没了祁世子的庇护,他们怎么办?
赵老夫人暗暗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不过以退为进,祁晁替姳月出头,说话这般不给脸面,那就看看谁拿的住姳月。
果然姳月一听立刻道:“祖母和大家安心住在这里就是,您岁数大了,不好在奔波劳累。”
她磕磕绊绊说着,赵老夫人叹了口气,“也罢,总归你一片孝心。”
姳月紧张急灼的目光渐渐松开。
祁晁压着唇不语,姳月又看了眼大家,知道他们都不愿意看到自己,落寞的轻轻扯了祁晁的手,“我们走吧。”
回去的马车上,姳月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两只攥紧的手放在膝上,小心翼翼,规规矩矩。
像一株没有生气,快要枯萎的花。
祁晁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扶住姳月的肩头。
姳月茫然抬起眼睛,祁晁心又是一疼,“阿月,你没有错。”
姳月没有开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没有错怎么所有人都怪她,她就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枯寂无光的双眸黯淡垂落。
看她分明陷在了死胡同里,祁晁握着她肩的手微微用力,逼她抬眸看着自己。
姳月吃痛皱眉,倔强抿着唇不吭声。
祁晁也不放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当错了,我们都错了。”
“阿月,我们都有错,那又怎么样,我们闯的祸还少吗?我挡在你前面,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姳月枯死的心被重重触动。
她偏头很是疑惑的看着祁晁,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她伤他伤得最重,他怎么还肯保护他。
“说来我错的多,我为什么把相思咒给你,明知你是个会闯祸的。”祁晁看似不着调的说着话,给她擦泪的手却在抖。
一切都过去了,他甚至庆幸,叶岌解了咒,让他的阿月又回到他身边。
“既然有的我原因,我自然要负责,保护你到底。”
姳月再也忍不住,急促的喘着气,恸哭出声。
祁晁手忙脚乱的给她抹泪,“怎么了?我说得不好。”
姳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至极的哭喊,“你刚才握疼我了。”
祁晁一震,桃花眼红了红,旋即笑开,“我的错,成不成?”
姳月直点头,无理取闹的模样却让祁晁满心欢喜。
姳月哭累了,他拍拍自己的肩,“来,靠你祁哥哥肩上。”
姳月还小的时候,就会奶声奶气的唤他祁哥哥,那时他就被喊的死心塌地,想着这么个乖妹妹,要什么他都给她。
后来姳月大了,连名带姓的叫他,他还是那么想。
姳月似乎也想起了从前,怅然着眸,把头慢慢靠过去。
……
官道的瞭台上,叶岌负手凭栏而立,在他身后是诚惶诚恐的官员,尤其末尾的里正(1)一脸忐忑。
他一个小小乡官,何德何能和肃国公府的世子一同办案。
他甚至不看正眼直视前头的世子爷,只敢拿余光快瞥一眼,又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前面县令也没比他好多少,低着腰向叶岌汇报着乡里的大小事宜,就差没把地里几头牛说出来了。
“方大人不必紧张。”叶岌目光睇着没有尽头的官道,淡声开口,“不过是太后欲找一处灵山,在山上监造佛塔,我才来此巡视一番。”
县令闻言高悬的心脏落下一些,擦了擦额头密密的汗,“前面再过去一个村子,确实有座石佛山,前朝就有匠人在山上凿了佛像,建佛塔再合适不过,不如下官随大人去看看。”
叶岌喉间慢条斯理的“嗯”了声,身形却不动。
一手扶上栏杆,长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县令也不知道这位大人还在等什么,总归听令办事就行了。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耳畔点指的声音突然一停。
不等他朝身边的世子爷看去,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
县令顺着声响看去,是一辆马车,一看马车阶制,就知道里面的人身份不俗。
今日怎么回事,这小村子里尽来大人物。
思忖的功夫,马车已经从瞭台下行过,车轩半开着,隐约可见一面坐着一男一女,女子将头靠在男人肩上。
县令没有再深看,因为他感觉周遭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至极,一股不寒而栗的胆颤爬上心头。
叶岌依旧站的笔直,烈日从他背后斜照而下,将他的面容隐在背光处,晦暗的瞳眸久久注视着相依偎的两人。
嘴角讥讽扯笑,眼里却是压不住的冷戾,搭在栏杆上的手发狠握紧。
暴起的关节撑着白皙的皮肤,狰狞的经络偾张着,似随时会冲破忍耐的极限而爆裂——
作者有话说:注释1:乡官职称
第30章
从庄子回来后, 姳月看着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可只有贴身伺候的水青知道,姑娘几乎夜夜会惊梦。
梦里唤的都是世子。
她起初还不知道世子如此绝情到底因为什么, 正是姳月的梦呓让她并凑出了原委。
可就算姑娘有错,半年的恩爱总是真的,世子又怎么舍得这般狠心。
水青替姳月委屈,又不敢提, 只能在白日的时候想着法子陪她纾解, 可姳月也总是兴致缺缺。
长公主也常提议她出去走走, 但也都被拒绝了。
唯独祁晁来的时候,姳月会与他说上些话, 看似开心,笑意却总是不经意流露苦涩。
这日祁晁又一早来到公主府, 一待就是半日。
姳月都忍不住问:“你日日过来,可会耽误要事?”
“我有什么要事。”祁晁漫不经心的往嘴里丢着橘瓣, “我又不用上朝, 无非去校场训训兵。”
姳月轻张开唇,又发现事实确实如祁晁说的那样。
她沉默着闭紧唇瓣,一块冰凉凉的东西碰在唇上, 是祁晁递来的橘瓣。
姳月没有胃口,微微后退, 想说不吃。
祁晁已经先开口, “甜的, 我帮你尝过了。”
姳月看着他弯笑的桃花眼一愣, 原来他是剥给自己吃的。
犹豫了一下张唇咬出橘瓣。
“如何?”祁晁凑近问。
脆嫩的果肉在口中爆开,甜甜的汁水弥满口腔。
“甜的。”姳月吃着橘子,声音略带含糊, “可你日日来,我怕麻烦你。”
姳月轻低下视线,她说得隐晦,他应该会明白吧。
她现在的名声狼藉……不想再牵累他。
祁晁迟迟没有说话,反倒是长公主的声音先传来——
“他有什么麻烦,他恨不得住我这公主府。”
长公主目光乜向祁晁,后者笑得一脸坦然,“小姑姑说的是。”
只有姳月有些沮丧的小口叹了声。
长公主说这话就是为了帮祁晁一把,叶岌的事已经过去,况且她最初想的就是姳月嫁给祁晁。
如今倒是合她意。
自是看姳月现在的模样,定是还没有走出伤痛。
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长公主在心里计较过,没好气的瞥了祁晁一眼,“想什么美事。”
祁晁扬眸一笑,话题算这么揭过。
“恩母快来坐。”姳月替长公主挪好了位置,顺势把祁晁刚剥的橘子递给她,“可甜了。”
长公主染着丹蔻的玉指拈起橘瓣,施施然的吃下,又拿帕子拭了拭唇,动作可谓赏心悦目。
吃完橘子她才悠悠朝姳月道,“明日宫里的品茗宴,你就替我去吧。”
姳月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长公主看出她又想逃避,直接断了她的念头,“我答应了陪太后去上香,这品茗是为了挑选进宫的茶道女侍,耽搁不得。”
姳月知道品茗宴历来是由恩母负责,现在恩母让她帮忙她不该拒绝。
可她实在不想出去,脑袋不自觉轻摇,逃避:“我不擅茶道。”
“品茗自然有人,你只帮我主持了宴席就可以。”
姳月皱紧的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长公主心有不忍,可她不能一直这么畏畏缩缩的躲下去。
“可听见了?”长公主不容置喙的说。
姳月欲言又止,捏着裙摆点点头,眼里闪烁的怯意让祁晁心疼,“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
翌日清早,长公主就让如慧领了两个婢女来给姳月梳妆,还特别叮嘱了话:“万不可一脸死气沉沉,涨他人气焰。”
如慧笑应:“公主只管放心。”
锦绣掐金线的齐胸逶地流霞裙,包裹住了姳月过于消瘦的身躯,只留齐胸处的饱满,颈间用南珠做点缀,衬得冰肌玉骨,再将憔悴的脸庞扑上胭脂,镜中人赫然美的不可方物。
“脸是瘦了些,不过更是我见犹怜。”
如慧颇为满意的说着,姳月看着镜中被装扮的明艳动人的自己,神色复杂,只觉陌生。
被催促着坐上马车前,姳月还有种想要缩逃回去的冲动。
她不敢抛头露面,不敢面对。
脚下踌躇着,等在马车内的祁晁已经挑开了帘子,目光落定在姳月身上,洒脱不羁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红意。
他掩唇咳了声,朝姳月伸手,“走吧。”
姳月抬起手,指尖犹犹豫豫不肯落下,祁晁等不及将其握住。
姳月就这么被拉上了马车,满心忐忑的朝着宫中去。
品茗宴设在宝华楼,宫中偶有小宴或宫外请戏班来时,便会设于此处。
姳月走在宫道上,经过的宫人行礼,她都会想他们是不是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
她勉励维持着仪态,直到走近宝华楼,花园里骤然噤停的声音,和四面八方睇来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傲挺的身姿快要维持不住。
祁晁环看着四周,“人倒是都到的早。”
他一开口,把众人都拉回了神,在场的贵女纷纷起身见礼,“见过祁世子。”
末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和姳月打招呼。
关于她和叶岌的事面上无人敢提,但私下谁没有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那日在赵家,叶岌大怒之下,直接写了休书。
赵姳月本该是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偏偏长公主撑腰,还有祁世子护着。
眼下大家对姳月的态度不可谓不复杂。
不敢冷怠,怕得罪了长公主和祁晁,又不敢热络,怕肃国公府那头不好交代。
姳月脸上的平静快要维持不住,她辜负了恩母的期许,她是个没用的人。
眼帘黯淡的垂落,一道欢雀的声音自月门外传来,“姳月!”
姳月转过身,傅瑶已经提裙跑到了她身前,“可算见到你了!”
“阿瑶。”姳月愣愣道。
“父亲说什么都不许我去看你,我差点要翻墙了。”傅瑶说着眼眶有些红,“我担心死你了。”
姳月起初还有些迟疑,看见她快哭出来,赶紧抿了大大的笑容:“我没事了。”
“嗯。”傅瑶连连点头。
她的出现破了僵局,淑妃的宫女也在这时候过来。
她恭敬像姳月行礼,“赵姑娘,淑妃娘娘请姑娘去上座。”
楼内,淑妃娘娘亲热的朝着姳月摇摇招手。
宫中娘娘凭的是皇恩,不似其他人还要权衡这些利弊,姳月得长公主疼宠,她给个面子也能与长公主亲近些。
姳月握紧身侧的手,告诉自己不能再给恩母丢脸。
轻轻吐纳,扬起下颌走进楼内。
她一走过,一些原就与姳月不睦贵女就不免凑在一起窃窃低语。
“她倒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你忘了她的性子?当初因为看不惯一个考生,让人教训他,结果那考生连会试都能参加,她能有什么良心。”
“她从前就跟着祁世子同进同出,毫无避讳,我看叶世子就是被她戏耍了。”
几人低低说着话,看到祁晁半眯着眸看过来,赶忙噤声。
淑妃看人都到齐,吩咐道:“开始吧。”
品茗宴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从治器、鉴赏、香茗和冲煮技法几个步骤来考量。
姳月倒是也会,但那是看多了自然看会的,真要泡好一盏茶,茶汤成色都有要求。
好在她只是帮恩母主持,也不怕出乱子。
院子里的贵女们陆续开始准备茶具,神色认真,能给娘娘侍茶无疑是荣幸的,若的娘娘赏识,将来的亲事能往高了选。
所有步骤结束,一盏盏茶汤被呈到女官面前,由她们品鉴后,筛出大部分,剩下的名单则送到姳月和淑妃面前。
姳月看了眼名单还剩十多位,“那就请各位移步楼里,向淑妃娘娘与我再一展示茶艺吧。”
宫人引着人朝里走,只听太监拔高了声音道:“愉嫔娘娘到。”
淑妃面带笑意对身边宫女道:“还不给愉嫔摆坐。”
姳月起身欲行礼,却听外头接连响起吃惊的声音,隔着重重人影她也看不清什么。
内侍拨开了路,她才看到愉嫔身边还跟着一人。
是沈依菀。
姳月搁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那日在赵府的记忆如潮水向她袭来,她与叶岌并肩而立,如一对壁人。
而她在一息间变得一无所有。
偏偏她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是她拆散了他们。
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恩爱交心……
强装的无所谓在这一刻毁的一干二净,心口揪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她以为她能放的下,根本不能。
沈依菀同样没想到会遇见姳月,面上的笑意淡了淡,很快又恢复,表现得从容大度。
在她身边的愉嫔心里则懊悔,她是沈家长女,因为进宫早,与沈依菀的关系说不好也说不上不好。
前日母亲往宫里递消息,之前因为叶岌的退婚,他们待沈依菀冷淡,如今叶岌态度变化,之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好,他们自然也怕沈依菀记恨。
于是她便传了沈依菀进宫,算做个和事佬,得知宫里办品茗宴,沈依菀茶艺了得,便带她过来。
哪知会与赵姳月撞见,现下简直可以用尴尬来形容。
她只能装着无事人一样上前,“见过姐姐,妹妹得知姐姐在这品茗宴上,便想着来凑凑热闹。”
“见过淑妃。”沈依菀上前行礼,不卑不亢,如傲雪寒梅,清霜冰皎。
“既然来了就都坐吧。”淑妃笑盈盈的让人赐座,吩咐品茗继续。
沈依菀的出现让气氛变得微妙,除了傅瑶担心的看着她,其余落人的目光皆透着古怪,还有不齿。
濒顶的难堪让姳月喘不过气,两只手死死攥紧,唇瓣抿的发白。
“姑娘请品茶。”
茶盏端到面前,姳月恍惚回过神,勉励让自己坚持住。
她端起茶盏,每杯都饮了一口。
淑妃那头也放下了茶盏,问她:“如何?”
茗茶宴只选六人,分别为太后、皇后娘娘,还有四妃侍茶。
淑妃率先定了四人,留下自己和太后那边的两人让姳月来指。
已经算是很帮她,可姳月现在思绪根本就是乱的,口中泛着的只有苦涩,茶是什么味道,根本尝不出。
“看了那么久,不如我僭越来选一选。”祁晁起身来解围。
她用力咬住唇瓣,不能这样狼狈收场。
她在祁晁拿茶时按住了他的手,对着他担忧的眸子努力扬笑,“我倒有了决断。”
其他人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一人用的是花露煮茶。
姳月略定了定神,朝淑妃道:“娘娘喜好花香,曲姑娘烹的茶里带着淡淡花香,想是用了心的,就让她给娘娘侍茶如何?”
淑妃满意点头。
“至于太后处。”姳月看了一圈剩下的人,傅瑶还在其中,于是道:“就由傅姑娘去吧。”
女官在旁记录下名字,却听有人不服道:“赵姑娘这么选恐怕有失公允,谁不知道你与傅瑶交好。”
说话的正事先前嚼舌根的其中之一,李侍郎的嫡女,与姳月早有不睦。
“还请诸位娘娘恕小女斗胆。”李素素走到殿中,“品茗宴比的是茶道,小女自认技艺绝对在傅瑶之上。”
她心中不忿,加上有心让姳月难堪,故意道:“小女听闻沈姑娘的茶道乃是一绝,不如让沈姑娘一品。”
话音落,便有附和的声音响起。
“确实,沈姑娘的茶道我们都有所耳闻。”
沈依菀谦逊道:“依菀只怕冒犯。”
淑妃眉心稍蹙,眼下她若不允,当真会让人说不公。
“那你便试试吧。”
“这……”沈依菀为难吞吐,余光扫过姳月,眼中冷了冷,应道:“是。”
淑妃又道:“为保公允,这次的茶会煮好了再送到你面前,两位姑娘也会自行选择不同的茶叶。”
沈依菀自信一笑,“是。”
女官为她分别奉上两盏茶,她端起一盏先闻后品,又拿清水漱了口,才饮下一杯。
“这两盏茶茶汤皆明亮澄澈,一杯是老枞水仙,糯香醇厚,余味回甘,一杯是正山小种,茶汤油润,松阳香与蜜香突出。”
“照你这么说,两杯都是好?”淑妃问得刁难。
沈依菀不疾不徐,“二位姑娘的技艺自是皆好,但茶种不同,煮茶的难度亦不同,譬如这杯水仙,因味醇浓厚,极易泡出苦涩之味,茶汤浑浊。”
“若让依菀来选,就至此比试,定是这杯胜出。”
她手指向那杯老枞水仙。
李素素当即扬起抹得意的笑。
沈依菀恍然,“看来这杯茶是李姑娘的。”
她歉意的朝着傅瑶道:“抱歉了傅姑娘。”
继而又看向姳月,嘴角划过不着痕迹的笑,“抱歉了,赵姑娘。”
“沈姑娘有什么可抱歉。”李素素意有所指的瞧了眼姳月,“分明是有人不公允。”
“赵姑娘现在是不是该将侍茶的位置让给我。”
姳月垂着睫,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心虚了,恰恰沈依菀又赢得那么漂亮,还这般和大度。
众人看她的目光愈发鄙夷。
极度的难堪和失败感重压在姳月身上,让她抬不起头。
沈依菀越是亮眼,越显的她不堪,一无是处。
她曾经就嫉妒过,然后做了悔恨一生的错事,懂得了假的永远是假的,偷来的绝不会属于自己。
可今日她不能输,她不想这时候都输给沈依菀。
“感情她的一人之言就是准则了?谁定的规矩。”祁晁嗤笑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尤其刺耳。
沈依菀脸色微变,祁晁此人不好对付,那番威胁的话还在耳边。
她抿了个笑:“祁世子若是觉得不合适,大可以再请些人来,只是务必公允,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祁晁轻声呵笑。
沈依菀以为他会在意这些?
他就做那不公允的人又如何。
淑妃眼看事情闹僵,头疼道:“那就再去请。”
“不必了。”姳月低低开口。
淑妃一喜,以为她是肯让步。
却看姳月看着李素素道:“我不会让你给太后侍茶。”
李素素气急:“你什么意思?你未免太霸道!”
就连一直帮着姳月的淑妃脸色也不甚好看。
姳月迎着那些不满鄙夷的目光站起身,李素素下意识退了步。
姳月冷扯了扯嘴角,“或许沈姑娘说得不错,你的茶道技艺高过傅瑶,但诚然,最后十多人哪个不是茶艺了得?若没有沈姑娘本事,兴许都尝不出差别。”
李素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沈依菀也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姳月继续道:“这样的情况的下,考得便是细心,你已知是给太后娘娘侍茶,太后年事以高,脾胃虚汗,如何能饮水仙这类涤脾胃的茶,而傅姑娘选的茶却温和养胃。”
李素素原本不服的脸晃过懊悔。
“我猜你选择水仙,便是为了一展茶艺,你为了赢,却忘了最重要的关键,伺候太后,最紧要的就是细心,这就是我不让你给太后侍茶的原因。”
“我,我。”李素素支支吾吾。
沈依菀也变了脸色。
祁晁击着掌放声一笑,“说得好。”
他转身朝淑妃道:“淑妃娘娘想来有决断了,若让好生事端的在皇祖母身边伺候,不定要生出多少事,让皇祖母不安生。”
祁晁这番话让李素素彻底白了脸,好生事端,若这名声传出去,她的名声就糟了!
淑妃颔首道:“想来大家都听到赵姑娘的话了,可还有异议。”
谁还敢出声,纷纷摇头。
淑妃满意一笑,她要的只是事情圆满结束。
“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陆续告退散去,淑妃提议姳月去她宫中小坐。
姳月摇摇头,“时候不早,姳月也该回去了。”
“也好。”淑妃并不多留,转而对祁晁说话,“若是皇上问起…”
姳月已经疲累的无暇去听,她掏空了力气来应对,现在只想快些回去,缩回那间没人能窥见她狼狈的屋子。
姳月低垂着螓首,快步离开宝华楼,一路上不乏有人对她投来目光,她一律不管,走得更快。
经过一处梅林时,急促的脚步蓦的顿住,林影交错间站着一人,绯色的官袍在纷乱的红梅林里并不突出,她却一眼就看到了,也认出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脑中嗡嗡混乱着,低垂的眼睫狂颤,身侧的手因为紧张为发麻。
他是来看自己的吗?
姳月转头看去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真的蠢极了。
她怎么还会抱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看见站在叶岌身前的沈依菀,双眸刺痛的往外冒泪。
跟在一旁的还有楚容勉,就跟从前一样的三人。
一切的错误都回归到正途,而她自以为幸福的半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姳月心里像有凛风卷过,一阵阵的发冷。
她催着自己赶紧离开,趁他们没看到自己,然而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让她忍不住去窥听。
“这次还是没能帮到李姑娘,反而让她遭了羞辱。”沈依菀轻叹着,满是遗憾自责。
“你只是评茶道好坏,何况提前并不知两盏茶是谁煮的,公允公正,更是尽到本分,岂好怪自己。”
温声的宽慰,落在姳月耳中却直冷过冬日。
“看来还是赵姑娘有本事。”沈依菀轻笑说着去看叶岌。
无波无澜的凤眸看不出半点情绪,就是沈依菀都揣度不出他会说什么。
姳月不想再听,她怕自己会太痛。
如果当初没有对叶岌下咒,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至多也就是不服委屈。
可被他至极偏爱的半年已经让她沉沦,如今梦醒的太快,一切都幻灭了,只有她还无法清醒。
脚步迈出,还是晚了,轻嘲的声音一字不落的传到耳中,“取巧的事,不正是她擅长。”
刀割般的痛楚漫在喉间,方才赢来的骄傲,顷刻就被摧毁。
姳月强忍着眼泪飞快跑开。
映在叶岌余光里的红艳消失,连带着周围的梅花似乎都暗了几个度。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不经意收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纹丝不动,盯着不远处追着姳月而来的祁晁。
瞳孔忽凝忽松,嘴角慢牵,“走罢。”
姳月越走越快,风在耳边鼓动着,呼呼啦啦也像在哭。
手腕从后面被人握住,她浑身惊颤,慌乱扭过头,是祁晁满眼关切的脸,“阿月。”
“祁晁。”姳月讷讷开口,她想让自己看上去尽量平静,身子却一直在颤抖。
祁晁蹙紧眉头,低头平视着她,温声问:“可是还在为李素素的话生气?”
姳月摇头,“我要回去了。”
她本就强撑的无恙在刚才被彻底击碎,她幻想着一切如初,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她希望所有的不好都没有发生。
可她就是做错了,一切都是因她的任性自私而起,她不该被原谅,不该被爱。
她陷在深深的自厌之中,咬着牙,用力抽手可明明祁晁握得不紧,但怎么也推不开。
她终于急了:“你放开我!”
祁晁意外的好脾气,“阿月不生气,他们敢欺负你,我去帮你欺负回来。”
“祁晁。”姳月打断他,目光从愤怒到亏欠,复杂至极。
所有人都厌恶她,鄙夷唾弃她,祁晁怎么还能视若无睹,他也应该远离她。
姳月呼吸颤抖着,“你没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吗?你为什么还要与我纠缠不清?”
祁晁浑不在意,直接了当道:“他们是谁?他们算什么东西?我管他们长短!”
“他们会怎么看你!”姳月已经无可奈何到了极点,喊出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想被所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说我们两个早有私情?”
“我想和你早有私情啊。”祁晁的话让姳月彻底失了声音。
别过脸抿唇不语。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到底要怎么才能让祁晁对她死心。
宝华楼临靠着东华门,不时有官员的身影经过,远远看到两人都是一脸意味深长又避之不及的样子。
姳月指着他们的方向,“你可看见了,现在谁不是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们,谁敢与你深交,你是渝山王世子,圣上的亲侄子,脸面不要了?”
“你说得不对。”
姳月皱眉,祁晁望向她身后,“谁说没人敢过来。”
姳月只觉他在说鬼话,然而转过身,竟真看到有官员往这里来,是个年轻的男人,文质彬彬。
姳月深呼吸,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吴肃走至二人面前,拱手道:“下官见过祁世子,赵姑娘。”
吴肃放下手,朝着姳月微微一笑,“再见故人,吴肃很荣幸。”
姳月泪还蕴在眼中,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我见过你吗?”
她脑子里压根儿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吴肃脸上闪过失落,旋即又笑道:“吴肃记得就好。”
姳月茫然望向祁晁,后者见怪不怪,“我们当初教训了一个考生你可还记得?”
姳月点头,好像是有个豪绅的儿子,逼着与他同乡的考生交换身份,让那人待他去考试,还用在他家做苦工的家人威胁。
这么一个活脱脱的恶霸,自然要好好收拾。
结果就是他们也没有实质证据,祁晁被他父亲打了三十军棍。
她的罪也全被祁晁顶了。
“吴肃就是那个被威胁的考生。”祁罩提醒。
祁晁看她渐渐回忆起来的双眸,忍俊不禁。
从小她就是这样,闯了什么祸砸了哪间屋子记得清清楚楚,顺手捡了小猫小狗转眼就忘。
姳月怔看着吴肃,因为太过震惊,那双泛红的眸子都显得娇憨。
“你就是那个考生?”
他胸前是鹭鸶的补子,是正六品的官员。
所以当初自己真的帮到了那个被欺压,灰头土脸的男子。
吴肃颔首,“若没有姑娘,不会有吴肃的今天。”
他目光灼灼,但神色里并没有冒犯之意,祁晁也只是啧了声。
姳月为吴肃如今的样子高兴,却没有揽下功劳,认真道:“我当初教训那个混账只是因为看不惯,若不是你自己有本事,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吴肃心下撼动,“赵姑娘乃纯懿至美之素璞,但吴肃永远不会忘记姑娘的恩情。”
纯白纯懿这样夸奖的词,姳月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背脊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唇瓣抿动着,想问吴肃真的没感谢错人吗?
吴肃见她眼下映有泪痕,近来发生的事他也知道,思索须臾,郑重道:“吴肃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的姑娘品性,姑娘切莫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本心。”
“明镜本无垢,拂尘显光明。”
姳月眸光一震,现在还有人会这么想她吗?
她想从吴肃眼里看出说谎的痕迹,但他目光不偏不倚,全是确认。
姳月双手轻曲攥紧,旁人善意的肯定,让她陷在尘埃里的心终于活过来一些。
暖盈的夕阳落在脸上,冲散了多日的阴霾,姳月朝着吴肃扬出感激的笑:“谢谢你。”
这抹暖融却没有维持太久,不知从何处裹来的阴冷感欺近她身上,带着黏腻的寒凉极具侵略性,穿透衣衫,爬上她的四肢,蔓延缠绕,恨不得将她禁锢。
姳月抵不住寒齿轻颤,眸中露出迷茫。
头顶的暖阳还在,约莫是错觉吧。
祁晁见姳月被吴肃哄笑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他,“吴大人事忙吧。”
吴肃斯斯文文的回笑:“下官确实还有事。”
他看向姳月:“吴肃先走一步,他日有机会再与赵姑娘一叙。”
“嗯!”姳月回过神,朝他又是一个嫣然的笑。
霞光洒在脸庞,将这笑意衬的如蔷薇娇美潋滟。
几乎同时,那股迫人的寒意又袭了上来。
*
残阳落尽,巍峨的宫门斜倾在最后一缕天光中,肃压沉寂。
叶岌身影从暗影中缓缓走出,等候在马车旁的断水立刻挑起车帘。
“世子还是回府衙?”
自从赵家事后,世子还未曾回过国公府,夜里也是宿在府衙。
叶岌默不作声,掀袍踩着脚凳而上。
断水放下帘子,正要下令,叶岌的声音响起,“回府。”
沉压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透着森然。
断水稍愣,立刻吩咐马夫,“回府。”
马车内没有点烛,光亮半点照不进去,叶岌闭目靠坐在软垫上,呼吸粗沉。
劲瘦的胸膛在绯袍下一张一抑的沉浮着。
喉间的燥郁难以散去,他竟然不耐烦去压制,抬指扯开领边的盘襟扣,突起的喉结更加明显,脖侧的青筋跳动。
像是一头被暂时遏住命脉的野兽,蛰伏着,不知何时将要反扑。
眼尾的狞色越来越浓。
吴肃就是祭祀大典上那个站出来帮祁晁参他的人。
原来他与赵姳月也认得,那她可知道那日祁晁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答案不言而喻,怕是早就耍够了他罢,所以求着下堂。
倒是遂她的愿了。
而她还敢笑得那么璀璨,夕阳落在脸畔,细腻的脸像用白玉瓷雕成。
叶岌倏然睁开眼睛,瞳孔似覆了层浓雾,雾色下幽深莫测。